百万王冠

作者：龙之湖太郎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

──彷佛从星海中跃起的白鲸。

看到从云间露脸的蛾眉月，他突然冒出这种想法。

大概是月亮撒下的光辉让人产生了错觉，误以为那是白鲸溅起的水花。

虽然以被热带夜煮熟的脑袋来说算是颇有诗意的联想，然而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的男性──东云一真摇了摇头。

（……差不多快天亮了吗？）

他待在停泊于都市遗迹（Ruins City）海面的小艇上，从胸口拿出配发的怀表。在此同时，水平线逐渐染上红色，夜晚的星空也一齐慢慢失去光芒。

受到阳光照耀，深蓝色的海面开始明亮起来。

发出碧蓝色光芒的粒子体随著海风画出弧线，拂过一真的脸颊，刺激他的鼻腔。虽说此地的气候温暖，不过这个时间的海风还是略带寒意，一真或许穿得单薄了点。

包著毯子和一真一起待在小艇上的两个幼小人影伸出手来扯著他的衣服下襬，似乎很不满地嘟起嘴巴。

「我说，小哥（Brother）！可以收工了吧！晚上的风超级冷！」

「是啊，小哥！夜间警备巡逻只要稍微巡个一圈就可以了嘛！」

「……不行。快要天亮了，忍耐一下吧。」

一真带著苦笑摇了摇头，于是两个人影──看起来应该是双胞胎姊妹的两名少女把可爱的嘴唇嘟得更高，纷纷提出抗议。

她们的年龄大概是十二岁左右。

可以算是特徵的亚麻色头发绑成同样的发型，乍看之下根本是一模一样。只有双马尾上的不同颜色缎带为两人的外貌带来唯一的差异，是一对相像到连熟人也会认错的双胞胎。

宛如彼此镜中倒影的双胞胎赌气般地踢著脚，继续抱怨。

「小哥你太认真了，三星期前那样的大袭击怎么可能动不动就发生呢？」

「是姊妹（Sister）你太马虎了，就是因为机率不等于零，我们才要出来巡逻好让居民们可以安心嘛……是啦，抽到这种下下签确实让人感到不甘心。」

双胞胎姊妹咬著牙像是极为不情愿。一真没有理会她们两人，而是远望著水平线。看样子，今天的阳光恐怕也会很强烈。

由于今年的梅雨锋面停留得比往年更久，酷暑似乎会一直持续下去。

有句话说东京在夏天的那种闷热甚至可以把人蒸熟。

到了现代，东京那种致命的气候特色仍旧毫无改变，连一真那空荡荡的房间也因为蒸腾的热气和湿度而成了杀人空间（killer box）。

说不定半夜紧急出动反而是件好事。

热带夜造成的发烫身体已经在海风吹拂下适度降温。只要接下来能平安无事地回到宿舍睡上一觉，就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话虽如此，果然还是有点寒意。）

一真也像双胞胎那样把毯子披到肩上。

这次出动是因为担心黎明时会发生袭击，然而波浪间并没有出现异状。要是没什么状况，大概在日出后就会收到撤退命令──他正在如此推测，胸前的通讯器却突然传来轻快的声响。

一真拿起发出单调哔哔声的通讯器，等待对方发话。

结果让人意外，通讯器另一端传来宛如银铃般清澈悦耳的少女说话声。

「辛苦了，阿真。你有在海面上看到像是敌人的东西吗？」

「不，什么都没看到。」

「是吗，那可能是守灯塔的人之前看错吧。这边已经准备好热汤，你们差不多可以回来了喔。」

「知道了……话说回来，那姬。」

「嗯？」通讯器传来带著疑问的回应。

东云一真脑中浮现出对方像个小动物那般歪著脑袋的模样，同时有点犹豫地开口发问：

「你该不会等了一个晚上吧？」

「……？是啊，怎么了？」

这样有什么问题吗？那姬的语气里透著感到不可思议的情绪。然而这份大概被她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体贴却让一真感到比什么都温暖。

既然情况已定，当然要立刻行动。毕竟有温暖的饭菜和同事在等著自己。

这下可不是待在寒冷岸边任凭海风吹袭的时候。

「知道了，我们马上回去。晚点再一起喝汤吧。」

「了解，大概要多久时间？」

「我们会先把公园和东京湾周围都巡一遍再回去，应该不至于……」

花太多时间──这句话没能讲完。

因为当一真准备转身离开海岸时，他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了异质的影子。

话只讲了一半的一真觉得有些蹊跷，开始凝神观察。至于通讯器另一头的同事──名为茅原那姬的少女也立刻察觉状况有异，以带有紧张的声调发问：

「……出现了？」

「不，不是来自海上。是在遗迹的浅滩……巨大树木的内侧有什么东西。」

「巨大树木……你是指山积的大树吗？若是那一带，应该是长在换气塔上方吧？」

「换气塔？那是什么？类似环境控制塔的设备吗？」

「换气塔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啦。我记得那是在东京都内的地下铁和地下道等地下迷宫里用来控制空调的设施。被海水淹没后，目前已经没在运作了。」

一真听著那姬的简要说明。

都市遗迹的海底公园──虽说现今沉入海底，但这里原本是占地约十五万五千平方公尺的大规模市立广场，换气塔则是耸立于广场一隅的白色建筑物。为了避免破坏广场的景观，负责控制东京港海底隧道空调的这座塔被漆成了美丽的白色，随眼望去大概只会觉得是用来让景观更加增色的纪念性建筑。然而现在几乎整个都被海水淹没，原本的机能也已经完全停止。

废塔上爬满了从海面冒出的长长藤蔓，每个角落都被这些植物盘据扎根。

「我不知道这件事……原来那座白色的塔有那样的功用。」

「嘻嘻，原来阿真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让人觉得有点意外。」

「你这话才让我觉得意外，我不知道的事情可多著呢──好啦，那么现在该怎么处理？是不是该去确认一下是否有危险？」

一真放低重心，把手放到腰间的刀柄上，以备战状态看著白色废塔。

可以看到绿色的茂密枝叶下方是风化后出现裂痕的白色建筑物。

由于遭到长期弃置，外墙上随处可见被阳光晒到变色的斑驳痕迹，不过原本具备清洁感的建筑样式仍旧保持著原型。

化为废墟的换气塔是最适合盗贼们藏匿的地点。

掌握现状之后，那姬思考了一会儿，才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听起来不像是里面住著居民……可能是趁著深夜跑来盗挖的人？」

「果然还是会发生盗挖之类的事情吗？」

「咦？我没跟你说过吗？以前的奢侈品能够以高价交易，所以有很多擅闯遗迹的家伙。就是因为那样，海洋远征军对于尚未开拓的地区都禁止没有获得官方许可的入侵行为。」

「……原来如此，所以中央区和港区才会禁止进入吗？」

「嗯，毕竟执政机关以前所在的中央区、富裕阶层居住过的港区遗迹，还有繁华娱乐区等地都可以找到很多珍贵物品。这次可能也是有人闯进去盗挖，还是去确认一下比较好。只有你们三个人不要紧吗？」

「没问题。」

听到那姬的指示，东云一真立刻回答，接著从挂在腰带上的刀鞘中拔出佩刀。装备在右手上的B.D.A才刚启动，刀身随即呼应他的血流并发出光芒。

──心跳开始加速。

日本刀特有的刀身纹路「刃文」配合心跳闪烁出异样光辉，夸示著能一击必断的锋利。

透过刀柄吸收在一真血液中流动的星辰粒子体（Astral Nano Machine）后，刃文也越来越亮。奔流循环的星辰粒子体就像是要填补物质界的破绽，让他的刀获得超越键结限度的硬度。

茅原那姬明白一真已经进入备战状态，于是沉稳地给予激励并结束通话。

「那么阿真，请你带著响和吹雪去调查遗迹。」

「知道了。」

确定通讯已经结束后，东云一真把机器放回胸前。

他的脸上带著微微苦笑。

（……东京港海底隧道的换气塔成了遗迹，地下铁则是迷宫吗？）

一真原本觉得那些名称未免过于夸张，不过后来又转念一想，其实到了现在会被那样称呼也算是无可奈何。

他重新集中精神，把视线放回换气塔上。身上包著毯子的双胞胎少女──日番谷响和日番谷吹雪已经一改先前吵闹的态度，等待一真的指示。

东云一真看了一下她们两人，接著正面下达命令。

「响、吹雪，我们要去调查那座白色的塔，把小艇靠过去。」

「知道了，小哥！」

「明白了，小哥！」

身为姊姊的响率先反应，妹妹吹雪也跟著回答。

一真希望只是看错，不过他从小就对自己的视力颇有自信。更不用说在日出前的这种时间，想必也不会有普通人跑来距离居住区域新宿很远的这种遗迹。

所以十之八九是来自东京都外的外地人。一真原本想找个掩护匿踪靠近，然而不巧周围都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他握紧已经出鞘的刀，让小艇开始缓缓前进。

黎明的太阳逐渐往上升起。

随著天色渐亮，海面上也起了明显的波浪。周围的景观因此变得鲜明，开始映入眼中。盖在东京都中心一隅的公园如今沉在海底，为了游客准备的各种游乐设施被海藻覆盖，成了幼鱼们的避风港。

是不是连生态系统也改变很多呢？一真带著这种想法看向海面。

这里的海水乾净透明，即使只有清晨的微弱光芒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据说不分淡水海水，有许多鱼的幼鱼现在都吸收星辰粒子体来取代浮游生物，这种现象绝对会带来不小的影响。

一真从清澈到不像是东京湾的水面看向更深处的海底。

在以前设置的游乐设施的缝隙之间，可以看到外型类似山椒鱼的生物。不过那生物的表皮是带有透明感的白色，已经变质成陌生的物种。

新种山椒鱼抬起头注意到东云一真，立刻让原本具备透明感的表皮拟态成沙地的颜色，隐藏自己的踪影。目送在海中迅速逃走的新种山椒鱼远去之后，再次体认到「科学万能有好处也有坏处」这道理的东云一真把目光放回换气塔上。

他找到一片浅滩，让双胞胎待在那里待命，独自前往换气塔。一真之所以这样做，大概是因为考量到万一自己没逮住盗挖的犯人，还可以和守在外面的两人一起夹击。

接著，他只身一人──发动小艇的引擎，靠近换气塔。

靠近是能够靠近，问题是接下来该如何进入内部？

如果要爬上大树，拨开那些覆盖住建筑物墙面的藤蔓往上攀爬，然后从窗户闯入应该是最确切的方法。可是还必须考虑跳进去以后可能会遭到对方奇袭的危险，因此慎重行事恐怕才是上策。在黎明时还略显昏暗的天色中，东云一真开始沿著藤蔓攀爬──然而下一秒，他就承受了强烈的冲击。

「呜！」

突如其来。

就像是遭到超高速度的铁块撞击，一真的身体飞了出去，在海面上多次弹跳。海边回响著彷佛有巨大木柱或钢条高速对撞般的巨大撞击声。

出其不意的袭击让一真成了打水漂的石头，在水面上反覆弹了几下后沉进海里。

居然能让人体像石头一样弹跳，对方的力量非比寻常。

就算是用来拆解房屋的巨大铁球恐怕也无法发挥出如此大的破坏力。以超重量与超速度使出的这一击具备了能轻易粉碎人体的威力。

打飞一真的换气塔之主把极粗的节足收回建筑物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只有多关节生物能做出的动作让换气塔之主的真面目逐渐浮现出明确的解答。

下一瞬间──在昏暗的换气塔中，有八只鲜红的眼睛闪出光芒。

一真原本认为对手是跑来盗挖的人类，这种真面目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拥有复数巨眼和八只钢骨般巨脚的那东西显然不是人类。

由塔之主在室内四处布下的白丝想必具备了强大的黏附力和强韧度。要是被这些白丝缠住，最后肯定会成为换气塔之主的饵食。

或许东云一真被一击粉碎反而算是幸运。

如果他闯进塔内，大概已经遭到丝线捆绑，因为神经毒素而失去自由，还会被塔之主以巨大的口器啃咬。不过现在盘据大树的主人正灵巧地弯曲著宛如钢骨的巨脚返回睡处，藏在尖牙下方的毒针还不断伸缩。

「…………」

这时，塔之主突然停下脚步。

虽然它自己刚刚反射性地袭击了侵入者，不过何必把久违的营养食物给打得粉碎？既然侵入者是不需要当成一回事的家伙，那么只要把对方引入巢穴再加以捕获不就得了吗？

深究它不惜使出奇袭也要排除掉侵入者的理由，其实是基于塔之主身为捕食者的直觉，是一种「无论如何都要在此解决对方」的压倒性危机意识驱使它做出那样的行动。

然而尚未完全进化的脑神经无法有条理地推论出这个理由。

如果换气塔之主的思考能力足以推论出这个答案，或许它还有机会保住一命。

在成了废墟的这座塔──遭到红色死神侵门踏户之前还尚有机会。

「……真是让人惊讶，现在这时代居然连这么大的蜘蛛都有。」

塔之主吃了一惊，身体也跟著大幅晃动。因为先前自己奇袭过，应该已经遭到粉碎的那个青年──东云一真现在却出现它的面前，眼里还带著感到珍奇的神色。

「……！」

大蜘蛛的智力虽然不高，面对这个异变还是有著敏锐的反应。

然而确认一真的外表后，大蜘蛛再度大吃一惊。

如果只是攻击过的猎物保住了一条命，它或许还能够接受。毕竟若是有各种天运庇佑，勉强苟延残喘下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结果。

但是这个访客不只四肢健全，甚至连一点外伤都找不到。大蜘蛛原本熟知的人类并不具备那么强韧的构造。

以人类来说，眼前这家伙的耐久度实在太过异常。

塔之主提高警戒心，张著蜘蛛特有的八只眼睛观察侵入者。

背对著从水平线升起的曙光，侵入者──东云一真让身上那件鲜艳醒目的鲜红色皮夹克随风飘扬，评定著换气塔之主。

「原来是巨大的蜘蛛吗？如果不会造成危害还能放你一马，不过这下不能那样做了──要知道刚刚那一击若不是由我承受，换成别人可早就死了。」

一真看起来不太高兴，就像是在指责大蜘蛛。但是正常来说，目前并不是能够这样开炮挑剔的状况。即使保守估计，这只大蜘蛛的身体也超过五公尺；要是把节足计算进去，全长恐怕有二十公尺。

虽然它在建筑物里很灵巧地把脚收折起来，却也不难想像每一只脚肯定都拥有起重机等级的怪力。

然而东云一真却继续直视塔之主，以毫无胆怯的态度往前踏出一步。

看在拥有武术造诣的人眼里，想必可以理解他的架势是经历过炽烈钻研与粹炼后所锻炼出来的成果。不过，大蜘蛛当然无从体会这方面的细密内情。

即使如此，它的八只眼睛仍旧可以确实感受到简洁架势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

蜘蛛原本并不具备的发声器官在这种走投无路的危机下萌生。

它露出藏在利牙下的毒针，喷著泡沫同时吐出极为大量的蜘蛛丝。混浊的白丝之雨化为瀑布般的洪流袭向一真，他却一动也不动，继续保持把刀高举过头的姿势。

接著，正面朝向大蜘蛛的一真把力量灌注到高举著刀的手臂里。

在他挥刀劈下之后──一道往前延伸而去的强大冲击波撕裂了空气。

「GE────EEEEYAAAaaaaaaa！」

大蜘蛛吐出的蜘蛛丝彷佛成了暴风里的稻草，一下子就被整个吹散消失。

但是这一击并未就此结束。冲击波到达大蜘蛛的巨大身躯，斩断八只脚中的两只。切断处喷涌出大量的体液，染满整面墙壁。

换气塔之主直到此时才终于理解……它终于被迫理解。

自身正面临绝命的危机。

「GEEEEEYAAAaaaaaaa！」

大蜘蛛吐著泡沫，开始试图逃走。

然而不打算放过大蜘蛛的一真也迅速前进。他随手一把抓住大蜘蛛的一只脚，稍微使力往回拉。虽然一真认为自己只使出了让对方无法逃走的力道，这次的行动却失败了。

大蜘蛛被抓住的脚就像是遭到猛兽撕咬那般──简简单单地被整只扯断，肌肉的纤维也因此喷溅四散。

「──啊……」

觉得这下不妙的一真咂了咂嘴。

原本是不想让对方逃走才扯住它的脚，现在直接拉断根本没有意义。

至于大蜘蛛的反应则和一真相反，它发出比先前更凄厉的惨叫声，迅速奔逃而去。尽管只是缺乏知性的虫子，起码还是能够察知这个侵入者的异常之处。

──这个猎物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身为捕食者的本能正在诉说，这样的人类根本不可能存在。

可以一刀劈开大气，还能用蛮力扯断大蜘蛛的脚。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这样的人类应该不存在！不可能存在！

见识到压倒性的战力差距后，大蜘蛛喷洒著体液落荒而逃。途中，它靠著贫瘠的智力反覆思索。身为换气塔之主的威严早已不复存在。

猎人和猎物的立场已然逆转。即使拥有宛如钢骨的节足，对手也能够徒手扯断。这个身穿红衣的家伙只要认真战斗，大蜘蛛肯定会一刀就被斩成两半。

头也不回地从窗口逃出塔内后，大蜘蛛迅速爬向换气塔的塔顶。

它来到塔顶上的大树，朝著四周吐出具备高黏性的蜘蛛丝围住自己。

接著在盘根错节的树根缝隙之间筑起一道能有多厚就有多厚的丝线墙。

一旦闯入此处就会被蜘蛛丝缠住，随即无法动弹。做好迎战准备的大蜘蛛静静地等候敌人到来。

只要把尖端锐利又涂有神经毒素的毒针当成炮弹射出，就算敌人再怎么强大，应该还是能够夺走对方的行动自由。接下来只要慢慢地活吞猎物，安静养伤即可。

要来就来吧！大蜘蛛磨利藏在尖牙里的毒针。

这时──下方突然传来说话声。

「──『Override（解除限制） in Far East Crown.（极东之王冠）』」

黎明的寂静笼罩附近一带。

在所有声音都消失的那剎那，比星光更灿烂的耀眼闪光从下方涌出。

散布在大气中并发出碧蓝色光芒的星辰粒子体受到从水平线升起的朝阳照耀，逐渐能以肉眼辨识。这种光景确实够格被形容为一片光浪。

灿烂的粒子形成漩涡，化为激烈大浪打向东云一真的刀身。每当他呼吸一次，刃文就会跟著明暗闪烁。

用复数眼睛里凝视这些光之粒子的大蜘蛛僵著身体，一个预感闪过它的脑中。

──自己逃不过那道光芒。

虽然它只是蒙昧无知的虫子，大概还是能够察觉出那是超脱常规的力量。

一旦那些光之粒子被放出，只有被打得粉碎连五脏六腑也喷溅四散的下场。全身僵硬的大蜘蛛明白眼前的红衣男子是为自己带来死亡的使者，在临死前发出最后的惨叫。

「GEEEEYAAAaaaaaa！」

闪光之大海啸从下方奔腾而上，成了大蜘蛛最后见到的光景。

从塔中溢出的光芒化为直达天际的光柱，甚至贯穿了黎明时在东方散发著光辉的金星。

＊

在那之后──东云一真站在换气塔的瓦砾上确认周遭。

虽然建筑物崩坏导致尘埃四起，黎明时的海风却立刻吹散烟尘。视界恢复的一真确定大蜘蛛已经被打倒，稍微转转手臂运动肩膀。

接著，他把那些被大蜘蛛啃噬过的扭曲人骨集中起来，放火焚化。

火势猛烈到发出轰隆声响的烈焰很快将因为蜘蛛毒液而变形的人骨烧成灰烬。

看样子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就可以把所有遗骨都烧成骨灰。

一真等了一段时间，然后打碎烧裂的遗骨并集中骨灰，准备进行简易的海葬。不懂正确仪式是个问题，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好。

进行到一半，通讯器发出轻快的哔哔声。

一真中断集中骨灰的行动，回应来讯。

接通后过了一会儿，通讯器里传来茅原那姬的声音。

「辛苦了，阿真。你看到的东西果然是擅闯遗迹的家伙吗？」

「不，是一只大蜘蛛，看起来会造成危害所以我处理掉了。」

「巨大蜘蛛？是昆虫的巨躯种（Gigant）吗？……唔，我没听说过这件事。要是有那种危险的昆虫型生物，应该会收到报告才对。不管怎么样，你这次立功了呢，阿真。」

听到那姬率直的称赞，一真似乎没办法实际理解，只是搔了搔脑袋。

彼此之间暂时陷入沉默，而后才由那姬以平稳语气开口发问：

「你觉得如何？稍微习惯这个时代的生活了吗？」

「……怎么说呢？或许还有点像是半梦半醒。」

半梦半醒──这个感觉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改变。不管是巨大蜘蛛还是沉入海底的都市，对于一真来说，仍旧全都像是欠缺实感的梦境。

他从崩毁的塔顶俯瞰都市遗迹。

眼前的风景彷佛是博物馆里展示的精致立体模型。

「我想……自己对于这个时代还不够深入理解。」

「这样啊。没关系，慢慢习惯就好。我和开拓部队的大家都会帮忙。」

「谢谢……我很期待等一下能喝到的热汤。」

一真轻轻点头回应那姬的开朗鼓励，接著切断通讯。

他把刀收回刀鞘，稍微伸了个懒腰。

今天的巡逻工作到此结束。

回去以后吃个早饭，提出确认遗迹的报告后就能告一段落──想到这里，双胞胎突然吵吵闹闹地扑上一真的背。

「哎呀～！你闯祸了呢，小哥！」

「呜喔～！这下要被骂惨了呢，小哥！」

两名少女的体重压上东云一真的双肩。

一真拥有超过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大身材，两名少女扑上来当然会形成悬空挂在他肩上的状况，不过这点重量并不会让一真感到吃力。

毕竟他受过更严格的锻炼。

一真反而比较在意两人的发言。

打倒一只显然很危险的大蜘蛛，这种行为到底必须受到哪里的哪个人训斥？他不服地皱起眉头。

双胞胎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贼笑，从左右分别贴近他的耳朵，轻声说道：

「破坏尚未调查的遗迹是重罪喔，小哥。」

「就算是正当防卫，也一定会被说教一顿喔，小哥。」

「……啊……」

一真再次确认周遭状况。

因为他先前使出的那一击，大树和遗迹塔的上半部已经崩毁。再加上原本就有个规定，禁止擅自破坏生长在海面上的山积树。

因为生长在大树海域的这种山积树具备能把海水净化成净水的功能，树中储存的净水也是宝贵的生活用水。

虽说排除了危险因子，不过也破坏了都市国家的贵重水源，肯定会遭到训斥。

这下闯祸了……一真抱住脑袋，叹著气看向双胞胎。

「……果然会被骂吧？」

「「这还用问吗！」」

双胞胎快活地立刻回答，让一真更为垂头丧气。

熬夜一整晚之后还要被说教，绝对会倍感痛苦。若想尝到热汤，恐怕只能再多等一等。

一真边叹气边把先前的骨灰放进袋子里。双胞胎不解地看著他的行动，带著好奇发问。

「唔……那是什么？灰？」

「是骨灰，被这里的巨躯种吃掉的受害者遗骨。虽然我连这些人叫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觉得至少要办个简易的海葬。」

即使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一真仍旧不忍心看他们曝尸荒野。

他大概是认为如果这也是一种前世结下的因缘，应该让这些人以人类身分受到安葬。

「哦……小哥真是好心。」

「既然是这样，我们也来帮忙吧！三个人一起悼念，往生者想必也会更加宽心！」

两人放开一真的肩膀跳了下来，蹲在地上开始收集骨灰。

她们隶属于开拓部队，过著整日与危险为伴的生活，一真的行动或许让两人产生了什么感触。

双胞胎收起平常那种喜欢恶作剧的笑容，协助一真进行海葬。

三人重新仔细收集骨灰，站在废塔角落撒向大海。

这些身分不得而知的旅人们被视为人类吊祭，留下来的骨灰乘著海风飘散，落到海面上缓缓下沉。

接著──三人的周遭突然出现飞舞的碧蓝色璀璨光点。

「哇……！」

妹妹吹雪惊叫一声，似乎被这阵灿烂的海风吓了一跳。

粒子体一般只会微微发光，眼前这些粒子体的光芒却远比平常更明亮耀眼。

只知道粒子体会发出萤火般微光的一真伸手抓住一大颗发亮的粒子体，向双胞胎中的姊姊日番谷响提问：

「碧蓝色的光浪……这也是星辰粒子体吗？」

「没错，小哥！」

「这是极少发生的黎明前大发光现象！一般来说很难看到……说不定今天是在和我们一起吊祭！」

看到闪亮璀璨的粒子体光浪，双胞胎姊妹兴奋地跑来跑去。

一真轻轻握住飞进掌中的粒子体，抬头望向远方的水平线。

若要作为镇魂之光，眼前的光浪似乎有点过于闪耀；然而考虑到这场葬礼只有三个人出席，或许正需要这种等级的排场。

海葬仪式结束之后，一真以及双胞胎都让装设在他们右手上的手套型B.D.A──血中粒子加速器（Blood accelerator）停止动作。

「……也对。我们举行了海葬，彻夜巡逻，还解决了大蜘蛛，获得这点奖励也是合理的吧。」

「「不过小哥你回去以后还要听一顿说教！」」

听到双胞胎姊妹这样吐嘈，一真不高兴地板起脸。但是反驳只会让她们更加吵闹，他并不想消耗更多体力。

在三人忙著胡闹时，受害者的遗灰被粒子体形成的光浪和海风送得越来越远。

遗灰沉入气氛静谧的都市遗迹后，他们双手合十静静祭拜，然后谈笑著离开现场。

＊

──三人搭乘小艇，踏上回到居住区的归途。

因为熬夜巡逻而累坏了的双胞胎发出沉稳呼吸声睡著了，看起来就像是一般的少女。

对于年幼的两人来说，彻夜不眠的巡逻想必很难熬。

正常情况下必须叫醒她们，但是一真觉得要是没处理好让两人又吵闹起来也很麻烦，所以转开视线当作没看到。

反正已经顺利完成工作，至少现在该让她们休息一下。

「……稍微绕点路再回去吧。」

要从这里直接回新宿区也不成问题，不过一真还没想好要如何为自己破坏遗迹的行为辩解。他打算让小艇漂流一会儿，顺便冷静一下。

所以他驾著小艇，在反射著曙光的粼粼海面上缓缓朝北方前进。

眼前是已经有一半沉入海底的废都──东京。

东云一真独自站著，身上的鲜红色皮夹克随著黎明的风飘动。

以前反射出碧蓝色光芒的大楼如今到处都是裂缝，窗户的玻璃也都破了，靠著覆盖住建筑物的强韧藤蔓支撑。

古典风格的木造建筑则是早就沉入海中，腐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小艇北上的途中，一真望著突出海面的零星大楼残骸。

「空无一人的东京吗──」

一真喃喃自语，似乎沉浸在思绪中。

在遥远的过去，这里曾经是世界数一数二的繁华巨大都市。

但是现在来到这个原本是日本最大都市的东京一隅却会发现杳无人烟，只有未知的动物栖息于无人的遗迹里。

无论是吵闹喧嚣的人声，还是让人目眩的街灯，全都成了过去式。

废都东京如今的模样，已经和人类以万物之灵自居的繁荣兴盛时期大相径庭。

过往繁华只剩下一场空。虽说被过剩散布的星辰粒子体导致修缮功能还在持续运作，建筑物也因此得以保持外型，然而那些全都是旧时代的遗物。

换句话说，等于是一种墓碑。

眼前的灰色巨塔群，为曾有几千万人在此生活的事实留下纪录。

东云一真停下往北前进的小艇，抬头仰望一座巨塔。

那是象徵东京的巨大尖塔。过去，高达六百三十四公尺的非凡高塔曾经以彷佛能直达天上的雄姿挺立。

然而过往的风采已不复见，巨大尖塔整个倾斜，给人一种像是要横倒在地的感觉。

在倾斜的巨塔背后，可以隐约看到另一座在朝阳照耀下闪闪发光的巨塔。

──这幅景象正是人类衰微的象徵。

是几千几万几亿之死者的慰灵碑。

没错，一切崩坏的开端正是──

「……环境控制塔，人类文明的终点吗……」

矗立于远方的天空之塔。

或许因为表面覆盖著翠绿色的结晶，在晨光照耀下，那座塔看起来就像是在发光。

灿烂的巨塔美得让人背脊发冷。

这份美丽是人类极尽荣华的证明，却也孕育出现今世上的所有灾祸。

「…………」

三百年前──人类文明悉数毁灭。

从地狱之窑中显现的灾厄如同风暴、如同海啸、如同雷雨那般，对世上一切毫无区别地露出獠牙，连这颗星球的存在形式都遭到扭曲。原本应该全数灭亡无一例外的人类靠著些微的勇气与奇迹，总算得以苟延残喘。

失去文明的人类现在只能靠著充满行星的荣华残渣，过著质朴自律的生活。

时值人类衰微的时代。面对这象徵的一真让鲜红色皮夹克随风飞舞，凝视著遥远的另一端──环境控制塔。

同时，静静地追忆著已经逝去的过往。

────看看这个，看看他吧。

看著那绽放于衰微之世，华而不实的鲜红之花。

第一卷 第一章

海上都市遗迹（Ruins city）──大树海域（Land Mangrove）。

回溯时间，大约在三星期前。

（伤脑筋，这下或许死定了……！）

一辆流线型的多脚型战车在残破的都市遗迹里奔驰，刮起沿路的落叶。

后方则有一群身形巨大的白毛类人猿正在追赶战车。

这群类人猿不但手长脚长，全身更长达三公尺，总数恐怕有二十只左右。

为了甩掉这些穷追不舍还发出尖锐怪叫的巨型类人猿，战车加速突破大树海域。在巨大树干上奔驰的战车让各只脚部前端的喷出口放出粒子，描绘出轻巧的轨道越过障碍物。

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发挥出比在地上行走时更快的速度，大概该归功于驾驶的操纵技术吧。

驾驶巧妙地移动轮转式联装炮塔，瞄准目标。特殊化合炸药加速燃烧后击出炮弹，在火光中把白毛的大猿猴──白毛猿（Silverback）给打飞。

「GEEEYAAAAaaaa！」

巨兽发出震耳的吼叫。炮火声接连响起，突破大气之壁的炮火甚至在已经化为废墟的遗迹群里引起了能够以肉眼看出的震动。射出的炮弹贯穿两座废塔制造出大量烟尘，先前经过的巨大树干也因此瓦解。

在漫天烟尘中，战车继续前进。

把此地当成住处的动物们争先恐后地逃离。

然而白毛猿集团即使看到同伴血肉横飞地死去，依旧发出怪声紧追不放。多脚型战车喷著弹壳蛇行，攻击的炮火却突然停息。白毛猿靠著数量优势慢慢缩短距离，驾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简而言之，战车已经陷入绝境。

虽然战车配备了搭载「环境粒子加速驱动器（Ether acceleration drive）」──简称E.R.A装置的半永久性驱动炉，弹匣内的炮弹数量却有限。因为炮弹是由大气中的粒子凝固而成并靠著加速燃烧后击发的结晶粒子弹，再度结晶化和装填都需要时间。

为了争取这些时间，多脚型战车喷著水花以高速往前疾驰。白毛猿们判断这是个好机会，开始以巨大手臂抓起瓦砾砸向战车。

多脚型战车从脚部前端放出人工粒子，在树干上一跃而起，避开了这次攻击。

接下来沿著大树海域的空隙滑行，在大树根部降落后继续前进。

沿海的都市遗迹因为海面上升而沉入海中，只剩下高楼大厦和从海底冒出来的大树可以作为立足点。

在其间滑行的多脚型战车一旦失误，就无法避免即刻落入海中的下场。

驾驶看著出现在萤幕上的火光和浓烟，不甘心地咬了咬牙。浓烟来自一艘发出求救讯号的运输船，不知道是触礁还是遭到破坏。

总之遇难船只已经有一半以上的船身沉入海中，要救出船上人员或许并非易事。

（呜……！）

要是贸然跑去救人自己却反而遇难，那可不是让人笑得出来的结果。

没错，真的让人笑不出来。既然如此，现在就是该做出决断的时候。

多脚型战车跳上长著茂密树木的废塔，然后停下脚步。

虽然配备了E.R.A装置，要以旧型战车来对付巨躯种还是力有未逮。

如果求饶有用，驾驶倒也很乐意那样做，可惜对手是无法沟通的巨大怪物。

既然无法甩掉敌人，那么至少要尽力反击……驾驶靠著这种气魄露出微笑，但是这种奋战精神对类人猿并不管用。

无论展现出多少勇气，对手毕竟是拥有巨躯的怪物……白毛猿。

一旦这些家伙一起挥动巨大手臂，就算是结合强化装甲──提升物质的键结限度以增加硬度的装甲，也无法承受所有的攻击。

巨躯怪物使出的一击甚至强大到能够粉碎岩石，导致都市遭受巨大的损害。

几十只聚集成群的怪物们肯定能够扭曲钢铁车身，把驾驶拖出车外，轻轻松松地摧毁区区人类。

而驾驶会在受虐后遭到它们以利牙咬碎尸体，剩下的残骸则落入海中。就算主动离开战车并高举双手投降，对方肯定也不会手下留情。

确信自己赢定了的白毛猿们兴高采烈地对多脚型战车发出威吓的吼叫声。

战车的驾驶大口吸气吐气以调整呼吸，以紧张表情确认残余的内藏粒子量。

当双方正在评估何时该发动攻势时──

哗啦！……突然响起巨大的水声。

遇难船只那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青年。

「──！」

因为这出人意表的人物和水花，战车驾驶和白毛猿都被引走了注意力。双方原本已经一触即发，紧张状态想必如同绷紧的弓弦。然而带著水花在海上现身的这名青年却硬生生地介入了这种紧迫情势。

无论是谁遇上这种事情，当然都会受到影响。

经由B.D.A进行视觉同步瞄准的驾驶把炮塔朝向白毛猿，也把装设于战车右方的小口径机枪枪口对准神秘青年作为牵制。

至于那名青年的反应──

「……？」

──却显得很状况外。

从海中现身的青年起身后甩了甩湿透的头发，一脸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看到这个情况，战车驾驶的脸色整个发青。

这名青年显然完全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侧著头把湿发往上拨，茫然地望著战车和白毛猿双方。

就在青年和白毛猿彼此对上眼的那一瞬间──战车驾驶突然大叫：

「不……不行！你快点逃进海里！」

驾驶惊惶地利用外部扩音器来发声，然而为时已晚。

已经有四只巨躯白毛猿头也不回地冲向青年。

战车驾驶咂著嘴对白毛猿射出结晶粒子弹。脑袋被击穿的白毛猿成了飞散的碎片，但是能够装填的粒子弹却只有这几发。

而且这次攻击也只有挡下一只，其他三只仍旧龇牙咧嘴地喷著口水发出怪叫。

「GEEEYAAAAAaaaaa！」

光是要压制一齐展开行动的白毛猿就已经竭尽全力的战车驾驶虽然明白自己的行为毫无意义，还是忍不住愤愤叫道：

「可恶……！说什么北陆的支配者，根本是空有虚名！终究只是谁都袭击的畜生吗！」

战车驾驶把自身危机拋到一旁，发出义愤的怒吼。因为自身失误而导致陌生人遭受波及并丧命……这种事情光是想像也难以承受。

驾驶旋转战车车身撞开扑上来的白毛猿，却还是来不及出手帮忙。

诡异怪叫的巨躯怪物们攻击青年。

它们同时举高长长右臂并重重挥下，下一秒血花四溅。

「GYa──？」

手臂在空中飞舞。

鲜血描绘出弧线。

剑光以肉眼无法辨识的速度闪过。

白毛猿嘴里传出无法判别是怪吼还是惨叫的声音──在第二次的剑光之后被斩成两半掉落在地。

「……怎么会……」

透过萤幕确认外部影像的驾驶忍不住惊叹。

青年的第一刀砍断了三条手臂，再回手以第二刀收拾了三只白毛猿。

巨猿的白毛染上内脏流出的鲜血，成了赤红的尸体。

面对只能靠视线边缘勉强掌握一些残迹的神速剑闪，战车驾驶和白毛猿都感到空气凝结。另一方面的青年却还是一副不太明白发生什么事的样子，只是来回看著多脚型战车和白毛猿群。

「……接连碰上意外让我有点搞不清楚现状，不过既然是战车，里面应该是由人类操纵吧？」

青年对著战车提问。

驾驶反射性地点了点头，但是对方当然看不见。

「另外一边则是一群巨大的猴子……一只、两只、三只……呃，总共二十五只？我不知道个中有何缘由，总之这场战斗看起来并不寻常。而且你们这群猴子居然连刚打上照面的我都一起攻击，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青年搔了搔顶著一头湿发的脑袋，不太高兴地瞪著白毛猿。

他生气的理由让人觉得有点奇妙──不，应该说是相当奇妙，然而本人却是一脸正经。

甩去刀刃上的血污后，青年对著战车驾驶缓缓说道：

「我来帮忙，右边这一半由我负责。」

下一剎那，他的残像从多脚型战车旁边闪过。

青年刚启动装设于右手上的手套型B.D.A──随即砍倒了右前方的一只白毛猿，连战车上的所有电子光学仪器都没能做出反应。

（好……好快！）

战车内部萤幕上浮现出「UNLOCK」的讯息。别说视觉同步瞄准，甚至连自动红外线诱导弹和全方位遥控小口径机枪的锁定也被彻底摆脱。

虽说彼此距离过近会造成影响，青年的脚力仍旧显得异常。

亲眼见识到这种超乎寻常的速度，多脚型战车的驾驶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被青年一刀斜砍成两半的白毛猿毫无抵抗能力，只能喷出涌泉般的鲜血后倒地。就算他使用了血中粒子加速器来提高身体能力，这种表现依然超出常轨。青年往前冲刺的速度远远超过一般的E.R.A兵器。

驾驶还没回神，已经有只白毛猿对停止动作的多脚型战车发动攻击。

青年把那只白毛猿一脚踢开，开口激励驾驶：

「别发愣！左边那一半可是你的份！」

「呜……感谢你的援助！」

获得意料外救援的驾驶如鱼得水般地开始迎击。

驾驶把B.D.A的插栓（plug）直接连上E.R.A驱动器，利用血液中的粒子提升战车的出力。这是在让自身的血液回路发挥出外部加速器的功能，藉此暂时一口气拉高循环系数。

原本是为了在情况危急时能舍弃战车逃走而保留下来的余力，这种顾虑在获得援助后已经烟消云散。位于战车脚部前端的流线形球体高速旋转就像是要抓住大地，遍布车体的模拟生体回路亮起蓝白色的光芒。

六只脚中的两只变形成具有参差锯齿的长剑，剑刃还开始高速回旋。

战车往前冲锋，先撞飞从左右来袭的三只白毛猿之一，再使用脚部变化成的锯齿剑砍死另外两只。既然不必担心敌人利用数量压制，驾驶应该是在考虑过弹药和粒子的消费量之后，判断以近距离战斗更能确实消灭敌人吧。

青年也察觉到多脚型战车已经切换成近战模式，因此把背后交给战车负责。

彼此并没有事先讨论，但双方都不是会犯下意外错误的不成熟新手。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青年和战车携手将白毛猿逐一解决。

战车的驾驶边战斗边透过萤幕观察青年，不由得又吃了一惊。

（真……真是厉害！居然有人能够只靠普通刀剑就发挥出这等战力……！）

非比寻常的身体能力自不用说，卓越的剑技更是让人赞叹。

青年以刀尖捕捉猎物动向，使出最低限的动作来斩裂白毛猿的厚皮，一触及柔软的内脏就立刻回刀将其砍成两半。这种技巧并非一般的武技，不但合理而且也是能最快必杀的二连剑法，然而驾驶并未见识过钻研至如此透彻纤细的剑技。

至于青年那边，似乎也对战车的表现感到佩服。

多脚型战车随时保持和青年处于左右对称的位置，不予许敌人从背后接近。藉由这种优先让青年能够躲在战车后方的做法，持续在空间以及视觉上给予屏障。

讲得直接一点，就是让青年战斗起来极为轻松。

驾驶的支援技术非常高明，甚至让青年忍不住因为背后的安心感而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多脚型战车负责扰乱与防守，青年则负责瞬间解决目标。

──然而，这种战斗光景甚至可以用异常来形容。

因为正常来说，应该是由身为步兵的青年去支援战车。但是他们双方都确信这种方式是最佳的必胜策略，也依此判断展开行动。

最后，在白毛猿只剩下一只时，它已经完全陷入恐惧。明白自己无法和战车与青年对抗的白毛猿抓住旁边废塔上的一根藤蔓，头也不回地飞快逃走。

多脚型战车把炮口朝向白毛猿的背影，然而战车本身似乎到了极限。

发出微弱光芒的模拟生体回路失去色彩，脚部关节也无力地曲折倒下。

驾驶突然慌张了起来。

「哇……哇……哇哇……！糟糕了！E.R.A驱动器熄火了！」

「？那样很糟吗？」

「舱盖必须等大气中的粒子聚集到一定浓度以上之后才能打开！通风也停止了，再这样下去会开始累积热气，温度也会变得非常高！」

「是吗？听起来很不妙。」

「咦？……不，那个……真的非常不妙，所以如果方便，可以请你从外面用手动帮我开门吗？请尽快一点！越快越好！」

驾驶的声音里带著焦躁，拚命得就像是再这样下去可能会被闷在里面蒸熟。

青年收刀回鞘，微微点头回应后，把手伸向战车的舱盖。原本他有点担心车体会不会因为战斗而变得很烫，不过外部的热量已经散去。

用蛮力把驾驶舱盖强行扭曲掀开后，青年等待驾驶现身。

于是，一个带有鲜艳红色的人影从里面飞窜了出来。

「──……！」

「呼啊……」身穿红色外套的少女用力喘了口气。

她擦去晶莹的汗水，以猫般的动作伸展身体。

接著少女回过头看向青年，带著微笑表示谢意。

「哎呀，真是好险……！果然不该挑战多脚型战车这种自己不熟悉的东西……嘻嘻，谢谢你出手搭救，我本来还以为这次大概真的要完蛋了。」

「……是吗，有帮上忙就好。」

青年只做了简单回应，开始观察从战车中出现的驾驶──眼前这个身穿红色外套的少女。

少女甩著身上那件鲜艳醒目的鲜红色皮夹克，从战车上跃下后站定脚步。脸上带著笑容，眼里透著坚强意志的模样显得英气风发──或者该用惹人怜爱来形容会更加恰当。她的肌肤雪白弹润，双唇透出青春少女特有的嫩红光彩。

身高虽然略低于平均，胸部却发育得颇有女人味，即使隔著衣服也能看出起伏。五官更是端整到足以让人期待她将来会出落成一个美女。

看到这么可爱的少女突如其来地对自己微笑，想必每个男人都会一时不知所措。

青年似乎很尴尬地搔著后颈，这时他忽然想到彼此刚碰面时的情境。

「……话说回来，你在那种危及状况下居然还能叫我逃到海里去。」

「要是早知道你这么强，我就会乾脆请你帮忙了。那么……我可以自我介绍一下吗？」

「嗯，请便。」

「好，在此正式致意。我隶属于极东都市邦联的海洋远征军开拓一四部队，名叫茅原那姬。这次承蒙您在我危及时出手相救，实在万分感谢。」

看到以有礼态度致意的红衣少女──茅原那姬小小年纪就表现得如此中规中矩，青年不由得有点佩服。因为他推测少女和自己的妹妹大概是差不多年纪。

脸上表情虽然没有变化，青年还是转开视线抓了抓脑袋。

「不……你这么恭敬反而让人为难，用普通的态度就好了。」

「嘻嘻，你真是客气。既然帮助了陌生的女孩子，多讨一点人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误会可大了。在你出来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战车的驾驶是个女孩子。而且被战车的机枪瞄准时，我也反射性地想要应战。」

青年似乎有点不高兴地皱了皱眉。

因为白毛猿先出手攻击，最后演变成青年救了少女的结果。然而不管是谁成了战车小口径机枪的目标，当然都会心怀警戒。

那姬收起笑容，面带歉疚地垂下视线。

「……真是抱歉。是啊，战车的武力威胁确实很吓人……」

「啊……不……那个，我不是在责怪你。这个误会很快就解开了，我也没放在心上──对了，这边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东云一真，是那艘遇难船的乘客。」

听到这句话，那姬才以总算想到的态度看向海上。

「遇难船……！对了！必须赶快过去救援才行！」

「？茅原你是来救援那艘船的？」

「因为我们收到了求救讯号。当时我的部队正在都市外巡检，所以我驾驶脚程快的多脚型战车先行赶来。」

「原来如此。不过船员们没事，也在那艘船上的我把所有人都救出来了。只是有人被船的碎片刺到而受了重伤，虽然做了止血处置，但还是没办法完全止血。」

一真继续表示希望能获得指示。

那姬换上紧张的表情，点点头拿出怀表确认时间。

「运送船再过不久就会到达，我们先去船上照顾伤患吧。因为战车里装载了造血用的粒子体，我会优先使用在出血严重的人身上。只要再等两分钟战车就能够再度启动，我们可以一起搭车过去帮助重伤者……你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吗？」

「知道了……可是，这辆多脚型战车坐得下两个人吗？」

「或许有点勉强，不过也不至于坐不下。只是这辆车原本就是小型战车，我想可能会很挤……没问题吗？」

茅原那姬把手指抵在下巴上，微微歪著头发问。

她这个动作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反而会让人联想到小动物。

和一个红色夹克底下只有一件薄上衣的少女挤在战车里一起移动──这个提案确实很有吸引力，但是在如此纯真的眼神注视下，反而让人很难随随便便就点头答应。

一真犹豫了整整一分钟才转开视线给出回答。

「……我还是待在战车上面吧，说不定刚才那些大猴子会回来。」

「也对，那就麻烦你警戒周遭。对了，阿真你……」

「阿真？」

「嗯？……对啊，阿真你是从哪里来的？根据名字，你应该是大和民族吧？」

突如其来的昵称让一真有点惊讶，那姬却刻意无视这个反应，继续追问他的出身。

大概是因为E.R.A驱动器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再度启动吧。

一真双臂抱胸，开始喃喃提起自己目前确定的事情。

「我……是日本人。有人说可以把我送回日本，所以我才会来到此地。」

「哦……所以你是日本之外的外籍遗留民吗？」

「……？外籍……遗留民？」

「咦？你不知道这件事吗？三百年前发生大崩坏时，待在国外的大和民族必须归化为外国国籍，但是有个补偿制度，就是他们的子孙随时能够以遗留民的身分获得接纳。」

「国家」这种架构崩坏后过了三百年。

在持续许久的天灾总算沉静下来的过程中，有许多资料情报都消失散佚了。

国籍也是其中之一。

虽然每个民族都实施了用来区别的制度，然而要在有限的国土以及极度狭窄的生存空间中携手生存下去，统一国籍想必是不可或缺的措施。

「那么……意思是住在国外的日本人会被撤销国籍吗？」

「就是那样没错。不过呢，想回复成祖国国籍的人并不少见。阿真你也是代替祖先回归祖国的那种类型吧？要是你对这次跨越三百年时光的归国行能给予一些正面评价，身为复兴开拓人员的我也会略感光荣。」

那姬把手搭在胸前，有些自豪地询问一真的感想。

但是一真却带著严肃表情环视四周，然后搔著后脑摇了摇头。

他瞪著沉入海中的都市遗迹，似乎很困惑地喃喃说道：

「抱歉……我还搞不清楚状况，也没有已经回到日本的实际感受。这里就像是个陌生的国家。」

「也难怪你会有这种感觉，毕竟大崩坏之后过了三百年，这一带也还没开始整理。」

「──……那个……茅原……」

「叫我那姬就好。」

「是……是吗，那么……那姬。」

一真有点尴尬地抓了抓脑袋，接著抬头看向附近最巨大的构造物──大树海域里的一棵巨树，再度开口发问：

「这里……是日本的什么地方？或者该说，这片废墟真的是日本吗？」

他观察四周，脸上满是怀疑。那姬不由得面露苦笑。

看样子一真是第一次看到海上都市遗迹。

不断东张西望，脸上还带著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来自沉海大陆的人们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反应。虽然是有点奇妙的举动，倒也不能断定这种行为本身很可疑。

毕竟日本群岛的海上都市是以完整形式保存下来的都市遗迹，举世罕见。

作为灾害大国的日本对各式各样的天灾都预先做了准备，因此有许多都市都维持著三百年前的模样。尽管有些建筑物在大崩坏时倒塌，也有些木造建筑沉入海底后腐朽毁坏，但是除了日本，也只有另外两个国家能看到从旧时代存留至今的废塔群。所以据说沉海大陆出身的人初次造访日本的都市遗迹时，都会瞪大眼睛满心惊讶。

那姬有些自豪地刻意咳了一声，然后竖起食指。

「那么为了答谢你的救命之恩，我来介绍一下本地吧。这里是日本群岛的一部分，被称为大树海域（Land Mangrove）的都市遗迹。」

「……日本……群岛？」

「哎呀？连这部分也必须说明吗？」

听到那姬似乎很意外的语气，一真以更为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从头再来吧──这里是日本都市国家群所在的日本群岛，从三百年前大崩坏时开始下沉和进水，所以名称也从列岛变成了群岛。至于负责整合群岛上各都市国家的组织就是我们『极东都市邦联』，通常会被简称为『极东』。」

「……都市邦联……极东……听起来真像是古代的政治体制。」

「这是起因于国家总人口数的问题……我们极东只有五十万人，近年来又分成关西武线和九州总联，导致这个问题更加严峻，可以说是相当拮据。日本群岛近海的百万都市（Million City）只有中华大陆联邦，目前较常受到来自北方的压迫。再加上我们的生存空间只有小笠原群岛、东京、大阪和樱岛附近这四个区域也是原因之一……啊，抱歉，你跟得上吗？」

那姬不安地发问。

也难怪她会这么问，因为一真皱著眉头把手搭在下巴上，似乎满心困惑。

看他这个反应，恐怕连一半都没能听懂。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那姬根本想不出来刚刚的说明有什么地方会导致一真如此烦恼。

那些应该都是一些极为普通的常识性内容──

「……伤脑筋，我真的没有任何实感。原本以为自己回到日本以后多少会产生什么感慨，或是能够回想起一些事情，结果却还是……」

「是……是吗？听起来确实让人困扰，你是不是有失忆症候群之类？」

「这个嘛……总之那不重要，我反而比较想知道这片红树林（Mangrove）是日本的哪里？关西地区？中部地区？」

「这里？这里是关东都市遗迹群。你没听说过大树海域吗？这名称好像是源自于日本第二大的废塔，你看那边。」

那姬伸手指向远处。

远处可以看到这片海域里最高大的巨树，以及支撑著大树的巨塔遗迹。

以凹凸起伏的根部和枝干在琉璃色海面上形成红树林的这棵大树，正是象徵附近一带的纪念碑。

一真面无表情地抬头望著即使在远处也展现出充分魄力的大树海域心脏地带。

他并非是在感叹，似乎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个青年和白毛猿战斗时就已经展现出表情缺乏变化的特质，现在更是明显。实在很难看出他在情感上的微妙变化，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虽然很适合用扑克脸这个词来形容──不过那姬认为这样总比聒噪男性更让人有好感，因此决定暂时旁观。

「日本第二大的废塔……Land Mangrove……Land……还有塔（Tower）？」

一真原本抵著下巴像是在思考，却突然瞪大眼睛回头发问：

「难道……那棵大树下的建筑物是横滨地标大厦（Yokohama Landmark Tower）吗？」

「嗯，没错。」

突然发问之后，一真又瞪著被海水淹没的都市，仔细观察长了海藻的红色建筑物。

「那么沉在海底的那些是……红砖仓库和中华街的牌楼？」

「对。」

「意……意思是……这片废墟该不会是横滨市区吧？」

发现一真居然知道古都的名字，让那姬有点刮目相看，觉得他相当博学。因为在那姬的同伴里，大概也没有几个人能这么快讲出古都的名称。

毕竟一般人没有机会阅读资料。

拍下过往繁荣街景的照片成了记录古代都市的贵重资料。

解释祖语的字典被一页页分割管理，想要阅览必须获得执政会的许可。

只要是从古代遗迹挖掘到的奢侈品，就算只是一支酒瓶或是一根雪茄，也全都是国宝级的物品。

在具备教养已经不再是义务的这个时代，连想要保有额外知识也成了难事。即使是从事文明复古活动的开拓部队成员，知道古都名称的人也极为少数。

这时，那姬突然心生疑问。

（……不对，仔细想想这不是很奇怪吗？他的名字明明是大和民族，却不清楚日本群岛的状况……有可能吗？）

那姬原本以为一真是大崩坏后残留于国外的大和民族后裔，实际上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何况他的穿著打扮也不像是沉海大陆的人。

或许是中华大陆联邦派出的密探……虽说感觉这种可能性不高，不过那姬还是对一些事情无法释怀。

一真没注意到那姬的视线，只是俯瞰著横滨的遗迹，似乎很心痛地咬了咬牙。

「那么日本……日本真的沉没了吗……？」

「是啊……但是我听说沉海大陆那边遭到海水淹没的部分也高达八成……话说，阿真你是从哪里来的？根据名字，你是大和民族没错吧？」

「……如果这是在问我是不是日本人，那么确实没错。我不久之前住在东京，但是某一天当我回神时已经身处其他地方，后来受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大叔帮助才来到这里。」

──咦？那姬眯起眼睛，眼里闪过锐利的光芒。

这次她换上明显的严厉视线，开始仔细打量一真。

「我不是想怀疑你，不过你刚刚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我没有说谎。」

「是吗？那么这部分就以后再说吧。你刚刚提到的红衣服大叔……是指龙次郎先生吗？」

一真率直地点了点头。

接著，他拿出一封湿透的介绍信。

「这是那个红衣服大叔……叫作龙次郎的人给我的介绍信，可是已经被泡烂了。他吩咐我交给穿红衣服的女孩子，所以给你就行了吗？」

态度淡泊的一真以平坦语气说明完之后，把这封破掉的泡水介绍信交给那姬。

那姬忍不住瞪大双眼换上惊讶表情。因为这个名叫东云一真的青年拿出的介绍信虽然被海水泡烂而无法确认内容，封蜡上却盖有代表极东邦联的印记。

「极东邦联的同意书……还真是郑重啊，这可是对象为其他都市国家时才会使用的封蜡。如果是真货，你将会获得国宾级的待遇。」

「……是那样吗？」

一真皱著眉歪了歪脑袋。

大概是不懂自己为什么能获得国宾级的待遇吧。

这个反应似乎不是假装出来的，观察他的态度和言行也不像是在说谎，然而刚刚那些话不可能全都是事实。

因为基本上，茅原那姬就是从东京远征至此。

要是东云一真真的住在东京，那姬没有可能不认识他。

「……伤脑筋。虽说是意外事故，但是无法确认介绍信内容还是让人困扰。如果保证你身分的人是龙次郎先生，大概至少半个月都联络不上。」

「为何？」

「因为远征军会在这时期开始太平洋远征，负责在阵前统率的龙次郎先生最长可能三个月不会回来。」

太平洋远征是都市国家在防卫上的必要行动，即使说海洋远征军的主要活动就是这个太平洋远征也不算言过其实。

「三个月……这下伤脑筋了，毕竟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他一个。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必须前往东京，然后查出家人到底怎么样了。」

听到一真的目的，那姬睁大双眼似乎相当意外。

「家人？你的家人在东京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只听说他们被严重灾害波及……为了确认详情，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前往东京。」

无论如何都必须前往东京──青年再度强调。

虽然态度平静，这却是青年第一次展现出强烈的个人意志。既然他说家人遭到灾害波及，或许是碰上哪个强大巨躯种的袭击。

（我没收到有来自都市外的难民漂流至此的情报……不过算了，自己也不是对所有情报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而且漂流到码头和农耕地区的人也很有可能会直接受到当地的照顾。）

话虽如此，还不能相信这个人。

如果他的希望只有找出家人，那么既然受了救命之恩，那姬确实很想尽可能提供协助。然而要让身分无法确定的人物进入都市国家却会产生一些问题。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撒了一个谎。

由于那姬受命负责东京的居住区域，已经记住了大部分居民的姓名。但是，她却不曾听说过「东云」这个姓氏。

至少目前东京居住区里的居民里应该没有人姓「东云」。

从读音就可以自然推论出这是个少见的姓氏，就算是那姬一时忘了，要回想起来也不是难事。因此一真宣称自己住在东京的发言几乎可以确定是谎话。

问题是，为什么他会说出这种会被所有人拆穿的谎言？

「所以你是为了寻找家人才会回到东京……真的只有这样？」

「我别无其他意图。」

「立刻回答吗……既然你有明确目的，我个人是很想帮忙……不过如果没能找到呢？在这个时代，我不认为一般人能在都市外生存下去喔。」

那姬一方面暗示一真，提出他的家人或许已经身亡的可能性；同时也以怀疑他说谎的带刺言论来刺探一真的反应。虽然那姬展现出要是眼前青年抱有其他目的，就要在此彻底查明的坚定决心，不过──

一真不但理解那姬的意思，而且还正面回看她的双眼。

「如果他们已经死了……那么无论要面对何种结局，我都必须去寻找痕迹，查明家人是怎么死的。因为我认为……为死者送终是幸存者应尽的义务。」

舍弃所有虚假和修饰的率真发言让那姬的眼神有点动摇。大概是因为她充分感受到一真说出口的决心有多么沉重，不由得有点心痛吧。

在这个巨大怪物横行的时代，人类在都市外只会落得悲惨的下场。

被大猿咬烂内脏的尸体，或是被吸血树寄生的白骨等等……因为亲人惨不忍睹的死状而大受打击的人并不在少数。

然而眼前的青年不但已经把这些事情都考虑清楚，甚至还主张──无论面对何种结局，正视亲人的死亡并为其送终是身为人的义务。

（……伤脑筋，没想到在这个衰微的时代，还有人能说出如此率真的发言。）

由于这些言论实在过于真诚，要是他其实是在说谎，那么这青年的真面目恐怕是恶鬼或恶魔。

看样子，还不需要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那姬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像是认输的苦笑。

「抱歉，我问了很不识相的问题。」

「没那回事，你有权利盘问我……毕竟我实在有点可疑。」

「其实不只是有点可疑而已……」

说实话，根本是极为可疑，不过这些话不说也罢。

「算了，我会再找时间确认，现在可以先请教你家人的名字和状况吗？」

「谢谢你的帮忙。和我一样住在东京的是母亲和妹妹，另外祖父则是住在台东区。我的母亲叫东云不知夜（Izayoi），妹妹叫东云六华（Rikka）。」

「Izayoi小姐和Rikka小姐吗──嗯，我果然还是没印象。虽然有听过六华这名字，但是姓氏不同。」

至于「祖父住在台东区」的部分更是完完全全没有可能。

因为台东区是那个在都市遗迹中也特别有名的日本群岛最大巨塔倒下的地区。想瞒著远征军和开拓部队住在那里是绝对无法办到的事情。

既然一真如此可疑，要让他进入都市内部实在有困难。但是──

（他持有盖著极东封蜡的介绍信，想必是被当成国宾对待。要是我对应错误，说不定会演变成什么严重问题。）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原本在还没联络上保证人之前，让他待在都市外的灯塔或客船上等待才是一般的做法，然而这次的状况比较特殊。

那姬想避免因为怠慢国宾级人物而导致问题严重化的事态。

而且除了要报答救命之恩，那姬还想回应他的真诚。

把这些事情全都考虑进来后，有没有什么能让一真获得入国许可的特别要素呢？

（对了……他刚才的剑技很惊人。）

整体的战斗能力自不用说，连剑技也极为高明，甚至远比开拓部队的教练传授的技巧更加精湛洗练，让人很好奇他到底是在哪里习得。

那姬沉吟了一下，重新仔细打量东云一真。

体格偏瘦的他身材匀称，显然历经长期的锻炼；站姿沉稳安定，彷佛躯体的骨干是由一把钢铁之剑所构成。这些都不是一般的锻炼就能获得的成果。

从袖口露出的上臂无论内外侧的肌肉都千锤百炼，即使并不粗壮，却蕴含著比外表更加强大的力量。看在内行人眼里，想必立刻可以理解那是艰苦淬砺之后才能获得的实力。

这种存在感，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他举起腰间佩刀奋力一砍，或许连岩石都会被劈开。

此外，一真的身高也远高于平均值。

看这种体型，制服必须另外订做。根据和那姬相差一个半脑袋的对比来判断，他的身高肯定有一百八十五公分以上。

「阿真你很努力锻炼呢，很少人会这么认真地强化自己的身体。」

「真的吗？明明有那种怪物横行，大家却不锻炼身体？」

「就是因为有怪物啊。先适度锻炼身体，再利用能提高粒子适合率的训练和药物来进行强化，这样不但能够更大幅提升战斗力，必须付出的劳力和承受的痛苦也会比较少。」

「……是那样吗？」

「没错。因为比起燃烧体细胞，让吸收到体内的粒子体加速燃烧时反而可以发挥出更高效率的力量，而且也不像锻炼肌肉组织那样需要经常忍受疼痛。可是你却──」

大致评估完东云一真后，他的肉体完成度让那姬忍不住轻声赞叹。

在这个年纪就对强化身体能力如此认真热心的人才很稀有。

因为到了B.D.A──血中粒子加速器已经普及的现代，人们对这方面往往不是那么重视。然而东云一真肯定是持续锻炼至今，从来不曾松懈偷懒。

越是粒子适合率高又具备才气的人，越容易不把强化身体能力放在心上。

虽说提升基础体力能让综合能力也随之大幅提升，不过毕竟锻炼会伴随著痛苦，从年轻时就想要逃避的反应也算是人之常情。

因此在这种年龄就积极锻炼身体的人如果不是个性极为勤勉，就是极度欠缺才能。根据一真表现出来的性格，他应该属于前者。

面对白毛猿等级的巨躯种，能像一真这样只靠身体强化就轻松应付的人可说是少数中的少数。

（凭这样的身体能力，要是再加上流体操作和加速燃烧的效果，必定是非常强大的战力……甚至比极东保有的旧式E.R.A兵器还强上许多。）

毫无疑问，这个青年可以成为很棒的战斗人员，而且人品似乎也不错。

就算多少有点可疑，或许送他去测定正确的数值与能力，然后招揽他加入开拓部队才是对极东最有利的判断。

那姬烦恼了一阵子，最后露出像是已经下定决心的笑容。

「……好，我决定了。和龙次郎先生取得联络之前，就由我来担任你的身分保证人吧。」

「真的可以吗？」

「毕竟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嘛，希望你晚点可以找时间跟我说明一下详情……啊，不过可不能光吃饭不做事喔。待在东京的期间，你必须加入开拓部队努力工作！」

听到那姬的提案，一真感到满头问号。

「……开拓部队？是开垦田地之类的工作吗？」

「嘻嘻，这部分等到了东京再揭晓。放心吧，以你的实力肯定去到哪里都会很抢手……顺便说一下，我的工作是──」

那姬把手伸向一真的脸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一真惊讶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被那姬柔软的手碰触到后，一真感觉到微微的刺痛。

看样子脸颊在先前的战斗中有点擦伤，只是他一直都没注意到。

这种疼痛感却在被那姬摸过后的下一瞬间如水泡般消失无踪。

「咦……伤口不见了……？」

「这就是我擅长的领域，详细理论等到了东京以后再解释给你听。」

那么我们走吧……那姬用手势催促一真，似乎是E.R.A驱动器总算已经再度启动。

尽管一真还压著脸颊感到难以置信，不过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发愣。

他强迫自己接受世上就是有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跟在钻回驾驶座的那姬后面，跳上多脚型战车的车顶。

＊

之后──两人沿著都市遗迹的海路往前奔驰，寻找被救出的遇难船人员。

在巨树树干上疾驰的多脚型战车靠近还在熊熊燃烧的遇难船，确认船上人员的安危。火势不久之后慢慢熄灭，船只也沉入海中。不过有许多人已经自行前往附近的遗迹避难，据说大部分都平安无事。

透过战车无线电请求支援之后，那姬把避难的人员都聚集起来，等候救援船前来迎接。

接著她一边确认船上的名簿和货物，一边对跟在身后的一真搭话。

「我还在想这是哪个国家的船……原来是骨董（Junk）商的运输船。」

「骨董商？」

「就是挖掘都市遗迹，收集以前的技术和奢侈品并拿去转卖的回收业者。这台多脚型战车也是他们组装出来的成品。这些回收业者也被称为船上民族，其中有些人会整合好几艘大型船只，直接住在船上生活。」

一真仔细思索那姬的说明。

「……一般来说，船上民族应该是指海盗吧？」

「嘻嘻，确实也有人那样称呼。不过这艘是遵守海商协定的船只，所以不需要担心──对了，走私和盗挖则是取缔对象，记得要特别注意！」

那姬俐落地检查船上货物，同时回答一真的提问。

她并不清楚骨董商为什么会带这名青年来到此地，不过只要去询问船长，应该多少就能打听出一些关于这方面的情报。

「如果航海纪录可靠，这艘船似乎是在印度洋海商协定签署后才启航前来。那么阿真你是在海商协定的会场里认识龙次郎先生的吗？」

「可能……是吧？那个叫龙次郎的人难道是什么大人物吗？」

「当然！他超级伟大也超级了不起！」

「是……是吗？超级伟大又超级了不起吗……」

「没错！因为他可是在这种末世时代里还能联络各都市国家并促成海商协定的人物！」

受到那姬充满自豪的发言影响，一真也惊讶得睁大眼睛。

身处许多都市沉入海中，国家这种架构也已经崩坏的这个时代，居然还能促成海商协定的缔结，可见此人的智谋确实不是一般。

「听起来真的很了不起。」

「当然真的很了不起！中华大陆联邦、印度洋近海的主要国家，还有分散于日本群岛的都市国家……虽然彼此试探却还能保持国家之间的友好关系，基本上都要归功于龙次郎先生努力的成果……不过呢，他也担负著风险。」

「风险？」

「嗯，阿真再怎么样也该听说过吧？被称为『太平洋霸者』的恐怖白鲸。」

即使听到「太平洋霸者」这个名词，一真还是歪著脑袋满脸不解。

看到他的反应，那姬只能回以苦笑。看来这名青年真的很缺乏常识，因此那姬自己做了推测，猜想一真或许是在情报遭到隔绝的环境下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关于阿真的事情，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如果你有疑问，我什么都会回答。」

「很高兴知道你这么配合。那么等检查完货物，和远征部队会合之后，我再来仔细询问详情吧。」

那姬边说边敲了敲货物的目录。

接著她走向在货柜旁边休息的船长，确认货物的内容。

「货物是茶叶和焰硝石，以及各种火器……船长先生，这些就是你船上全部的货吗？」

一听到那姬的问题，上了年纪的船长突然自暴自弃般地大吼：

「哼，怎么可能是全部！救回来的东西大概只有一半！因为有大生意可做，我才会特地跑来这种东方的尽头，这下却狠狠赔了一笔！」

中年骨董商船长垂头丧气地抱著脑袋，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反应。

如果他是船上民族，等于是同时失去了财产和住家。船员们也都铁青著脸，彷佛已经走投无路。

「可恶！可恶！怎么会如此倒楣……之前明明听说日本群岛的近海很安全，结果却是这种下场！大型巨躯种不是已经被极东邦联驱离了吗？」

「当然不可能全部驱离。东海道的海路虽然比较安全，航行时还是必须另外采取一些措施，例如使用声波武器避免它们靠近之类。」

「……？在海中使用的声波武器？你是指诱导鲸鱼和海豚时也会用到的那种东西吗？」

「没错，就是以那个为基础来制作的E.R.A兵器……话说回来，阿真你知道一些奇妙的知识耶。」

对于一真的提问，那姬竖起食指说明：

「声波兵器『Scream』……可以放出让海中生物感到不舒服的特定频率声波，藉此阻止它们靠近的兵器。只要朝著海底发射这种声波，除非碰上特别凶暴的猛兽，否则船只不会遭到袭击。都市国家在防卫时也会使用这种设备，对于终年在海上航行的船上民族来说，应该等同于命脉……难道你们这次没有启动设备吗？」

「这还用问，当然有啊！结果今天早上却还是遭到来自海中的袭击！船底的声波兵器首当其冲，破洞太大实在没办法完全堵住，最后船就沉了！这下我们从明天起就无处安身……！」

毕竟现今是如此荒废的时代，光靠救回来的这点货物实在无法营生。更何况资源有限，在没有本钱的情况下想取得新的船只根本是天方夜谭。

就算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只要一想到即将流离失所的未来，船员们肯定满心不安。

那姬带著些许同情看了看他们，然后拿起货物目录和救回来的那些货柜进行比对。

她一边翻看，一边用纤细的手指敲打目录。

看到最后一页时，那姬的眼神突然变了。

「……咦，原来有E.R.A驱动器的零件啊……就这样沉进海底实在可惜。」

「那是贵重物品吗？」

「相当贵重。因为E.R.A驱动器是半永动机，牵涉到许多失落的技术（Lost Technology），靠现代的技术很难再度重现。再加上E.R.A驱动器还是建造多脚型战车和大型船舰时不可或缺的东西，我想应该是发掘品中最高价的物资。」

此外，E.R.A驱动器也是保护都市国家的必要设备。

让用途广泛的E.R.A驱动器就此在海底沉眠未免过于可惜，那姬开始推敲该如何打捞并且让船长愿意交涉这笔生意，这时──

一真突然举起右手。

「那么……要不要我去把它拉上岸呢？」

「咦？」

「啥？」

拉上岸？那姬和骨董商船长都带著问号回头。两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夸张的玩笑，提议者本人却一副认真表情。

他站在遗迹边缘观察海底，确认货柜的大致位置。

「沉入海底的货柜对吧？水深如果是二十公尺左右，我应该能顺利拉上来……怎么样？」

东云一真活动著筋骨，态度平静地发问。

看样子他不是在开玩笑。

骨董商船长还没回过神，那姬已经双手抱胸，评估这个提案的可行性。

「……货物中有好几条打捞用的大型钢索挂勾吧？要不要试著把钢索挂到沉入海底的货柜上，然后由战车和阿真一起拉上来？」

「喂喂喂你是认真的吗，小姑娘！虽说是小型的货柜，一个也重达二十吨！靠这个瘦竹竿似的小兄弟跟一辆小型战车怎么可能拉得上来？」

船长乱抓著稀疏的头发，激动地大吼大叫。一般来说，如果没有装载打捞设备的专用船只，很难从海底把东西拉上来。

因为打捞作业除了要考虑货物重量，还很容易受到波浪的影响，所以绝对少不了专用的设备。

这些事情那姬当然也清楚。但是她见识过一真先前展示出的身体能力，或许是认为一真确实有可能办到。

于是那姬带著俏皮笑容回头看向船长，竖起食指讲出一个提议。

「别这么激动……这次行动就算失败也不会有哪个人遭受损失，不过一旦成功，船长先生你就能取回宝贵的财产。至于我们这边，只是希望能够优先购买那个商品而已。现下要养活各位船员，一定有很多地方都必须花钱，我想这提议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吧？」

「唔……」

骨董商船长抱起双臂开始考虑。虽然那姬刚才那样说，然而收到求救讯号赶来救援的极东邦联有权利接收部分货物。因此他大概是在担心这次如果打捞成功，一些贵重的器材和零件可能会被夺走。

话虽如此，船长自己并没有能把货物打捞起来的办法或帮手。

无论物资本身多么贵重，沉入海底就换不到任何一毛钱。就算有几成货物会被接收，也许光是能拿回一部分就该谢天谢地了。

最后，骨董商船长认命般地挥了挥手。

「……也没办法了，挖掘都市遗迹用的大型钢缆在另一边。要是真有本事，你们就拉上来给我看看吧。」

「这样才对嘛！那我们立刻进行吧！阿真，你可以潜入海中，帮忙把钢缆挂到货柜上吗？」

「知道了。」

一真小跑著靠近钢缆，抓著前端挂勾跳进海里。那姬先确认他动身之后，才钻进多脚型战车里启动引擎。

在这里偷偷说句实话──靠著这辆小型但输出功率高的多脚型战车，要拉起二十吨左右的货柜其实并不是难事。打捞对象换成重达数万吨的居住船自然难以办到，不过如果只是想回收货柜，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至于为什么要提议和东云一真一起进行打捞作业，是因为那姬判断这是测定他身体能力水准的好机会。

（人格方面似乎没什么问题，然而凡事都有万一。要是让他进入都市以后才出了状况，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都市国家擅长防卫外来的威胁，对内部发生的崩坏却很脆弱。关于东云一真到底拥有什么程度的战斗能力，那姬想尽可能获得详细一点的情报。

她把身子往前倾，握住左右的操纵杆，透过外部摄影机来观察状况。

然后开始等待一真把钢缆挂好──这时，战车中却响起通讯的提示音。

（……紧急通讯？是谁呢？）

才一接通，通讯器另一端立刻传来少女气势汹汹的吼声。

「终于──接通了！那姬？那姬？那姬，你听得到吗！」

「……千寻？你怎么慌张成这样？」

「我当然会很慌张啊！因为都市外巡检的调查作业结束后，我一回到母舰就听说那姬你一个人跑去传出求救讯号的地方！而且已经一个小时没有联络！差一点就要组成调查团了！你这个笨蛋！」

糟了！那姬尴尬地摀住嘴巴。战车原本会送出讯号给运送用船只，用来告知目前的所在位置，E.R.A驱动器熄火却导致讯号中断。

再加上那姬没有报告救援行动已经结束，就算要派出船只前来迎接，也会因为无法确定她的安危而进退两难。

「抱歉，我完全忘了应该要联络……这边没事，也及时赶到救援。只是途中碰到一群白毛猿，所以驱动器熄火了。」

「白毛猿？……那是北陆的巨躯种吧？等级（Rank）是？」

「大约是GⅢ级。进行过扫荡作战后，大树海域已经没有定居在这里的巨躯种，我想它们可能是从北陆那边移动过来的。」

白毛猿原本并不是这附近的生物，而是栖息于北陆密林的巨躯种。

因为三百年前开始的粒子体过剩散布而异常进化的巨大种族如今存在于世界各地，数百年来已经发现了各式各样的新物种。

名叫千寻的女性收起先前的气势，改以严肃的态度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你能平安无事还真是了不起。如果只有两三只还可以另当别论，你是碰上了一整群吧？根据三十年前的纪录，被白毛猿袭击的战舰才三十分钟就沉没了。」

「我也有听说过，是停泊于密林近海的战舰遭到奇袭的纪录对吧？在光学仪器会错乱的这个时代，把大型船只停泊在那种地方当然会出事。」

进入粒子体浓度比较高的地区时，雷达探测器之类的仪器无法正常运作。

尤其是密林、山岳地区以及火山口形成的海湾等地更为严重。虽说只要有搭载E.R.A驱动器的武器，白毛猿就不是太可怕的对手，然而前提是不能让它们靠近。

因为那些家伙的臂力可以轻松掀翻战车，要是有十几只那样的巨躯怪物一口气来袭，就算是战舰也无法对应。

……考虑到这些以后再去回想，那姬先前的状况真的万分危急。

千寻像是傻眼又像是佩服地叹了口气。

「唉……算了，你没事就好。该说不愧是『赤服』吗？我算是白担心了一场。」

「真……真的很抱歉，让你担心了。你那边如何？有没有什么收获？」

「完全没有。从都市遗迹回收钢材的作业有不错的进展，不过没有找到贵重的资料和当时的遗产──噢，对了，倒是发现了可疑的巨躯种残骸。」

残骸？那姬皱著眉歪了歪脑袋。

可疑的尸体也就算了，可疑的残骸却是个不常听到的讲法。

「这边有拍了照。怎么样，你想看吗？还是要晚点再看？」

「我想现在就看，把照片传来吧。」

千寻虽然觉得那姬未免太快回答，还是迅速地把照片传送出去。

操作战车内的液晶萤幕并确认照片后，那姬更是满心不解。

「……？」

因为萤幕里出现了──某处的海面，而且不是普通的海。

而是被大量鲜血染成一片红色的海面。

「……好惊人的出血量，这是哪里的照片？」

「是我们防卫下的东海道海路的影像。漂流到那里的残骸流出了大量的血，把周围的海面都染红了，这就是那具残骸的照片。」

收到第二张影像后，那姬忍不住瞪大双眼。

那是必须用震撼──没错，完全是够格用震撼来形容的光景。

量多到惊人的鲜血将清澈的蓝色海面染成赤红。

从影像就可以感受到大概能覆盖住整个都市遗迹海域的腥臭味。

然而那宛如溃堤洪水的源源鲜血并不是来自人类。

而是来自一只拥有钢铁鳞片的巨大海栖类巨躯种，由结晶粒子体所构成的鳃还闪耀著朱红色的光芒。

看到长度恐怕超过九公尺的巨大尸体，那姬惊讶到说不出话。她摀住嘴巴，翻出脑里的资料开始筛选巨兽的种类。

「……体型相当巨大呢。等级是？应该有GⅦ级？」

「更大，是GⅨ级。」

「……这真是不得了，那么将近十公尺吧？固有名称是什么？我记得北陆的巨躯种有类似的品种？」

「嗯。根据头部周围的长体毛，还有赤褐色的身体和鳞片，这是以前就目击过的物种之一，固有名称是『海狮子（Orientshisa）』。虽然是从关东到北陆广泛成群出没的种族，但是体型大到这样的海栖类很罕见。而且还是雄性，说不定是族群里的当家老大。」

「雄性吗……如果真的是族群里的当家老大，剩下的残党可能已经分散到其他地区。这是相当危险的肉食性巨躯种，考虑到它们有可能逃往都市部，请去通知驻屯部队进入第二警戒状态并待命。」

「知道了，开拓部队也要派人参加吗？」

「要。在我们回去之前，第七到第一四部队绝对不可以解除警戒状态。至于具体的对策，等我回去加入三头会议后再做出决定。」

「知道了……不过这样真的好吗？要是把一半的开拓部队拨去防卫，会导致都市机能暂时停止运作，万一连生产线都因此停摆，商会那边会不会抱怨？」

「安全无可取代。有人来抗议的话就由我去对应，把部队派去警戒吧。」

那姬迅速做出指示。

千寻虽然觉得那姬很可靠，但另一方面也忍不住怀疑有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算了，俗话说有备无患嘛。总之我明白了，就让开拓部队也出动吧。」

「麻烦你了。因为像这种等级的敌人，只靠重型武器很难对付……话说……」

那姬把手指搭在嘴上，提出疑问。

「打倒这种巨兽的人……到底是谁？看起来是被砍成了两半，不过应该不是诚士郎做的吧？」

照片上的遗骸是从右前脚到左后脚被一刀两断。

再加上没有被啃食过的痕迹，证明是遭到人为手段杀害。

即使遍观整个海洋远征军，臂力大到能把长度超过九公尺的巨大怪物一刀两断的成员可说是寥寥无几。

千寻也把手搭在下巴上，以感到不可思议的态度回答：

「这件事确实很奇妙。残骸被我们发现时已经彻底断成两半，而且好像是从海上漂流过来的。」

「从海上漂流过来？意思是它在海里就已经被杀了？」

「应该是那样没错。根据残骸的状况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是半天前。」

在海上战斗居然还能留下这种伤口，实在让人满心惊异。这个斩击夸张到根本不像是人类所能办到的事情。

就算是搭载了E.R.A驱动器的武器也无法做到这种地步。

再加上如果这只巨躯种是死于海上，反而会出现新的谜题。

因为半天前连海洋远征军也没有去都市外巡检。这就代表有别的什么人和这只巨兽战斗并解决了它，然后让残骸随著浪潮漂流。

那姬放大照片，再度确认海狮子的切面后皱起眉头。

「……这个切面真是惊人。可以看出利刃直线通过，肉纹和脊椎骨都没有因此而歪斜扭曲。巨躯种的利爪和尖牙无法造成如此漂亮的切面，我们使用刀剑也达不到这种水准。」

「嗯，即使用B.D.A提高身体能力，极东里也没有人能像这样把巨躯种连同已硬化的鳞片一起砍成两半。」

那么现在出现一个问题，到底是谁下的手？

之前千寻提到的「可疑」就是指这个部分吧。

那姬用手指轻轻划过影像上的巨躯种残骸切面，推论能放出这一击的人物可能具备了什么样的条件。

「使用的武器是多脚型战车的可变型刀剑吗……不，应该不是。因为比起斩击，那东西更适合用来刺杀和扯断敌人，不会造成这么俐落的切面。」

「对啊，切口看起来并不像是靠蛮力强行劈开。」

「与其说是强行扯断，反而更像是用菜刀或小刀之类的利刃切开。」

「还有……日本刀也是可能的武器？」

「噢，没错没错。使用日本刀，而且拥有超常身体能力的人物是最有可能的──」

────嗯嗯？

「……呃，我想再确认一下……日本刀是最有可能的武器吧？」

「嗯。虽然一时很难相信，不过如果真的有人能使用日本刀把这只巨躯种给砍成两半，确实是很惊异的事情。毕竟除了身体能力，要是欠缺优秀的技术，依然不可能办到那种事。」

对于两人一起推论出的这个结果，那姬露出像是吞了黄莲的表情。因为她刚刚才跟某个符合推论里两项条件的青年一起行动。

而且「半天」这个时间也和船长的证言一致。

既然是如此巨大的海栖类，当然能够一击就把居住船的船底打出一个大洞。

事到如今，直接询问东云一真和船长大概比较快……那姬抱著这个想法抬起头来──却有个轰隆巨响突然传遍了整个都市遗迹。

「哇……！」

连续不断的震动，震耳的神秘声响。受到这种会让人误以为脚下遗迹可能即将崩坏的冲击，那姬反射性地握紧操纵杆。

透过通讯器听到声音的千寻慌慌张张地发问。

「这……这是怎么了？没事吗？刚刚那声音也太吓人了吧！」

「我没事，不过要去确认状况，晚点再重新联络。」

「咦……不不不你等等！在这种状况下断线根本是乱来──！」

战车内响起无情的断线声。那姬无视还想说些什么的千寻，直接切断通讯后转换成外部监视器。

因为她判断一旦事态紧急，可不是边操纵边听千寻唠叨的时候。

那姬收起先前的笑容，开始观察周遭。考虑到可能是白毛猿再次来袭，她启动了广域探测器。另外，也有可能是先前讨论过的海栖类现身。

在这种立足点不多的都市遗迹碰上海栖类来袭是很棘手的状况。

由于之前巡检的目的是远征东海道沿线的陆地，这辆多脚型战车上并没有海中用的装备。万一不幸被拖进海里，恐怕只能束手无策地遭到破坏。

为了防备奇袭，那姬启动多脚前端的气垫装置。

然而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潜入海中的东云一真。

先不管刚才的推论，人类在海中面对海栖类时根本不堪一击。

判断自己必须立刻前往救援的那姬为了确认状况，让战车在原地掉头。外部摄影机很快就掌握到骨董商船长的行踪。

已经游到旁边废塔避难的他正挥著手对著那姬大叫：

「小……小姑娘，快逃啊！货柜要从天上掉下来了！」

「咦？」

那姬歪著脑袋，没能理解船长的警告。

然而广域探测器随即有了反应。确认右上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落之后，那姬握住操纵杆，旋转车体冲了出去。

之后──重达二十吨的货柜开始从天上砸向废塔。

「什么……！」

那姬一时之间有点傻住，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

正确掌握现状的她眼里透出怒气，握著操纵杆清点落下来的货柜数量，接著迅速展开行动。

为了避免货柜砸下来造成损害，那姬驾驶多脚型战车高速移动到落下地点，使用前脚的机械臂和关节部分来缓和冲击力道并接住货柜。

虽然在战车中的她承受了相当的冲击，但是对废塔造成的负担应该有所减轻。那姬继续接下第二个……第四个……第六个货柜，然后把广域探测器的探测范围开到最大。查明海底状况之后，她不由得抱住脑袋。

因为在海底的货柜附近，有一个人型的热源影像。

（肯……肯定没错！那家伙……正在从海底把货柜丢上来……！）

血中粒子加速器中有一种类型是让体内的粒子进行超流动，藉此更加大幅提升身体能力。然而就算是那样，这个上升率依然太超脱常识。要把重达二十吨的货柜从海底扔上陆地，即使动用了多脚型战车或特殊外骨骼装甲也不可能办到。

但是，这不是重点。

（没有流体操作的反应。既然没有缓和海水的黏度，意思是他真的只靠身体能力就办到了这种事？）

如果真是那样，这个青年的身体能力未免过于惊人。可见他在先前的战斗中并没有拿出真本事。

惊人归惊人──这种处理手法却让人无法接受。

那姬接下最后一个货柜并重新堆好后，俐落地跳下战车，再度检查周遭的状况。确定没有任何人被货柜波及后，她摸著胸口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东云一真浮上海面。

他先用力左右摇头甩掉头发上的海水，才双手把头发往后一拢然后站直身子。

注意到那姬后，一真举起一只手对她搭话。

「解决了。这些应该就是全部，因为我把可见范围内像是货柜的物体全都拉上来了……不过，那姬你怎么了？」

那姬踩著重重脚步靠了过来。一真总觉得她看起来怒气冲冲，这个感想肯定不是错觉。

来到一真面前后，那姬指著钢缆开始指责他的过失。

「我说，阿真。我们事先说好要使用钢缆把货柜拉起来吧？为什么你没跟我商量就直接变更成其他计画？」

「……？因为我使用这个叫B.D.A的装置之后试扛了一下，发现似乎丢得上来，所以想说这样能够节省时间。」

「嗯，这件事可以不计较，算我大幅让步所以不跟你计较，毕竟现场人员原本就拥有一定程度的自行判断权限──问题是，你没想到自己丢出来的货柜可能会压死人吗？没有力量的人们要是被货柜压到，可是会当场死亡喔！」

那姬批评一真再怎么缺乏常识也该有点分寸，不过难怪她会生气。

身为船上民族的这些人想必也拥有B.D.A，然而并不是每个人使用B.D.A都能提高身体能力。这次是船长等人很快就跑去避难所以没有出事，不然某些情况下有可能会造成伤亡。

连这种常识性状况都无法做出正确判断的人，那姬不能让他进入都市国家。既然一真如此欠缺常识，应该要当场严格纠正，让他彻彻底底地记在脑里。

可是──听到这些指责后，反而是一真满脸惊讶，像是在怀疑他自己是否听错。

「那个……如果是我误会了那很抱歉。难道这个叫B.D.A的东西，不是这时代的所有人都能够使用的装置吗？」

「……咦？」

那姬愣了一下，先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整个消失。

考虑到一真先前的无脑行动，那姬原本打算不管他说出什么藉口都要全部驳倒，结果一真提出的疑问却远远跳脱了她原本的预测。

那姬带著疑念观察一真的脸孔。

这是因为那姬猜不出他那句话的意思才会做出这种举动，不过一真也因此明白目前是什么状况。

他搔著后脑，满脸困惑地开口谢罪。

「原来真的是那样……实在很抱歉，是我行动没有经过大脑。我还以为每个人都同样能够使用那装置。」

「怎……怎么可能每个人都──不，算了。既然你有反省，我就不追究这件事了。」

一真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在演戏。

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带著歉意的神色却表现出十足的诚意。倘若他其实是在说谎，反而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只是就算一真确实已经反省，平常的那姬想必会继续严词训斥一番。

然而现在的那姬却更介意一真刚刚那句发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当那姬打算再度追问时，骨董商船长扯著嗓子靠了过来。

「哎呀！小兄弟你真是厉害啊！托你的福，这次的货物几乎都拿回来了！这下暂时不会碰上日子过不下去的困境！实在是得救了！」

「是吗？太好了，有没有人受伤？」

「哈哈！我们船上才没有那种迟钝的家伙！一开始虽然吓了一大跳，不过所有人都没事！万一还有下次，麻烦你要小心一点啊！」

啪啪啪！骨董商船长边道谢边重重拍著一真的肩膀。站在他的立场，自身和船员的将来是在危急之际幸运重获生机。

所以大概是想表示即使多少有点危险也可以不去计较吧。

在船长心情好转之际，有个船员大声叫道：

「你们看！是极东的船！」

「肯定是来接我们的！」

「好！风向开始对我们有利了！你们立刻开始搬运作业！要尽快把货物搬上救援船，然后离开这片海域！好啦，小兄弟你也来帮忙吧！」

「知道了。」

开始奔走忙碌的船长和船员把东云一真也一起拉走。既然搬运用的器材和船只一起沉入海中，现在也只能依靠他了。

那姬错过追问详情的时机，只能手扠著腰面露苦笑。

（算了，以后再找时间问清楚就好。毕竟不管怎么样，回收货柜的行动已经达成。）

她转身踏著轻快脚步回到战车上。刚才主动切断了通讯，同僚千寻想必气得七窍生烟。不先想好藉口的话，回去以后可就惨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

「──那不是这时代的所有人都能够使用的装置吗？」

他刚刚说的那句话，到底代表了什么样的含意？

第一卷 第二章

沿岸生长著茂盛绿叶的都市遗迹海路。

废屋鳞次栉比的城镇虽然历经风吹雨打三百年，外墙却没有完全风化。因为特殊化合反应而成的形状修补混凝土会吸收大气中的粒子并持续进行修复，所以就算人类从城镇中消失，景观还是维持了好几百年。

明明没有任何生活感，却只有人类留下来的建筑物依然保有过去的样貌。

一名青年──东云一真在船上眺望这片寂寥的景色，同时叹了口气。

「……伤脑筋，看来我的处境比当初预想的更走投无路。」

这句话并不是想讲给哪个人听，只是在吐露他现在的心情。

被海洋远征军救起的一真和骨董商众人最后似乎决定暂时交由名叫开拓部队的组织来照顾。

待在救援船第二层甲板上吹著海风的一真正望著船外流逝而去的海上遗迹。受到强烈的阳光照耀，船上如同被加热的铁板，只是他似乎并不在意。

由于表情欠缺变化，旁人只能透过眉毛动作和视线来判断这名青年的情绪，但是他现在显然抱著什么烦恼。

一真把手肘靠在甲板的护栏上，茫然地看著都市遗迹。

骨董商船长大概正在船内和海洋远征军的人员进行交涉，一真则是继续待在第二层甲板上观察那些忙碌奔走的船员们。

有一群人身上的纯白皮夹克和那姬的赤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或许是隶属于海洋远征军的人员。

「白色的制服……不，是军服吗？只看服装的话，感觉跟海上自卫队很像。」

「喔喔！居然能注意到这一点，你的观察力相当敏锐嘛！异国的小哥！」

突然有两只小手拍了拍一真的背。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一真皱起眉头，不过还是镇定地回过身子。

出现在他背后的人是一对似乎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双胞胎少女，姊妹两人都身穿白色制服绑著双马尾发型。

「初次见面，从异国回来的小哥！」

「代替祖先隔了三百年才回乡，你开心吗？」

「……怎么讲呢，好像没什么具体的感觉。真要说的话，我现在反而比较好奇你们两个人的身分。」

「这是正常的反应啦！」神秘的双胞胎姊妹开心地笑了。

一真先前一直在漫不经心地望著船内，可是并没有看到比眼前两人更年轻的船员。

他原本怀疑这两人是不是被强制徵召而来──如果真是那样，她们未免也太有精神。

双胞胎姊妹挺直背脊，各自开始自我介绍。

「好，那么我来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叫日番谷响，是隶属于海洋远征军开拓一四部队的将官候补生。」

「我是日番谷吹雪，同样是隶属于开拓一四部队的将官候补生。这次是公主拜托我们来叫你。」

「公主？──噢，你们是说那姬吧？」（注：那姬的日文发音为Natsuki，双胞胎则是称呼那姬为「姬（hime）ちゃん」）

「没错，不过只有我们会叫她公主。」

「是啊，但是公主是赤服成员，这样也不算是叫错。」

赤服──话说起来，这艘船上身穿红色制服的人只有那姬一个，说不定那件衣服是她独有的特殊服装。

「……你们两个看起来还很小，却已经成为开拓部队的一员了？不危险吗？」

「没问题！我们的工作主要是重现失落的技术和书籍！」

「没危险！基本上负责和巨躯种战斗的都是大人，而且开拓部队算是半民间组织！除非遇上什么紧急事态，否则不会冒险乱来！」

听完双胞胎的解释，一真稍微放松表情。

他原本以为这里会强制徵召十几岁的少年少女，逼迫他们在前线工作──实际上似乎没那回事。

根据两人的开朗态度，所谓的极东邦联好像是个比较理性的都市国家。

「太好了，原本听说这里是城邦形式的都市国家所以我有点担心，看来执政机关确实具备了近代的伦理观念。」

「？那不是当然的吗？」

「国家衰退并不代表人类也跟著劣化，要是已经来到使用新历的时代却还套用古代的伦理观念，不觉得那样有点恐怖吗？」

「是吗？可是来到这里之前，我曾经被当成人球踢来踢去三个月，还在那时亲身体验过人口买卖。」

「咦！」双胞胎发出变了调的惊叫声。

「亲身体验过买卖人口……」

「真的假的？你是被贩卖人口的组织抓住了？」

「嗯，当时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上铐关在牢房里。而且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被绑架的小孩和女性，似乎是一个规模相当大的人口贩卖集团。」

「然……然后呢？」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是龙次郎买下了你？」

「怎么可能，是我快要被卖掉时被那个叫作龙次郎的人救了。因为靠我自己一个，光是要让其他人逃走就已经竭尽全力。」

一真以毫无起伏的平坦声调说明。双胞胎姊妹惊讶地看了看彼此。

尽管一真的态度很平静，实际上的状况肯定没有他讲得那么简单。

既然被当成奴隶，想必不可能拿到B.D.A。

明明只能倚赖自身的智慧和勇气来逃离人口贩子，他却没有自己逃走，反而优先帮助其他被抓的女性和儿童。

双胞胎好像很是佩服，抱起双臂露出快活笑容。

「噢……原来如此啊，我大概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也就是说……龙次郎救了唯一没成功逃走的小哥吗！」

「嗯。我在逃走途中昏倒了所以不清楚详情，不过听说了自己被他从人口贩卖组织手中救出的结果。承蒙多方照顾，我很感谢那个人。虽然他忙到没什么机会说上话，但我认为他是个能够信赖的对象。」

一真拉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双胞胎姊妹听说过他是个不太会展露出感情的人物，这个微笑却很有人情味。

看样子他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实际上情感和常人一样丰富。

「话说回来……还真是惊涛骇浪的三个月呢。」

「可是结果不错啊，最后也顺利回到了日本！你要是有什么困扰或是疑问，全都可以来找我们喔！」

「是吗……那么机会难得，我就直接发问吧。刚刚也有提到这件事，这个海洋远征军是源自于海自……海上自卫队吗？」

一真指著身穿白色制服的船员发问。

双胞胎拉好身上制服，一脸得意地回答。

「没错，就是那样，异乡的兄弟（Brother）！海洋远征军的前身组织是海自！」

「不，你说错了，姊妹！确实远征军使用的技术和船只是承接小笠原群岛旧日本基地里的东西并修复而成，组织的主体却是三百年前才建立的！」

小笠原群岛──那姬之前也有提到这个地方。

一真知道那是位于东京南方约一千公里的群岛。

除了有日本的海上基地，他记得当时还因为附近有环境控制塔而进行了海上都市的开发。

「那么，远征军的人们该不会都出身于小笠原群岛吧？」

「呃……这部分会有点难懂喔。」

「唔……我们姊妹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简单说明也可以吗？」

「嗯，麻烦你们。」

「好吧！」双胞胎姊妹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说明。

一真也竖起耳朵，做好当个听众的准备。

「事情起源于三百年前的大崩坏──据说当时的日本至少有四个超大型的避难所。」

「也就是小笠原基地、淡路岛、北海道以及樱岛观测所这四个地方。」

一真点著头，努力理解这些内容。

「我们的祖先是在大崩坏时，从关东地区成功逃到小笠原群岛的人们。」

「关东地区？……那么住在东京的人也逃往小笠原群岛了吗？不过就算是要避难，两地的距离会不会太远了？而且还需要船只吧？」

「话是那样没错……但是当时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日本群岛在两百年间，一直断断续续地被火山灰覆盖。灾害导致寒冷时期拉长、地轴偏移、气候变化、食粮不足，还有海水上升造成的生存空间缩减。再加上后来出现巨躯种和幻兽种（Grimm），使得我们大和民族再也无法离开避难所。」

日本本土被火山灰覆盖，成为人类无法生存的大地。

来到这一步，日本这个国家已经将近穷途末路。

火山灰自古就被称为死之灰，是带来异常气象并引起各种环境变化的原因之一。

漫天飞舞时会遮蔽光线，落地堆积后会掩埋田地破坏人类营生；要是被吸入生物的体内，还会对健康造成危害。超越人智的这个灾厄确实是足以让人类灭绝的灾害之一，这种说法并非只是一种比喻。

「据说成功到达小笠原基地避难所的难民大部分是原本居住在东京的人们，至于其他地区的情况似乎更加悲惨。」

「北陆居民逃往北海道，关东居民逃往小笠原群岛，关西居民逃往淡路岛，九州居民则逃往樱岛观测所……原则上是这样安排，实际上是什么情况没有人知道。」

「能成功抵达避难所的人应该并不多，而且小笠原群岛以外的避难所后来出现数量庞大的饿死者，所以好像无法提出正确的生还者数字。」

这正是火山灰的恐怖之处。

一旦田地遭到掩埋，所有动植物都步上死亡之后，人类当然也无法生存。

只有远离本土的小笠原基地避难所没有直接受到火山灰的威胁，可以继续维持下去。

「小笠原基地这边似乎原本就是基于这种考量而建造的避难所，还有规模最大且自给自足设备齐全的樱岛观测所那边好像是靠著躲在避难所里面熬过去。」

「毕竟人没饭吃就会死，待在能够自给自足的小笠原基地与樱岛观测所的人们算是运气比较好吧。」

双胞胎的语气虽然平静，眼里却带著悲伤的神色。

万一在封闭的避难所中陷入必须争夺食粮的事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悲剧显而易见。

人们恐怕会为了争夺食粮而互相残杀，导致大量的伤亡。

只有海上基地这种身为离岛的天赐优势，以及能仰赖执政机关做出适切配给的地区，才能在这种宛如地狱的衰微时代中生存下来。

「话说……我曾经听老爸说过，环境控制塔的功用原本是为了抑止和控制在太平洋海底发现的太阳系最大活火山，避难所应该也是在差不多同一时期开始兴建吧？」

「是……是那样吗？」

「我……我们没听说过这件事呢，小哥。」

这个初次听闻的情报让两人惊讶得连连眨眼。

在人类的历史中，过去曾有两次因为活火山大爆发而濒临灭亡的危机。

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当时的科学家们察觉到地球即将发生一场大灾害，而且规模可能和数万年前曾经让地球上百分之九十八的生命体灭绝的那场大灾害同等，甚至更在其上。

各国在问题解决之前进行了报导管制避免消息被公诸于世，然而当时的混乱状况依旧可想而知。

这正是人类历史的最终期限（Time Llimit），只能用灭亡命运来称呼的大灾害。因此，一个为了与之对抗而建立的大计画在此正式启动。

那就是汇聚人类智慧而成的结晶──被称为「环境控制塔」的巨塔。

人类在世界各地建设直上云霄的巨塔，散布用来抑止并控制自然灾害的粒子体，最后终于完全支配了这颗星球的环境。

「也就是说……所谓的大崩坏是因为环境控制塔的抑止功能没有顺利运作，所以海底火山爆发了吗？」

「嗯……这个推论有点不太对。」

「唔……小哥你明明知道一些奇怪的事情，却不知道理所当然的常识。」

「是……是那样吗？」

「对呀。再说要是那种火山爆发，全世界都会被火山灰覆盖，根本没有时间逃去避难所。」

「在日本爆发的是位于本土的七座火山，原因是环境控制塔发生异常而失控。正如名称所示，环境控制塔可以控制自然灾害，最后就引起了那样的悲剧。」

「……这样啊。」

「海上自卫队在突如其来的大灾害中拚命进行救援行动，结果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后来是逃到小笠群岛的人们为了救助难民而重新组成了另外的组织。」

「那个组织就是远征军的前身，所以海洋远征军应该算是海自的孙子吧，姊妹？」

「是呀，这个组织留下了耗费五十年在小笠原群岛和本土之间往来二十四次的纪录……不过在第二十四次的航程途中，他们遇上了某个怪物。组织的主导者死亡，活动也因此停止。然而正因为有这些赌上性命的海洋远征，我们的祖先才能在人类衰微的时代中成功生存下来！」

名叫日番谷的这对双胞胎姊妹拉好身上那套显得清廉洁白的纯白制服，挺起胸膛。

一真觉得两人看起来满心自豪，这种感想应该不是他的误解。对于这个时代的少年少女来说，这身纯白的制服或许会让他们抱著特别的憧憬。

「所以远征军之所以穿著白色制服──」

「当然是为了不要忘记那些奋力对抗过大灾害的先人和组织！」

「人要懂得温故而知新，小哥！」

日番谷姊妹竖起大拇指，爽快地给予解答。虽然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在大灾害时渡海多次的救助行动确实是一种必须赌上性命的行为。

频繁喷发的火山，连续不断的地震，凶猛狂暴的大海与海啸。面对这些只要出现一种就足以毁灭许多都市的灾厄，那些人一边对抗自身的恐惧，一边越过大海进行救援行动。

两人告诉一真，就是为了不要忘记这些对抗大灾害的人们，为了记录他们达成的成就，远征军才会穿著这身纯白的制服。

「原来如此……你们两人很优秀呢。」

「那当然！我们可是将官候补生！」

「不管你碰上什么困扰都可以来问我们！」

双胞胎把手放在胸前，大气地如此宣布。

一真很感谢两人能够像这样不带任何疑问地为自己说明。

虽说请教这种年龄比自己还小五岁的年幼少女让他有点不好意思──然而目前状况特殊，他决定把这种微不足道的羞耻心塞到角落去。

「抱歉拖著你们聊这么久，你们是来叫我的吧？要去哪里？」

「去船底的研究室。公主说想在到达都市之前，先测定你的粒子适合率和内在粒子量！」

「……？这样啊。」

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的一真直接点了点头，开始跟著双胞胎在船内移动。

三人赶往位于船底的研究室，一路上瞥见正在检查货柜的船员，忙著照顾伤患的白制服人员，还有多脚型战车被放在机库里进行维修的光景。

「没想到船内还有研究室，这艘船实际上比看起来还大。」

「是吗？这是你第一次搭乘德瑞克（Drake）级船舰？」

「呃……这次是我第一次搭乘军舰，还有之前的商船和奴隶船也都是初次体验。」

「……咦？」

「哇……真的假的？所以说这次是你第一次航海？亏你这样还能在这种时代活到现在。」

双胞胎姊妹又是惊讶，又是有点不以为然。看到她们带著指责的视线，一真这下才猛然想通。

在这种由于海水上升导致众多陆地沉没的时代，所谓的没有乘船经验──是不是就等于一个人从来没有工作过？

听过先前的说明，一真已经充分理解游手好闲在这个时代是多么罪孽深重的行径。

发现双胞胎姊妹误会自己是劳动力零生产力零的无业游民后，一真立刻纠正她们的想法。

「不，等一下，你们肯定有所误会。」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已经明白小哥你的状况了。」

「是呀是呀，原来小哥到了这把年纪还是个没航海过的无业游民！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无法独当一面，反而让人忍不住佩服！难怪公主对你这么照顾，这下我总算懂了！」

误会越来越深的两人根本没把一真的话听进耳里，继续快步在船内前进。事到如今，要为自己辩白已经成了一件麻烦事。

于是一真搔著后脑，决定无视两人的冷嘲热讽。

＊

──之后没过多久，一行人抵达目的地。

他们打开最深处的舱门，里面是设置于船上的巨大驱动引擎。

让粒子加速燃烧并画出螺旋状轨道的E.R.A驱动器在运作时几乎没有声音，周围的机器却不一样。

规格不符合原本设计的零件从连接处不断放出热气与各式各样的噪音。

大概是因为挖掘到的这台E.R.A驱动器原本另有其他用途吧，反而该说这艘船能正常动作根本是一种奇迹。

踏入蒸腾热气让人呼吸困难的机舱后，一真擦了擦汗。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这里是研究室吗？」

「是研究室兼机舱！」

「靠港时不会这么热，这次算是所谓的特别处置！」

热成这样连脑袋都会被煮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研究。双胞胎似乎也觉得很热，一边用手搧风一边在机舱里东张西望。

两人很快发现那姬的踪影，举起一只手对她搭话。

「哈啰，公主！我们把不成熟的小哥带来了！」

「哈啰，公主！我们把半吊子的小哥带来了！」

「你们也太纠缠不清，还要继续这个话题啊？──另外，最好不要再用那种活像立体声的方式讲话。」

「「那就换成单声道（monaural）吧♪」」

「你们根本不是单一音源（monaural），我也不是那种意思。」

一真冷静地纠正双胞胎，她们则是我行我素地继续吵吵闹闹。

另一边的那姬正在把测定机接到巨大的驱动引擎上。

擦去晶莹的汗水后，她找到三人的位置并跑了过来。

「嘻嘻，你们这边好像很热闹，阿真也稍微放松一点了吧？」

「……这个嘛，我倒是觉得回到东京之前都还无法放松。」

「是吗？大概再四十分钟就会到达，敬请期待。不过我想先测量你的粒子适合率，可以来一下这边吗？」

一真不解地歪了歪头，随著那姬开始移动。双胞胎也基于好奇心而跟了上来。

墙壁上都是斑斑铁锈与煤灰的研究室深处放著从海底打捞起来的材料与泛用性B.D.A。

看样子从都市遗迹挖掘出来的物资都被送到了这里。

有一群像是维修班的人员全都看向一真，那姬则对其中一名男性搭话：

「立花先生，你现在有空吗？」

「……那姬？怎么突然来找我？」

一个身穿工作服，有著偏长浏海的男性走了过来。那姬回头看著一真，向他介绍这名男性。

「这位是开拓部队第三部队的队长，立花雄二先生。他负责的工作是维修战车和军舰，还有修缮打捞起来的物资。」

「……你好，我叫东云一真。」

「噢，你就是那个男孩子啊，那姬有跟我提过。听说你救了咱们的赤服，我也要向你道谢。」

立花雄二拿著扳手，脸上露出沉稳微笑。随性的外表虽然给人散漫的印象，聊过之后才发现他似乎是一个非常认真的青年。

「那么我们立刻进行测定──」

「等一下，那姬，你先进行回收物资的分离作业吧。我想把有机流体物质从回收的瓦砾中分离出来，但是我们自己来做得花太多时间。」

「又来了？可是目前是警戒状态，如果可以，我想等回去以后再处理。」

「哎呀，因为不小心累积了超出预定的数量，要是就这样拿回去，熔矿炉恐怕会撑不住。你就当作是助人为乐，帮忙我们一下嘛。」

立花雄二半强迫地拜托那姬。

那姬虽然傻眼，也只能跟著他走。

一真趁著这时候低声询问双胞胎。

「他们提到的有机流体物质……是那个有机流体物质吗？」

「？是啊，怎么了？」

「那种东西能够从遗迹的瓦砾里提炼出来吗？」

「？可以啊，怎么了？」

一真不由得吃了一惊。

双胞胎说得轻巧，然而那本来并不是可以随便取得的东西。

有机流体物质──那是利用星辰粒子体的特性之一，也就是会寄生在有机物上的性质来制造出的液态金属。

一真曾经听说过，让有机流体物以寄生了过剩粒子体的状态来接上E.R.A驱动器并将其加速，就会变质成比水银更重的液态金属。一种只要使用E.R.A驱动器就能够变化成各种形状，还可以缓和结合、强化结合或是改变色彩的特殊液态金属。

换句话说，这是不可能由自然界制造出的物质。

结果却可以从遗迹的瓦砾中提炼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嗯～我也明白小哥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疑问。」

「可是基本上──据说三百年前的街景之所以能保留到现在，就是因为建筑物上使用了混入有机流体物质的涂料呀。」

听到双胞胎的回答，一真突然想起有机流体物质的用途。

有机流体物质可以利用其性质来收集周围的粒子体，也被用来作为能防止建筑物风化并进行自我修复的涂料素材。

大概就是因为有了这个物质，城镇才能历经三百年没有风化，保留完整的外观至今。

「不过被当成涂料使用的有机流体物质还能够还原并恢复成原状吗？就算能够办到，我认为顶多也只能还原出极少量。」

「所以说，就是公主的力量让这件事成为可能！」

「没错！因为公主是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的不可逆复旧型（Irreversible）的适合者！」

双胞胎姊妹把手放在胸前，很自豪地说道。

一真听了更是满头雾水。

对话中一直出现的「适合」，该不会是指人类和粒子体的相配度吧？

（怪了，我记得新闻报导过在散布粒子体时，会先算出对人体没有影响的范围和分量后才实行。）

因为现状和自己的观念有所偏差，一真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时，正好听到三人对话的立花回过头来插嘴。

「啊……怎么说呢？这部分说来话长所以我想跳过……不过基本上，你知道『不可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是指物质只能出现单一方向变化的状态吧？例如混凝土和燃烧物质就是代表性的例子。」

「……哦哦？」双胞胎姊妹歪了歪脑袋。

看来她们对这方面并不是那么了解。

脸上露出傻眼苦笑的那姬敲著B.D.A开始解释：

「好啦，详细的说明就先跳过吧。总之我们使用的B.D.A并不是万能的武器，而是各自有著擅长的领域。」

粒子适合者包括了专精各种不同领域的人才。

这些人各自分担了职务，投身于都市国家的防卫工作上──这就是目前的现状。

星辰粒子体是变幻自在的万能粒子，使用粒子的人体和机器却有极限。就算适合率越高就越能做出多种运用，要在人类的短暂一生中学会所有应用依旧是将近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基本上，强化天生适合的系统是最理想的做法。

「虽然有加速燃烧型（B·acceleration）、虚数变化型（Imaginary react）、身体强化型（Physical up）等各式各样的系统，还是有一些特定人选才能学会的系统，那姬的不可逆复旧型就是其中之一。」

不可逆复旧型──讲得直接一点，就是能够让原本单向进行的化学变化成为双向互通并且恢复原状的粒子操作能力。

举例来说，液体状态的混凝土一旦硬化之后再也无法恢复成液体。可是如果让那姬的粒子浸透，不但混凝土会变成能够逆向恢复成液体的状态，而且粒子体还会取代复旧时必要的化学物质，让混凝土可以实际逆向变回原本形状的物质。

「是吗，所以那姬能够治疗伤口也是靠著这个能力吗？」

「没错。我的能力和促进治愈不同，是修补被破坏的蛋白质并使伤口复旧成原状。」

「……总觉得很像炼金术。」

「也是啦，如果要取个复古的名字，我想确实可以称之为炼金术。」

「毕竟那姬的能力连不可逆压缩破坏掉的资料都能修复嘛……这是一种还充满谜团的系统，目前除了自然学会以外没有其他习得的方法，不过光是一个使用者就拥有超越十万劳动力的价值。」

十万劳动力──听到这数字，连一真也忍不住连连眨眼。

「这……这么夸张？」

「就是那么夸张！」

「应该说更有价值！」

「在难以取得物资的现代，能够让锈蚀的铁材和涂料复旧成原状是非常了不起的能力。要知道那样一来，眼前的遗迹可是会变成一整座宝山喔。」

既然锈蚀的铁材可以直接使用，就没有必要挖掘地下的铁矿。靠著那姬的力量，连崩坏的都市遗迹瓦砾也能应用在其他用途上。

「我们极东明明人口只有五十万，却能够以都市国家的立场获得他国另眼相待，是靠著以下三点：一是生产率，二是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最后一个则是海上战斗能力。」

「公主正是因为能够支援其中的生产率，才能成为最年轻就被授予『赤服』的人物！」

「虽然不甘心但是真的很帅！」

「嘻嘻，谢谢你们。但是我们讲到这里为止就好，不然实在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那姬带著困扰表情搔了搔脸颊。看来那件红色外套果然具备特别的意义，或许是这时代的少年少女们钦羡的对象。

「话说回来，阿真你擅长的领域应该是身体强化型吧？」

「……这个嘛，我三个月前才第一次看到B.D.A，对这方面不是很清楚。」

──咦？这次所有人的头上都冒出问号。

身处怪物横行肆虐的这个时代却从来没看过B.D.A，只能说是超级无知。正常来说，作为护身手段之一，每个人小时候至少应该都会接触过一次。

嘴巴还没合上的立花带著怀疑发问：

「喂喂，你说你三个月前才第一次看到B.D.A……那么你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活到现在的？出身国家又是哪里？香巴拉（Shambhala）吗？」

「该不会是中华大陆联邦吧……可是看起来也不像。」

「……抱歉，关于我的身世，那个叫龙次郎的人叫我不可以透露自己是日本人以外的事情。况且就算我直接回答，你们大概也不会相信。」

一真抓著后脑，脸上满是为难。禁止透露身世可不是寻常小事，恐怕只有全世界通缉的罪犯才会被人如此要求。

虽然一真满脸尴尬觉得遭到怀疑也是无可奈何……然而一听到龙次郎这名字，立花和日番谷姊妹的表情都染上惊愕。

「你……你是魁首的客人吗？」

「魁首？」

「魁首就是龙次郎！他是率领远征军和开拓部队的最伟大人物！」

「也是引导三十年前开始的日本群岛移住计画迈向成功的中心人物！这位大叔甚至还被称为是在极东最有影响力的第二代『海神（Wadatsumi）』的化身！」

有点被三人热烈反应吓到的一真点了点头。

他记得「海神」应该是对远征军前身组织领导人的敬称。

那是一位在大灾害后的汹涌大海中多次往返，成功救助了无数人命的传说人物。居然可以和那样的伟人相提并论，龙次郎在极东似乎很受尊敬。

立花叹著气停下脚步回过身子。

「既然是魁首的客人，这下可不能失礼……我不想之后被痛骂一顿，也不愿意被卷入什么麻烦。」

「……这种发言真让人搞不懂你对他到底是尊敬还是厌恶。」

「这就是所谓的信用度问题，毕竟那个人带回来的人才总会惹出事情……噢，当然有例外啦。比如那姬也是魁首在五年前从外面带回来的人才。」

「因为龙次郎先生赏识我能使用的系统，所以招揽身分不明的我加入开拓部队。」

一真点了点头像是总算懂了。

难怪那姬很清楚要怎么对应来自外部的人员，大概是因为她自己经历过出身不明但实力获得肯定的过去。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先测定好了。在这种发布警戒令的状况下，多一个战力就多一个助力。」

「我刚刚明明说过类似的事情。」

「好啦好啦，别那么不知变通。总之，先调查他适合什么系统吧。如果适合率高，他能用的系统应该不只身体强化型。」

著手选择测定仪器的立花回过头来询问一真。

「从哪里开始好呢……嗯？你的武器只有刀剑？」

「没错，怎么了？」

「喂喂，就算是要大冒险也该知道分寸吧？我是不讨厌刚毅的男性，不过至少要带个枪械，否则遇上紧急状况时可会丢掉性命。」

听到立花的指责，一真表现出明显的不悦反应。

对于现在的一真来说，剑术是仅有的财产，也是唯一能引以为傲的事物。结果却遭人轻视并强迫他持有枪械，只能说是完全违背他的意志。

那姬察觉到一真带有抗议的视线，带著淘气笑容指了指射击场。

「不先尝试一下就排斥可不好喔，阿真。还是你对自己的枪法没有自信？」

「与其说是没有自信，还不如说是几乎没有碰过。我只有稍微看过祖父的狩猎用猎枪……」

「好，那就试试猎枪吧。你过来一下。」

……一真皱起眉头。发现事态与自己的意愿背道而驰，他原本想反驳几句，最后却发现再怎么抗议也无济于事，只好闭上嘴巴。

跟在他后面的双胞胎压低音量，唧唧咕咕地讨论著：「咦？意思是小哥到这个年龄还没有狩猎的经验？」「感觉真的很不妙耶！」

一真装作没听到，随著立花和那姬移动。

「话说，你们一直提到的『粒子适合率』是什么？」

「嗯？……呃，就是显示出散布于大气中的星辰粒子体浸透人体细胞到什么程度的数值，你没听说过吗？」

「以前没听说过，我听说过的反而是星辰粒子体只会散布于对人体和生态系统没有不良影响的范围。那不是为了供给三次能源和抑止自然灾害而制造出来的东西吗？」

人类建设环境控制塔的理由有两个。

第一个理由在先前的对话中已经提过，是为了抑止与控制太阳系最大的海底火山。

从阻止人类灭亡的层面来看，这也是最受重视的计画，不过实际上这个计画还有前一阶段。

所谓的前一阶段，是指让不需要依赖石油、电力等一次与二次能源的「三次能源」能够普及到全世界的计画。

换句话说，就是要开发出利用永动机产生的永续性能源。

在各地散布能靠著置换环境情报来从零抽出能源的粒子体，并以其为动力来启动的设备名叫「Ether acceleration drive」，通称E.R.A驱动器。这种吸入第三种星辰粒子体（3S nano machine unit）的E.R.A驱动器只要不超过驱动能源的循环增幅极限，就能够半永久地持续运作。

尽管输出会受到搭载的加速器之性能与吸力影响，不过在现代的环境中就算解除限制，粒子消费量也不会受到管制。

这个研究造成历来使用石油或电力的动力系统急速衰退──话虽如此，到这个阶段还不能称为完全的永动机。一旦运作超过了炉心的负荷极限，就算行动范围能够扩大，代价却是内藏的粒子将会被耗尽，驱动器也会熄火。

生产一百，消费一百。

永动机和粒子体必须在运作中达成这个条件，否则就不能算是完全的永动机。

「基本上你使用的B.D.A是血中粒子加速器的简称。这个加速器可以基于『一秒的定义』让吸收进体内的粒子体在血液中重复进行每秒约三十三圈的循环，并且让实数与虚数互换。这个『在封闭空间内以等速运动来循环的粒子』就是『第三种星辰粒子体』，一种能够定义世界的固有时间并满足此定义的物质。虽说在古代被称为乙太（ether），上一个时代则被称为迅子（tachyon），但是既然粒子体能够让虚数化为实数，其实就等于是向下相容的高阶版本。」

至于所谓的固有时间，则类似在物质界中维系住物理法则的连结。

只要「一秒的定义」有了变化，固有时间的连结就会松脱，物质界的法则也会被全面改写。

「这部分我知道，是叫作马克士威情报变换式的东西让实数化得以实现吧？我记得那好像是用来观测让永动机成真的粒子时不可或缺的第一个方程式之类……」

「……我倒觉得一般人反而不清楚那方面的知识。」

想要观测、生产以及维持作为永动机根基的粒子时，必须保存藉由情报置换来产生的力。而旧式的E.R.A机关有个缺陷，一旦试图发挥超过生产极限的力量，就会像先前提到那样停止运作。

然而多脚型战车和大型船只等经常会发生需要大量输出能源的情况，熄火的次数并不少见。

因此不得不说这种水准作为永动机还尚有不足。

真正的第三永动机必须能在驱动器内制造星辰粒子体，否则无法成立。

环境控制塔正是因为体现了真正的第三永动机，才能在没有人为介入的状况下持续运作了三百年。

「就算只能测出物质（乙太）适合和架空（迅子）适合的比率也好……可是这里只能进行简易测定，有什么好工具吗？」

「就是有才要带你们过来……来，这东西怎么样？」

一真从立花手上接过一把散弹枪。

看到有著陌生造型的散弹枪，一真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这是散弹枪？」

「没错。虽然还只是试作品，不过只要连上B.D.A就能射出特殊化合炸药弹，是很优秀的武器。因为中大联的那些人使用了小型化的连接器，我们也抱著勇于挑战的心态来制作了这个东西。」

立花部队长一脸自豪的表情。

所谓的中大联，就是那姬说过的中华大陆联邦吧。

一真也认为保持对他国的竞争意识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让刚见面的人使用试作品在安全方面真的没有问题吗？

「……这玩意儿会不会爆炸？」

「没问题。」

「真的？」

「就说别担心，我会帮你收尸。」

立花带著笑容竖起拇指，一真只能轻叹口气并站上射击场。

发现一真因为不知道B.D.A的连接插栓是哪个部分而歪著脑袋折腾老半天，看不下去的日番谷姊妹出手帮忙。

「手腕那边有连接插栓吧？把那个东西拉出来接到枪上。」

「拿枪的方法是这样，你知道怎么开枪吗？──啊，这不是挖苦而是认真问你喔。为了避免受伤，如果有哪里不懂要先问。」

「知道了。」

双胞胎收起先前的胡闹态度，非常认真地帮助一真准备。

毕竟是将官候补生，她们应该很清楚使用枪械是多么危险的事情。一真也没有把年龄差距放在心上，静静地听从两人的指示。

那姬和立花看到这一幕，以认真态度低声讨论。

「……真让人吃惊，看起来他好像真的不懂B.D.A的构造。」

「根据先前的对话，别说构造，他连B.D.A的正确使用方法都不清楚。可是我没有想到他居然对枪械也这么外行。」

那姬脸上露出苦笑，她大概事先找立花部队长说明过了吧。

一真欠缺常识的状况很不寻常。

既然不知道有多少是在演戏，那姬原本想透过他的反应来判断……不过看这情况，一真似乎真的连枪械都不会使用。

「在这种人类衰微的时代，枪械明明是大家小时候就学过的初步护身工具，这家伙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温室里长大的………你说他解决整群白毛猿不是在唬我吧？」

「我何必说那种无聊的谎话？他真的击退了GⅢ级的白毛猿。」

「靠著泛用型B.D.A和刀剑？」

「嗯，不是我平常使用的高适合率专用B.D.A，而是只靠普通的泛用性B.D.A就轻松击退了整群巨躯种。」

听完那姬一脸严肃的回答，立花双手抱胸开始思考。

粒子适合率高的人使用一般的B.D.A时，无法发挥出所有的能力。

那姬也是其中之一，她是极东都市邦联里拥有傲人超高适合率的逸才，除了不可逆复旧型，还能够根据状况应用六种系统。

目前使用的B.D.A被设定了输出限制，但正常情况下她在极东是数一数二的强者。

「现在的我算不上什么有用战力，紧急时也会来不及对应。如果阿真能够加入开拓部队，或许就可以对应突发状况。」

「听起来百利而无一害呢，但我想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算了，毕竟是魁首找到的人才，战力方面我是不怎么担心啦。」

立花一脸轻松地看了看藏在手中的简易测定器，等待一真射击。那把试作的散弹枪里事先装设了用来测定使用者粒子适合率的测量仪器。

至于特殊化合炸药弹则是一种把弹壳内部和雷管部分使用的结晶化粒子连接到作为加速器的B.D.A或E.R.A驱动器上，引起加速燃烧后利用超压力来发射出去的子弹。

所以射出后的速度和破坏力会受到E.R.A驱动器的输出能量和B.D.A使用者的适合率影响，除非由粒子适合率高的人来使用，否则并不会产生太大的破坏力。

但是换成有才能的使用者时，威力将产生惊人的变化。

只要由粒子适合率高的人来发射，理论上可以发挥出轻易粉碎GⅢ级巨躯种的破坏力。

「──好啦，结果如何呢？」

一真举枪准备射击。以初次拿枪来说，他的姿势相当标准。这样的话应该不必担心他被后座力震倒。

那姬静静守候。

立花双手抱胸，脸上充满好奇。

日番谷姊妹退到一旁等待，不过好像还是有点不放心。

一真扣下扳机，下一瞬间──

──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咦？」

「啥！」

「哇……」

担心一真的那姬和日番谷姊妹都冲向他身边。

一旁的立花部队长则是整个愣住。明明先前一真再三询问过会不会爆炸，没想到却真的在这种节骨眼上出了问题。

──然而这种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立花回过神后，立刻脸色铁青地冲向一真，确认他的安危。

「抱……抱歉，你没事吧，一真？」

「……好痛……算是没事，只是刚刚若不是由我承受，换成别人可能已经死了。」

手里握著什么东西的一真语气平静地表达明确的怪罪。他好像是因为吓了一跳所以往旁边倒下，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势。

三名少女虽然都松了一口气，还是对立花部队长怒目而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立花先生？幸好阿真没什么大碍，但是一个不好可是会闹出人命喔！」

「对啊对啊！负责人快点说明！」

「没错没错！你是负责人所以必须谢罪！」

「我……我知道啦。总之真的很抱歉，这完全是我方的疏失，先前试射的时候并没有发生这种状况……」

立花搔著后脑，拿起爆炸的散弹枪。尽管只是试作品，经手制作的枪械发生爆炸意外还是会影响到他的信誉。

他当场拆解并开始检查原因，却很快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回事？和B.D.A相连的机匣居然整个烧毁。）

一般的爆炸不可能会坏成这样。就算是因为枪的耐久度不足才会无法承受加速燃烧的过程，这种损毁方式依旧显得很不自然。

既然不确定原因，现在实在无法说明。因此立花打算找个理由先搪塞过去……就在这时。

一真把握在手里的东西丢向他。

「我果然跟枪械不合。但是我只要有这把刀就能战斗，就像今天早上对付巨猿和海兽时也不成问题。更多的干涉只能说是多管闲事。」

这强硬却不带骄傲的语气让立花无言反驳，一真丢过来的东西更是让他目瞪口呆。

──那是……原本是子弹的物体。

而且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刚刚爆炸的子弹。

「你……这是……」

「──等一下，小哥！」

「你是不是说你对付了海兽？那是一只有红色鬃毛的巨躯种吗？」

双胞胎姊妹收起先前的平稳态度，换上满心怀疑。她们两人肯定是联想到那只被劈成两半的巨大怪物。

那么骇人的切面只要看过一次就无法忘记。

就算能够推论出那是人类造成的伤口，也很难想像究竟是使用了何种手段。那个斩击带来的冲击性就是如此强烈。

只有见识过一真剑技的那姬以认真表情点了点头回应。

「是吗……打倒GⅨ级『海狮子』的人果然是阿真吗？」

「嗯，算是那样。话说GⅨ级是什么意思？」

「是部队间联络时使用的等级。

巨躯种和幻兽种是G级，后面的数字则代表体长。袭击骨董商船的『海狮子』是GⅨ级，九公尺以上但不满十公尺。」

「所以GⅢ级是指三公尺级的巨躯种和幻兽种？」

「嘻嘻，你学得很快呢，我们碰到的『白毛猿』就是这个GⅢ级。正常来说，『海狮子』和『白毛猿』都是需要一个中队才能对付的敌人，你能打赢还真了不起。」

「那要归功于龙次郎给的这个装置很优秀，帮了我很大的忙。」

一真敲了敲右手上的B.D.A。

这个反应让在场的其他人更加困惑。

一真的态度不像是弄虚作假，想必是出自他的真心。

不知道是自我评价太低还是谦虚过度，至少看起来似乎不是在演戏。

那姬一边苦笑一边摇头。

「……优秀的B.D.A吗？我大略看了一下，阿真的B.D.A和极东使用的量产型B.D.A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我想特别的应该是阿真你本身喔。」

「是吗？」

「没错，也就是说──你不是普通人。」

听到这宛如利刺攻击的发言，一真连连眨眼。

虽然可以感觉到那姬并没有恶意，一真还是听懂了这句话的含意。受到那姬点醒后，他总算察觉出自己言行中的矛盾。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B.D.A并不是任何使用者都能变成超人的方便装置。

对星辰粒子体的适合率越高越能产生相对应的力量，却不代表每个人都能获得这种恩惠。

看到一真欠缺常识的状况比先前听说的程度还严重后，立花回想起那姬对他的总评。

（人品优良，但是毫无常识──确实是那样没错。）

把多脚型战车逼上绝境的整群巨猿，在大海中破浪前行的巨大狮子。

面对这样的怪物，就算是B.D.A与粒子体都运用纯熟的人也很难只靠自身一人与刀剑一把就与其对抗。

既然他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那么多少有些传闻流出也很正常。然而在场的人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个名叫东云一真，并且以刀剑为武器的大和民族青年。

一真思考了一会儿，才面带苦涩地指著自己──

「我……真的那么奇怪？」

这出乎预料的傻气回应让那姬、双胞胎以及立花全都垂下肩膀像是一下子没了劲。

「该说是奇怪还是怎么说呢……算了也没错，真要讲起来确实相当奇怪。」

这个青年似乎总和别人对不上拍。

尽管没有恶意，却也很难找到破绽进攻。这下反而显得意图试探内情的一方看起来极度愚蠢。

那姬觉得自己拐弯抹角地讲话实在很没有意义，只好手扠腰露出傻眼的苦笑。

「还是换个讲法吧……阿真，你很特别。」

「特别？我吗？」

「没错，因为『粒子适合率』的高低基本上取决于天生的资质。扣掉特殊环境，后天性提升的案例非常少见。总之呢，那算是一种才能。」

「……是那样吗……」

「对啊，响和吹雪也是才能受到肯定，才会年纪轻轻就成为将官候补生。」

那姬把手放到双胞胎的头上。

在这个时代，人类是贵重的劳动资源之一。

虽然双胞胎年仅十二岁就以将官候补生的身分搭船参加远征，不过从让年轻人累积经验的角度来看，这大概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如果只牵扯到我们两个人，我不会刨根究底。毕竟我之前答应过要担任你的保证人，要帮忙扛起你一人份的责任也是可以，更何况你的人格似乎没什么问题……可是啊，你的战斗能力对都市国家来说已经到达了危险范围。不但危险，我们甚至连你是什么人都完全不清楚。你刚才的言行和疑问应该不是在骗人吧？」

「…………」

对于那姬的提问，一真为难地转开视线。这是因为他的言行明明万分可疑，那姬仍旧给予真挚的对应，让一真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

总而言之她是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了代为保证，那姬希望一真能解释他的来历。

「东京住著许多人。日本群岛在大崩坏后被火山灰覆盖，导致大和民族在三百年前必须退避到小笠原群岛，直到三十年前才开始正式移民到东京。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都市国家的样子，还和沉海大陆展开流通方面的交涉，也开始和地方都市进行民族合并──所以我不想在这么重要的时期把不安要素带进都市里。」

「──……」

听到那姬以平稳语气如此劝说，一真烦恼著该怎么做。

那姬的发言有一半出于善意，另一半则出于义务。

她首先完美地辨别了公事和私事的优先顺序，然后才充分地顾虑到一真的难处。考虑到自身的可疑言行，一真对这种待遇实在应该万分感激，也足以让他对那姬寄予信赖。

若要说还有什么问题──

「……抱歉，我还是觉得就算说明你们也不会相信，因为连我自己也对现状没什么实感。」

「是吗……毕竟你还没查明家人的安危嘛。而且你都把话讲到这个份上了，看来已经没有其他办法。」

那姬竖起食指，换上爽朗的笑容。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回到东京，看看能不能联络上龙次郎先生吧！现在这时期应该还能勉强赶上！」

「可以吗？」

「因为情况特殊嘛。何况不管怎么样，要如何对应『海狮子』残党的问题都必须和执政会与相良商会商议，所以到时候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试一下！」

好奇心强烈到会试图接近都市国家的巨躯种近年来少了很多，这大概是远征军花了三十年驱除外敌的成果之一。

再加上城镇周围使用声波兵器（Scream）来放出会引起不快的噪音，藉此防止巨躯种靠近。万一还是出现例外，海上也布下了水雷，不会被轻易突破。

而且，身为族群当家的GⅨ级海狮子已经被一真解决。

残党就算体型再大，大概顶多也只有GⅢ级。

那姬先前已经指示都市内的部队保持第二警戒状态并待命，一旦出现紧急状况，应该会发出避难命令，所以她认为可以等回去以后再慢慢思考对策──然而这时一真却突然泼了冷水。

「『海狮子』吗……那玩意儿要是在城镇附近出现确实会是个大问题。说起来应该还有一只，不要紧吗？」

「──咦？」

众人都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报，让那姬不禁发出了变调的声音。

「等……等一下！最大的巨躯种不是被阿真你解决了吗？」

「先不管是不是最大一只，总之肯定还有另外一只。当时就算我想追，也因为对方躲在海里，速度又比船只快上好几倍，而且船底还开了个大洞，根本无法顾及。我想另外一只应该是死掉那只的伴侣，不是吗？」

那姬猛然回想起先前的报告。

听说被发现的巨躯种残骸是雄性。既然那是透过繁殖来形成族群的种族，怀疑或许有雌雄成对的伴侣存在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虽说发现地点距离都市很远，「速度比骨董商船还快」却是个大问题。从事发到现在的经过时间来反推，最坏的情况是那怪物可能已经移动到都市国家附近。

那姬把身子往前探，开口询问一真。

「你说它的速度比骨董商船还快，那么果然也比这艘船快吗？」

「根本无法拿来比较，那东西的速度大概比这艘船快上十倍吧。」

「……什么……那不是将近亚音速吗……！」

一真的报告让一行人都感到颤栗。

据说海洋中有生物的瞬间最快时速能高达一百六十公里。然而一真的发言如果属实，就代表海狮子的速度更快了一倍以上。

「不，光是那样不足以解释那种速度，难道它还有缓和液体结合和操作摩擦力的能力……？」

「意思是比巨躯种更高阶的生物？真是糟透了……！」

「可是有声波兵器的话就不会靠近吧？那种装置不是也有用来防卫城市吗？」

声波兵器会形成守护城市的无形壁垒，一真听那姬说过都市国家就是受到那种防卫装置保护。但是那姬却摇了摇头。

「一般来说那样就安全了，不过──阿真你想想看，你搭乘的那艘船明明也有使用声波兵器，结果还是遭到袭击吧？」

被那姬点醒后，一真也跟著回想起来。

根据船长的说法，当时确实启动了声波兵器。

「也就是说……那是声波兵器没有用的种类？」

「如果只是无效也就算了，但是既然那个怪物还特地袭击船只，表示有可能是听到声波后反而会变成兴奋状态的新品种。你们有发现类似的徵兆吗？」

听到那姬的提问，一真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

他思索著那姬举出的矛盾，回顾起当时的状况。

「说起来……船底遭到破坏的时间和怪物们开始逃走的时间或许几乎算是同时。我记得声波兵器就是装在──」

「船底！骨董商船长先生有说过……！」

状况和推论一致。尽管还无法断定，「海狮子」仍旧很有可能是会因为声波兵器而变得更加凶暴的新种。

「我已经提早指示一半部队先行回去……不过再这样下去都市说不定会有危险。还是中止测定，提高船速吧！」

「可……可是，再继续加速不要紧吗？」

「速度太快的话，声波兵器的效果会降低喔。」

「我反而比较希望敌人找上我们。从这个位置还可以使用深水炸弹，一旦被它闯进城镇就只能近身战了，所以──」

就在此时──远方传来炮火声。军舰上的人员察觉到异变，看了看彼此后立刻努力确认现状。

在靠近都市的这个地点都能听到炮火声，显见状况并不寻常。

那姬随即打开控制台面板，直接联络舰桥。

不消多久，画面上出现一个似乎是船长的细瘦男性，一脸慌张地回应通讯。

「那姬小姐！你来得正好！居住区刚才冒出了黑烟！似乎是遭到袭击，但是完全联络不上！」

「呜……我们慢了一步……！」

既然通讯管制遭到破坏，就代表敌人突破了都市的护墙。万一真的是整群巨躯种来袭，都市内很有可能已经陷入严重混乱。

明白状况的双胞胎冲向那姬身边，把B.D.A装到双手上。

「公主！我们可以马上出击！」

「我们只要连上多脚型战车，大约五分钟就能到达居住区域！」

「好，我也一起去。就算只有两辆战车，还是先赶回去吧。立花先生应该需要多一点时间对吧？」

「我的B.D.A启动比较花时间，但是军舰到港时大概就能准备好！」

「那么请一边待命一边准备。再来──」

那姬回头看向一真。

一直旁听著众人对话的一真默默点头回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是紧急事态吧？」

「……谢谢你。虽然这趟归国行会变得相当慌乱，不过我事后必定好好答谢。」

两人都对著彼此点了点头之后，警报声响遍整艘船。

那姬把通讯器丢给一真，著手进行出击准备。

在船内各种喊声此起彼落的状况下，一真看向东京所在的方位。

（……我终于回来了，这下谜题总算能够解开。）

东云一真──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到东京。

他抱著这个信念，渡过大海来到此地。

为了从这场如梦似幻的现实中醒来，他来到了此地。

一真带著紧张表情眯起双眼，握紧自己的日本刀，跟著走在前面的那姬等人展开行动。

第一卷 第三章

──升起黑烟的海上都市遗迹。

两辆发出吵闹引擎声的多脚型战车正朝著市区奔驰。

一名身穿红色外套的少女──茅原那姬攀在其中一辆战车的外面，拿起联络另一艘回港军舰的通讯器大叫：

「德瑞克Ⅱ号！请回答！要是听到我的呼叫，请报告现在的状况！」

沙沙……那姬只听到刺耳的杂讯。

巨躯种成群出现时，它们放出的粒子波可能会干扰通讯。

但是在这种可以用肉眼看到的距离内却还是联络不上对方，就代表肯定是遭到极为强力的巨躯种袭击。为了掌握现况，那姬不断地对著通讯器呼叫。在战车和军舰的距离缩短到剩下三千五百公尺时，通讯器终于传出一个年长男性的声音。

「这里是──德瑞克Ⅱ号！巨躯种放出的粒子干扰了通讯！听到联络请回答！重复，这里是德瑞克Ⅱ号！」

「常盘舰长！我是那姬，请报告现在的状况！」

「喔……喔喔！那姬，只有你一个吗？你自己先赶过来了？」

「是我没错，我还带了两辆多脚型战车以及来自外部的高适合率救援人员，预定再一百二十秒左右就可以到达你那边。」

「不，你们别管这边，先尽快赶往居住区！居民的避难还没结束！」

过于惊讶的那姬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因为那种事情理应不可能发生。

为了让紧急时的避难行动可以迅速执行，宣布进入第二警戒状态时，居民必须回到自家待命。这次在发布命令后明明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为什么避难还没有结束？

那姬看著市区冒出的黑烟，咬牙切齿地再度确认。

「你说避难还没有结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已经发出指示，要求进入第二警戒状态吗！」

「抱歉，是我们这边的联络不够彻底。察觉巨躯种入侵时，有机流体物的生产线似乎还在运作，开拓部队也因此无法离开现场。我有收到报告，说引导居民避难的人员和负责警戒的人员都不够。」

「呜……我明白了，是相良商会从中作梗吧？」

「没错，只通知商会是错误的行动。如果也告知了执政会，就不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极东都市邦联有三个分别掌管不同事务的组织。

总领军事的「海洋远征军」。

管理都市国家政务与技术的「小笠原执政会」。

负责开拓都市遗迹、生产物资、处理配给的「相良商会」。

开拓部队和专门负责战斗的远征军并非直接的相关单位。虽说紧急时的指挥系统会转交给远征军掌管，平时却是负责生产与配给的「相良商会」拥有强大的影响力。

和其他地区的流通交涉让都市国家逐渐繁荣，居民也开始大规模地扩展生产与开拓事业。

生产线停工对商会将造成很大的损失，大概是小看这次事态的相良商会阻止开拓部队前往现场。

在战车内听到通讯内容的日番谷姊妹也利用外部扬声器发出不平。

「真……真是不敢相信！根本是威胁都市国家生存空间的行为嘛！」

「他们之前就干涉过很多事情，这次居然无视警戒命令，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完全没有从五年前的袭击中学到任何教训！」

「你们两个先冷静点……先行部队没有办法上岸吗？」

在军舰上回应通讯的常盘舰长以带著苦涩的声音回答：

「极为困难。因为海兽数量太多，实在无法随便下船。」

「意思是只能进行海上战吗……看样子换成战车过来是正确的选择。敌人的等级是？」

「本舰周围几乎都是GⅢ级，居住区那边已经确认至少有四只GⅥ级和一只GM（Million）级，是久违的大个头。」

就像是感受到紧迫的气氛，听到报告的那姬和日番谷姊妹不由得加重手上的力道。

「……百万（Million）级……虽然想使用对兽深水炸弹来一口气歼灭，但是距离市区太近。」

「没错，不过只要能把它们引诱到东京湾那边，就可以使用事先设置的水雷。等民众完成避难后，我们会把敌人包围起来并慢慢诱导过去。毕竟在水中根本没办法打出像样的战斗。」

「我明白现在的状况了。我们会前往到居住区，请你们先用机枪应战并等待下一步命令。」

切断和军舰的通讯后，那姬甩著红色外套，大声做出指示：

「状况有变！我们的救援行动要分成两组进行！我和响负责去护卫和引导民众避难，阿真和吹雪请视情况和巨躯种交战！」

「了解！」

「知道了，我会尽可能妥善处理。」

攀在多脚型战车后方的一真点头回应。他大概没搞清楚状况，但是要对付的敌人既然是怪物，自是没有问题。

对一真来说，要他把眼前看到的非人怪物全都砍倒并不是什么困难的要求。

战车在废屋和树干上高速滑行，朝著市区移动。

一真以眼角余光观察路上的都市遗迹，确认自己正前往何处。

「…………」

战车沿著高架道路和废墟飞窜，去到哪里都会看到灰色的铁塔。

海风里混著铁锈的气味，还有风化造成的灰尘。

突出海面的无人公寓被野草覆盖，成了动物的住处。

尽管再也没有人类来维持整修，却还有一些建筑物靠著粒子体的修复机能，只剩下外观还保持原状。明明断断续续地遭遇地震摧残却没有整个崩坏，大概是因为有很多房子都拥有优秀的耐震结构吧。

灾害大国这种别称居然以这种形式来发挥效果，实在非常讽刺。

（景观虽然老旧，但我还有印象。前往的目的地是……新宿吗？）

很不可思议的是，越靠近市中心，水位也变得越低。

那姬说过──除了北极冰层融化而增加的水，还有星球内侧可称为另一片海洋的水也涌上地面，导致地球失去了七成的陆地。

既然如此，日本这个岛国照理会失去山岳地带以外的所有陆地。然而从神奈川县往北到东京的水位却是越来越低。或许是有某种一真没有接触也无从得知的特别力量在都市遗迹里运作。

一行人穿越腐朽寂寥的荒废市区，这时战斗的声音传进四人的耳里。

「枪声……现场不远了？」

「再一下子就到！我和小哥都要跟敌人混战，不要紧吗？」

「没问题。」

一真以平坦的声调回答响的提问。

他的注意力已经放到市区那边。

可以听到有六根枪管的旋转式机枪发出的猛烈枪声，还有当地居民的惨叫声。把身体卷成球状的海兽群纷纷从海中高速跃出，凶猛吼叫并开始袭击居民。

「GEEEYAAAAaaaa！」

龇牙咧嘴的海兽四处飞扑攻击。

尽管这些怪物几乎都只是GⅢ级，当然还是远比人类巨大。

军舰以舰上的旋转式机枪扫射来击退海兽，漏网之鱼却立刻逃进海里并高速逃离。远征军虽然按照那姬指示回港，然而敌人已经深入都市至此，暂时无法轻易上岸。

不断喷出弹壳的机枪持续瞄准海面的黑影射击，每一只海兽的速度却都快得非比寻常，实在难以打中。

再加上机枪原本的设计就不是用来狙击海中的猎物。

除非子弹垂直打中海面，否则威力就会减弱，杀伤力也会大幅降低。

就算入射角适当时可以维持速度，然而考虑到海水的黏度，顶多也只能到达水深一公尺处。如果是在海面上战斗，就连整群「白毛猿」也休想靠近；但是面对海中的袭击者时，军舰能使用的对抗手段却极为有限。

也有一些人以近身战方式抵抗敌人，不过他们同时也要引导民众逃难，没办法专心战斗。

「……太惨了……」

看到越来越近的居住区现状，那姬狠狠咬牙。

要是确实执行了她的指示，想必不至于演变成这种事态。集团一旦混乱到这种地步，想重建秩序已非易事。

居民和开拓部队的人员接二连三遭受攻击。一行人还要数十秒才能赶到，这段时间简直漫长得令人痛恨。

旁边的一真眯起眼睛看著乱成一团的城镇，开口说道：

「……响。」

「什么事，小哥？有问题的话晚一点……」

「抱歉，我要先冲过去攻击，引导民众避难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三人了。」

「──咦？」在其他三人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时，一真已经松手放开战车。

吓了一跳的响立刻用外部摄影机确认状况，然而现在不是停下来的时候，也不能浪费时间掉头接他。

三人并不明白一真在这时候跳车的意图，不过理由很快揭晓。

一真如同猛兽般压低重心，目不转睛地望著居住区的方向。

他把力量蓄积在高大灵活的肉体中，深呼吸一口气──

「──呼……！」

大喝一声后，一真直线冲向居住区，速度快到还留下了残影。

他的跳跃在空气中引发振动，带起甚至可用肉眼辨识的冲击波。

一真瞬间追过前方的那姬等人，以多脚型战车完全比不上的高速冲进居住区。

接著瞄准一只正要袭击开拓部队的「海狮子」，反手握拳打了过去──下一瞬间，GⅢ级的巨躯种整个炸成凄惨的碎片。

「怎么会──！」

头骨整个粉碎，内脏四下飞溅，体毛也到处飘散。

被击倒的巨大怪物撞进废塔，最后成了红色的污渍。

不管是被追过的那姬等人，或是正在和巨躯种近身战的开拓部队人员，还有在军舰上以机枪扫射的远征军……甚至连袭击城镇的大量巨躯种，全都因为这一击而同时停止动作。

他只打了一拳，却对现场造成无法计算的影响。

在最前线战斗的开拓部队想必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把此地视为自己牺牲之处。毕竟他们必须以手上的刀剑和枪械对抗体型比自身大了两倍以上的巨躯种，这是理所当然的决心。

结果这样的巨大怪物不但被一个人类赤手空拳地打中，甚至最后还炸成了碎片。也难怪所有人都因此目瞪口呆。

在每一个人都忘记呼吸的这个短短一剎那──东云一真以险峻的眼神观察状况。

「──……」

街上到处都是血迹，来自远处的惨叫至今仍未停止，路边的房屋也被不自然地咬碎。

根据双胞胎的说法，这个居住区的生活绝对称不上富裕。

光是为了活过每一天，居民们想必就已经竭尽全力。要修复这些损害，恐怕必须耗费相当多的时间与劳力。

确认这些随处可见的战斗痕迹后，一真收起至今表现出的平稳气质，带著怒气瞪向「海狮子」。

「……虽然这个东京对我来说只是一片陌生的土地，但是我可没有冷酷到目睹这种惨状还可以无动于衷。」

他缓缓拔出佩刀，眼里流露出静静燃烧的愤怒。

就像是要斩裂现场的寂静，一真对著「海狮子」群冷酷地说道：

「准备领死吧，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

面对一真的义愤，海狮子一起以怒吼回应。虽然无法理解对方的语言，双方想必都感受到了彼此散发的杀气。

接著，其中一只大声吼叫，其他巨躯种则跟随著它逐渐聚集成群。

发现「海狮子」的行动出现明显变化，让开拓部队和远征军都紧张起来。

原本它们只是在兴奋状态下袭击人类，现在却展现出组织化的行动。

在海中加速的个体一口气对一真发动攻击。

「糟……糟了！它们开始有组织地行动了！」

「公主！我们也去支援吧！」

「不，这里就交给他吧！我们要优先引导民众避难，然后重整战线！」

那姬的回答让双胞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然而那姬很清楚……

东云一真拥有能够轻松击退「白毛猿」，甚至一刀解决「海狮子」族群当家老大的战斗能力。把战场全丢给他一个人负责的行为让那姬有点愧疚，不过状况已经混乱至此，人类这边确实需要一个重整旗鼓的契机。

她的判断很正确。

接二连三发动攻击的「海狮子」全都被一真俐落地逐一解决。

既然敌人会炮弹般地从海中猛冲出来，肯定需要一段用来加速的距离。

若想避免在战斗时遭到包围，只要移动时和海路维持平行，藉此限制它们跳出来的方向就好。

一真沿著城镇中的海路往前跑，有时跨越海路四处跳跃，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海狮子」冲出海面，再挥刀把对方砍成两半。

被刀风带出去的血液画出弧线，一次又一次地在都市遗迹里留下痕迹。

双手正面持剑的动作形成了铁壁般的防御。虽然有两只海狮子同时从左右发动袭击，一真却立刻以右手持刀砍倒右边的敌人，并弯曲左手手肘将左边敌人的下巴往上打以阻止攻势，接著回刀刺穿对方的喉咙。

追上来的日番谷姊妹目睹一真精准砍掉另一只海狮子脑袋的行动后，不由得目瞪口呆。

「小哥真厉害啊……！不过他的技术惊人归惊人，却不是一般人类能办到的事情吧！」

「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可以不使用特殊的B.D.A.兵器，只靠冷兵器对抗巨躯种！或者该说，能一拳打爆巨躯种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嗯，他真的很厉害……」

那姬以带著疑问的眼神观察一真的战斗方式。

他的身体能力确实惊人，把冲出海面的海狮子一刀两断的剑术也很高明。然而明明具备如此强大的力量，一真却坚持不使用身体强化以外的能力。

只要操纵流体进行海上战，应该能让战况对自己更加有利。

（难道……他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却连基本的流体操作也不会吗……？）

毕竟他是一个身处这个衰微时代却不知道B.D.A是什么的奇妙青年，的确很有可能真的不会流体操作──那么他这身剑术到底是在哪里，又是为了什么学会的？

「必须追问清楚的事情又增加了……算了，也没关系。响、吹雪！我们不能一直把事情都丢给他处理！去通知远征军和开拓部队趁现在重整战况！」

「知道了！」两人快活回应。既然原先在其他地区作乱的「海狮子」已经聚集到一真这边，苦战至今的远征军和开拓部队的负担想必会随之减轻。

军舰上一直无法登陆的部队也终于能够参加战斗。

但是在这种事态逐渐好转的状况下，却有件事情让那姬怎么样都想不透。

（怪了……如果有GM级的「海狮子」，不可能只受到这种程度的损害。）

报告中提到，有一只能在海中以高速前进的巨大怪物。

一旦长度将近十公尺的怪物开始在城镇中大闹，将会造成比现在严重许多的损害。那姬已经指示声波兵器停止运作，但敌人肯定是潜藏在某个地方。既然不知道正确位置，就算想击退对方也无法随便行动。

「这其实是千寻比较擅长的事情……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就由我来负责支援阿真吧。你们两个要加强作为避难处的新宿站储积地的防备，然后和千寻会合──」

这时，那姫背后传来一真跳进海里的声音。

日番谷姊妹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双眼，那姬则满心惊愕地回过身子。

根据一真的身体能力，受到攻击而落海的可能性很低。换句话说，他是基于自身意志那样做。

但是他当然很清楚在海中战斗会对自己不利。

既然一真明知不利还跳入海中──想必只有一个理由。

「不……不好了！所有人都找个东西抓紧，准备承受冲击！」

在那姬大叫的同时，众人脚下的废塔突然猛烈晃动。

明白废塔即将崩塌的那姬发动B.D.A。

她把藏在袖子里的钢索丢向对岸，接著收线把自己拉离现场。

然而崩塌并没有就此停止。旁边的废塔和填海制造出的新陆地也纷纷遭到破坏，掀起大片烟尘并把居民甩进海中。

多脚型战车上的日番谷姊妹使用可变化的前脚抓住居民离开，却还是无法救出每一个人。

在都市遗迹四处响起惨叫的情况下──「海狮子」群的当家老大从海中现身。

「GE──GE……EEYAAAAaaaa！」

它扭著身子高高跳起，在空中的姿势宛如一轮新月。

鬃毛上还可以看到把刀刺进海狮子体内，紧紧抓著不放的东云一真。

从海中现身的巨大怪物让那姬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她记得报告里的「海狮子」尸体是GⅨ级，也就是九公尺左右……但是现在这只显然更为巨大。

光目测就可以推论出大约在十五公尺以上，再加上鬃毛部分还有类似矿石的发光物。

恐怕是体内累积了高纯度结晶体的个体。

「好……好巨大！」

「我们要集中射击！小哥你先退开！」

听到两人的警告，一真抽刀跳离海狮子身上。

下一秒，多脚型战车和机枪全都瞄准这只跃出海面的超大型「海狮子」一齐开火扫射，四面八方都冒出炮口制动器造成的白烟。

然而──硬化的鬃毛却弹开了所有子弹。或许是因为鬃毛上面覆盖了高纯度的结晶体，不过这种强度还是让人难以置信。

这超乎想像的怪物让那姬不由得愤愤咬牙。

「真是糟透了……偏偏挑远征军主力部队不在时出现这么棘手的敌人……！」

既然战车炮和机关枪无法打伤对方，意思是只剩下舰炮和水雷会有效果。但是当然不能在城镇里使用那种东西，而且舰炮也无法射击海里的敌人。

「海狮子」再度潜入海中，不过还能看到它的影子。

一真以天生的速度追上影子，转眼之间就消失无踪。

那姬正打算跟上，千寻那边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又接著传来一个坏消息。

「那姬！你听得到吗？刚才的冲击震毁了通往避难所的陆路！『海狮子』逃走方向的新宿站储积地西侧还有几个人没逃出来！」

「呜……运气真的很差！」

看样子现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的状况。那姬努力忍住想抱住脑袋的冲动，赶往西侧的避难通路并联络一真。

「阿真！不需要勉强追上对方！如果会逃往都市外就放它走！要是让那家伙继续在都市内作乱，只会造成更多二次灾害！」

「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那家伙前往的方向有来不及逃走的人！」

那姬看向海路前方的铁桥，觉得彷佛被冰水浇了一身。

跨海用铁桥两端的废塔都已经崩塌，前后都无路可逃。

就算想游泳渡海，被留在桥上的居民却包括了许多妇孺，况且海中还有大量GⅢ级。

明明「海狮子」前进时必须破坏海中的遗迹，速度依然脱离常轨。处于兴奋状态的怪物不断四处撞击遗迹，越来越逼近铁桥。

再这样下去，铁桥恐怕迟早会被撞坏。

一真趁著敌人跳出海面时发动攻击，但是对方一旦逃进海里，他也无计可施。

「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有没有什么办法？」

「只能提升迎击的速度！阿真你能够缓和摩擦和操作流体吗？」

「抱歉，我连听都没听过！」

虽然那姬原本觉得应该不可能，不过一真先前的超加速看来真的是靠著非凡的身体能力。如果他能够操作流体，想必不会做出跳进海中的愚蠢行动。

然而在现状下，这种生疏反而成了好事。

「是吗……那么只要我提供支援，你应该能跑得更快吧？」

「──？是那样吗？」

「理论上可行。但是我的力量只能作用于正前方，而且只能支援几秒钟。时机由你决定，用刚才的那种跳跃一口气接近敌人，把『海狮子』砍成两半吧！」

一真眨了眨眼，随即动身往前奔跑。

那姬把右手伸向前方，开始调整呼吸。

──使用星辰粒子体加速的方法有很多，勉强可以归类成三种。

第一种是透过燃烧粒子来强化身体能力。

第二种是透过粒子加速来针对物质和空间进行实数和虚数操作。

第三种则是最为高度，使用者也最少的次元干涉系。

那姬能使用的加速方法属于第二种。

只要启动右手上的专用B.D.A，她体内的粒子体就会以猛烈的速度开始循环。

粒子体并非只能让E.R.A驱动器获得强大力量。有些人可以靠著在体内燃烧粒子体来大幅提升自己的身体能力；也有些人可以把粒子体放出体外来填满空间，藉此制造出虚数空间。

「一秒的定义」是指世界的固有时间，而星辰粒子体在性质上能够干涉这个定义。

往来于实数虚数之间隙的星辰粒子体可以变质为迅子与乙太双方，和装在B.D.A里的高纯度结晶体产生反应后就会开始超加速。接著再经过B.D.A的调变，在体内超加速的粒子就能够对物质界引起各式各样的干涉。

所以一旦来自那姬体内并处于加速状态的粒子充满大气，即可瞬间进行空间虚数化，制造出虚数空间并形成加速通道。

（我体内的粒子量不多，制造出一人用加速通道的机会要是能有个两次就该谢天谢地了。）

操作虚数空间原本并不是那姬擅长的领域，然而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

她要在敌人下次跳出海面时发动攻击。

一真也停下脚步，像猛兽一般压低重心，估算动手的时机。

为了避免自身受到都市遗迹瓦解带来的冲击影响，两人彻底集中精神，让知觉变得更加敏锐。

海面的波浪越来越猛烈，冲击的间隔也越来越短。明白敌人已经上浮的两人配合彼此的呼吸──

「Blood acclerator（血中粒子加速器） "Beard of whale（鲸王之大须）"启动──展开虚数空间……！」

声纹认证解除了B.D.A的限制，那姬举起的右手发出红色的光辉。

但是她右手正前方的直线空间却呈现对比，成了一片失去色彩的黑白世界。这是因为被架空粒子填满的空间具备了导致可见光改变波长并变化成单色的性质。

如此一来，一真跳跃时该依循的轨道也明确浮现。

已经在双脚上蓄满力量的一真直线往前跳出──宛如刚弓射出的箭矢。

「喝──！」

从海中跃出的海狮子、一真，以及那姬右手延伸出的直线在空中交错。

就在刀刃闪出光芒，即将砍向海狮子喉咙的那瞬间。

海狮子猛然回头把嘴张开──从口中射出经过超压缩的水流和瓦砾。

「──呜………！」

「阿真！」

撞击声响起，一真也和瓦砾一起往下掉。

受到出乎意料的迎击，全身负伤的他被水流冲了出去。

如果只有水流，不可能对一真造成这种伤害。那姬一时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看到落入都市遗迹的海水和瓦砾后随即察觉事态。

海狮子破坏都市遗迹的行为并非漫无目的。

它咬碎建筑物并吞下碎片，和超压缩的水流一同喷出以制造出强力的散弹攻击。

（呜……顽强又快速，而且还具备高等智力！在GM级中也算是身经百战！居然有这样的怪物从北陆移居到这边……！）

以族群为单位进行远程移动的种族几乎都是在生存竞争中败北而被迫迁移的巨躯种，因此那姬多少抱著残兵败将不需过度警戒的轻敌心态。

如果是平常的她，应该会防备敌人可能藏有的迎击杀招。

「是我太大意了……！对不起，我马上帮你治疗……」

「不，治疗晚点再说！那家伙冲向铁桥了！拜托你再用一次刚才那招！」

满身是血的一真站起来瞪著铁桥。藏在海面下的影子朝著都市外一路直行而去，想必会试图越过途中的铁桥。

那样一来，被留在桥上的居民当然难以幸免。

一真的伤势绝对算不上轻伤，现在却没有时间在这里继续争论。

那姬举起右手，看著一真简洁说明。

「……刚刚的散弹是被它咬碎的瓦砾。根据状况，我想敌人并没有补充新的瓦砾，但是也无法断定先前的瓦砾已经全部用完了！你有对策吗！」

「没有！」

「我想也是！」

就算没有对策，自己还是要去──一真那张和初遇时没有任何不同的精悍侧脸透露出这样的意志。他的眼里带有坚定的斗志，已经完全集中在敌人身上。

因此那姬也下定决心，这次她不会再疏忽大意。

如果东云一真必须负责出手一刀解决敌人，那么那姬的责任就是要保护这一击。

一真再度压低重心，等待最佳时机。

海狮子很快缩短和铁桥之间的距离，发出咆哮袭击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居民。

「GEEEEEEEEYAAAAaaaa！」

「Blood acclerator "Beard of whale"启动──展开虚数空间……！」

黑白的血路在眼前出现，一真举刀跳了过去。

第二次的大跳跃虽然比先前更快，然而海狮子已经有所防备。它再次转头把嘴巴朝向一真，准备放出先前那种混著瓦砾的超压缩水流。

彼此之间的距离还有五公尺以上，身处半空要改变姿势也有困难。

然而一真并不害怕，这次和之前的奇袭并不一样。

他在刀上灌注必杀的气势，准备把水流、瓦砾，以及怪物本身全都一刀两断。不过──这时却出现一条钢丝沿著两者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在空中画出曲线。

「这是……钢索……？」

这条来自那姬袖子的钢索宛如生物般激烈扭转，缠住海狮子的上下颚。

从「太平洋霸者」身上夺来的坚固鲸须阻止了敌人的攻势。对于一真来说，这段时间已经足以让他趁隙缩短五公尺左右的距离。

他斜举起刀，瞄准海狮子的脖子。

既然以滞空状态迎击，双方都无法再改变姿势。

「……总算追上了。」

──不会再让你逃走。

一真散发出凶猛逼人的气势，让在场的所有生命体都忍不住颤抖。

那姬到此才突然想通，敌人明明是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GM级海狮子──

但是仔细回想起来，这家伙是不是一直想要逃离东云一真的追杀？

在利刃挥下的同时，海狮子的鬃毛如同纸片般裂开。之前轻松弹开机关枪的子弹，内含高纯度结晶体的鬃毛就这样被他一刀切开。

转瞬之间就到达颈椎的刀刃继续往前，一鼓作气地直达右脚根部，把海狮子劈成了两半。

「GEEEEEEEEYAAAAaaaa──！」

怪物临死前的惨叫声在新宿居住区内回响著。

明白老大已死的海狮子残党争先恐后地逃离城市。

站在远方看著大型海狮子喷出涌泉般鲜血的那姬确定一切都已经告一段落后，才喃喃自语般地挤出一句话。

「──他真的……很强……！」

不，甚至是强过头了。

那姬的支援虽然对一真有帮助，却不是无论如何都必要的胜利条件。既然他已经知道海狮子会如何以奇袭反击，想必能靠自力劈开那种程度的水流。

其他都市国家不可能会放走这种战斗能力能匹敌一支军队的强大战士。

所以，如果一真并不是三百年前被丢在国外的外籍遗留民子孙──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鲜血化为雨水落下，人类发出的胜利欢呼声响遍周遭的情况下……那姬却以锐利的视线持续望著东云一真的背影。

＊

另一方面──东云一真站在下著血雨的铁桥上。

「……总算解决了吗？」

还气喘吁吁的他重重地呼了口气，像是终于可以放松。

伤势出乎意料地严重，尤其是刺在肚子上的几个锐利碎片在正式处理之前，恐怕还是暂时维持原状会比较好。

万一拔起来导致失血过多而死，那可是一点都不好笑。

剧烈疼痛让一真多次产生很想倒地打滚的冲动，不过追根究柢来说，要不是他自己今天早上让这只海狮子逃走，想来也不会演变成如今这种事态。

既然如此，这些伤口可以说是自作自受，他必须心甘情愿地承担下来。

对于自身失败牵连到许多人而感到心痛的一真看向看向瑟缩在铁桥上的避难民众。

所有人都因为总算得救而松了一口气──其中有两个年幼的少年少女正抱著对方不断发抖。一真缓缓走向他们，一边观察一边开口搭话：

「……你们还好吗？」

「啊……嗯。」

「是吗……这孩子是你妹妹？」

抱著妹妹的哥哥轻轻点头。

看到少年的动作就像是在保护年幼的妹妹，一真露出微笑。

「……你很了不起，当哥哥的就是要把妹妹保护好。以后要是再碰上什么事情，你还是要像这样保护她。」

一真轻声吩咐，就像是把自己兄妹投射到眼前的兄妹身上。

少年点头回应，用力地抱紧妹妹。

看到他的行动，一真回想起母亲的口头禅。

「──我不在的时候，一真你要好好守著这个家。

因为……你是这个家的长子。」

每次离家时，那个人总是会一字不差地如此吩咐。

「要由你来守护」……每次都会提到的这句话，其实让一真有一点引以自豪。

「家……我的家吗……现在，到底成了──」

伤口还在流血。虽说大概不到失血致死的程度，一真还是觉得双脚越来越没有力气。

总之最大的威胁已经解决，接下来的事情应该可以交给那姬处理吧。

一真闭上双眼，睡著般地倒在铁桥上。

第一卷 幕间

一真独自──梦到了过往的追忆。

他回想起吹著寂寥凉风的夏季尾声。

和伙伴们相约一起去看隅田川的烟火大会……这是东云一真的最后一个记忆。

那天，他和损友兼同门师兄弟──倭田辰巳一起坐在河滨空地，拿著竹剑不满地叹了一口气。

「……结果今天也没能打赢祖父。」

「那是当然，就算是一真你也没那么容易打赢。毕竟对方可不是普通的老先生，而是在这个平成时代还被尊称为『剑圣』，获得古武道协会与剑道协会保证的国宝级人物嘛。」

听到倭田辰巳边笑边挖苦自己，东云一真以不满的表情作为回应。因为他也很清楚那些事情却坚持继续挑战，被人像这样说教自然难以心服。

一真的祖父在武道以及各种竞技的世界里都获得了许多功绩和称号，甚至让协会愿意只为了他而动用过去已被废止的最高段位。

「平成的剑圣」、「古武术唯一的国宝级人物」。

对于一真面对这种怪物还可以屡败屡战的行为，辰巳摇著右手表示难以认同。

「剑圣的孙子真是目标远大。身为凡人的我可是连从剑圣孙子手中赢得一分都办不到，而且你还不是专精剑道的人，坦白说实在很受伤。」

「是吗？不过抱歉，我自认五年内都还不会输给你。」

「……这话真是诚实得让我想哭。」

表情不由得有点扭曲的辰巳对著河面打起水漂。

辰巳的专长是剑道，而一真是古流剑术宗主的子孙。

双方门生不但共同使用一个道场，也会为了让他们理解剑道和剑术的不同而举行交流比赛。

「一真很强，真的很强。对手不是老爷子的话，你其实从未输过。剑术宗主家的子孙果然连才能也异于常人吗？」

「没那回事，不同的是使用身体的方法。」

「使用方法？」

「嗯。我不能解释得太详细，不过……你听说过生物反馈（Biofeedback）训练吗？」

「不，从没听过。」

「那么说明大概也没有意义。简而言之，祖父教导的剑术穷极了人体力学的精髓，据说是以江户时代中期至后期发展起来的医学来作为创建的基础。」

藉由彻底追求合理性来提高杀伤力的古流剑术必须精通人体构造和生物构造，否则没有继续发展下去的可能。之所以会创立于江户时代中期，或许是因为那是开始深入理解人体构造的时期。许多古流剑术是在江户末期就已建构完整，一真的流派却是到了两代前才总算完成。

因为一真的流派──藉由融合近代力学与医学，在江户中期以来到平成时代的这三百年间，一直作为对人用的剑术持续进化。

针对可以提升剑速的肌肉组织进行研究与锻炼，在战斗时因应敌我体重差异使出适切的步法，能够以自身意识调控生物反馈讯号的呼吸方式与感情控制。这是一种充分应用力学、医术、营养学等各式各样的领域，甚至有能力对应近代白刃战的古流剑术。

而研究成果的集大成，就是东云一真的祖父。

「我是因为不断反复反射性地使出符合那种人体力学的动作和招式，才能以剑术和祖父较量。另外，我的锻炼方法和身体构造也和辰巳你们不同。」

「哦──原来如此啊。毕竟老爷子现在的本业与其说是剑术，称呼他为日本数一数二的体能教练反而更加正确，体育界这几年的平均水准能急速上升也是老爷子的功劳。」

「祖父说过，比起守著流派本身，他决定选择能够让为了流派而累积至今的研究成果受到活用的道路。反正我们家一直是个默默无名的剑术宗派，那样做比较合乎时代潮流。」

「我记得一真你父亲能参与粒子体研究也是靠著那方面的关系？伯父已经没在锻炼剑术了吧？」

「嗯。负责挑战身为剑术家的祖父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

一真露出有点自豪的笑容。他只有参加剑道比赛时才有机会展现剑技，不过参加正式比赛至今的纪录是战无不胜。

虽然只参加过九州的玉龙旗大会，他的名声却慢慢地传扬开来。

「东云一真这名字在今年夏天的玉龙旗大会也是最热门的话题。你在团体决赛中一个人连续打败了对手五个人，让我自愧不如却也大受震撼。你真的不参加秋季大会吗？」

「不参加。夏末有祭典，秋天有校外教学和文化祭。今天不也花了一半时间在练习酬神的武道表演吗？」

古流剑术中的某些流派会在祭典时举行酬神的武道表演。一真今年大概也要以剑圣孙子的身分陪同，在众人面前表演敬神的武术。

在这种天下太平的时代，实践剑术不只无用，甚至被视为多余。

已经完成的无名剑术或许只能推广解析其基础而来的技术，并藉此获得许多成果吧。

依旧无法信服的辰巳带著不满表情看向一真。

「酬神啊……酬神是很好，不过我总觉得很可惜。」

「可惜？什么东西很可惜？」

「要是换个时代，一真和老爷子肯定都会成为大剑豪。那样一来，你们的评价会比现在更高，说不定还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你不会希望这个世界乾脆整个崩坏，让你们能够有效地活用自身的剑术吗？」

这些太过直接的假设和称赞，让一真难得地瞪大双眼感到惊讶。

「不……抱歉要否定你，但你太瞧得起我了。祖父怎么想先姑且不论，我本身倒是从来没想过那种事。自己只是为了变强才选择剑术，比现在过得更好的生活不是我有能力追求的目标。」

一真之所以学习剑术，并不是因为想要得到什么，而是因为他希望自身能力足以代替经常不在的父母来守住自己的家。选择靠剑术来获得能力虽然是一种带著孩子气的单纯做法，他还是自许身心都已经锻炼有成。

「原来如此啊……不过你还是老样子，该说是心如止水还是已经顿悟呢？总之真的没什么欲望。我以后大概也会继承家业，但跟你也差太多了。」

「是吗？辰巳在北陆的老家是渔业方面的主事者吧？在历史传统面上很了不起，之前大家去海边校外教学时，你展现的知识也很让人佩服。」

「拜托你别提这事。我是很喜欢大海，但同时也觉得憋闷，不然怎么会跟家里吵说要来念东京的高中呢……讲真的，我甚至很羡慕明明是剑术宗主家的小孩却能自由过活的一真。」

辰巳望向远方。

和其他小孩相比，家里从事传统事业技艺的小孩往往被迫过著比较不自由的生活。或许只身离开北陆跑来东京念高中的辰巳身上背负著一真无法察知的沉重压力。

辰巳对著隅田川丢出石头，有点烦躁地开口说道：

「陈旧的传统文化，陈旧的都市景观，陈旧的思考方式……明明人类已经准备飞向其他星球，我的故乡却继续紧抓著发了霉的陈旧习俗不放。要知道现在可是被称为人类黄金时期的时代啊！」

「……这……」

时间停滞的城镇，受到日常惯性支配的日子。

就算有生产力，这种人生却无法期待将来的发展性。

「领取国家的补贴后，或许能够过上不错的生活。可是──照那样下去，我一辈子都无法找出自己出生于这个人类黄金时代的意义。」

辰巳想要知道自己出生于这个时代的意义。

大概是因为他过去都生活在把「不变」作为生存动力的环境里，才会产生这种无法认同的感觉。在星辰粒子体和环境控制塔出现后，人类有了飞跃性的发展。结果自己的生活却还是一成不变，让辰巳忍不住感到害怕。

害怕如果就这样回到故乡，是不是只会重复和父母一样的人生？

「──……」

两人望著夕阳，同时陷入沉默。

当他们觉得不小心谈论到不该提起的话题而尴尬起来时，东云一真的妹妹──东云六华带著学校的朋友出现在河岸另一边。

她小跑著靠近两人，长长的黑发随风飘动，脸上则是满满的笑容。

「哥哥！辰巳大哥！居然能在这里碰到你们，真的很巧！」

「哎呀，六华妹妹。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是参加社团活动吗？」

「很可惜猜错了，是学生会要交接。你们是练习完要回家吗？」

「嗯。今天主要是练习酬神表演，所以比较早结束。」

一提到酬神表演，六华的眼神就亮了起来。

「是夏祭要表演的那个吧！我也会和朋友一起去看哥哥的盛装表演，真的好期待喔！」

「是……是吗，那我得好好加油才行。」

一真带著模棱两可的表情简短回应。其实在家人朋友面前表演会让他感到很不好意思，只是妹妹既然这么高兴，看样子只能忍耐。

然而辰巳看穿一真勉为其难的反应，带著贼笑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哦──六华妹妹你们要去的话，我也找朋友一起去看好了，还可以把同校的学生也全都叫来。」

「哎呀，原来辰巳大哥这么有人望啊？」

「这话实在伤人！要知道我登高一呼，起码可以找来一半的社团！」

「听起来真是声势浩大。我个人是无所谓……不过一旦观众变多，负责表演的人员也必须增加，到时会被抓来的候补人选肯定是辰巳你。」

受到这种出乎意料的反击，辰巳一脸吃了瘪的苦涩表情。以他的性情来说，公开表演武术想必是种苦行。

看到两人的反应，六华和她的朋友都遮著嘴笑了起来。

在染红隅田川的夕阳下，一真等人沿著河岸踏上归途。

「──……」

开开心心买了新浴衣的妹妹，难得待在家里的母亲，一起吵吵闹闹地度过许多时光的同学们。

一真至今还清楚记得，到了烟火大会的时期，就连严格的祖父也会露出少见的笑容，轻抚著他珍藏的美酒。

因为从小就埋头苦练剑术，和开朗的同学们一起热闹度过的第一个暑假对一真来说是个新鲜的经验。虽然还不到一切都让人心满意足的地步，仍旧是没有欠缺什么的平稳日常。

夏末一过，马上就要出发去校外教学。

旅行结束后，接下来还有校庆。

到了这个时期，说过想和一真就读同一所学校的妹妹大概会因为考试将近而开始慌张。

「────」

在夏季阵雨中一起度过的日子。

一起眺望晚霞的河边。

大家边胡闹边讨论将来的教室。

这一切──是不是都已经沉入海底？

「──……」

常有往来的亲戚，苦乐与共的师兄弟。

打工地点的严格大叔和前辈们，住在附近的邻居。

还有，寄予淡淡思慕的女性。

那些人──也全都离开人世了吗？

「──……」

想到这边，一真感到心里一冷。

他并不是无法相信龙次郎和那姬的话。

只是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听到什么，他依然没有实感。

妹妹死了，母亲死了，父亲死了，祖父也死了。

朋友们死了，同门师兄弟死了，大叔和前辈们也死了。

还有思慕的女性……到了这个时代，也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

每当一真更了解这个时代，就会有一阵寂寥的风吹过内心，让空洞随之扩大。

尽管这种彷佛在梦里徘徊的感觉让他深感困惑，一真还是渡过大海回到日本。因为他认为只要亲眼目睹已经崩坏的故乡，内心就会被更强烈的情绪填满。

例如对不合理大灾害的愤怒。

失去家人朋友的悲伤。

或是置身不可思议状况而引发的焦躁感。

一真原本认为……会有许多感情接二连三地不断涌上。

然而实际上，不管他知道多少关于这个时代的事情，内心却是越来越空虚。甚至还觉得自身居然薄情到无法沉浸在悲叹之中而几乎要厌恶起自己。

他看著沉入海中凋落残败的过往街景，亡灵般地在欠缺现实感的恍惚幻境里继续前进。

……说不定，这个时代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一真在内心角落仍抱著天真的幻想，认为或许会因为什么刺激而清醒过来。

一起共度平稳生活的友人们。

严格教导剑术，让一真有能力达成「守护家里」这承诺的祖父。

待在粒子体研究的最前线，努力奋战的父母。

尽管个性内向，还是总跟在一真身后转来转去，希望能在明年进入同一间学校就读的妹妹。

既然自己还活著，那么这个时代若有其他人也同样生存下来，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一真抱著这样的幻想，在这个衰微的时代里四处徘徊。

只要能从这个梦境中清醒，不管是何种契机他都无所谓。

为了承受穿过空虚内心的风，承受胸口不断扩大的空洞，他希望能找到某种寄托。

──衰颓之风吹过内心。

直到一真厘清自己独自存活下来的意义为止，这阵风都不会停止。

直到这阵风导致所有思念情感都被废弃为止，这种空虚都不会被填满。

在梦境与现实之间仿徨的亡灵，只是为了守住唯一的承诺。

他继续随著时代漂流，寻找该回归的栖身之处。

第一卷 第四章

一真清醒时，照明的灯光也同时映入他的眼帘。

才刚恢复意识，他立刻撑起上半身确认身体的状态。

刺中腹部的瓦砾已经被清除，让人惊讶的是连伤口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这想必是那姬的功劳。

其他比较轻微的伤势则是经过细心治疗并包上了绷带。

看样子只有重伤部分完全治好，轻伤部分则是以急救包扎来处理。虽然还有些疼痛，不过感觉并不会影响到身体的机能。

如果这也是那姬使用B.D.A后的能力，那么确实非常了不起。

一真一边感叹原来这时代也有如此便利的技术，同时观察起自己所在的环境。于是，他在床边发现一个熟睡的少女。

「……？那姬？」

茅原那姬含糊地回应一声，还是没有醒来。

她似乎是坐在椅子上靠著墙就睡著了。

可能因为太累了，一真叫了几次，那姬都没有要清醒的迹象。

考虑到「海狮子」肆虐后必须处理的事务，那姬恐怕又忙了好几个小时才得以休息。不仅如此，看来她还帮忙治疗了受伤的一真。

更别说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要办理一真入国的手续想必并不容易。

觉得自己亏欠那姬许多人情的一真带著苦笑看向时钟。

「现在是……早上八点？我睡了大约十五个小时吗？」

一真很久没有像这样大睡一觉。或许是因为受伤加上疲劳才会造成这种结果，不过脑袋却因此特别清醒。

他缓缓站了起来以免吵醒那姬，接著帮她盖了一件毯子之后才离开房间。虽然一真立刻看出这地方是整修都市遗迹而成的建筑，却无法进一步推论出具体的地点。

朝著海风吹来的方向走下楼梯后，一真很快就来到户外。

这里原本大概是高层饭店之类的设施，以前应该装有玻璃窗的位置现在成了船只和海上巴士出入的码头。

透过清澈的海水，可以隐约看见海底似乎有一座庭园。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个都市遗迹周围的水深大约只有十公尺，阳光看起来可以直达海底。

「横滨的水深大概也只有二十公尺左右，东京附近的深度都比较浅吗？」

「哎呀，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一个陌生的女性声音突然回答了这句自言自语。一真反射性地把刀拉近，因为来到东京之前，在未知土地遭受袭击的经验已经多到让他心生反感。

而且最困扰的是，大部分想欺骗一真的人都是女性。

他告诫自己即使面对女性也不能掉以轻心，然后等待对方走下楼梯。

但是那名女性出现后，一真却不由自主地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咦……！」

乍看之下，从楼梯口现身的女性是一名清秀的少女，柔顺亮泽的长发以扇状飘散开来。

明明作为头饰的发箍让眼前的女性散发出清新的气质，她身上的鲜红色皮夹克却让人彷佛会看到正在燃烧的热情。

端正的五官与坚定的眼神容易凸显出强烈的感情，男性若是被她直视，内心想必会受到各式各样的撼动。

一真才注意到少女那气势强烈的眼神──眼前却突然出现过去的幻影。

「……六华……？」

「？那是谁？」

过去的幻影随著少女的回应而消失。

发现自己看错的一真赶紧订正先前的发言。

「啊……不，抱歉。我好像还没清醒，不知道为什么把你看成了自家妹妹。」

「噢，原来是那样。我听那姬说过这件事，既然你才刚失去家人，会有这种错觉也是无可厚非的反应。」

大概是顾虑到一真的境遇，对方的语气变得比较和缓。

连自己也感到困惑的一真抱著脑袋重新看了看眼前的少女，尴尬地搔著后脑。

「真的很不好意思。再看一次就会发现你们完全不一样，刚刚却莫名其妙地看到她的影子。」

「哦？……算了，这可能也是一种缘分吧。可以自我介绍一下吗？」

「当然可以，我叫东云一真。」

「我是天之宫千寻，那姬的同事兼『赤服』之一。在海洋远征军进行太平洋远征的期间，负责担任驻守部队的临时统帅。」

「临时统帅？……以这个位子来说，你不会太年轻吗？」

「会吗？在这个时代，让年轻军官担任临时指挥以累积经验的安排并不是少见的做法。而且别看我这样，再怎么说也是赤服的一员。」

千寻一手扠腰一手放在胸前，露出大胆的笑容。

尽管造型不同，但她身上的夹克和那姬一样都是醒目的鲜红色。或许是特别染成的颜色吧，总觉得这件红色衣服莫名地牵动情绪。

「那件红色外套果然是特别的服装吗？」

「当然特别。赤服是特权将官阶级，某些情况下还要扮演外交官的角色。」

「……听起来很厉害。这也就是说，你们能够活跃于都市国家运作的所有相关场合吧？」

「没错。或许外表看不太出来，不过我们其实很了不起。」

回想起来，那姬和船上民族进行交涉时也是毫不胆怯地顺利完成。所谓的「赤服」似乎是在各个领域都能支撑都市国家的重要人才。

千寻对一真投来带著好奇的视线，走到他的身边。

「不过我有点意外。根据从那姬听来的情报，我还以为你是个更不好对应的家伙，结果还算普通。」

「是吗？真感谢你把我评价为普通。」

「哦？感谢？」

「嗯，因为这阵子总是被当成怪人，我个人感到非常遗憾。」

一真露出不悦的表情，抗议最近周遭人物的反应。

然而基本上，普通人根本不会碰上这种困扰，也不会多次遭到别人如此吐嘈。光是这几句话，就已经略为展现出他的奇特之处。

千寻强忍著笑意，指向海底庭园。

「我来回答你先前的疑问，算是代替正式的致意。你应该听说过建造『环境控制塔』的用意原本是为了避免人类受到灾害威胁吧？但是塔里似乎还包括了另外一个系统，会在发生连『环境控制塔』都无法彻底抑制的大灾害时，让粒子体（Nano Machine）操控海流并保护城市。而且那是一个独立的生存空间保护系统，和失控的环境控制系统并不相连。」

「……？如果真有那种东西，其他城市的水深应该也要比较浅才对。」

「没错，所以我们推测生存空间保护系统的优先度会根据过去的人口数量来排序。你也知道吧？三百年前的东京据说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千万级都市（Megacity）。」

过去把人口数量在一千万以上的大型人口集中地区称为巨型都市（Megacity）。到了人口总数大幅减少的现代，则是把大型都市称为百万都市（Millioncity）。

听完这些话，一真在脑中摊开日本地图并开始思考。

「既然巨型都市受保护的优先度较高……意思是大阪和名古屋也是水深较浅的区域吗？」

「咦？……就……就是那样没错。」

千寻似乎很意外地瞪大双眼。

东京、大阪和名古屋是以前存在于日本的巨型都市。

东京和大阪的古代遗迹现今仍旧被作为都市国家的中心，因此知道这两个地方并不奇怪，名古屋却是尚未挖掘的都市遗迹。

以前待在国外的一真应该不可能会知道名古屋的存在。

（原来如此……看样子那件事或许真的是事实。）

那姬和日番谷姊妹说过一真是个「奇妙的青年」，千寻却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形容他是个「可疑人士」反而比较恰当。

「顺带一提，这栋建筑物是开拓部队的宿舍，旁边那一栋是远征军的宿舍，从这楼层往下的深水区域则是B.D.A的研究设施，海底庭园正是研究成果和景观建设的共同结晶。另外，听说这里以前是举世闻名的饭店。」

「是吗，那么你和那姬也住在这里？」

「基本上没错，不过那姬常常因为工作而外出，我的主要职场是图书馆，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是白服的成员。」

「……职场是图书馆？天之宫你还要负责担任图书馆管理员吗？」

「很可惜猜错了。我工作的地点是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日本最大的图书馆兼研究设施。数位化的情报资料库在三百年前的大崩坏中整个完蛋，所以像图书馆书籍之类的区域性资料就成了极为贵重的资产。」

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保存了多达数百万册的庞大书籍资料，是日本列岛最大的情报聚集地，同时也是研究设施兼情报统合局。

古典、传统文艺、一般书籍、本国音乐、外国音乐等非主流文化自不用说，连国家研究的环境保护技术和水质改善技术、炼铁技术等也被收藏进去，是东亚数一数二的超巨大情报聚集地，因此这里的防护措施和防灾管理的水准都超乎常规。

虽说其他都市国家也发现了不少图书馆，却只有这里呈现完美的保存状态。

三百年前的情报、文字、教养、技术，全都被保存了下来。

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是极东邦联所有人民的希望之一。

「我的工作是重现三百年前的生活和技术并加以活用，内容包括便利性到文化习惯等等，遍及各个层面。这也是所谓的文明复古的一环。」

「……是吗，真是了不起的工作。」

文明复古──复原三百年前失去的各种文明，有效应用于现代生活。

回想起来，这个时代的人类不管身在何处，都是为了生存就必须竭尽全力，根本没有余力去尝试发展技术。

所以这个衰微时代的各种专业发展只能依靠过去的技术。

重现失落时代技术文明的工作，想必担负了丰富人类生活的重责大任。

「这栋宿舍位于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和居住区的人口密集地带中间，而且建筑物本身也很大，从移居行动开始时就是很便利的场所。」

「新宿住了很多人是因为设施完善吗……那么台东区呢？」

「？怎么可能有人住在那里。台东区的海水相当深，而且当初损害严重，大部分建筑物都成了瓦砾沉入海里。」

听完千寻的回答，一真的表情蒙上一些阴影。

千寻歪著脑袋不懂他为何会有这种反应，不过她并没有继续追究，而是刻意改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那姬跑哪里去了？她没有待在自己的宿舍房间里，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那姬在上面的房间里睡觉，昨晚应该是麻烦她照料了。我看她好像很累，所以放著她继续睡。」

千寻露出奇妙的笑容。

「哦……那姬难得会这么没有戒心，就连她的睡脸大概也只有我一个人看过。不知道是因为她特别信赖你，还是因为她觉得你不会造成威胁？」

「应该两边都不是正确答案吧。我想或许一半是因为觉得我无害，另一半则是出于义务感。」

那姬行动时，总是会找出工作和个人感情之间的妥协点。

以她的年龄来说，能做到那种事情也可以算是一种异常，然而考虑到赤服的工作范围，说不定那是必须具备的能力之一。

千寻似乎可以接受一真的回答，转过身子迈出脚步。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既然那姬如此尽心尽力地帮你，与其说是基于个人感情，想必是认为那样做对都市国家整体有益吧。毕竟我们昨晚已经听说你确实具备了那种价值。」

「……价值？昨晚？」

「城镇遭到袭击的后续处理大致上结束后，我们和大人物们开了个会。总之我们先去找到那姬，再来连同这件事一起说清楚吧。戏弄还没睡醒的她也很有趣。」

千寻对著一真招手。

一真不解地跟著千寻身后移动。

他们走上楼梯回到房间，才发现那姬已经醒来，正在洗脸台前面梳洗。

那姬擦脸时才注意到两人，露出像是松了口气的笑容。

「啊，太好了，原来阿真和千寻在一起啊。我本来还担心你是不是一个人跑出去结果迷路了。」

「抱歉，我有试了几次想叫醒你……」

「没用没用。那姬明明可以连续熬夜工作好几天，一旦熟睡后却是怎么叫也叫不醒。」

「是……是吗？」

「没错。再怎么叫，你也只会嗯嗯唔唔地发出一些怪声，没睡饱六个小时更是绝对不肯起来。必须用警报声代替闹钟的人只有你一个，你一直没发现吗？」

第一次听到自己的糗事，那姬用双手盖住通红的脸颊。

「咦……那……只有我休假那天的早上偏偏会响起警报声的原因难道是……？」

「因为没人管的话你会睡上一整天，所以大家特别为你著想。到了现在已经慢慢成了习惯，甚至有人建议用警报来作为整个城市用的闹铃声。」

这下那姬更是羞愧到抬不起头。

她没有料想到贪睡的毛病居然影响了整个城市，也不可能会察觉警报声竟然只是为了叫醒自己。

一真看那姬一副可怜样，举起手来帮她打了圆场。

「呃……我现在明白那姬真的很难叫醒，不过俗话说一眠大一寸。这个年龄就经常熬夜工作对健康有害，可以熟睡反而是件好事。」

「说……说得没错！休假日就是为了让身体休息，而且我在有工作的时候都会准时起床……」

「那是因为你在有工作的日子会强迫自己浅眠吧？我知道你会偷偷利用B.D.A控制脑波，要是继续过著这种荷尔蒙失调的生活，身体会停止成长！」

那姬吓了一大跳像是受到强烈冲击，然后才消沉地垂下肩膀。

看样子「停止成长」对她来说是某种禁忌字眼。

被千寻说教一阵之后，那姬虽然有点无精打采，还是继续整理仪容，准备讨论正经话题。一真昨天还觉得她是个相当老成的少女，不过看那姬像这样和其他女孩对话时的言行，倒也还满符合原本的年龄。

至于一真本人则是安分地靠著墙，观察两人融洽的模样。

然而──这种少女的表情只在那姬脸上停留了短暂时间。

千寻低声地在她耳边讲了些什么，于是那姬的表情也逐渐转为认真，还用锐利的眼神扫过一真。

等到她穿好挂在墙上的赤服时，已经恢复成昨天那个脸上笑容毫无破绽的少女。

「──那么，因为情势总算稳定下来了，先在此重新自我介绍吧。

我叫茅原那姬，隶属于极东都市邦联的海洋远征军开拓一四部队。」

「我是天之宫千寻，同样隶属于开拓一四部队。谢谢你昨天救了城镇，在那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状况下，真的是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是吗，我有帮上忙就好。」

「话虽如此，要让身分不明的人物待在都市国家里还是会有问题。因此我们联络上远征军的主力部队，从龙次郎先生那边问到了关于你的情报。」

「所以阿真的身分已经确认──只是呢，现在却有其他很多事情必须找你问个清楚。」

那姬与千寻以认真表情互看了对方一眼。

心里有底的一真以没有起伏的声调回答两人。

「既然你们已经知情，我这边也比较好应对。可以问问你们谈了什么吗？」

「嗯。不过这里不太适合说话，我们还是先出去吧。途中可以看看市内的情况，顺便为你做个导览。」

于是，三人一起外出并搭乘海上巴士。

那姬和千寻看著缓缓向后流动的街景，开始解释昨晚的情形。

＊

昨天晚上的月亮藏起身影，星光也很稀疏。

「海狮子」的袭击结束后几小时，新宿居住区终于恢复平静。

都市遗迹居住区遭到破坏后的瓦砾很快就被撤除，筋疲力竭的居民们也全都上床就寝。

大量居民受伤对都市国家来说是个打击，国家活动停止半天更是严重的损失。

基本上，都市国家的运作型态近似于生物个体的活动。

物资的生产、流通、管理、配给……全都需要人手才能够处理。

结果因为昨天遭到袭击，这些国家活动全面停止。再加上能动用的人手必须扣掉伤患与照顾伤患的人员，明天起的全体活动必定会受到负面影响。

有多余人手与时间的充裕生活在这个时代并不存在。

为了填补这些损失，都市国家的掌权者都聚集到了军舰上。

「相良商会」会长，相良惠之助。

「海洋远征军」临时统帅，天之宫千寻。

「开拓一四部队」统帅，茅原那姬。

天之宫原本出身于开拓部队，现在是因为远征军外出进行太平洋远征而暂时代理统帅，也就是实际的负责人之一。

除了他们，还有相良商会的重要干部和军方的部队长等数十个人也在场。

由于军舰的动力在晚上必须代为供应城镇的电力，室内只剩下最低限的灯光。

再加上今晚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只有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参与者的脸孔。

众人围著一张桌子，最里面的位置架设著一台萤幕，萤幕上是一位身穿鲜红色服装的年长男性。这名红衣男性看著报告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整个身子都靠到椅背上后才露出傻眼笑容。

「……我连骂人都懒得骂了。没想到居然有余力无视警戒命令，悠哉地让生产线继续运作，真是让人佩服。看来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极东邦联已经变成超级强国了是吧──我说惠之助，为什么你在场还会陷入这种愚蠢的状况？」

「这次实在丢人，龙次郎。一切都是我的责任，相良商会会负责补偿所有债务。」

一个有著明显啤酒肚的年长男性──相良惠之助愧疚地低下头道歉。

他的年龄大概和萤幕里的红衣男性差不多，两人看起来都约莫是将近五十岁。

然而被唤作龙次郎的红衣男性却收起笑容，不客气地瞪著相良会长。

「由商会补偿是理所当然的大前提，但是我想知道的是原因而不是由谁赔偿──那姬、千寻，你们两个确实有下令要进入警戒状态吧？」

眼神锐利的龙次郎对两名赤服成员提问。

赤服是以特权将官阶级的身分保护都市国家的存在，成员各自拥有不同的特别力量与使命。而倭田龙次郎身为赤服的魁首，他的发言在极东邦联具有非常强大的影响力。

脸上表情比平时更为认真的那姬点头回应。

「是的，我得知巨躯种族群闯入靠近都市区的火山臼海流后，立即指示要扩大警戒范围。」

「和待命中的开拓部队直接联络的人是我。那姬当时去救援沉没的船只，所以由我代为下令。」

「是吗？那么解除警戒状态的指示是来自相良商会，这点没错吧？」

再三确认的过程中，那姬举起右手提出意见。

「是那样没错，不过有件事情让我有点介意。」

「什么事情？」

「根据现场人员的证言，相良会长当时待在农业区域。因此我推测指挥居住区生产线的人应该不是相良会长，而是他的儿子相良当麻先生。」

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到相良会长身上，身为当事者的相良会长则是用力咬著嘴唇转开视线。

「下令者是商会会长本人」和「下令者只是会长的儿子」，这两种情况有著截然不同的意义。

察觉内情的龙次郎搔著脑袋，似乎很无奈地对著相良会长提问：

「……惠之助，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是判断可以把现场指挥交给那蠢货的人是我自己，所以是我的责任，理应由我来承受导致极东居民陷入危险的惩罚……各位，真的很抱歉。」

相良会长探出身子，对著众人低头谢罪。

他的眼中带有强烈的意志和决心，还透出感到焦躁的情绪。

在巨躯怪物横行的这个时代──国家的危机管理是最该受到重视的要项之一。这位老成练达的会长当然很清楚那种事。

虽然相良商会现在被称为商会，原本却是负责管理农林水产的组织。和负责拓展都市遗迹让人类得以进入居住的开拓部队算是兄弟组织。

正因为有这个相良惠之助尽心尽力地付出，极东才能凿平山脉、填起海洋，开垦出能够养活五十万人口的农耕地区。如果是会长待在现场，顶多只会抱怨几句，想必不会做出无视警戒命令的夸张行动。

在移居日本群岛的行动开始后的这三十年间，支撑国家的有功者之一现在却在众人环视之下低头谢罪。

就算是身为赤服魁首的龙次郎也不能随便无视惠之助的意愿。

然而那姬却没有理会双手环胸正在思考该如何处置的龙次郎，以严厉的语气开口：

「相良会长，很抱歉要否定您的发言。可是这次事件是动摇都市国家生存的大事，恐怕不是会长低头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你真是严格啊，那姬。不过我大致上也是相同意见，这次不是商会补偿就能了事的问题。我们这些开拓者一直在人类无法居住的地方互助合作，赌上性命奋斗至今。结果要率领众人的商会继承人却是那种德性，谁能把生存权托付给他？」

「所以说由我来负起责任……」

「你别搞错了。所谓的负责人是要承担责任，而不是代替他人扛起罪行。就算身为父母，也不能顶替子女的罪责。」

听到这些严厉的指正，相良会长只能狠狠咬牙。

违反命令和侵犯生存权是重罪，就算对开拓有功也不能就此放过。

因为无法严守生存权的都市国家只会走向黯淡的未来，没有任何例外。

人们会过著害怕巨躯种的日子，生活中不再有任何余裕，孩子们也会慢慢失去笑容。

就像今晚，连同大人们在内，想必所有居民都因为害怕海狮子再度来袭而无法安心入眠。

「在居民们的不安感越来越膨胀的情况下，要是身为原因的人物没有受到任何制裁……各位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千寻，你来回答。」

听到突如其来的质问，千寻慌慌张张地端正姿势。

「我想……居民的不安会变成不满，不满会再转变成愤怒与怀疑。最糟的结果，就是都市国家内部可能会因此出现裂痕。」

「没错，这次的事情并不是只要商会扛起责任就好。我们必须以都市国家的立场来展现出生存权稳固无虞的事实，藉此消除居民的不安。」

从小笠原基地避难所移居至此三十年，极东邦联还是个过于年轻的国家，各组织也还处于正在培育人才的阶段。

现在绝对不是加深居民不安和怀疑的时候，必须尽快做出对应。

现场每个人都苦著一张脸，这时那姬再度举手发言。

「魁首，关于这件事，我想举出提案、推荐，以及问题。」

「说来听听。」

「首先在安全方面，海狮子的残党尚未全数铲除。为了消除居民的不满，我提议从开拓部队抽出人手组成讨伐部队，负责驱逐附近的巨躯种。」

「……成立新部队和大幅强化讨伐远征人员吗？这提议不错，不过惠之助他儿子的事情怎么办？」

「虽然我自己先前说了那些话，但是处罚商会继承人恐怕只会在组织之间留下心结。所以对于当麻先生，一方面在表面上给予宽大的处置，同时要求他以士兵身分参加今后的讨伐部队并站上最前线……这样如何呢？」

看到那姬带著笑容讲出这种极为骇人的提案，商会的重要干部都被吓出一身冷汗。然而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显见他们也判断这是有效的手段。

讨伐部队的前线是最危险的配属单位，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当然，还会碰上许多有性命危险的任务。

因此这种安排能够在惩罚他个人的同时也对都市国家做出贡献，可以说是很有效率。

再加上要是不赶快解决「海狮子」的残党，就不能随便把声波兵器修好并再度启用。强化周遭警备确实是必要的行动──千寻却无法赞同那姬的提案。

「等一下，那姬。远征军的主力部队已经外出进行太平洋远征，你意思是要靠我们自己去讨伐残党吗？这和调查遗迹可不是同一回事。」

「这方面我已经有想法了，所以没问题……而且，我还想调查一些事情。」

那姬在讲到最后一句话时压低音量，像是只想让千寻听到。千寻不解地歪了歪脑袋，最后还是因为那姬已有对策而撤回了反对意见。

龙次郎一边仔细评估那姬的提案，同时把视线转向相良会长。

「成立第一五部队啊……只从开拓部队里调动还无法凑齐人员，可以直接认定『相良商会』也会派出人手吗，惠之助？」

「当然没问题。这次事件是我宠坏孩子的后果，那种安排可以说是正合我意。请让他追随你们，接受严格的指导吧。」

「嘻嘻，我明白了。那么我今天晚上会规划出编制方案。」

「但是部队长要怎么办？日番谷姊妹还太年轻，诚士郎则是跟来了太平洋远征这边。一般来说应该让惠之助的儿子担任部队长，不过那样可无法服众。」

「是的，所以我刚刚提到推荐。我要推荐在这次『海狮子』来袭时击退敌人的有功人物──东云一真进入开拓部队，并在近期内任命他为部队长。」

听到这个提案，商会成员们忍不住起了一阵骚动。

他们想必已经听说这个人物，然而肯定没有想到那姬不只收编，甚至还要把他任命为部队长。

另一方面，龙次郎却是摸著下巴的胡须，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让那家伙成为部队长吗？实力确实可以打包票……不过其他部队长接受吗？任命一个外人成为部队长，说不定会遭到反对喔。」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取得在场各部队长的认可。只剩下千寻和第四部队的部队长还不知道这件事。」

「……是啊，我没听说过这件事。不过我现在是远征军的临时统帅，所以也没办法嘛。」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因为不巧就只有跟千寻一直碰不上面……」

「我知道我知道。」嘴上不饶人的千寻挥著右手回应。两人在袭击后都忙著善后，没能事先说明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更何况一旦现场的最高领导人下了决定，默默服从才是军人应有的反应。

龙次郎露出半是佩服半是傻眼的笑容。

「意思是已经打点好了吗……哎呀，亏你能接二连三地找出办法应对，实在很有一套。要知道这样会让现场的大叔们都很没面子。」

「……？是吗？那么我以后会顾虑得更周全。」

「免了免了，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自信心没被那姬摧毁的男人大概只剩下龙次郎而已。要是随便反驳，反而会遭到你据理力争地百倍奉还，所以别说和你对立，我们这些人可是怕得连回嘴都不敢。」

「哎呀，我们这边倒是觉得那姬万分可靠喔。因为面对『相良商会』和『小笠原执政会』提出的无理要求，她可是能够正面提出反对意见的年轻女杰呢！」

虽然千寻一脸得意，那姬却尴尬地低下了头，脸上满是苦涩表情。

她大概连作梦也没想到，其他的年长男性其实是以那种畏惧心态来看待只不过是在认真工作的自己。

脸上微微泛红的那姬刻意咳了一声。

「总……总之，对我的评价不是重点──回到正题吧。关于东云一真先生，他的来历还是成谜。本人宣称是龙次郎先生把他从奴隶商人手中救了出来，实际上真的是那样吗？」

东云一真的言行显然很异常。尽管他绝对不可能是在正常的环境中成长，不过还是可以做出几个推论。

那姬认为东云一真出身于「情报遭到封锁的不明避难所都市」。他对B.D.A和都市国家一无所知，也欠缺一般常识，却拥有连那姬和日番谷姊妹都没听说过的知识。

所以如果推论他的祖先当初躲进了某个极为坚固的避难所，上述一切条件就全都说得通了。

而且他居住的坚固避难所虽然和外界隔绝，但是情报伺服器之类的设施恐怕还在运作。

后来那个避难所遭到王冠种（Crown）或天悠种（Avatar Deva）的袭击，都市崩坏，导致东云一真和家人失散……这就是那姬的推论。

然而龙次郎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他歪著脑袋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想知道来历……那家伙没跟你们解释什么吗？他毫无疑问是日本人。」

「我知道他是外籍遗留民，不过……」

「不对不对，那家伙是日本人。你没看我写的介绍信？」

听到龙次郎的回答，连那姬也忍不住怀疑地皱起眉头。

部队长和重要干部也是同样的反应。因为在这个时代，所谓的日本人就等于大和民族，不代表任何其他的意义。

明白彼此的认知有落差的那姬决定从头开始说明。

「龙次郎先生的介绍信不幸在沉没事故中被泡烂了，但是信上有极东的封蜡，所以我把他视为重要人物来对应。」

「很好的判断，看来我找执政会长盖印是正确的做法……不过伤脑筋啊，这件事说来话长。」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让部队长和商会重要干部们先回去休息吧。由我和千寻还有相良会长三个人留下来。」

「我也可以留下来吗？」

看到相良会长一脸尴尬的样子，那姬笑著回答：

「当然可以。相良商会和当麻先生的事情与这个话题无关，而且我很尊敬相良会长的知识和经验，所以想听听您的意见。」

「……知识和经验吗？身为年长者，我倒是希望人品也能获得尊敬。」

相良会长以苦笑回应那姬的明显讽刺，和其他两人一起吩咐部下离开。

原本有几个人也想留下，最后还是由身为组织负责人的那姬、千寻和相良会长三人作为代表，这场会议到此解散。

＊

等人声远去，军舰中也逐渐恢复宁静后。

龙次郎点起一根菸，然后才慢慢地开了口：

「好啦……该从哪里开始说明才好呢？」

「他的身分那么难以确认吗，龙次郎舅舅？」

「那家伙的情况相当特殊，我第一次听到时也是再三确认了好几次。」

千寻以比较不那么正式的语气向龙次郎提问。她大概是因为在场者变少而比较放松，这种对亲人的称呼才会一时脱口而出。

龙次郎还在烦恼要从哪个部分切入。

要以口头来说明信中内容并非易事。

当他还在犹豫时──耸立于远方的环境控制塔开始发出微微光芒。

和那姬等人分处两地的龙次郎也看到同样的景色，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地问了一句。

「控制塔的定时发光啊……正好，你们知道环境控制塔发光的机制吗？」

「我不清楚详情，千寻呢？」

「我知道一些……记得是因为结晶粒子体层层累积，使得外墙被结晶体覆盖。」

结晶粒子体──粒子和粒子经历长久年月后结合而成的物质。

数十年前原本推测成因是粒子受到某些因素影响而停止运动并互相结合，近年来才查明其实正好相反。现在一般的理论是核心的星辰丝状构造（Astral Filament）在结合并巨大化的粒子内部开始等速运动，所以才会制造出处于随时加速状态的结晶粒子。

「我们使用的B.D.A──血中粒子加速器正是利用这种结晶粒子作为核心，也就是靠著结晶粒子体才能制造出加速状态。」

「哦……虽然我自己也有使用B.D.A，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原理。」

那姬摸著自己右手上的B.D.A，看起来满脸佩服。

在旁边抽起菸来的相良会长则是帮忙追加了简单的补充说明。

「顺带一提，你们赤服使用的B.D.A使用了叫作高纯度结晶体的贵重结晶粒子体。就是因为能够承受体内的粒子加速，所以高纯度的结晶粒子体很珍贵。我国只能依靠进口，要输入可是相当辛苦啊。」

「相良商会」的交易对象主要是其他都市国家。

由于结晶内的物质间电子转移会引起结合缓和，在大气中升华的情况并不少见。因此一般认为不可能以人工制造出高纯度结晶体。

目前查明的精炼方法只有仰赖自然环境，也就是可以在累积了粒子体的活火山、海边、湖泊以及大树等地方取得。

「那么回到一开始的问题──环境控制塔的发光现象俗称为『星际新星（Astral Nova）』，意指『酷似光波的粒子波动』，是粒子超过光速时能看到的现象，最多能够发出七种光芒。这也是被结晶粒子覆盖的地区会出现的特色景观，而环境控制塔本身据说三百年以来都被覆盖在结晶粒子体之下。」

千寻以平静态度说明完之后，那姬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咦？意思是没有人曾经进入环境控制塔内部？」

「大概是吧？毕竟失控状况到五十年前才平息，而且外面还覆盖著累积了三百年的结晶体，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去。」

「是啊，控制塔和喷出塔周遭可以回收低纯度的各种结晶粒子，算是船上民族的产业之一。到了近年，B.D.A供给和大量开采也因此加速……总之关于东云一真，他是在那里面被发现的。」

下一瞬间──三人各自以不同的表情定格。

那姬倒吸了一口气瞪大双眼。

相良会长眯起眼睛冒出冷汗。

千寻则是半张著嘴说不出话。

他们沉默了大约一分钟才正确理解刚才那句话代表的意义，第一个回神的千寻静静地开口提问：

「那个……所谓的『在里面』，难道……难道是指环境控制塔里面吗？」

「没错。正确来说，据说是在产生粒子体的炉心部位发现他的。」

「炉……炉心！」

「怎么可能！」

那姬和相良会长都拍著桌子站了起来。

满心疑问的两人逼近萤幕，开始接连对龙次郎提出质疑。

「在炉心发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刚不是才说明过三百年来没有任何人能进入环境控制塔内部吗！」

「是船上民族挖开了外层的结晶粒子，最后到达了入口。」

「就算是那样也很奇怪吧！居然有人能够从三百年来一直被结晶体覆盖的环境控制塔……而且还是炉心部位出来，怎么想都觉得异常！而且基本上，那家伙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那还用问吗，正常来说……他应该是在控制塔被结晶体覆盖之前就进去了吧。」

这下三个人真的一时语塞。

既然是在控制塔被结晶粒子体覆盖之前就进入内部，那么能推论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除非东云一真是在三百年前──环境控制塔失控前后就已经存在于控制塔内部，否则想必不可能演变成这次的状况。

「所以他是三百年前……发生大崩坏那时代的人类……？」

「龙……龙次郎舅舅你相信这种事？」

「最后相信了。因为光奴隶商的证词不够可靠，我还联络了参与挖掘的阿拉伯海大海盗。尽管花了不少代价，不过拿到了挖掘时的影像纪录。把种种条件考虑进去再整合他本人的发言，判断那家伙确实是三百年前的人类并没有问题。」

「……呜！」

连影像纪录都有可以说是决定性的证据，三人的反应只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

至少「东云一真来自控制塔内部」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姬原本也极为惊讶，但是很快就开始回想一真的言行，并按照顺序在脑中逐步推论。

「……是吗，那样的话确实就说得通了。」

「什……什么意思？」

「阿真他缺乏这个时代的常识，却拥有三百年前的常识，甚至连人们不会前往的都市遗迹和城镇细节都很清楚。那些事情对我们来说并非常识，不过对于三百年前的人来说应该是等同于常识的一般知识吧？」

例如他可以接二连三举出横滨的著名观光景点，对于避难所设立理由之类的杂学也有涉猎。在三百年前只要买本情报杂志来阅读，懂得这些知识并不奇怪。

他反而对于这时代每个人都知道的情报──日本列岛沉没后成为日本群岛这件事一无所知，也不了解B.D.A、巨躯种，以及都市国家的内情等等。

或许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他原本生活在其他时代。

然而如果真是那样，又会有其他疑问接踵而来。

「龙次郎先生，你刚刚说发现他的地点是炉心部位，具体来说当时是什么样的状况？难道控制塔是以人类作为动力吗？」

「哈哈，怎么可能。况且虽然是炉心部位，但正确来说那些海盗似乎只能前进到第三层的粒子槽附近，他们就是在那里发现了那家伙。」

接下来的发展其实很单纯。

泡在整槽星辰粒子体里三百年的东云一真被回收时，据说确确实实是一具尸体。只是船上民族认为这样不能当成商品，于是死马当活马医地尝试了脑波和心肺功能的复苏治疗。

复苏治疗奇迹般地成功──然而东云一真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环境控制塔里沉睡，也不记得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只朦朦胧胧地记得自己的名字和出身的国家。

「在这个状况下，那家伙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日本，查明家人到底怎么了……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一觉醒来却发现世界已经毁灭，家人亲友全都沉入海底。得知这种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的事实，又有谁能够乾脆接受？」

龙次郎一脸同情地捏熄香菸，其他三人也表情凝重。

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存活几百年来到这种人类衰微的时代，又要以什么为目标而活？家人、朋友，以及将来的梦想……他一口气失去了所有一切。

──没有实感。

东云一真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对于已经失去一切的他来说，这个世界和自己并没有任何关联。

「……是吗，所以他也是为了接受目前的状况，才会那么想查明家人最后的结果吗？」

「是不是那样只有他才清楚。这种事情我们也帮不上忙，只能靠那家伙自己克服。」

「也对。以后的事情可以再说，目前应该要优先拟定能抵抗眼前威胁的对策。阿真毫无疑问是强大的战力，我会在今天之内规划好部队编制。」

「嗯，交给你了。『太平洋霸者』一旦北上，这边就无法使用通讯类的设备，下次联络会是在一个月之后。至于第一五部队的编制就由那姬全面负责，你可以放手去做。」

听到龙次郎给予的强力支持，那姬站了起来，千寻也跟著起身。

可是以认真表情默默旁听的相良会长却双手抱胸开始喃喃自语。

「东云……三百年前的人，然后叫作东云一真……？」

「？你怎么了，惠之助？」

「不，我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我说龙次郎，『海神』的航海日志里是不是出现过类似的名字？」

「你说什么？」

龙次郎以怀疑的声调反问。

「海神」是指三百年前在大灾害中拚死进行救援活动的远征部队，相良会长居然认为海神的航海日志里曾经出现东云一真的名字……再怎么说恐怕都是他记错了。

「算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去确认一下吧。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这我知道。总之，今天就到此结束吧。」

「好的，龙次郎先生的太平洋远征也请加油。」

「要是有白鲸突破封锁可就糟糕了，拜托舅舅要把工作做好喔。」

「你这蠢蛋，知道自己在对谁放话吗？我才想叫你们几个把国家确实守好。」

深夜的会议就这样告一段落。

东云一真的身分还是没能证实，不过却因此明白他的稀有度。

毕竟他可是曾经活在三百年前的历史证人，甚至可以判断他对于推动文明复古的极东来说──或者对人类全体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人物。

（不只奴隶商人，看在列强国家眼中，阿真肯定也是他们亟欲入手的情报来源。难怪龙次郎先生会要求他不可以随便透露自己的来历。）

那姬并不清楚奴隶商原本想把一真卖给哪个国家。

但是想必会有很多国家和组织为了得到他而不择手段。考虑到万一今晚就发生类似的状况，或许应该要派出人手保护一真。

因此那姬亲自前往一真的病房，在他旁边著手规划新部队的编制方案。

＊

海上巴士随著平缓的波浪慢慢晃动，在海面上继续前进。

说明完昨晚会议的内容后，那姬笑容满面地结束报告。

「总之……以上就是昨晚会议中提过的话题。」

「我想进一步提出一个问题……你应该明白重点吧？」

换上锐利眼神的天之宫千寻如此开口。因为别的不说，没把这件事问个清楚根本一切免谈。

于是她正式提出了昨晚得到的结论。

「──东云一真，你真的是三百年前的人类吗？」

那姬和千寻都带著紧张表情等待一真的答案。

一真虽然满脸严肃，却没有任何能够否定的要素。

最后他回看两人的双眼，招认般地说道：

「……对，龙次郎先生说得没错，我是被人在环境控制塔里找到的。所以如果要问我是不是三百年前的人类，我想一定是那样没错。」

他间接地肯定了这个推论。

那姬似乎很同情地稍微眯起眼睛，但千寻反而兴奋得双眼放光。

「那……那么，你真的来自三百年前……！」

把身子往前探的千寻握住一真的手，对他投以充满热意的视线。

「真是惊人的偶然……不，惊人的奇迹！我从来没想过居然会有经历过失落时代……经历过人类黄金时期的人还活著！」

「是……是吗？果然没有前例吗？」

「你真傻，当然不可能有啊！环境控制塔本身就是失落技术的集合体，还有许多技术尚未被解开！可是只要有你的协助，说不定可以解开什么……」

「千寻，冷静点，你害阿真很困扰。」

那姬带著苦笑制止她的行动。

总算回神的千寻慌忙放手，大概是为了掩饰害臊感而用力坐回椅子上。

毕竟对活跃于文明复古第一线的她来说，一真的存在只能称之为奇迹。倘若一真确实是三百年前的人类，想必能为千寻探讨的资料与研究带来很大的进步。

因此千寻才会难得地如此激动──不过那姬却低声责备她的失态。

「千寻真是笨蛋，你应该要更顾虑人家的感受啊。」

「咦？」

「……你直接讲明没有前例，当然会让他受到打击。」

听到那姬的提醒，千寻不由得掩住嘴巴。

所谓的没有前例，就代表一真的家人还活著的可能性已经完全消失。

千寻想要订正自己的发言，一真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不必介意，这是我个人的问题。过度顾虑彼此只会使得气氛变差，如果你们有什么问题，我也愿意回答。」

「是……是吗──嗯，也对。我有一大堆想问你的事情，也会根据你的回答准备正当的报酬。我们就采用give & take的形式吧，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阿真那边有没有什么想反过来问我们的事情？例如成为部队长之后的问题之类。」

「关于那件事，首先我想确认自己有没有拒绝的权利。」

一行人搭乘海上巴士在建造于遗迹上方的海上都市晃了一圈，在途中听完说明的一真对于那姬擅自把他任命为部队长的事情好像不太认同。

那姬和千寻似乎很意外地看了彼此一眼，重新问道：

「咦？阿真你不想当部队长吗？」

「部队长以上的职位可以享有特权，在这里生活会比较方便喔。」

「我不是计较那些，而是单纯觉得自己不适合。如果只是小兵，要我做什么工作都无所谓；但是我还没学过任何东西让自己够格以部队长身分来扛起他人的性命，要成为我部下的人肯定也没办法把生命托付给一个陌生人。」

「噢，原来如此啊。其实你不必担心这个，身为统帅的我会安排第一五部队作为自己的直属部队来行动，所以实际上的司令塔是我。在阿真学会部队长必须负责的活动内容之前，你可以把自己当成副队长就好。」

那姬的意思是负责扛起所有人性命的是她，一真不需介意。

听完这种委婉的说明，一真心里却产生另一种歉疚感。因为这种做法意味著当一真失败时，那姬会代替他负起所有的责任。

「……再问一次，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吗？」

「有啊，我们极东自许为理性的都市国家。如果阿真坚持不愿意……嗯，那也没有办法，我不能强迫你接受讨厌的职位。总之……就任命你为我的直属部下吧，那样可以吗？」

「我反而觉得那样比较好。因为我可以信赖那姬，也可以托付──」

「停停停，你先等一下！」

千寻突然开口，介入两人的对话。

「抱歉插嘴，不过你要不要等到达下一个地点以后再做决定？我有个绝对不会让你吃亏，而且对彼此都有益处的提议……呃，我可以直接叫你一真吗？」

「请便……但是我对特权和权力都没有兴趣，只要有个据点让我能继续调查家人的情报就够了。」

「所以说，部队长这地位在那个地方能派上用场。只要成为部队长，就可以申请阅览过去的资料，其中也包括了一真你想找的东西。」

那姬在这时听懂千寻的意思，兴奋地竖起食指。

「对……对喔！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里应该有那份名单！」

「就是那样，平常只有专职研究的第四部队和第八部队能接触那份资料，所以我一时忘了──但是在那间图书馆里，保存著幸存者的名单。」

听到千寻拋出来的意外提议，一真第一次产生心跳加速的反应。

这份名单记录了在三百年前的大灾害后存活下来的幸存者。仔细想想，身为幸存者后代的极东保有名单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成功从东京逃到小笠原基地的难民当中，或许有东云一真的亲戚和认识的人。

……这是他之前不曾考虑过的可能性。

毕竟全世界有数十亿人口在大灾害中丧命。认为在生存机率只有几亿分之一的幸存者里包括了自身的家人，恐怕是一种很天真的想法。

然而，或许──或许真的能在幸存者名单上找到认识的名字。

当一真的心跳速度节节上升怦然作响时，海上巴士到达终点的巨大建筑物前方。

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世界上唯一撑过大灾害的知识宝库。

一真站在图书馆的大门前，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第一卷 第五章

在阳光灼灼的烈日下──千寻和一真待在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的阳台上，翻看著搬运出来的大量资料。

那姬为了查出海狮子逃往哪个地区，离开海上都市外出巡检。她似乎有什么无论如何都想确定的事情。

由于昨天才刚受到袭击，今天无法临时组成讨伐部队，不过那姬还是召集了具备战斗能力的成员。

「──根据情况，可能会需要两位赶来帮忙。你们可以把时间用来调查情报，但是一定要在图书馆里待命。」

收到这个传言后，千寻和一真都待在这个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里翻阅幸存者名单。千寻平常也跟那姬一样有很多工作要忙，然而都市国家全体都因为昨天的袭击而进入休假状态，在城市重新活动起来之前其实也没什么事情特别需要处理。

所以千寻主动开口，表示要她帮忙个一天也是可以。然而要从没有数位化的大量书面文件中找出几个人的资料并非寻常易事。

时间转瞬即逝，太阳已经升上天顶。

天之宫千寻举起手来伸了个大懒腰。

「呜……要找到六华小姐和不知夜小姐的名字果然没那么简单吗？算了，光是小笠原避难所的幸存者就有三十万人，难找也没有办法。」

「因为我们是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慢慢确认，花了三小时却还没看完一千人。」

一真在椅子上坐下，脸上也略显疲态。

幸存者名单据说是在大灾害后过了三十年才开始记录。因此正确来说，这是两百七十年前的资料。

当时是混乱尚未完全平息的时代，这份幸存者名单并没有按照名字或地区来排序。后来大概无法取得重新编篡需要的劳力和状况，才会至今都没有整理。

（……幸存者名单吗……）

一真心想如果这里面真的出现认识的名字……自己不知道会有什么感觉。

既然他在看到化为遗迹的日本都市后也没有任何感慨，恐怕只能靠别的东西来填满内心的空洞。

但是──就算知道家人朋友在大灾害中幸存下来，这个空洞就会被填满吗？在内心呼啸的狂风就会停止吗？

一真把资料放到桌上，身体往后靠向椅背。

看到他的样子，千寻露出为难的笑容。

「你好像心不在焉呢，要确认家人有没有在大灾害中存活下来果然会感到害怕？」

「这个嘛……我觉得若是要用来让自己死心，应该很有效果。不过或许我实际上害怕的反而是……失去活下去的目的。」

想要回到日本，知道家人和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虽然这是个笼统的愿望，对一真来说却是让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从奴隶商人手中逃出，越过浩瀚大海，沿路击倒怪物才终于来到此地。之所以能够努力到这个地步，正是因为一真有著明确的目的。

失去这个目的，等于失去活下去的指标。这个时代的人类没有余力去学习不必要的教养，也不会像一真学生时期那样按照既定的时间表过日子。

既然集团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负责的任务，自然没有必要学会多余的事物。

一旦失去自己的立场和目的，要振作起来肯定没那么容易。

「不，总之我本身的问题可以先放到一边去。但是我希望至少认识的人都有健健康康地过完天年……这种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吗？」

「没那回事。」

千寻立刻以坚定的语气回答。她把幸存者名单用力放到桌上，目不转睛地看著一真。

「老实说，一真你现在的处境根本是走投无路又无计可施，但是你希望离散的家人能够过得平安幸福的想法是身为人的正确反应。况且扣掉造成阻碍的不是距离而是时间这个比较特殊的部分，你的状况每个人都有可能碰上，你的想法也是每个人都会祈求的愿望。所以至少在你还像现在这样抱持著正面态度时，就该继续心怀希望。」

「……是那样吗？不，也对，天之宫你说得没错。」

明确的肯定让一真恢复积极，或许他之前是因为看到资料如此庞大而差点气馁。要知道调查才刚刚起步。

「六华小姐和不知夜小姐啊……其实我知道一个叫六华的人，不过姓氏不同。这个名字以前很常见吗？」

「这个嘛……应该算是少见的名字。」

「我想也是呢……」

千寻如此回应，正打算重新拿起资料时，正午的钟声响了起来。

「正午的钟声……居然已经中午了，我们休息一下吧。」

「我不必了，天之宫你自己去休息就好。」

「不行，一真。因为目前在执行待机命令，让身心都保持万全状态是你的义务。我明白你的焦虑，但是能休息的时候就要好好休息。」

千寻拍了拍一真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意思应该是要一真跟著移动。

一真虽然百般不舍，然而现在还处于警戒状态。既然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事，趁著能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确实是正确的判断。

他跟在千寻后面回到图书馆内部，各式各样的研究设施随即映入眼帘。

这里进行的研究可说是五花八门，星辰粒子体的研究自不用说，另外还有古籍的再生和解读，微缩胶片式区域资料的复原，失传技术的重现与实用化等等。

「这地方还是跟以前一样惊人，只看这里的话真的有近未来的感觉。」

「果然当时的人们也会有那种感觉吗？」

「嗯，我以前来过几次，每一次都会受到震撼。」

千寻有点开心地竖起食指，说明图书馆现在的状况。

「虽然除了在地下真空保存的书籍，其他书籍遭受虫害的情况相当严重，不过幸好有拍摄成微缩胶片保存，所以还能够再生。而且这里保管的资料不只是贵重的古书、地图和技术，连情报杂志和小说漫画等也全都被囊括在内。你对这间图书馆有多少了解？」

「只有一些基本知识。我记得这里应该是保存书籍在一千万册以上的图书馆，也是汇集所有最先端技术研究的场所。」

「没错没错。因为此地也收藏了三百年前的次文化（Subculture），所以在这个时代也成为普及的娱乐之一。难得来到这里，你要不要拿个什么来看看？」

「不了。我喜欢阅读，但现在不用──比起这事，我们要去哪里？」

「去武器库吃午饭。因为负责调整B.D.A的人叫我带你过去。而且你的武器只有刀剑吧？为了以防万一，也带个枪炮类在身上会比较好。」

一真皱起眉头，表现出比以往更强烈的不快反应。

对于现在的一真来说，剑术是仅有的财产，也是唯一能引以为傲的事物。结果却遭人轻视并强迫他持有枪械，只能说是完全违背他的意志。

千寻察觉到一真带有抗议的视线，摇了摇头露出奇妙的笑容。

「那姬曾经很激动地告诉我，大赞你的剑术非常厉害。你该不会是哪个失传古流剑术的门生吧？」

「……如果我说是呢？」

一真带著警戒回答。

然而千寻的反应却只是连连眨眼，实在出乎一真的意料。

「咦……你……你真的是啊……？那……那么像武术展演那些呢？你也会吗？」

「……也算会，我还参加过酬神的武术表演。」

「酬神的武术表演！难……难道是指那个在神明面前表演武术的仪式？」

「说……说是在神明面前好像有点夸大……总之我有在神社和祭典上表演过的经验。」

「呜哇……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想跟你请教很多事情的念头。武器库那边的事情结束后，你要不要来一下我的研究室？我会欢迎你大驾光临喔。」

「研究室？」

「嗯，我除了研究星辰粒子体，也参与了大和文化的复兴工作。范围包括古典文艺、传统工艺、传统艺能、四季的祭典和神道宗教之类。」

一真想起先前讨论到相关话题时，千寻那种非常积极的态度。

那种态度或许多少起因于对三百年前人类的惊奇感，不过也有可能是和她的研究内容更有关系。

「古典文艺和传统艺能吗……如果是那种方面，或许我确实能给予协助。」

「咦？真的吗？你该不会正好擅长那方面吧？」

「没错。理科方面我只有一般水准，但是在日本传统文化方面，我从祖父那里学到了很多知识。所以我想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应该不少。」

千寻忍不住发出感叹。

她的脚步变得更轻快，脸上也露出心情大好的笑容。

「很好很好，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虽然赶不上夏日祭典，不过秋天的大祭典就会要你尽力帮忙喔。」

「知道了……只是我有点意外。与其研究传统文化，想办法促进粒子体研究更加进步应该比较能改善都市国家的生活吧？」

粒子体技术是一种在各种领域上都能发挥作用的万能技术。

例如制铁工厂、发电技术以及取得生活用水等等，全都必须仰赖粒子体研究。

千寻想必是同时进行两种研究，然而要是把劳力全部投注于粒子体研究上，是不是更能提高生活水准？

「嗯……我懂你的意思。不过呢，一真。重现和复原技术确实很重要，但我认为促进民族文化复兴也是同等重要的事情。」

「…………」

「中华大陆联邦、海洋国家香巴拉、还有EU统一国家群……这些列强三大国全都在复兴民族文化上投注了很多心力，无一例外。因为所有人在本能上都明白，只要确立国家的身分认同，那么不管是作为国家、作为人类，还是作为生命，都能够变得更加强大。」

拥有统一的文化可以促进集团更加团结。

为了跨越光靠国籍与民族意识并无法突破的壁垒，文明复古是不可或缺的行动。讲到这边──千寻突然换上促狭的笑容。

「虽然我讲得这么冠冕堂皇，不过其实只是我想要享受这些文化。国家的重点还是放在粒子体研究上，我们的人员和预算都很吃紧，直到今年才总算刚开始有点样子。」

「是那样啊……天之宫你喜欢以前的文化？」

「嗯，非常喜欢。不管是古典文艺、传统文化，还是次文化都喜欢。只要随便拿一本以前的情报杂志来看，就会发现上面刊载了非常多样化的内容，完全不会觉得无聊。而且不管打开哪一页都鲜艳多彩，让我可以实际感受到过去果然是人类的黄金时期。」

天之宫千寻用充满好奇的眼神看著一真。

对她来说，一真是贵重的情报来源，也是活过憧憬时代的证人。若要让千寻说出真心话，她肯定很想现在就抓著一真问东问西。

「现在还保持第二警戒状态所以没办法好好坐下来聊，但是等事情结束后你一定要让我听听你的故事。研究室的大家一定也很有兴趣。」

「还请手下留情……话说回来，其他国家发展得那么好吗？」

「算是吧。虽然跟昨天会议里提到的生存权不太一样，不过只要拥有一个具备强大战斗能力的粒子适合者，就能改变国家运作的安定度……对了，既然你渡海而来，那么途中有没有听过被称为『Million Crown』的人类最强战力？」

心里略感惊讶一真微微挑起眉毛。

「人类最强战力」是个相当夸大的说法，千寻的眼神却极为认真。

「……看你的反应，想必是没有听说过呢。如果真是那样就代表你很幸运，我想你来到这个时代后，还没有遭遇过王冠种和天悠种吧？」

一真更是不解地歪了歪头。

他已经听说过关于巨躯种的事情，对千寻提到的两个名词却是初次耳闻。然而根据千寻的反应，那似乎是每个人理所当然都该认识的存在。

千寻以有点紧张的表情叹了口气，然后竖起食指。

正当她准备说明时──突然有两个人吵吵闹闹地呼唤一真。

「哟！小哥！你昨天表现真好！」

「哟！小哥！昨天真是谢了！没有人死掉根本是奇迹！」

原来是精神抖擞的日番谷姊妹。

千寻把头发往上拨，就像是觉得这状况有点麻烦。

「……响、吹雪，你们不是跟著那姬外出了吗？」

「那是我们想说的话！」

「我们还以为小哥跟公主一起去巡检了！……是说，昨天的结论不是那样吗？」

三人都觉得很奇怪，看样子目前的情报有点混乱。不太清楚状况的一真举起右手，开口提出问题：

「你们两个也在这里工作吗？看起来和天之宫的感情很好。」

「因为我们和她是工作上的伙伴！」

「而且也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姊妹！」

「就是这样。参加中距离的远征还有在储积地或图书馆工作是将官候补生的义务。物资储积地的现场负责人是那姬，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的负责人是我。」

「因为公主可以修理东西嘛。从都市遗迹里回收的生锈铁材之类的物资会被送到储积地，让她负责加工成可以再利用的状态。」

一真回想起昨天听过的说明。

那姬能够让不可逆的物质变成可逆状态。

她拥有的这个能力想必是维持高生产力的最佳解答。

「多亏有公主，远征军才能进行长期远征。」

「毕竟只有远征军和龙次郎有办法对抗『太平洋霸者』。」

「如果我们没有好好挡下那家伙，它们就会成群结队地冲入东亚。万一真的发生那种事，连沉海大陆都真的会沉没。」

「……沉没？」

一真脸上带著疑问。她们的意思大概是指陆地会沉没，不过恐怕只是某种比喻。因为他这三个月以来曾经和不少怪物交战过，并没有碰上那么夸张的敌人。

这时双胞胎换上严肃表情，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

「对了，回到一开始的话题……小哥你为什么没跟著公主外出？」

「她不是说今天的巡检可能会有点危险吗？」

「咦？有那么严重？只要那姬和开拓部队处于万全状态，海狮子族群其实也不算什么。」

「那我问你，那个GM级的海狮子和白毛猿在北陆也算是相当强大的种类吧？现在是连那种怪物都被赶出住处，逃到南边来了。」

「所以──怀疑那是因为有其他怪物出现把它们逼走……应该是很正常的推论吧？」

听到双胞胎这么说，千寻也总算察觉状况。

「这……确实是那样没错。毕竟是那么强大的巨躯种，除非是地盘被夺或者遭到破坏，否则它们不可能放弃巢穴。」

那姬昨天晚上跟千寻说过她想调查一些事。

或许那姬就是为了因应来自北陆的威胁，才会提议设立新部队和强化都市遗迹周遭的调查。听到这边，一真满心不解地侧著脑袋。

「那样的怪物会突然出现吗？」

「如果不是这个时期，公主应该也不会这么神经质。而且现在还无法使用那些家伙最讨厌的声波兵器。」

「？这个时期有什么不妥？」

「……是有不妥，但是小哥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耶。」

「小哥你连太平洋远征为什么如此重要的理由都不知道吗？」

尚未得知一真来历的双胞胎不以为然地看著一真。一真虽然搞不清楚状况，还是在听完三人讨论的威胁后露出尴尬表情。

「那姬该不会是顾虑到我的伤势，才会要我留在这里？」

「实际上如何呢……毕竟公主认真起来可是非常厉害。」

「不过，她只能战斗一两分钟吧？」

「是啊。万一敌人是比海狮子和白毛猿更强大的巨躯种，我想那姬应该很想借用一真的力量……怎么办，要不要现在一起追过去？」

一真点了点头。虽说那姬有可能是在为他著想，然而敌人如果比海狮子还强大，也只能由一真出面对抗。

他把手放到刀柄上，展现出有心参战的意志──

然而下一秒，整个都市国家都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一真握紧挂在腰间的佩刀，跑到窗边以锐利眼神看向外面。

「警报……难道是海狮子回来了？」

「不！不是！」

「这个警报声是第一警戒状态……不……不会吧……？」

千寻和日番谷姊妹的脸上都失去血色。

在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里负责研究的开拓部队众成员也全都停下动作，七嘴八舌地叫喊著。

「这个警报声……不是最终避难劝告吗！」

「但是为什么？太平洋远征中的远征军并没有任何联络啊！」

「现在不是讨论那种事情的时候！放弃资料也没关系！我们要立刻逃走！」

图书馆里的人员以开拓部队为中心开始避难行动。

千寻拿起通讯器想联络那姬，结果只收到大量杂音，根本完全联络不上。她咬紧嘴唇，拉起一真的手向外面跑去。

「抱歉，我想知道状况，所以你先陪我一下！结束之后就可以马上逃走！」

「我是可以配合，但是不去助阵没关系吗？」

「说什么傻话，没听到其他人说这是最终避难劝告吗？就算你再强也没有用！你们两个，收拾好最低限的行李以后就全力逃走！」

「知……知道了！」

「千寻你也不要太勉强！」

双胞胎慌慌张张地跑向研究设施内部，千寻则是继续往外移动。

接著她启动B.D.A，用身轻如燕的动作冲到户外，一口气跳上最高处的图书馆屋顶。这出乎意料的优秀身体能力让一真吃了一惊，不过他还是以轻快脚步紧跟在千寻后方。

「你的粒子适合率和加速率是百分是几？既然能打倒海狮子，肯定是高适合率吧？」

「抱歉，我也不清楚。昨天本来要测量，后来因为海狮子来袭所以延期了。」

「……是吗，不过你看起来应该比我高，现在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千寻取出耳环式的B.D.A。

然后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伸手碰触一真的B.D.A。

「到我前面来闭著眼睛蹲在地上。可能会有点疼痛，但顺利的话你也能跟著看到。」

一真还来不及提出疑问，千寻已经展开行动。

看到千寻突然贴近让一真整个人僵住，然而这种感觉立刻烟消云散。

因为千寻才刚用插栓连结两人的B.D.A──视觉讯息、听觉讯息、嗅觉讯息、触觉讯息等各种感觉就像是突然扩大范围，一口气流进一真的脑内。

感知到全方位的视觉讯息让一真陷入像是喝醉的感觉，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千寻连忙说明状况。

「没事的，别担心，那不是你自己实际感觉到的情报。而是去感知大气中的粒子流动后，把结果转变成影像讯息而已，很快就会习惯。」

她安抚著跪在地上直冒冷汗的一真。

千寻的B.D.A是使用者很少的知觉操作型B.D.A。

粒子适合者包括了加速燃烧型和虚数变化型等专精各种不同领域的人才。这些人各自分担了职务，投身于都市国家的防卫工作上。

虽然星辰粒子体是变幻自在的万能粒子，使用粒子的人体和机器却有极限。就算适合率越高就越能做出多种运用，要在人类的短暂一生中学会所有应用依旧是将近不可能的事情。尤其是知觉操作必须花费十年以上才能学会。

天之宫千寻正是因为自幼就把焦点集中在知觉操作上，才会年仅十六岁就可以使用这种能力。

「粒子适合率高且擅长操作粒子的人可以把脑波从电气型摆动切换成粒子波动，然后靠著这个方式去干涉脑神经，不需要倚赖外部的装置。」

旧型的机械必须覆盖住头部或是装设在脊椎上，使用B.D.A时却只要切换最基本的传达手段就能提升思考速度和反应速度。

不过想要办到那种事，使用者的调控生物反馈能力必须相当熟练──

（他……他的身体真是惊人……他是不是可以自我控制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

彼此的B.D.A相连后，千寻趁机稍微测量了一真的身体性能，结果却远远超出她的预想。千寻并不知道一真是经历过什么才能获得这样的成果，不过和这个时代的粒子适合者相比，他的肉体完成度显然大幅超过平均值。

再加上一真在调控生物反馈方面──让一般来说无法以意识支配的心脏等不随意肌受到控制的技术也特别有经验，毕竟他从小就为了习得自家的流派而训练至今。

因此一真能够完全掌控这个千锤百炼的身体，并且基于自身意志来控制感情的起伏变化与管理肉体的力量输出。

（透过这种身体，就算现在处于粒子混乱到没有办法通讯的状况，知觉距离最多也还是可以延伸到十公里左右……不，甚至有可能直接承受超越极限的粒子超流动……！）

完成度有如黄金般完美的肉体。

虽说一真最近才学会如何使用B.D.A，想必也能立刻适应。

而且由于他三百年以来都浸泡在星辰粒子体中，适合率的数值……体内细胞的粒子浸透率也极高。

（如果只论资质……说不定可以和人类最强战力（Million Crown）相提并论──？）

「天之宫，麻烦你快一点。虽然我慢慢习惯了，不过还是不怎么舒服。」

这句话让千寻总算回神，最终避难劝告的警报声还响个不停。

她呼出一口长气，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慢慢解除限制器。

「Blood acclerator（血中粒子加速器） "Laplace"启动──开始扩大知觉领域……！」

──心脏的跳动开始加速。

遍布于五脏六腑的毛细血管也发出惨叫声。

B.D.A能够让超加速的星辰粒子体在体内血管循环并藉此增加力量。人类的血管长度大概是十万公里，因此会开始每秒循环最多约三十三次的等速运动。

根据这个定律，可以计算出如果适合率是百分之一百，那么最快可以激发出约是光速十倍的惊人速度。然而适合率百分之一百的人类在理论上并不可能存在。

常人的适合率不到百分之一。

经过训练后可以到达百分之五以上。

百分之十以上就会被归类为高适合率──就像这样，人体的适合率只能达到极度受限的数值。

因为适合率达到百分之十以上时，体内的粒子体就会超过光速，在某些情况下发生熔毁（meltdown）现象并且爆炸的危险性也会随之提高。

为了防止爆炸，作为安全装置的限制器必须以声纹认证来解除。

「我要一口气把知觉范围扩大到那姬那边！会对身体造成有点大的负荷，你要原地坐好！」

一真感觉到只有视觉以高速飞过天空，渡过大海。从上空俯瞰东京的都市遗迹后，反而是一些不自然的破坏痕迹让他感到惊讶。

有许多高层大厦在三百年前的大灾害中倒塌，不过幸运逃过一劫的建筑物也不在少数。

这些存留下来的高楼全都成了大树的支柱，在树根藤蔓的缠绕下彼此互相连结支撑。

然而一真现在却看到这些废塔和大树上出现了明显不对劲的破坏痕迹。

到处都散落著被削成椭圆形的残骸，以及看起来像是被巨大刀刃斜著砍断的废塔。在自然环境中出现这样的破坏痕迹显得很不协调。

（这些废塔……是被某种东西砍断的？）

一真的眼里出现强烈的警戒心，大概是感觉到双胞胎先前提过的恐怖怪物开始有可信度了。

另一方面，千寻根本没空推论那么多。

这种大规模的破坏痕迹只要看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忘记，现在是分秒必争的事态。

「呜──一真，抱歉要请你尽快赶去！只要直直往东北前进，然后沿著河川痕迹走下去就会知道地点！」

「好，天之宫你先逃吧！」

一真如同猛兽般压低身子，往东北方向直冲出去。他的速度媲美子弹，转瞬之间就消失无踪。

最终避难劝告的警报声让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陷入恐怖和混乱。

这种惨状并不像是在逃离怪物，形容成是在躲避「天灾」反而更加精准。

千寻咬著嘴唇目送一真离开后，不由得担心起他的下场。

那个青年还不知道人类衰微时代的真正意义。

也还不知道文明在到达终点后制造出了什么怪物。

那是筑起瓦砾之山，贪婪噬杀生命，将人类留下的痕迹全都吞没饮尽的存在。

也是让人类衰微之世再也难以翻身的行星史上最强生命体。

「要来了……『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

第一卷 第六章

四辆多脚型战车在熊熊燃烧的都市遗迹中心高速奔驰。接连响起的枪声与炮火声展现出强大威力，连附近的生物都吓得仓皇逃走。

多脚型战车在这种充满障碍物的环境里也可以来去自如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这种战车原本是用来探测火星的设备。为了在地形崎岖不平的未开发地带也能顺利移动，战车的关节部分使用了有机流体物质，能吸收剧烈冲击但不会降低机动力。

就是要在这种复杂错综的地形上，利用柔软动作与左右的变形武器来应战的多脚型战车才能发挥出真正的价值。

四辆战车从四面八方一起朝著海面上的鱼影开炮，溅起巨大水柱，让阵阵波纹不断扩散。和昨天的通常炮弹不同，这些炮弹使用了以结晶粒子体制造的特殊化合炸药，威力甚至能贯通三座废塔。

如果是一般的怪物，光是被这个炮弹击中就会被粉碎成飞散的肉片。

（呜……！）

然而──眼前的敌人却不一样。

眼见以最大火力发射的炮弹即将命中敌人，潜伏在海中的巨大黑影却伸出触手挡下炮弹。

那些宛如蛇蝎般扭动伸长的触手彷佛每一根都各自具有意识，巧妙组成网状后抵消了战车炮造成的冲击。

接著触手抓住炮弹，反过来丢向四辆多脚型战车。

「糟了──！」

一辆战车落地的时机不巧，无法避开被反丢回来的炮弹。驾驶已经准备受死，这时那姬朝著战车伸出右手。

「Blood acclerator（血中粒子加速器） "Beard of whale（鲸王之大须）"……！」

发现攻击遭到弹回的那姬解除B.D.A的限制器，高速射出右手上的钢索，让钢索前端刺中战车落地位置下方的地面。

下一秒，地面突然往上隆起。

被丢回的炮弹打穿隆起的地面，击倒后方的大树。

战车虽然惊险躲过却还是翻倒在地，有一只脚已经半毁。万一被炮弹直接击中，恐怕会当场灰飞烟灭。

那姬察觉战车的机动力受损，透过领子内侧的小型通讯器询问驾驶的状况。

「二号机，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损坏率百分之二十一！右后脚遭到破坏，但是使用体内粒子后还是可以行走！」

「那就先撤退并重整态势！其他三辆负责掩护二号机！另外，看到通知避难完成的信号弹了吗？」

「还没有！毕竟送出联络后到现在还不足一小时，城镇那边的避难行动很有可能尚未结束！」

「呜……只能继续争取多一点时间吗──正面来袭，防御！」

发动追击的敌人高举起大量触手，瞄准破损的多脚型战车一口气落下。另外三辆战车立刻出手支援，然而巨大黑影发动的攻势却极为猛烈。

来自海底的触手超过一百根。

「动……动弹不得……！」

「不行，实在无法击退对方！」

「总之继续射击！只要漏掉任何一根，战线就会一口气崩坏！」

四辆战车的机关枪都集中在正面并形成火网，却因此无法移动。一旦弹药耗尽，恐怕四辆战车都会立刻遭到击破。

那姬判断无法后退后，随即瞪著海底的影子做出决定。

「只能由我上了……！我要攻击本体，请各位再支撑三十秒！」

「咦！」

「那……那样太乱来了，统帅！」

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其他手段。

那姬把B.D.A切换到极限值，放到血液上让粒子加速，提高自己的移动速度。

星辰粒子体可以干涉「一秒的定义」，让加速燃烧产生的力量还原到体内。因此粒子适合率高的人在超流动发生的期间将会脱离世界的固有时间。

不过那只是进入相对的加速状态，并没有提高使用者本身的身体能力。

那姬的娇小身体一旦直接受到攻击，肯定会当场死亡。

她惊险地躲过如同雨水般不断落下的触手连击，缩短敌我距离。接著伸手碰触身旁的建筑物，让建筑物的形状大幅改变。染上煤灰的混凝土变成圆锥状的突起，成为保护那姬的屏障；显露在外的钢筋则是化为整把的锐利刀刃，对敌人发动攻击。

这是能够精确使用不可逆复旧、虚数变化以及流体操作等三种能力的那姬才有办法做到的大规模质量攻击。

面对依靠质量与数量来取胜的攻击，敌人试图使用从海底伸出的那些触手来挡下。

（好，引过来了！）

包括之前攻击战车的触手在内，所有触手都把目标换成那姬。

四辆战车趁著这个机会一口气跳向后方。

如此一来，换成那姬陷入危机。

大量火花与碎片喷溅四散，扫过那姬的脸颊，让她无法动弹。万一体内的粒子就这样耗尽，恐怕只能束手无策地遭到触手蹂躏。

（呜……不妙，粒子快用完了……！）

那姬感到背脊发冷。尽管她拥有能够运用七种系统的特异才能，体内的粒子量却只比平均值高出一点，所以昨天才会搭乘多脚型战车移动。

长期防卫战和多个体的混战是那姬最不擅长的领域。

以她的特质来说，除了短期决战，那姬原本对其他形式的战斗都不该出手。这次如果不是四辆多脚型战车都陷入危机，她也不会做出如此轻率的行动。

那姬咬著嘴唇拚命防御，同时看向海底那个怪物的影子。

（……体型相当巨大，目测大约有三十公尺，毫无疑问是成年的白鲸。）

白鲸──这是某个怪物的别名之一。

这个种族原本栖息于远离日本群岛的南太平洋，然而它们具备一种习性，会在这个时期北上来到海水较暖的日本近海。

本身并不是特别好战，但是若有谁敢与它们敌对，就绝对不会放对方生还。

这也是白鲸表明自身意志的行动，让敌人明白胆敢反抗它们一族的家伙会遭到彻底毁灭。

原本应该是智商极高且过著群体生活的种族──

（想必是跟族群分散的个体先行北上了。而且还迷路闯进北陆的沉海地带，所以在白毛猿和海狮子的地盘大闹了一场吗……！）

像白毛猿和海狮子那种强度的巨躯种很少会离开地盘。

是潜藏在海底的这个巨大生命体把它们赶往南方。

（既然远征军的主力部队不在，这次只能由我们来应战……！）

那姬从获得赤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迟早必须面对这个种族的心理准备。对于要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大和民族来说，这个怪物是超越灾害的祸害。

一旦让它靠近都市，就会付出惨痛的牺牲──甚至连整个都市国家都有可能惨遭摧毁。

但是就算想在这里收拾对方，要用机关枪和炮击来打败这个巨大怪物也并非易事。

那姬对著领口的通讯器大叫：

「所有人都立刻离开这里！由我来争取时间！」

「你……你说什么傻话啊！那姬！」

「我们会分别从四个方向攻击它！请你趁机逃走！」

「那样做只会重演刚才的状况！而且那家伙……白鲸的前进路线上有我们的城市！要是放任它继续前进，将会造成极为严重的损害！」

正是因为这样，发现白鲸的那姬等人才会明知鲁莽还强行出手。如果这只白鲸前往的方向不是东京而是太平洋那一边，他们大概只会默默旁观。

若非那姬等人挺身而出，白鲸或许已经闯入居住区域。

但是不管怎么样，再这样下去事态只会继续恶化。

必须先脱离这个困境，否则根本没有后续。

在体内的粒子快要耗尽的那瞬间，那姬溶解脚下的地面，潜入海中逃过一劫。落下的触手把建筑物一间间打坏，扬起大量尘埃。

那姬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逃脱。遗迹的下方如果不是大海，她恐怕已在转瞬之间被抓住捏死了。

她急急忙忙地想要浮上海面──却突然注意到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

原来海底的光芒──是那只巨大生命体散发出的粒子光芒。

而且并不是靠著反射阳光，而是巨大生命体以自身的粒子在发光。

那姬想起昨晚才讨论过的话题，边颤抖边讲出了那个现象。

「A……『Astral Nova』……！」

那是据说只有体内的循环增幅超过光速时才会出现的模拟发光现象。

眼前的生命体发出了和环境控制塔同样的光芒。

那姬充分理解敌人的威胁已经超出自己等人能够判断的范围，但也不能就这样束手旁观。

她正在思考对策时，四辆多脚型战车都聚集了过来。

「统帅，幸好你平安无事……！」

「总算撑过来了。不过这下不妙，看来刚刚的攻击并不是那家伙的最大值……要是它认真起来，会跟五年前一样把这一带夷为平地。」

驾驶们都紧张起来。再这样战斗下去的话，所有人都会有性命危险。

而且更恐怖的是──这个巨大怪物还没有进入战斗状态。

所谓认真起来会把这一带夷为平地的发言显然并非比喻。

然而他们如果退让，白鲸将会直直朝著居住区域的方向前进。

「统……统帅，没有什么办法吗？」

「……有是有，但是必须赌上性命。万一失败，或许会有人牺牲。」

「说这什么话，现在可是整个国家都面临危机。而且就算不在这里拚命，也只是多撑一天再死而已。」

「没错，我们愿意把性命交付给赤服。」

驾驶们纷纷表示在这个时代站上最前线战斗的人本来就难以长命。

他们并不是过度悲观，而是每一个人都很清楚只有迅速决定方针并展开行动才能杀出一条血路。因此刚刚那些话都是驾驶们充分理解自身本分之后才做出的回应。

「……谢谢你们。这个作战计画虽然非常困难，不过并没有那么复杂。所有人都清楚这附近的海图吧？」

「当然。别说这一带，只要是东京的海图我们都很清楚。」

「不愧是各位。那么你们觉得如果想把白鲸送往太平洋那边，沿路还要让它的巨大身躯可以轻松通过，该走哪条路线南下比较好？」

听到那姬的提问，四人都在脑中比对海图和现况。

这附近的水深是二十公尺左右，对白鲸来说有点狭窄。加上海底还剩下许多建筑物，能让那家伙轻松通过的地方想必相当有限。

众人沉默了一阵子，其中一名女性驾驶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水深足够的场所……对了！隅田川旧河道！过去曾经是河道的地方会比较深，要诱导敌人也比较容易！」

「正确答案。所以我们要保持距离，一边战斗一边诱导那家伙前往隅田川。如果敌人愿意就这样前往太平洋和族群会合，就会是最快了结此事的发展。」

「但……但是能那么顺利吗？」

「不顺利的话就是赔上一条命！即使只有我们也要去做！」

所有人都点头同意。若是采用这个方法，只需要最低限度的战斗就能撑过这次危机。

然而就在五人准备付诸行动时──北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这……这下又是发生什么事？」

「正确方位是哪里？」

「发生爆发的地点是足立区附近！爆……爆炸的规模相当大！」

「嗯，你们冷静点，这不是白鲸开始破坏。测量器有什么反应？」

「有可能是巨躯种之间的战斗！附近有白鲸所以无法测量到正确的数值，不过应该是相当大型的种类！」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是那姬已经掌握事态并满心焦虑。因为以时机和现状来判断，这时发生其他战斗就代表某种可能性。

（难道……还有其他白鲸也先行北上了？）

真是最糟的状况。

一只白鲸就已经无法应付，要对付多只白鲸更是完全不可能。毕竟现在光是要诱导在后方海中的巨大白鲸，他们就必须赌上性命。

「可是……这下也只能去做！你们沿著隅田川旧河道，包围住白鲸并进行诱导作战！我去确认另一边的情况！」

「知……知道了！」

「我们会拚命达成这个任务！也祝统帅武运昌隆！」

开拓部队的众成员一起展开行动。要是至少能引开一只，状况就会好转……如此相信的那姬使出全力奔向另一边。

她启动包覆著双脚的B.D.A，开始同时操作总共三台B.D.A。藉由连续进行消费、吸收与循环增幅的回圈，那姬让身体强化到逼近极限，往前不断冲刺。虽然提高了基础能力和瞬间运用效率，这却是一种危及生命的手段。

因为要是过度消费体内的粒子，就会连寄生在体组织内的粒子也一并消费掉，有可能导致细胞连接断裂并引起类似内出血的症状。

万一重要的内脏出血，或许会留下后遗症。

然而现在不是能顾虑那些事情的状况。

要是不快点行动，国家说不定会灭亡。

那姬使用装设在B.D.A上的钢缆越过沉入海中的区域，朝著足立区的都市遗迹直直前进。

这时，昨天曾经听过的猛兽叫声传入她的耳里。

「GEEEYAAAAaaaa！」

「这叫声是……海狮子？是海狮子和白鲸在战斗吗……？」

那姬想避免贸然闯入却遭到波及的结果。

因此她跳过繁茂的树木，找了个高处躲藏。但是在那里确认到的光景让那姬险些惨叫出声。

（不……不会吧……！）

上百根从海中伸出的触手，四处逃窜的海狮子，正在猎食海狮子的白鲸群。

没错，有大大大小总共接近二十只的白鲸正在狩猎。

GⅨ级的怪物束手无策地纷纷遭到压制捕食的场景宛如地狱。不管猎物是逃进海中还是逃到陆上，触手还是一个也不放过地继续追击。

白鲸把挣扎的海狮子勒到喷出鲜血，再压缩到几乎失去原形，最后拖进海中吞食下肚。

这些触手──白鲸的鲸须是攻防一体的武器。不但每一根都能轻松弹回战车射出的炮弹，同时也是精准到可以击落机关枪子弹的武器。

再加上眼前的白鲸数量和鲸须数量都很庞大。

光计算那姬视线范围内的白鲸就超过了二十只。海上都市遗迹被这些为了捕食猎物而横行直撞的白鲸大肆破坏，成了瓦砾沉入海中。

战斗开始至今，不过才短短数分钟。

若是它们闯入新宿的居住区域，想必也会造成同样的破坏。

躲在树上的那姬冷汗直流──她正打算离开现场，发出的轻微树叶摩擦声却让鲸须一起做出反应。

（糟糕……被它们发现了──！）

鲸须不只是武器，也是有神经通过的探查器官。那姬立刻跳离原来位置，却还是晚了一步。

白鲸的鲸须贯穿大树，从各种角度袭击而来。

再这样下去不但无法逃走，甚至会死在这里。认为绝不能那样的那姬决定豁出去用光所有粒子来应战，然而就在下一瞬间──

一阵惊人的剑风劈开大气，斩断了那些触手。

「那姬，你没事吧！」

「阿……阿真！你为什么在这里？」

「是天之宫拜托我过来，敌人躲在海里吗？」

出乎意料的援军让那姬吃了一惊，她似乎完全没料想到一真会赶来。

一真把那姬扛在肩上，开始接连砍断怒涛般袭来的触手并拉开敌我距离，但是敌人攻击的力道还是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些触手速度快，攻击沉重，数量又很多……！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又是某种怪物群吗？」

「我之后再详细说明！总之这些触手是巨躯种的须毛！」

一真不由得瞪大双眼。

既然说是须毛，就等于是一种体毛。他大概是一时想不到有哪个生物身上长著这种样子的体毛。

和一真一起拉开距离后，那姬满脸苦涩地瞪著海底的生物。

「要小心触手的前端！聚集成束以后甚至能切断建筑物，就算是你或许也无法挡下！」

「好，敌人只有一只吗？」

「……光是我自己看到的就有二十只。一旦被它们攻入居住区域，可以说一切就完了。」

这最坏的打算让一真倒吸了一口气。

要是如此强大的怪物成群来袭，恐怕连昨天的损害都会显得不算什么，肯定也会出现数不清的大量死伤者。

正因为如此，一真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唯有一战吧？」

一真放下那姬，摆出正面举剑的姿势。

那姬察觉到他的战意，慌忙地想要阻止。

「等……等一下！那不是没有对策就能打赢的对手！」

「但也不是没有对策就能逃走的对手。既然只有我能拖住对方，那么我更应该去做。」

那个都市里还有很多一真尚未确认的情报。如果极东灭亡，就代表一真为了查清过去的这趟旅程只能半途而废。

──他绝对不能接受那种事。

不管是家人的结局，亲友的下场，以及这个衰微时代的种种……一真都还一无所知。

他独自越过三百年时间存活下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在找出答案之前，一真都不能退缩。

「那姬你快逃吧，这里……由我来挡下──！」

一阵旋风刮起。一真不顾那姬的阻止，正面挑战白鲸的猛攻。举在身前的刀剑依旧描绘出宛如铁壁的剑光。

被砍成飞散肉片和神经的鲸须不断痉挛。

这次的攻击和先前强攻时不同，是在万全的状态下迎敌。

一真发挥出敏锐专注的集中力，把来自全方位的鲸须全都斩断，让敌人难越雷池。造就这惊人剑技的不是速度，而是集中力和极为准确的战况判断能力。

（真……真不敢相信！难道他想从正面破坏所有鲸须吗！）

毕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度过这个危机。这是个单纯明快的答案，实际上他也具备能够实现这手段的技术。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看到白鲸的全方位攻击都遭到一真精准击落的战况，让那姬明白一真所用剑术的神髓，正是靠著钻研生命到达极致来作为支撑的根基。

他正确掌握自身的人体可动范围，并瞬间计算出以何种顺序来斩落敌人攻击最为妥当，最后再按照符合最佳解的最佳战斗方法来应战。

然而那样只是能够知道自己的极限，还不足以超越极限。

东云一真能够挡下数百次连续攻击的理由还有另外一个。

已经知晓自身极限的他──恐怕更加擅长看穿敌方的最佳行动。

（生命制造出的力量在于心脏，也就是血流产生的流体之力。心脏这个强韧的帮浦给予血管压力，决定输出力量的增减。我想阿真他一定是掌握了对手的力量流动与可动范围，并藉此预测并对应每一次攻击……！）

白鲸的须毛是有神经通过的身体一部分。

它们能控制那么巨大的触手，完全是靠血流与血中粒子体的力量。

而一真具备运用人体力学和流体力学来精准预测下一步行动的能力。

那是一种在理论上，只要对手是生命体就必定能够取胜的最新最强剑技，也是已在人类历史上失传的武术总结之一。

但是无论技术多么巅峰究极……还是会出现无法支撑到最后的例外状况。一真是在手中响起钢铁缺损的声音之后，随即察觉到这件事。

（呜──糟了！刀撑不住了！）

一真的内心因为焦躁而产生动摇。

擅长控制感情的一真并没有料想到这个状况。他战斗时已经顺势化解冲击避免刀剑折断，然而钢铁还是会有耗损。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一真过去从来没有必要认真战斗到如此地步。

使用者本身和强敌的战斗经验不够，导致原本应该无敌的剑术也露出了些微破绽。

暂时找不到最佳解的一真在全身灌注所有气力，尽可能增强防御，展现出无论下一击多么强烈都会撑住的猛烈气魄。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面对这种千载一遇的好机会，白鲸群却一起停止追击。

「……这是……？」

一真疑惑地抬起头来，同时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姿势。

应该还有一半以上的鲸须没有被一真破坏。

难不成白鲸是因为害怕鲸须继续折损而决定要逃走吗？当两人产生这种乐观的想法时──

──海底开始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Astral Nova』……！」

海水被染成了碧蓝色。

这片碧蓝色的光芒想必源自于白鲸们放出的Astral Nova。

也是身为王冠种的白鲸将东云一真认定为「敌人」的证据。

既然它们令人惊异地使出强大至此的力量，接下来的一击肯定具备无可比拟的威力。大气刮起旋风，汹涌的浪涛就像拥有生命那般地摇荡波动。

怪物开始流体操作，就像是要支配所有自然界里的不可见的力量流动──最后，那白磁般的身影终于在海面上现身。

「La……La……Ge……GEEEEEYAAAAAaaaaaa！」

怪物发出的咆哮化成甚至可用肉眼辨识的音波，让周围都随之摇动。

但是比起咆哮，从海底现身的怪物身影更引人注意。

巨大的身躯自不用说，绚丽夺目的白磁表皮更是会让所有目击者都心生感叹畏惧。与其称之为怪物，更让人感觉到神圣的这个外型和过去见过的敌人可说是截然不同。那姬压抑著心里涌上的恐惧感，瞪著眼前的白鲸。

「这就是王冠种……『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Moby-Dick）的一族……！」

波浪形成巨大的漩涡，大气被不可见的力量扭曲。

操纵星辰粒子体并非只有人类才能使用的力量。在自然界的生命体中，也有一些种类自行促进循环路径进化，并透过让星辰粒子体在体内加速燃烧来支撑自身的巨大身体。敌人越巨大越危险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质量大小的问题，也因为怪物越巨大，粒子的内藏量和消费量就会越多，破坏规模自然也非比寻常。

白鲸制造出的力量漩涡在转瞬之间就吞没了周围的质量。

甚至让空间产生龟裂的力量洪流袭击两人。

即使面对未知的力量，一真还是举起刀剑展现不屈意志。但是当压缩的力量被解放开来的那瞬间，他也同时被打飞了出去。

呈现椭圆形的力量洪流继续恣意破坏，削去周围的景观。

那姬抱住如尘埃般翻滚飞舞的一真，一起落进波涛汹涌的大海中。

第一卷 第七章

满天星空下，在昏暗废屋的一间房间里，意识仍旧朦胧的一真醒了过来。他发现疲劳的身体和脸颊附近都有温暖的火源，感觉相当舒服。

一真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闭著眼睛动了一下身体。

（痛……！）

刺痛感窜过身体每一处，不过似乎没有致命的外伤。

看样子顺利获救了。一真至今为止都是顺势打赢了战斗，但是这次的敌人似乎有点不同。

（白鲸……那姬好像称呼它们为莫比迪克。）

一真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词。

应该是在辰巳那家伙推荐的小说中曾经出现过叫这个名字的怪物。

那本小说以西方的大捕鲸时代作为舞台，「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则是书中的巨大白鲸怪物。

在那个时代，人类还没有取得石油。

所以十八世纪前后的大捕鲸时代曾经大量滥捕鲸鱼。那是因为人类希望城镇灯火能够持续点亮而造成的非生产性大虐杀历史之一。

当时的人类只是基于想在夜里也能点起灯火并让城镇保持光亮的傲慢愿望，就不断滥捕、屠杀鲸鱼，根本不是为了食用。

明明数百年以来，大西洋都是受到鲸鱼支配的领域──它们却在短期间内就被逼上溃灭的局面。

如果人类是为了生存才要取得鲸鱼的血肉，需求应该总会有某个上限。然而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发展的狩猎行为却跨越了这种界线。

那只纯白的大鲸鱼正是为了终结那种从未停歇的滥捕行为而现身。

那是行星的意志，是神明的使者，也是人类罪业的象徵。

基于种种概念来塑造出的怪物，就是莫比迪克这只白鲸的真面目。

（……原来如此，他们采用莫比迪克这个名字确实是很巧妙的选择。）

环境控制塔失控后过了三百年。

这颗行星的生态系统发生巨大改变，已经严重偏离原本应有的演化树。如果这是一种罪业，那些白鲸怪物或许正是人类罪业的化身。

话又说回来，书中那只在石油这种支撑近代的能量来源被发现前的捕鲸时代中展现出反抗意志的白鲸莫比迪克，要是看在离开故乡传统渔业环境的倭田辰巳眼里，也许是某种会让他深有感触的存在。

（要是辰巳和六华看到这时代的怪物，他们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一真用混乱的脑袋思考著不可能成真的想像。虽然表情很少变化，但是这时代的奇特文化其实让他大吃一惊。

海上的都市遗迹、都市国家、巨躯的怪物……这些在一真的时代都不存在。

如果有人能和自己一起共享种种惊奇，说不定能以更积极的心态来活下去──一真想到这些无谓的假设，忍不住露出苦笑。

「……咦？那是真的吗？」

（！）

头上突然传来声音让一真反射性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不远处就是那姬的脸孔。

反应慢了一拍的一真很快就推论出从先前起就垫在自己脑袋底下的柔软物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样子──这就是所谓的腿枕。他察觉到躺起来又软又舒服的触感其实来自那姬的大腿后，表情不由得整个僵住。

但是那姬并没有发现，因此一真立刻继续装睡。

这时，那姬领口的通讯器传出相良会长的声音。

「嗯，没错。『海神』的航海日志里出现过东云一真这名字。」

「相良会长您说过的就是这件事吗……我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告诉他会比较好？」

「麻烦你了。那么，那家伙的情况怎么样了？」

「出血已经止住了，不过还剩下一些细微的伤口。毕竟我的力量不是治愈而是类似修复或补强……要是做出勉强的动作，或许伤口会再裂开。」

「所以他无法参加下一次的白鲸诱导战吗？我们的战力将会相当吃紧。」

「是的。但是如果撤离此地放任白鲸破坏居住区域，我们的生存空间将会退回小笠原群岛……那样一来，我们大和民族将再也无法以都市国家的立场来保住独自的文化。」

那等同于国家之死亡，也等同于民族之死亡。

要是选择逃走，或许可以撑过这次的危机，然而未来必须面对的却是缓慢的灭亡。因为东京都市遗迹里居住了极东五十万人口中的十五万人。

失去农耕地区和居住场所的人们一旦全部涌入小笠原基地，不消多久就会出现大量饿死者。

「……真希望它们可以放过我们。」

「恐怕很难，我们已经和白鲸交战过。要不是它们的前进方向朝著城市而来，我们之前也不会出手。但是那时如果放著不管，城镇里的居民有可能会遭到捕食。」

「我知道，那些家伙都是些大胃王，还留下了一个晚上吃光整个都市国家居民的纪录。既然有二十只，恐怕一半的人口都会被它们吞进肚子里。」

「不过陆地对它们来说是缺乏食物的地方，只要能诱导白鲸群前往资源丰富的海洋，它们应该会为了优先解决空腹问题而南下。」

「希望真能那么顺利──德瑞克Ⅰ号在先前的诱导战中遭到破坏，所以接下来会在三十分钟后，只由德瑞克Ⅱ号来诱导白鲸。请祈祷作战成功。」

两人切断通讯。

于是那姬立刻把视线转向一真。

「……啊，你醒了？」

（！）

──被发现了。或者该说，早就被发现了。

由于一真还翻了个身以充分享受那姬大腿的柔软感触，所以这下更加不好意思。

那姬不知道是真的没有察觉一真的心情，或者只是故意装作没有察觉，总之她带著困扰表情搔了搔脸颊。

「我很想让你再睡一会儿，但是必须说明接下来的事情。所以差不多该起来了喔。」

「……知道了。」

一真装出在这种状况下也毫不动摇的态度，撑起自己的身子。

他原本自认对女性有不错的免疫力，可是那姬有时毫无防备有时毫无自觉，让一真颇为困扰。讲得具体一点，例如她探头看向一真的时候胸部总是若隐若现就会让一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当他正面无表情地思考这些事情时。

先前没有感觉到的剧烈疼痛让一真忍不住扭动身体。

「好痛……！」

「你……你还好吗？我把重伤部分治好了，不过没有余力处理其他伤口……」

听到那姬这么说，一真重新确认自己身体的状态。

表面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是他可以感觉到身体内外都有细微的裂伤。在自我管理方面拥有独特见解的一真觉得这种疼痛感有点不自然。

如果是自然痊愈，伤口绝对不会以这种方式愈合。

「抱歉，我把重点放在止血和修复内脏上，所以细小的伤口只能让它自行痊愈。我想暂时会留有一些伤口和疼痛感。」

「……原来如此，总之没有问题。是那姬你救了我？」

「也算不上是救。而且你也救了我，这样就互不相欠了。」

那姬竖起食指笑著说道，一真也放松下来回以笑容。

「谢谢你能这么说。要是去救人结果反而被救，实在太没面子。」

「没那回事，一个人独自对抗王冠种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来救我的阿真绝对算得上是十分帅气。」

「是……是吗？」

「更何况对手还是『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一族，一个人对抗它们……啊，对了，阿真不知道王冠种是什么吧？」

那姬突然想到这件事，一真的视线也变得锐利起来。

「嗯。我在这三个月以来也跟不少怪物交手过，但是从来没遇上危险成那样的怪物。」

「所以必须从这部分开始说明吗……」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嘻嘻，不必放在心上。我想你今后……在这个时代生活必定会和那些家伙扯上关系，先知道这些事情也没有坏处。」

靠在墙上的那姬捡起一根木棒，开始在地上描绘地图。

她画出日本群岛大致上的陆地区域，邻近诸国，然后是太平洋。

接著又画了某个像是鲸鱼的几何图形物体，同时在其他地区插上木棒。

「阿真，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时代会被称为『人类衰微的时代』吗？」

「？不是因为大灾害造成人口减少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不光是因为那样。只要没有灭绝，就算数量大幅减少，人类还是可以继续繁衍下去。因为我们人类的数量虽然变少了，却没有失去文明。回顾过去的历史，人口爆发性增加的时期，不都是能够稳定供给食物和针对病原菌做出有效对策的时期吗？」

一真也回忆著历史课的内容。

「唔……我记得是因为农业革命和产业革命造成人类平均寿命延长，所以人口才会大幅成长吧？」

「没错就是那个。在过去历史中确立的方法论到了我们的时代也没有失传。有句话叫：『智者从经验中学习，贤者从历史中学习』。我们就是靠著过去的遗产，才能让灭亡的警戒线得以明显放宽。」

「……可是，这个时代还是被称为人类衰微的时代？」

一真总觉得那姬是在绕著圈子说明所谓的「王冠种」有多么危险。

因为饥饿、疫病、灾害都是过去曾阻碍人类繁荣的无形怪物。

那姬的言外之意，就是在暗示那个白鲸怪物可以和以往的无形怪物相匹敌。

「人类无法繁荣的理由，人类无法增加的理由……那些彷佛是在嘲笑大家的都市国家并大肆破坏的怪物。力量庞大到只要出现一只就足以危害到人类的存续，行星史上的最强生命体的总称。」

它们被称为「十二王冠种（Zodiac Crown）」。

由于人类智慧结晶失控而超越演化树限制并大幅进化的怪物们取代人类，为了成为这颗蓝星的霸者而互相争夺生存空间。

「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

不死怪物『杰伯沃克（Jabberwock）』、

恶王『弗栗多（Vritra）』、

北极兽王『戴伯格（Dajbog）』、

赤道空王『林德虫（Lindwurm）』、

沉海大陆之畜帝『蚩尤』、

赤龙王『潘德拉刚（Pendragon）』。

──会自发性扩大势力范围的这七只被视为是特别危险的存在，毕竟不含星辰粒子体的所有攻击对它们都完全无效。这些怪物已经彻底脱离世界的固有时间，也不会遵守通常的物理法则，而是自在地操作只属于自己的概念法则并到处肆虐。」

「……？不，这不是有点奇怪吗？至少多脚型战车的枪炮可以和白鲸相抗衡，而且那些触手也遵循了物理法则的范围，所以我才能看穿……」

「因为那些白鲸只不过是『莫比迪克』的孩子们，真正的『莫比迪克』不止是那种强度。那个怪物过去摧毁的都市国家超过三十个，有意的话甚至还能引起淹没整片大陆的海啸。」

……一真一时哑口无言。回想起之前战斗的他自行把那些白鲸误认为王冠种，然而只要稍加思考就能明白。

所谓的王冠，是属于一族之王的物品。

所以拥有独一无二绝对力量的最强个体才有资格获得的称号就是「王冠种」。

「最早发现莫比迪克的纪录是两百五十年前。在那之后，极东多次面临灭亡的危机。都是因为那些家伙……国家和人类才无法壮大。」

「……那姬。」

「不管我们多们努力生产，多么努力变强，极东的人们耗费三十年岁月得来的成果，王冠种都能随意破坏殆尽。所以，极东现今的发展真的只能称为奇迹。」

正因为如此，那姬他们和开拓部队的成员们绝不能逃。

这三十年正是奇迹和努力的集大成。

「三十年的岁月并不容易。这段时间可以让人经历出生、成长、成人、工作、组织家庭和生儿育女的过程。总而言之，三十年是能够开始一个世代并层层累积出新成果的最短时间。」

极东的人们赌上这宝贵的三十年，把荒废的遗迹改造成可以住人的土地。还残留著许多巨大建筑物的这个地区是作为新生存领域的贵重财产。因为草率地进出陆地，将会演变成必须和许多巨躯种争夺地盘的事态。

要是这次放弃东京都市遗迹，只能在下一个三十年重新慢慢再来过。

「但是极东没有那种时间了。小笠原避难所的人口压力问题严重，邻近的大国中华大陆联邦已经完成民族统一并急速成长。要是我们在这时放弃东京，大和民族在社会竞争中就会落后，甚至最后还会被其他都市国家吸收……我们已经没有余力再等三十年。」

那姬不是基于理想，而是从现实的角度来分析大局。

放弃东京都市遗迹，等于放弃极东作为都市国家的生存和繁荣。

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一战……那姬以不像是十五岁少女的语气如此断言。

「……那姬你真是坚强。」

「因为不坚强的话就没办法生存……那么，阿真你打算怎么办？」

那姬以平静眼神望著一真。

一真知道那姬是绕著圈子给他选择逃走的自由，不过他很快摇了摇头。

「我还没有在东京找到任何情报。不管是过去的痕迹还是家人朋友的结局，都没有任何线索。而且……也还没找到自己存活到这个时代的意义，所以我不能退缩。」

到了这个时代，一真才总算理解辰巳过去的发言代表了什么意义。

「想要知道自己出生于这个时代的意义」。

那是每个人在漫长人生中至少会出现一次的冲动。

被丢进这个人类衰微时代，失去一切旧有关联的一真为了继续活下去，必须在这个时代里找到某个坚定的目的。

「活下去的目的吗……嗯，也对。那么对于要和那些怪物战斗的你，我有两件事要说。」

「什么事？」

「首先是关于阿真的B.D.A。除了断掉的刀剑，原先覆盖在你双手上的B.D.A内部也已经彻底烧毁，再也无法使用。看样子是和你的身体规格不合。」

正常来说那是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即使没有配合使用者身体进行调整，那姬也从来没听说过B.D.A的加速驱动器会烧坏。

东云一真的身体想必拥有超乎想像的适合率。

「我想就算把自己的B.D.A交给阿真，也很难完全发挥出你的力量。不过东京有一个能让你发挥出力量的B.D.A。」

「……使用那个B.D.A就能战胜白鲸吗？」

「我不确定。而且那不是为了你调整的B.D.A，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反作用。但是那东西是极东最强的适合者──倭田龙次郎先生的备用B.D.A，输出应该和量产型截然不同。」

「……？」

──────倭田……龙次郎？

一听到龙次郎的全名，一真眼前突然闪过老友的影子。

「第二件事……关于你认识的人，我们查到了一个情报。老实说，这种事让人无法轻易相信……只是还有物证，我想几乎不可能有错。」

一真压抑著心脏彷佛被整个掐住的错觉，等待那姬继续说下去。

那姬似乎有点紧张，她做了个深呼吸，平静地开始说道：

「你听说过被称为『海神』的船长──倭田辰巳船长的名字吗？」

＊

──德瑞克Ⅱ号舰内，船长室。

天之宫千寻透过船长室的窗户，望著熊熊燃烧并逐渐下沉的军舰。

她的脸上沾著煤灰，黑发也因为激烈战况而显得凌乱，完全看不出少女应有的俏丽模样。先前才进行过一场诱导战的她连整理仪容的时间都没有，已经来到船长室发出指令。

在非常时期，千寻的知觉范围和正确性比雷达更加可靠。像这种会受到敌方放出的粒子严重干扰的现场，她取得的情报更成了命脉。

把白鲸的目前位置和诱导战的必要情报全都传达出去后，千寻疲倦地吐了口气。接著，她对后方斜坐在客人用座位上的相良会长提出疑问。

「……所以一真他是倭田船长认识的人？」

「没错。原本『海神』并不是组织的名称，而是某个男人的称号。这名字引用了倭田船长本名的一部分，算是一种谐音。」

「倭田船长的本名……我记得是倭田辰巳吧？」（注：辰巳的发音是Tatsumi，而海神（绵津见）的发音是Wadatsumi）

「对，『海神』这个称号代表那是日本最后的神话，也是为了称颂倭田船长救出十万民众的伟业……不过，其实这个故事有一部分不为常人所知。」

千寻双手抱胸，带著怀疑表情眯起眼睛。

「这话听起来很可疑。算了，毕竟传说总是免不了会有一些捏造。」

「等你听完再下判断吧──总之当初发生大灾害时，小笠原基地里的护卫舰和救助船这两种船舰被用来救援民众。这部分你应该知道吧？」

「是的。我记得是一艘护卫舰和八艘改造巨大客船而成的救助船，而且是在海上自卫队溃灭后才进行改装……」

「对，这部分就是传说里的谎话。」

听到相良会长的发言，千寻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你不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吗？海上自卫队溃灭后，民间组织接手了救援活动。不过既然海上自卫队已经因为灾害而瓦解……那么民间组织又是从哪里取得救援船只？」

听到这里，千寻摀住嘴巴像是察觉到什么。

待在小笠原群岛这个范围有限的环境里，不可能从零建造出耐得住灾害的救助船。

如果海上自卫队是在救援活动中溃灭，那么自卫队的船只应该要沉入海中或是被遗留在日本本土，否则就会和事实产生矛盾。

既然后来的民间组织承接了救助船，海上自卫队瓦解的时间点必须是在到达小笠原群岛之后，这样才会合乎逻辑。

这个矛盾让过去的悲剧浮上表面。

「海自瓦解的原因并不是大灾害。那么……难道是被救出的民众后来成了暴徒并且攻击海自……是那样吗？」

千寻的脸上满是紧张表情。

这个假设可以解决救助船的矛盾，却会有难以言喻的无奈情绪涌上心头。

既然环境控制塔是人工建造物，系统失控或许可以定义为人祸。要说在大灾害中四处奔逃，精神也处于极限状态的难民们会拿什么来宣泄感情……答案其实不难想像。

当时的难民们肯定每个人心中都曾有过这种怀疑。

「──行政和军方的相关人士是不是事前就已经掌握这种事态」？

一旦产生这种疑心，之后再也不需要其他人的煽动。不讲道理的愤怒化为洪流，让难民的心志也因此脱序。

「只要有个契机，陷入极限状态的民众就会失去理性和自制。当时的难民对大灾害的原因和归责的对象有所误解，最后就发泄到为政者和海自身上。」

千寻静静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显然无言以对。

……真是悲惨的事实。

那些海自人员明明赌上性命想要尽可能多救出一个人，最后却因为微不足道的疑心而被自己救助的人们杀害。虽然他们在过了三百年的这个时代仍旧被视为英雄，这样的结局还是过于凄惨。

这些真相绝对不能让日番谷姊妹或其他对海自也抱有纯粹憧憬的少年少女们知道。

「不过呢，瓦解的海自并没有全灭。收留逃离暴徒的海自人员并且帮忙偷偷修理船只的人，就是年轻的倭田船长和他的伙伴。」

「……啊，原来如此。难怪纪录上的初次航海并不是政府的官方行动，那是他们私下修理船只并自发进行的救助活动吧？」

「对，难得看到你举一反三。幸存下来的海自人员有二十四人，民间的协力者有四十二人。他们就是在B.D.A还没出现的时代赌上性命，再度展开救援行动的远征军初期成员。」

接下来的故事则是千寻也很熟悉的远征军英雄谭。

勇渡大灾害后的汹涌大海，在覆盖著火山灰的城镇里进行搜索，寻找幸存者的救援活动。

五十年以来，这些人拚命的渡海救援多达二十四次。最后这些努力获得成果，也洗雪了组织的名声，还促使小笠原群岛避难所的人口超过三十万。

「在『海神』的航海日志里，提到一个倭田船长直到最后都在寻找的男性，那个人的名字是──东云一真，他也是倭田船长这个传奇人物唯一留下的遗憾。」

倭田船长耗费五十年持续记录的航海日志里多次出现这个挚友的名字。

据说正面对抗大灾害的倭田辰巳每次描述当初丢下同伴自行逃走的后悔，还有救援难民时的决心干劲时，他一定会提及东云一真这个名字。

「『一真他一定还活著，所以我必须去接他』……倭田船长就连最后一次航海也还有提到这件事，或许也是在写给他自己看。」

「……据说倭田船长是个很重视情义的人。」

倭田船长直到最后，都希望能和挚友再会。

千寻也听说过这段事迹，不过连船长的挚友叫什么都知道的人恐怕并不多。

虽说「海神」传记在这个极东是家喻户晓的故事，然而主角再怎么说都是「海神」的船员们。

一真的名字只在航海日志的原文里出现过，没人听过也是合理的状况。

「只是话说回来，难怪他怎么拚命去都找不到。因为想找的死党已经被人偷偷运进环境控制塔里，还被丢到炉心部位里面，当然也不可能循线追查得到。」

「……可是，到底是谁把一真带进『环境控制塔』内部？」

「谁知道呢。如果东云一真本人的证词没有错，他的双亲都是参与粒子体研究的人员吧？调查这方面或许可以得出什么情报……但毕竟是三百年前的事情，想挖也没什么办法。」

相良会长捻熄香菸，看著窗外的熊熊火光。

「如果那个东云一真就是日志里的东云一真，我希望他能去祭拜一下『海神』的墓……不过现在不是想那种事情的时候。」

「嗯，我方很快就要开始下一次的诱导战。根据白鲸们最后一次狩猎的时间来推算，它们差不多也要开始进攻了。所以相良会长请去避难……」

「逃到哪里都一样。万一城镇遭到破坏，只能大家手牵著手一起上路。既然如此，我宁愿在最后瞪著那些混帐白鲸而死。」

相良会长双手抱胸，发出豪爽的笑声。

对于现状，他想必感到自责。

如果被海狮子破坏的声波兵器能够持续放出白鲸厌恶的声波，城镇遭到袭击的机率将会降低许多。

那样一来，极东应该不会失去军舰，也不需要付出无谓的牺牲。

「……抱歉，看来我也是老糊涂了。明明看人的眼光是商人的武器，我却错估了自己儿子的能耐。我不会碍你们的事，让我再待一会儿吧。」

「我知道了，不过请您和船员一起避难。这艘军舰会发射舰炮并引诱白鲸，不过鲸须连炮弹都能挡下。万一没能保持适当距离，状况就会越来越恶化──」

──这时。

千寻突然停止一切动作。

接著她猛然回头看向窗户，脸色也整个煞白。

「……怎么会……为什么突然……！」

使用B.D.A监视白鲸的千寻冲向控制面板，激动地大叫：

「部分白鲸开始迅速接近德瑞克Ⅱ号！其他白鲸也同时朝著新宿区直线前进！不能让它们继续靠近，现场的监视人员立刻开始攻击！」

「你说什么！」

相良会长也站了起来。没想到白鲸居然会无视这边的部队，直接朝著新宿居住区过去，实在出乎意料。

白鲸绝对不会放过和自己作对的敌人。

这场诱导战就是要利用这种习性。

「虽然无法确定原因，但有可能是因为受到波状攻击让它们决定攻击敌人的巢穴！也有可能目标并不是我们的城镇，而是后方的简易隔离避难所……！」

「天……天啊……！」

千寻等人太大意了。鲸鱼原本就能够利用回音定位（Echolocation）这种声波探索能力来掌握鱼群的位置。离居住区不远的简易隔离避难所里躲藏著好几万人，对于白鲸群来说，当然没有理由放过如此方便的觅食地点。

「这是最糟的发展……！极东的居民已经没有其他避难场所……！」

完全无路可逃。

除了动员远征军和开拓部队所有人员拚死血战，再也没有其他选择。

如此一来，双方都只能战斗到其中一方全灭为止。

千寻抱紧因为即将踏上战场而抖个不停的身体，接著拿出自己的B.D.A走向门口。

「……那么我先走一步，相良会长请不要离开此地。」

「嗯，我明白。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我会把明天寄托在赤服──『日出之国的希望』上。」

两人都做好心理准备，互相点头道别。

千寻启动B.D.A走向甲板，日番谷姊妹驾驶的多脚型战车立刻跳到她的身边。

「千寻，我们准备好了！」

「立花先生和其他部队长已经去阻止前往居住区的白鲸！我们去对付朝著这里过来的白鲸吧！」

「知道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千寻抓紧战车后，两辆多脚型战车都以最快速度冲了出去。

双胞胎的战车是和其他人不同的特别版。前脚的可变式震动刀剑能够对抗鲸须，却没有足以打倒白鲸的决定性攻击。

虽然有两名专门针对攻击火力强化的部队长，但是他们已经前往新宿，暂时不会回来。

（前来这边的白鲸是四只……也就是说，必须由我们几个来阻止四只白鲸……！）

绝望的战力差距让千寻不由得咬紧嘴唇。

所谓的王冠种，就代表这行星历史上最强的生命体。

因此有资格对抗他们的存在，恐怕仅限于那些同样够格戴上「王冠」的人物。

人类最强战力「Million Crown」──那是够格戴上人类历史之冠的人物，也是有资格对这个人类衰微的时代表示强硬「拒绝」的存在。

（以前龙次郎舅舅被称为「极东的王冠」，但是和莫比迪克交战并失去一只手之后，他已经无法发挥出全盛时期的力量。所以接下来轮到我们这个世代来守护国家……！）

千寻并不是王冠，不过既然穿上了这身赤服，和白鲸的对决就是无可避免的使命。

自从白鲸在两百五十年前现身，极东已经多次败北。后来他们开发出避免直接对决的手段，因此这三十年间的交战纪录只有两次。

──自己等人真的能够打赢吗？

为了排除这份不安，千寻为自己打气。

「这样正好，过著提心吊胆的生活可不合我的个性……！」

赤服少女和多脚型战车一起往前奔驰。

在茂密树林的前方，双方已经开始交战。

枪声和炮击声响遍四周，怒涛般的炮火接二连三地对白鲸发动集中攻击。此地待命的部队和超过十辆的多脚型战车正在战斗。

大量鲸须从海底窜出，千寻透过B.D.A，对所有正在对抗鲸须的远征军成员发话。

「这里的水比较浅！重型武器也有威吓的效果！我要趁著它们上浮呼吸的时候发动总攻击！到时请所有人都跟著我行动！」

千寻的知觉共享虽然只能单向沟通，却能够做到类似心电感应的通话，最适合在这种混战状况下发出指示。

但是她还来不及稍缓一下，日番谷响就发出警告。

「千寻！鲸须也朝著这边过来了！」

「我知道！前方就交给你了！」

千寻拔出另一个B.D.A装置，那是一把以有机流体物质制造的刀剑。

她使用这把和鲸须一样具备弹性的流体刀剑，勉强挡下敌人的攻击。为了保护战车不会受到追击，慎重地专注在防守上。

千寻的剑技虽然一般，具有一定重量的流体刀剑却可以利用弹性让刀锋瞬间变得更加锐利。而且要是让剑身部分摊开成为平面，还可以挡住散弹枪之类的连续枪弹攻击。然而鲸须在撞击的那瞬间会把血液集中在须毛前端并藉此膨胀，因此每一次攻击都力道强劲。

日番谷姊妹也挥舞著不断伸缩的可变式震动刀剑来斩断鲸须。

至于远征军和开拓部队的其他成员在这段期间内则是按照千寻的指示，一边继续进行威吓射击一边拉开敌我距离。幸好今晚有月光，因为和白鲸作战时只能点亮最低限度的照明，否则就会遭到集中攻击。

但是在月光的照耀下，只要再配合枪炮造成的火花和亮光，不会那么容易就跟丢白鲸的踪迹。

然而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完全没有损失。看到遭到破坏的多脚型战车发出似乎会震破耳膜的爆炸声并燃起熊熊烈火，千寻开始感到焦急。

（白鲸的潜水时间最长是四十五分钟！距离它们下一次呼吸还有十分钟以上！）

连同日番谷姊妹在内，剩下的多脚型战车一共是十三辆，其他成员有能力进行近身战的不到五十人。

真的有可能撑到发动反击的时候吗？一旦损害继续扩大，恐怕难以维持战线。

如果不能在白鲸浮出水面时至少打倒一只，这场战斗无疑会以败北收场。

千寻紧紧握住B.D.A，带著必死决心等待机会。

然而──周围的大气和海上却开始出现巨大的漩涡状扭曲。

（呜……糟了，那些家伙还有这一招……！）

空间被扭曲成椭圆形。千寻曾经从舅舅龙次郎那里听过他和莫比迪克战斗时的状况。

那是让处于加速状态的星辰粒子体断断续续地重复进行实数化与虚数化来产生出的压缩空间。人类过去在使用粒子制造缩退炉心的过程中发现了这种现象，会半无限地吸收周围的物质，让质量的过量压缩变为可能。

然而缩退炉心的目的是为了让物质化为能量，至于过量压缩则是一种被定义为扣掉的质量已经纯消灭了的概念。虽然两者是方向完全相反的现象，作为武器的威胁性却只能说是极为骇人。

要是正面承受过量空间压缩后释放出来的力量漩涡，极东的部队必定会全灭。

「所……所有人立刻退避──！」

千寻立刻下令。

有几个人成功拉开距离，过量压缩的超强吸力却又把他们拖了回去。扭曲成椭圆形的空间宛如捕食蚂蚁的漏斗型陷阱，不会放过任何猎物。

日番谷姊妹也把E.R.A驱动器的输出提升到最高限度并打算逃走，但不管怎么挣扎都没有用。日番谷响冒著冷汗对著千寻大叫。

「可恶……没办法拉开距离！千寻你一个人逃吧！」

「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拋下比自己小的亲戚！只要把脱出装备弹射出去，你们两个还有机会逃走！」

「可是那样做的话，千寻你会和战车一起被吸走！」

「总之你给我快点逃就对了！你不逃的话话吹雪也走不了！」

这句话对响具备致命性的效果。另一辆战车上的妹妹吹雪之所以没有立刻使用脱出装置，正是因为身为姊姊的响没有行动。

响来回看著千寻和吹雪，脑中一片混乱。千寻尽全力勉强自己挤出了笑容。

「……不必担心我。你们会成为下一个世代的赤服，极东的大家就拜托了。」

「呜……千寻……对不起──！」

两人带著满心悲伤与不舍使用了脱出装置。利用响的生体回路进行强化的多脚型战车随即失去力量，摔进过量压缩的漩涡里。

千寻也跟著被吸入以她的知觉也无法正确认知的扭曲空间。

她目不转睛地看著出现在海面上的白鲸群。

（啊……失去反击的机会了……）

换气结束的白鲸又会潜入海底，再度开始一面倒的战斗。那样一来，现场部队只能等著被各个击破。

无论自己多么拚命战斗，终究只是白费力气。

──时值人类衰微的时代，也是没有阳光的永夜黑暗期。

人类被剥夺了万物之灵的地位，摔下决定行星霸者的战斗舞台。对于王冠种来说，人类已经不成威胁，只是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物。

千寻不甘心地紧握赤服。

到头来，她还是没能达成寄托在这件赤服上的期望。

远征军的纯白制服，显目鲜艳的红色外套，这两个颜色其实有著特殊的含意。

据说「日出之国」的红白国旗曾经在这片极东之地上随风飘扬。这两套一红一白的服装正是在致敬国旗上的红白简洁图案，也表现出他们挺身抵抗人类衰微之世的意志。

无论现在如何艰辛，无论敌人多么强大，就算漫长黑夜持续下去。

他们仍旧坚信──即使如此，世界上没有不会结束的夜晚，黎明终将来临。

身穿赤服之人，被托付了极东所有人的毅力和尊严。

（呜……！）

千寻鼓起所有的意志力，瞪著白鲸举起武器。

海面上出现了一只白鲸。

她心想如果自己至少能刺它一剑，或许那个伤口就可以成为某种突破的契机。

或许那个伤口就能衍生出打倒白鲸的机会。

千寻决心为幸存者留下一丝希望，展现出被托付这件赤服的意义。

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在放弃中白白死去。

因为无论衰微之夜多么漫长漆黑──到了黎明，太阳就会灿然升起……！

第一卷 第八章

──那正是会让人误以为黎明到来的灿烂极光。

椭圆形的漩涡被切开。

大量瓦砾落地后堆成小山，白鲸也成了被砍成两半的尸体。

从过量压缩解放出来的力量失去指向性后，化为光芒消散于大气之中。

因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望著眼前的光景……甚至让人产生似乎连时间也静止的错觉。

「……你没事吧，天之宫？」

虽然听到这句声调平坦的提问，天之宫千寻的注意力却被发问者身上的红色衣服整个夺走。然而只要看清对方的身影，就会发现怀疑他为什么穿著这件衣服的念头根本毫无意义。

因为傲然挺立让鲜红皮夹克随风飘荡的这个架势──正是千寻理想中的「日出之国的希望」。

「────」

被抱起的千寻无法回应。她先前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现在一时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还在呼吸。

抱著千寻站在废屋屋顶上的男子──东云一真歪著脑袋再次发问。

「没事吧，天之宫？你能自己站著吗？」

「咦……啊……嗯，我没事……咦？怎么会这样？」

一真慢慢收回撑在千寻腰间的手。

结果千寻立刻双脚一软坐倒在地。

她试著起身，双脚却突然开始抖个不停。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的千寻拚命地想要站起，下半身却完全使不上力气。

一真的眼里闪过同情，拉起千寻的手用力握住。

「没事了，你得救了。可以不必再担心。」

「呜……！」

「我去把事情了结，天之宫就待在这里躲好。」

这句话让千寻因为羞耻而满脸通红。

一真装作没看见，往下跳往白鲸所在的位置。千寻慌慌张张地再度试图起身，身体却依然不听使唤。

但是这也难怪。

毕竟她差一点死掉。

她刚刚差一点死掉。

没错，她在不久之前才面对了死亡危机。

千寻动员并耗尽了所有的毅力和尊严，面对死亡的恐惧感现在一口气反扑，导致身体暂时陷入肌肉不断放松又绷紧的状态。

「真没出息……这样根本不够格作为赤服……！」

她爬著来到废塔的边缘，探头想要看清下方的战斗。就算一真很强，没有任何支援就单身挑战白鲸还是太过危险。

而且千寻之前才从那姬那里得知一真败北的事情。

不过只要靠知觉扩张来追加多角度的视点，应该能够和白鲸一战──如此认为的千寻把身子探出边缘，却目睹超越想像的战斗。

「呼──！」

一真刚毅果断地挥动刀剑，只靠刀风就切开了大海。

躲在海底的白鲸才刚现踪，一真立刻准备砍下第二刀。为了阻止他的行动，白鲸驱使大量的鲸须攻击。

由此可看出白鲸在上一场战斗中显然保留了不少力量。

鲸须以猛烈又多变的轨迹来迷惑一真并逐渐逼近，速度更是与先前完全不同。这些聚集起来甚至能扯断舰炮的鲸须自海底涌上──

却毫无抵抗力地被一真挥出的随性一击给整个打碎。

「什么……！」

看到鲸须成了飞散的残骸，千寻目瞪口呆。刚刚那一刀与其说是斩击，形容成「用巨大棍棒扫开」反而更为贴切，完全不符合她听说过的「追求极致合理性的剑技」。

然而觉得这样不对劲的人其实正是一真本身。

他辛苦地调整刚拿到的B.D.A的输出，同时拚命控制呼吸。

（没问题，虽然没办法微调，但这样已经能够战斗。）

问题反而是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外伤也就算了，内脏的伤口可不能置之不理。

一真感觉到额头滴下汗水，脑袋也因为贫血而有点昏沉，于是摆出持刀面对正前方的姿势并开始抑制心跳的速度。

保持明镜止水的状态来调整身心是一真所属流派的基础之一。

以目前受到的伤势来说，一真可以利用调控生物反馈（Biofeedback）讯号来彻底控制身心，藉此在短时间内减少出血。

然而判断一真是明确威胁的一只白鲸跳起来发出叫声。

「La……La……Ge……GEEEEEYAAAAAaaaaaa！」

声音形成的震波撼动夜幕。

跟声波攻击没两样的这个凄厉叫声让陆上动物四处逃窜，水中鱼类也因此心肺停止并浮上水面。就连远征军和开拓部队的成员中，也陆陆续续有人因为鼓膜被震破而失去意识。

勉强逃过一劫的千寻头昏脑胀地摇著头。

但是和她察觉的状况相比，这种冲击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糟了……！刚才的吼叫声让其他白鲸也朝著这里过来了……！」

白鲸的这声吼叫并非声波攻击，而是为了呼唤同伴。

它大概是判断以回音定位传达消息的速度太慢才会做出这种行动，听到同伴叫声的白鲸也加快速度靠了过来。

过量压缩造成的扭曲现象接二连三地再度出现，看样子这些白鲸打算一起发动攻击。

看清状况的千寻满心焦躁，这时有个人影靠著钢缆急速靠近。

「千寻，你还好吗！」

「那……那姬！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应该为了因应危急情况而活下去啊！」

只要有那姬在，即使居住区遭到破坏，她也能够补足都市国家的生产力。因此连执政会也要求那姬无论如何都必须保住她自己的性命。

「抱歉，那段命令因为杂音太严重所以我没听到。」

「怎么可能！」

「是真的，还有录音为证喔。」

「你……你也准备得太周到了……！」

不愧是让众男性都心生畏惧的无敌完美少女。看她这态度，当初肯定也是以模棱两可的内容来回应执政会的要求。

「总……总之！白鲸群正朝著这边前进！过量压缩也开始了，所以你这次一定要逃……」

「白鲸群过来了吗？──这样正好。」

那姬的冷静态度让千寻感到混乱。

过量压缩引起的吸力已经对周遭造成影响。

把瓦砾树木甚至海水都一起吸入后再放出的下一波攻击想必会具备最大的破坏力，就算这一带惨遭夷平也是很正常的结果。

然而那姬却摇了摇头，把测量器交给千寻。

「我们要相信阿真。刚刚只使出了半吊子的力量，不过下次他一定会成功。我认为阿真应该可以……完美运用为了『Million Crown』而制造的武器。」

那姬提到的那个名词让千寻倒吸一口气。

Million Crown──被称呼为人类最强战力的这些人是面对王冠种等拥有绝大力量的敌人时，唯一有可能抵抗它们的存在。

极东在过去只有一个人获得这个称号。

千寻立刻确认一真目前使用的B.D.A。

「难……难道……那个B.D.A是舅舅在全盛时期使用过的加速器吗！他实在太乱来了！无法承受粒子体超流动的身体有可能会发生熔毁现象啊！」

「包括这个风险在内，我已经都跟他解释清楚了。但是阿真却基于自身意志表示他要使用那个B.D.A……所以为了回报这份决心，我把赤服交给了他。」

把赤服交给一真的行为，就等于把极东的尊严托付在他身上。

既然那姬已经展现出此等决意，千寻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她握紧测量器站到废屋边缘，然后回头看向那姬。

「……万一有状况，要由我们来抑制住熔毁现象。就是这样吧？」

看到那姬点头回应，千寻也决定豁出去了。

在眼前的狂风骇浪中──保持不动姿势的一真看著敌人调整心跳。

他的脑中浮现出自己赶赴此地前，那姬事先叮嘱过的情报。

「──输出高的B.D.A.必定会有用来解除限制的Power of Word。如果阿真在战斗中觉得需要更多的力量，希望你能使用那句话。」

「…………」

处于明镜止水状态的一真让呼吸配合心跳。先前还有些微偏差，因此连他本身也被解放时的爆发性力量拖著走。

但是下一次就会成功，绝对不允许失败。

一真决心要靠著心技体合一与梵我一如的极致境界，解决那些白鲸。

「B.D.A……启动……！」

周遭有一瞬间陷入静寂。

下一剎那，远远超过先前极光的粒子波覆盖住这一带。

就算有白鲸使出过量压缩所造成的力之漩涡，星辰粒子体还是化为一条光带流入一真的体内。接著，他全身升起一道光柱。

「A……Astral Nova……！」

这是星辰粒子体的加速超越光的波动时才会发生的模拟发光现象。

而且亮度也强烈到超乎寻常。

B.D.A能够让超加速的星辰粒子体在体内血管循环并藉此增加力量。人类的血管长度大概是十万公里，因此会开始每秒循环最多约三十三次的等速运动。

常人的适合率不到百分之一。

经过训练后可以到达百分之五以上。

百分之十以上就会被归类为高适合率──看著测量器的千寻却满心惊愕。

「适合率二十一……二十六……三十六……四……百分之四十以上！粒……粒子蓄积量是八百九十七万！怎么可能！这个人的潜在能力太夸张了！」

听到千寻报出的数值，那姬也忍不住惊叹。

蓄积量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三名，而且是能够满足一国需求的数字。

适合率和人类历史上的第二名与第三名并列。

既然适合率超过百分之四十，就代表一真体内的粒子应该是以光速四倍以上的速度往来于实数和虚数之间隙。

「阿真……！」

那姬站在废塔边缘，做好随时可以冲出去的准备。

东云一真拚命抑制著彷佛正在燃烧的心跳脉动，目不转睛地看著白鲸。他在手脚灌注力量踏出最初的一步，然后以沉静的声调解除了B.D.A的限制器。

「『Override（解除限制）──in Far East Crown.（极东之王冠）』……！」

举在身前的刀剑被极光笼罩。一真不像那姬她们那样拥有变换自身粒子的技术，所以他决定至少要相信自身的高昂心跳，把力量灌注到武器上。

接著一真高高举起被远超过光速的超流动粒子覆盖的刀剑，往前冲向白鲸。

鲸须已经无法对他造成任何阻碍，白鲸现在只能依靠过量压缩这个最强攻击来对抗敌人。椭圆形的扭曲空间更加扩大，但一真还是毫不畏惧地把刀剑握得更紧。白鲸到此终于切身感受到……

「──眼前的敌人无可抵挡」。

明白眼前带著极光的一击会威胁自身生命的白鲸不顾过量压缩仍在进行，直接掉头逃走。原本赶来救援的其他白鲸也改变轨道，争先恐后地冲向太平洋。

和即使全灭也决心奋战的千寻他们相比，敌我间精神上的差距在此也成为实际上的差距。

最后……只有一只白鲸正面迎战一真。

只有族群中体型最大的一只白鲸为了同伴赌上性命。

一真举起笼罩在光芒中的刀剑，以真挚眼神看向那只白鲸，大吼著展现出彷佛要把白鲸和空间扭曲都一起斩断的气势。

「接招吧，白鲸……！」

「GE──GEEEEEEEYAAAAAAAaaaaaaaa！」

白鲸们在临死前发出震撼天地的凄厉吼叫声。

直达远方水平线的这道光辉斩击让直线上的所有白鲸都瞬间蒸发，把大海劈成两半。

一真甩动比黎明更加灿烂的佩刀，以刀刃画出弧线后收刀入鞘。所有目睹这一幕的远征军和开拓部队成员都深信不疑地赞叹著。

那是唯一能对这个人类衰微的时代表示强硬「拒绝」的存在。

也是被歌颂为人类历史上最强战力的人物。

就在此一瞬间──他们的极东诞生了新的王冠（Crown）。

第一卷 终章

在寂静的夜里──东云一真突然清醒过来。

他撑起身体，伤痕累累的五脏六腑立刻发出抗议。看来大概是因为三番两次地勉强自己，一些比较细小的伤口还是没有全部治好，只能放著等伤势自行痊愈。

对日期时间的感觉已经混乱。

不过一真从指尖和关节的僵硬程度来推测，推论自己肯定睡了好几天。

虽然他不确定在最后那场白鲸战之后又过了多少日子……不过总而言之，附近似乎都没有人。

「────」

觉得这样正好的一真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他硬撑著处处作痛的身体悄悄离开宿舍，跳到都市遗迹里的废屋屋顶上，迈开脚步跑向某个地方。

一真把巨大化的树木作为立足点，在高高低低的废屋间奔跑。

目的地距离新宿区并不远，凭他的速度很快就能到达。

然而随著目的地越来越近，一真的脚步却变得越来越慢。

无人的遗迹，崩坏的都市，沉入海底的生活残迹。

那是无论历经多久岁月，不管在风化作用下被破坏多少。

一真都不可能看错，也不可能忘记的风景。

「────！」

自幼就经常去玩耍的河岸空地。

放学后和大家一起前往的咖啡厅。

即使沉入海中，关于那些场所的记忆仍旧在一真的脑中鲜明浮现。

阵阵作痛的不是身体。

而是内心彷佛受到了千刀万剐。

一真用右手压著心脏继续前进，拚命地想要接受迟迟无法接受的现实。这是他在三个月以来的旅途当中，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去面对的痛苦。

他决定等回到日本，自己就不再作梦。

也决定不要继续在半梦半醒之间，期待不可能实现的再会。

而是要接受现实，带著决心继续活下去──在踏上旅途之初，一真就已经做出决定。

「…………呼……」

他来到覆盖著苔藓与藤蔓的高层公寓前，用力深呼吸。

从这里开始，一真选择沿著楼梯慢慢往上爬。

这栋高层公寓在住宅区中是特别高大的建筑物，可以一览他过去居住的台东区。

一层……两层……三层，越是往上，视野就越来越宽广。

然而每当视野变得更加宽广，想要逃走的心情就更加强烈。

明明从楼梯转折平台看出去的故乡成了崩坏的遗迹，一真却觉得每一栋突出海面的建筑物都似曾相识。

这一切都在呼吁一真「不可以逃避」。

他鼓励因为贫血而加速跳动的心脏振作起来，继续往上移动。最后──来到一间位于最上层右边角落的住家前方。

门上缠绕著好几层藤蔓，旁边还有一个鸟巢，一眼就能看出里面没有住著任何人。

几十年……几百年以来都一直紧闭著的门扉。

既然如此，确认只是多此一举。

原本的居民老早舍弃了此地，自己又何必特地开门确认内部情况──发现心里还是有著想逃避的念头，一真举起拳头以全力打向脑袋。

「……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所以才来到这里。」

妹妹死了，母亲死了，父亲死了，祖父也死了。

朋友们死了，同门师兄弟死了，大叔和前辈们也死了。

还有思慕的女性……到了这个时代，也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

但是──如果不是那样呢？

如果在这个时代的所见所闻全都是一场梦，能回到现实的门扉就只有这里。

这是一真从小居住到大的地方。

也是他直到三个月前还居住的地方。

一真拿出小心保存的钥匙，插进门把里旋转。门锁开启后，门把本身喀啷落地，彷佛已经结束三百年来的职责。

一真压抑著怦然狂跳的心脏，慢慢把门推开。

下一瞬间，他耳边响起清晰的声音。

「──欢迎回家，哥哥。」

「咦……六……」

晚风吹过室内，浪潮声在远处不断响起。

腐朽生锈的家具残骸，一真和妹妹小时候在房子里制造出的各式伤痕，还有四个人住起来会稍嫌狭窄的格局。

最后──一真在晚风吹来的窗边，看到随风飘动的怀念黑发。

「……你果然来了，结果是那姬猜得没错。」

「可是千寻你也觉得他会来这里吧？」

「……天之宫、那姬。」

过去的幻影消失，换成身穿赤服的少女们出现在一真眼前。

那是天之宫千寻和茅原那姬，却不见妹妹的身影。

两人见到一真后，立刻对他露出像是有点无奈的苦笑。

「我去探病时发现阿真你不见了，真是吓了一跳。你已经两个星期没有下床，怎么可以这么勉强自己呢？」

「……两个星期吗，难怪身体如此沉重。不过你们为什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当然是因为我们已经查到关于你家人的情报。不过你可要心存感谢喔，大家都是为了回报你的贡献才来帮忙。」

已经查到关于你家人的情报……听到这句话的一真总算把头抬起。

那姬嘻嘻笑了起来，双手抱胸的千寻不知为何却是一脸郑重表情。

「好啦，总之来一一说明吧。首先是给你看过的幸存者名单，那上面并没有『东云六华』这个名字。」

「起初大家都很失望，但是我们后来立刻发现一件事……那个幸存者名单是大灾害后又过了三十年才制作的东西，幸存者可能在开始记录之前就改了姓氏。」

一真猛然想通她们两人的意思。

「你是说……六华她已经结婚，所以姓氏变了？」

「对。如果『东云六华』小姐因为结婚而改了姓氏，她的系谱和相关图也会跟著发生变化。因此接下来的调查真的非常辛苦。」

「不过呢，我们在『海神』传记里找到了答案。东云六华小姐是倭田辰巳船长在最初的救援活动中救出的幸存者之一，后来成为他的妻子。还有……就是……」

千寻搔著脸颊，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只是说到这里，就算是一真也能推论出两人想说什么。他记得千寻是倭田龙次郎的亲戚。

所以一真和千寻初次见面时，才会在明明完全不像的她身上看到妹妹的影子。

所以一真看到在这个家里等著自己的千寻时，才会产生一种怀念的感觉。

「天之宫，你……是六华的后代子孙吗？」

「没错，祖先的哥哥……哎呀，真是惊人的缘分，没想到倭田船长的遗憾会以这种形式回到日本。」

「嘻嘻，一定是因为阿真平时常做好事。这下我们极东终于可以真正实现『海神』在传记中留下的最后愿望。」

「……最后愿望？辰巳的吗？」

「嗯，他留下了两个愿望。一个是希望能再见到挚友东云一真──」

「──另一个是希望能和包括六华小姐的所有人一起参加夏日祭典！」

两人点头的同时──窗外出现盛开的花朵。

从隅田川旁边发射出来的那东西是烟火。尽管和一真熟悉的烟火不太相同，图案也歪斜扭曲，不过确实是烟火没错。

居住区的灯光一起点亮，夏日祭典正式开始。

一真愣愣地看著在隅田川上方夜空绽放的烟火花朵，那姬和千寻却拉起他的手往外跑。

「好了，我们走吧！大家都在等你醒来才开始举办祭典！」

「在东京举办夏日祭典是开拓部队的梦想之一！身为主角之一的你要是不在场可就不完美了！」

「你……你们等一下……」

被拉著往前跑的一真脚步踉跄。然而这并不是因为他还没从梦中醒来，而是因为他还没消化接连获得的情报。

那姬回头看向一真，更用力握紧他的手。

「别担心。虽然要解决的问题还堆积如山，让人不安的事情也多不胜数……不过人类的未来一定还是充满光明。」

她的笑容灿烂如花，和身上的鲜艳赤服互相辉映。

一真还没找出自己活著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但是看到眼前两名宛如耀眼光芒的少女，他决定拋开不安。

时值人类衰微的时代。即使如此他依旧相信──明天必定会继续迎向光明。

第一卷 后记

十年前，在那个自己刚辞掉工作，路上吹著寒风的季节。

我来到桥上茫然沉思，烦恼接下来到底该如何过活。明明没有找到下一份工作的头绪，我还是对未来的展望和愿望都相当乐观，甚至开始看起以前工作时经常在休息时间阅读的轻小说。

那时候偶然看到Sneaker文库新人奖的招募传单，也不知道被什么冲昏了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好，成为轻小说作家吧！」

这个作品就是趁著那股冲劲和惯性以及年轻而开始执笔，大概到了第二年才潦草写成的东西。

当时的我把这个作品写成了由两个臭小子搭档的故事，而且故事结构上还没办法把女主角放进去，甚至最后大魔王是一个受虐的小女孩……算是相当乱来的世界观。但是俗话说世事难料，真没想到本作有一天能够重新改写并公诸于世。哎呀，当时的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虽然有许多内容做了修改，不过故事的宇宙是寄托于角色本身和角色间的关系性上，因此我希望能把得奖那时的角色换个名字和立场，然后偷偷塞进现在的故事里。

……嗯，不是只有整天凑在一起才叫作搭档嘛。

这一路上历尽艰辛，还碰到其他各式各样的困难，在此要衷心感谢没有半途放弃而是陪著我推出作品的Sneaker编辑部。直到本作出版之前，编辑部真的给予我很有耐性和毅力的对应。

还有焦茶老师也在紧凑日程中提供了优秀的插画，非常感谢您愿意配合日程如此严苛的作品。

我希望下一集能够尽早推出，也期待各位读者届时都能收到通知。

如果各位还有接触本人的其他作品，那么就在并行展开的《问题儿童都来自异世界？》与《问题儿童的最终考验》里再会吧。

竜ノ湖太郎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海神传记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深夜读书会

录入：ritdon.com

交流群号：714435342

——三百年前。

海上开发都市，小笠原群岛。

第二避难所，第二七八号避难楼。

和波涛一起掀起的龙卷风吞没了小笠原基地的建筑物。

此地是马里亚纳海沟「环境控制塔」的中继站之一，海上开发都市小笠原。

虽说小笠原群岛原本就设有海上基地，不过想必是因为被指定为建设环境控制塔时的重要中继地区，才会决定要正式开发成海上都市。

位于日本列岛遥远南方的小笠原群岛邻近作为控制塔建设预定地的马里亚纳海沟，在开发此地的同时，也能够利用粒子体〈Nano Machine〉来进行海域调查与地脉调查。

既然要建造高耸入云的巨塔，自然需要人手。

再加上是长期的建造计划，因此推动了包括让小笠原群岛成为观光都市的大规模都市开发工程……以上是从留存到现代的资料中得知的事实。

从东京往南约一千公里的小笠原群岛常年气候温暖，除非发生什么例外事态，否则应该是适于居住的土地。

然而——这片土地上目前却发生了所谓的例外事态。

开始作为海上开发都市而蓬勃发展的小笠原群岛如今成了承受环境控制塔威胁的最前线。

都市避难所外的人造建筑一个个遭到破坏并崩毁倒塌。

以最先端技术建造而成的防波堤面对凶猛的海啸根本毫无抵抗能力，人类在此居住过的城镇也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波涛卷入。

只有开发中的都市避难所幸免于难，然而受到断续的地震和激烈的风浪侵袭，内部充满绷紧弓弦般的紧张感。

当时的小笠原群岛恐怕确实称得上是宛如地狱。

处于那时的极限状态，后续的发展或许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在大灾害中聚在一起发抖的所有难民肯定都如此怀疑过：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大部分逃进小笠原群岛的人们都只是努力过活的善良百姓。

他们不曾做过堪称恶行的坏事。

也不曾犯下必须遭受天谴的罪行。

即使无法算是品行端正，也只是一些遵守既存法制谨慎过活的无辜人民。

因此以某种角度来看，这些人要求国家为大灾害负起责任说不定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发展。在暴徒的占领之下，小笠原群岛内的紧张情绪已经让人彻底抛开了善恶的天秤。

暴徒引起的混乱陆续传染给他人，制造出新的暴徒。

既然曾经成为暴徒的共犯，所有人都再也无法回头。

一旦出现叛徒，这种临时组织的集团将会立刻瓦解。

所以无论是协助者还是非协助者，全陷入彼此互相监视的状态。

更严重的一波猜疑已经近在眼前。

要是这种状况长期持续下去，可能会导致更多的悲剧。

然而在这种极限状态下——有一群青年正躲在避难所一角筹划着莽撞的计划。

「你……你是说要夺回护卫舰？」

「从那些占领南港闸门的暴徒手上吗？」

「你太大声了，笨蛋！万一被人听到怎么办？」

捂住友人嘴巴的青年——倭田辰巳慌忙确认周遭。

确定没有任何人听到后，他才放心地呼了口气，瞪着眼前的两名损友。

「……真是的，拜托你们两个小心一点。我说这些是因为相信你们，可别出包啊。」

「不不不，要知道男人的信赖根本不值一文。而且你居然要我们在这个小笠原避难所的相互监视状态下和你一起保守秘密，我反而想问这到底是何种拷问？」

「我的意见同右。而且对方拥有武器，我不认为光靠我们学生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找辰巳你偷藏起来的那些人帮忙也很难成功吧。」

倭田辰巳的两名损友——相良丈一郎与葛城智树以理所当然的态度拒绝了他的提议。

身材高挑，气质随和的丈一郎。

戴着眼镜，眼里透出知性意志的智树。

虽然两人都是和辰巳往来将近十年的朋友，突然听到这种提议还是不可能爽快答应。他们之所以愿意同行，是因为知道辰巳保护了海上自卫队的幸存者。

选了个在避难所内较偏僻冷清的大楼工地把两人带过来的辰巳搔着后脑开口。

「你们果然知道我藏匿了海自的人。」

「那还用说。」

「以我们的交情，彼此还能有什么秘密？看你最近那种见外的样子，我们已经隐约察觉……算了，我和丈一郎姑且都愿意听你说明一下。」

「感谢，果然出外就是要靠朋友。」

两人不爽地回呛辰巳哪有资格说这种话。孽缘这种关系总是很难彻底切割干净。

他们大概也实在没有办法放着损友一个人铤而走险。

小笠原不愧是海上开发都市，这里有许多兴建途中的大楼工地，想找个地方藏身并不是难事。

暴徒虽拥有武器，全体的人数却不是很多。

既然还要分配人手去监视护卫船和保护紧急食粮库，就不可能搜索市内每一个角落并找出那些人。

辰巳带着两人默默走上尘埃飞舞的楼梯来到一扇门前，敲门七次并等待反应。

于是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女性的声音。

「……是辰巳小弟吗？外面的状况如何？」

「搜索的人还没有来到这附近。」

「是吗，那么你有什么事？」

「我带了一些医疗用具和食物，还找了几个应该愿意帮忙的同伴过来。」

「……愿意帮忙的同伴？是哪里来的什么人？」

门后的女性带着怀疑发问。

看起来辰巳这次的行动并没有和对方事先商量。这些人正在警戒暴徒的袭击，当然不会随便接纳外人。

但是辰巳却毫无犹豫地递出两人的身份证。

「他们两个……是葛城都知事和相良通运社长的儿子。」（注：都知事是东京的首长，而小笠原群岛也属于东京都的辖区）

「什么……！」

房门突然被用力打开。

门后的女性身穿白衣，像是很惊讶地睁大双眼。看样子这两名访客真的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女性的外貌似乎更让葛城智树和相良丈一郎大受震撼。

（……丈一郎，你看。居然来了一个这么夸张的金发白衣美女。）

（是……是啊，而且是个波霸，完全正中我的红心。可恶，不知道她有没有男友。）

两个高中生看着白衣女性，嘀嘀咕咕地讲起悄悄话。

从藏身处内现身的人是一个看起来年约二十岁出头的金发女性。眼镜后方的深绿色双眸绽放出理性的光彩，更凸显出宛如宝石般的灿烂。

与其说她是位美女，或许更应该形容为充满魅力。

「该怎么说……你真的接二连三地帮忙准备了新的关键。」

「因为我只能帮上那些事。总之，他们两人基本上都愿意先听一下说明。」

「这样已经很够了。而且像都知事的公子，或许该受我们保护才比较安全——初次见面，两位。我是被德国的粒子研究机关『尤弥尔〈Ymir〉』派遣至此的克莉丝汀·D·格列哥里，你们可以叫我克莉丝就好。」

「初次见面，我是葛城智树。」

「我叫相良丈一郎……咦？克莉丝小姐不是海自的人吗？」

两人都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大概是因为他们以为辰巳只有庇护了海上自卫队的相关人员。

克莉丝遗憾地摇了摇头，视线有点飘向远方。

「不是，我只是被留在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的研究设施里，后来受到海自收留的民众之一。当时自己独自一人逃离了差点被暴徒杀害的险境……是啊，跟同事们不同，我真的很幸运。」

智树和丈一郎同时皱起眉头。

也就是说，她的同事都遭到暴徒杀害。

连对于那些不是战斗人员的研究者，而且还是来自外国的重要人物都不明就里地直接取其性命……这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事态。由此可见这个避难所已经被一群不确认对象身份也不分青红皂白就痛下杀手的集团所占领。

「……真残忍。」

「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这不是人类该做的事情吧！」

「我也深有同感——好了，你们三人都进来吧，万一被敌人发现就糟了。」

克莉丝让辰巳一行人都进入废弃的大楼中，带着他们前往受伤海自成员们藏身的区域。

被收留的人员不分轻重伤，都在整理装备等待机会。这些人似乎并没有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情。

有人正摊开地图研究奇袭路线，有人专心治疗伤势，也有人继续警戒外部……每个人都静静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我们刚刚才截听到暴徒们的对话，听起来那些家伙打算破坏政府高官使用的地下避难所。身为都知事公子的智树小弟回去的话应该会有危险。」

「自己刚好离开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吗……看样子我只能帮忙，丈一郎你呢？」

「我现在也有意愿了。毕竟不能放任那些随便屠杀无辜民众的家伙一直占据这里，不然连我自己的家人也难保会碰上什么事。」

「谢谢你们。不过要小心一点，那些家伙恐怕不是普通的暴徒。」

辰巳等人同时看向彼此。大概是因为他们没听懂克莉丝说那些人「不是普通暴徒」的发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克莉丝指着贴在废屋墙上的一部分地图，脸上露出紧迫的神色。

「当初暴动刚发生时，我们原本也认为那只是极限状态下导致的非理性突发行动——可是你们看，暴徒占据护卫舰后，接着就直接前往管理食粮库的地区。如果不是很清楚掌控食粮库在遭到封锁的小笠原群岛上有多么重要，也事先熟知食粮库的位置，同时还能理性判断当下状况，根本不可能做出那样的行动。」

被暴风雨笼罩的小笠原群岛现在宛如孤立的牢狱。

在这种状态下独占有限的资源，并与政府当局对立的这种立场，确实能够判断为一种有计划的犯行。

「因此我们断定暴动的主犯是受过训练的佣兵，海自幸存的佐藤队长也是相同意见。那些暴徒很有可能是基于某人的意图而行动。」

「可……可是，这种事情真的有办法事先谋划吗？」

「官方公告好像是说环境控制塔的管理AI来不及抑止火山爆发吧。太阳系最大的海底火山发生普林尼式喷发的消息后来如何了？」

建设环境控制塔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抑止那座海底火山。

大小和不列颠群岛差不多的这座海底火山一旦发生普林尼式喷发，毫无疑问会让人类文明遭受致命性的打击。

然而克莉丝却摇了摇头。

「很遗憾，那是误报。东京附近真正发生灾难性喷发的火山是富士山，已经确认山体因为喷发而呈现崩塌状态，据说东边那一半在喷发后整个坍落了。」

三人都露出心痛的表情。既然呈现崩塌状态，就代表富士山那覆盖着白银积雪的美丽景色已经彻底消失。

但是目前的事态并不允许众人感伤。

「而且似乎不只是富士山，根据送到第三国立会图书馆研究所的最后一笔资料——目前在日本列岛上至少有五座火山发生普林尼式喷发。」

「五……五座火山爆发吗！」

这消息让辰巳等人不由得张口结舌。

普林尼式喷发是威力高达核弹数千亿倍的力量洪流。

在几千几万年的历史中，当然只留下少数几次的纪录。

富士山单独发生普林尼式喷发还可以认命视为一种自然现象，一口气有五座火山如此严重爆发却是不合理的状况。

「我想环境控制塔的抑止应该很顺利，问题是下一步的控制。想必是贯通地壳并进行让粒子体浸透的注入作业时，在这个过程发生了某种问题。」

「那么……意思是造成这场大灾害的原因……是因为环境控制塔失控吗？」

「这部分还不确定，不过我认为引起这个事态的原因无疑是源自于环境控制塔。」

「而且，发起暴动的那些家伙事先就知道环境控制塔有可能失控……！」

如果这些推论为真，现在的暴徒就不是混乱的老百姓。

而是彻彻底底的恐怖分子。

「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所以自愿和海自的人员一起行动。我想在救助行动再度开始后，前往东京的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还有大阪的宇宙广场研究所，向管理AI确认控制塔的状况。」

「咦……你想去大阪吗？」

「外面是狂风暴雨和遮天盖地的火山灰耶！」

「为了找出失控的原因，这是必要的行动。而且那里应该有从我小时候就给予多方照顾的人……西业前辈留在现场待机，那个人或许会有能打破这个状况的办法。」

克莉丝带着悲痛表情握紧拳头。既然东京的研究者只剩下她一个幸存，唯一能够为了查明事态而行动的人就是克莉丝。

现在不是因为失去同僚就整日伤悲的时候。

如果这次的灾害确实起因于环境控制塔，那么想必也只有人类能把灾害导向终结。

「可是大阪……要从小笠原群岛经由东京再前往大阪会是一段相当长的旅程，而且还要一边救助难民……最关键的船只怎么办？」

「所以我才要带丈一郎过来啊。东京港和横滨港应该有丈一郎他老爸公司……相良通运的货船吧？」

「嗯？……噢，原来是这样！那些地方确实有货船！如果是我家的船，大概可以一口气载个上千人避难！」

丈一郎似乎到这时才明白自己被带来的理由。

既然救助船的数量有限，能动用的船当然是多一艘是一艘。有了大型的货船，一次要救助大量难民就不会那么困难。

「不过，我们和海自的人会驾驶货船吗？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那种船只的驾驶方法应该不一样吧？」

「我去找我家公司的员工吧！我知道几个应该可以参加护卫舰夺还计划的家伙，毕竟人手也是越多越好！」

相良丈一郎拍着胸脯做出承诺。

然而克莉丝却露出有点担心的表情。

「真的没问题吗，丈一郎小弟？夺还护卫舰的行动很危险，在这样的暴风雨中航海更是要赌上性命。」

「放心，没问题！不管哪个时代，海上男儿都是硬汉！我家公司的员工可没有哪个人会说自己害怕暴风雨！」

丈一郎连连哼气，笑着不把克莉丝的担忧当一回事。

在这种沉郁的状况下，这种开朗笑容实在可贵。光是这种反应就能够让现场气氛和缓下来，肯定是因为丈一郎有着正面的人格特质。

克莉丝嘴边也闪过一丝笑容，却很快又换上紧迫神色。

「我明白了，那么这是最后的确认……辰巳小弟，你打算怎么做？」

「……？你问我打算怎么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没有被暴徒盯上，也还没有遭到怀疑……如果是现在，想必还能够作为和我们无关的难民及时回头。」

克莉丝的意思是要辰巳在这里抽身。

听到这突然的提议，辰巳的表情很僵硬。

「而且……接下来就算没有你，我们也已经有足够的条件去实行作战计划，甚至你反而有可能会拖累海自的人们。」

对于克莉丝苛刻的发言，丈一郎翻脸换上愤怒表情。

原本打算拒绝的他之所以最后会愿意帮忙，全都是起因于辰巳这个朋友的行动。

像辰巳这种没有任何后盾的普通人却出手藏匿海自成员和克莉丝等人，想必是一种赌命行为。

光是要隐瞒秘密至今，恐怕就已经是非常辛苦的过程。如果克莉丝只是在感谢辰巳的协助还另当别论，但是听到朋友被刚才那种发言攻击，丈一郎可没有薄情无义到可以继续保持沉默。

然而辰巳却举起一只手制止满心怒气的丈一郎。

「没关系，丈一郎。克莉丝小姐说得没错。」

「重点不是对错！我是在气她不守道义！」

「我知道。就是因为丈一郎很讲义气，我才敢带着信赖找你帮忙……所以你先退下吧，接下来换我要贯彻自己的坚持。」

辰巳的声调很强硬，像是不接受任何反驳。丈一郎原本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不过既然友人已经主张「会贯彻自身的坚持」，他也不好继续强出风头。

丈一郎不情愿地稍微后退，辰巳则是往前一步。

「克莉丝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也有不能退让的理由，所以才会帮助海自的人。事到如今，我怎样也不能就这样被你们赶走。」

「……理由？」

「当初逃离日本时，我抛下了朋友……因为知道留下来会有危险，我选择自己先逃走。」

辰巳握紧拳头，一字一句地勉强挤出声音。

火山爆发时产生的电磁脉冲让日本的通讯管制完全失灵。就算无法联络上对方是情有可原，辰巳身处的状况却还能去迎接他们。

没有那样做的原因……要归咎于辰巳无法鼓起勇气。

「我家是北陆的渔业主事者，靠着我老爸这种工作的性质，经常收到关于海上状态的情报，也因此得知所谓的普林尼式喷发到底有多危险……该怎么说，因为我知道避难所以外的生存率还不到百分之一，所以也很清楚必须立刻逃走否则后果不妙。」

普林尼式喷发将会引起寒冷期，都市也会被火山灰覆盖。经过研究，得出要是没有任何准备，人类可能会在十年内灭亡的恐怖结果。

开发都市的避难所能够收容的人数上限是一百三十万人。

这数字只不过是东京都人口的百分之十。

而且采用的系统是一旦到达既定的收容人数，都市将以粒子凝固而成的团聚结构屏障来连同岛屿一起整个罩住，借此隔绝来自外部的所有干涉。

和其他大陆不同，日本列岛的本土在各方面都欠缺建造大量避难都市的余力。

国土、资金，还有统一的国民意志。

每个人都只是慢慢理解，危机意识推广开来的速度就如同幼儿蹒跚学步般缓慢。

原本预定等关西、九州、北海道，以及小笠原群岛这四个地方的避难所完成后，会为了补回过往的落后而加速推动各地的避难所建设。

如果至少能再有五年的时间，说不定海中都市化计划可以完成。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环境控制塔已然失控。

一般人想要越过大海逃往小笠原，唯一的办法就是靠这边主动伸出援手。

「那家伙跟我还有丈一郎他们不同，想独力逃走也没有关系可利用。自己还夸口过万一哪天火山大爆发可以来找我帮忙……结果真的出事却丢给别人。要是那家伙……一真他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

克莉丝听完辰巳的决心，以沉痛的表情回看他。

才活了十七年的辰巳……一个连人生的折返点都尚未到达的少年却说出「会后悔一辈子」这种话，实在过于沉重。倭田辰巳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他今后将继续数年或数十年的漫长人生中——都会为了悼念友人而抱着悔恨。

这种话，只凭半吊子的决心绝对无法说得出口。

「……会后悔一辈子吗？既然你如此坚决，我也没有资格多说什么。」

「对不起。为了一起行动，如果有什么必须学会的事情，我都会好好记住。请让我有机会再度前往东京……！」

辰巳弯下腰诚恳请求。

克莉丝重重叹了一口长气。她大概是不想给辰巳带来更多麻烦才会说出先前那番话，辰巳的意志却相当坚定。

明白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后，克莉丝带着苦笑点头。

「真抱歉，真正该低头请托的人原本是我才对。不过辰巳小弟尚未成年，所以我认为礼貌上一定要先确认过才行。你要知道……接下来的行动真的必须赌上性命喔。」

「我明白，我也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儿戏。」

「是吗，那我不会再阻止你了……嘻嘻，没想到辰巳小弟这么注重友情，大姐姐我有点感动。」

克莉丝换上满面笑容，对他眨了眨一边眼睛。

看到金发眼镜波霸美女突然对自己抛媚眼，恐怕没有哪个高中男生可以不脸红。辰巳转开视线像是想要掩饰，还搔着脖子瘪了瘪嘴。

「其……其实也没有啦。我只不过是做出身为一个人理应去做的行动而已。」

这些解释听起来颇为可疑。

旁边的两名损友马上看穿了真相。

两人伸手搭上辰巳的肩膀并压制住他，然后戳着辰巳的脸开始爆料。

「哎呀，你可不能被他骗了，克莉丝小姐！这家伙的真正目的是朋友的妹妹！」

「喂，你们……」

「妹妹？」

「辰巳正在单恋的国中女生！一个在全中女子剑道大会上达成三连霸的超级娇小型美少女剑士！」

「哎呀，是这样……」克莉丝掩着嘴巴露出微笑。

「所以刚才那些话只是场面话……实际上辰巳小弟是想去救喜欢的女孩？」

「那……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真的不只是因为那样！」

「咦～是吗？我看一真只是顺便吧？」

「而且一真哪是需要我们担心的人。我反而觉得在东京的他和师父以及妹妹一起收留了老弱妇孺，而且还保护大家不受掠夺暴民伤害的状况比较合理。」

「呜……感觉真的有可能……！」

要是想去救人的自身反而落入受对方帮助的事态，那可是最漏气的尴尬结果。理想是在他们遭遇适度危机时恰好飒爽赶到，然而事情想必不会如此顺利。

「放心，我们会再找机会偷偷把辰巳的活跃表现告诉他们，毕竟这次搞不好是你最初兼最后的功劳嘛。」

「所以你可以放心去对抗暴徒，我们会帮你收尸。」

「你们别随便认定我会挂掉！可恶，我绝对不会比你们早死！」

三人吵吵闹闹地打成一团。在目前状况下还能闹成这样，倒也实在是不简单。

克莉丝面带微笑看着三名青年的互动，开口轻轻说道：

「……谢谢。赶来帮忙的能是你们，真的是太好了。」

表达谢意后，克莉丝带着三人去见佐藤队长。但是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夺回护卫舰……只不过是此后漫长苦难的序章。

＊

——啪。

东云一真阖上海神日志。

今天应该看到这里就好，毕竟获得的情报远多于他原本的想象，里面提到的熟人也多到出乎意料。

过往的挚友，倭田辰巳。

剑道部的主将，相良丈一郎。

都知事的儿子，葛城智树。

还有——一真的母亲，东云不知夜在职场上的后进……克莉丝汀·D·格列哥里博士。

每一个都是一真认识的人。

（算了，写下海神日志的人是辰巳，当然会出现许多共通的人物……不过……）

——幸好大家都平安无事。

一真把头发往后梳，放心地呼了口气。

就算没有别的收获，光是能知道这些真相，就值得花时间阅读。

躺在寝室床上看书的一真为了让疲劳的思绪能够休息，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朦胧睡意。

可是——那本日志上有不少让他感到疑问的部分。

海神日志上提到，暴徒很有可能原本就是为了占领小笠原基地而被送进海上都市的恐怖分子。

那些暴徒的行动并不是一种自发性的反应。

他们实际上是抱持神秘目的并进行运作的煽动者。到了三百年后的今日，一真并不明白那些家伙究竟有何目的。

那些煽动者为什么要伪装成暴徒并占领小笠原群岛？

那些煽动者为什么能够事先察知环境控制塔将会失控？

那些煽动者为什么要使用这种方法来引发恐怖攻击？

或许一切真相都已经埋藏在历史的黑暗中。

然而一真的脑里却无论如何都会联想到某种推测。

那些人该不会——就是引发三百年前大崩坏的首谋？

「……再怎么想也无法得出答案吗……」

睡意开始对一真展开正式攻击，再加上明天一大早就要去探索都市遗迹〈Ruins city〉，他决定今晚的考察就到此为止。

第二卷 第一章

——三百年后，现代。

关西中枢要塞都市，大阪。

位于日本群岛中部的此地吹着清爽的海风。

整合了关西地区的这个都市国家虽然人口规模只有十二万人，却是一片必须和各种各样的怪物进行生存竞争的土地。

不知不觉之间，这里被称为「关西武装战线」，并利用从神户重工遗迹回收的炼铁、合成、兵器等生产线来过着不断抗战的日子。

在团聚结构屏障的外壳保护下，这个都市——大阪的周围目前长出了茂盛树木的原生林，还潜伏着狂暴的猛兽。

耸立的灰色巨塔群可以让人感受到过往繁华的文明残迹。

受到巨大化树木支撑的建筑物则已经完全融入自然。

海面在三百年的漫长岁月中持续上升的结果，据说具备强大耐盐性也能够适应海水的大树海域现今存在于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在寂寥的都市原生林中……

位于避难所外侧的大树海域里响起大叫声。

「东云队长！发现两只海栖类的GⅣ级！请尽快给予指示！」

「…………」

一名女性从多脚型战车中送出联络。

然而东云一真却没有反应。

他正在护送船内专心阅读。

「……东云队长？请……请问你听到了吗？解读海神日志虽然也很重要，但没有你的指示，大家就没办法行动！」

「……」

……翻页。

「东云队长啊啊啊啊啊！拜托一下，现在不是看书的时候！我们正在和巨躯种〈Gigant〉并行！要是你不给出指示，真的很危险啊啊啊啊啊！」

听到女性快哭出来的声音，一真才猛然抬头像是总算察觉。

他站了起来，把刀剑拉到身旁并开口提问。

「呃……抱歉，我刚刚没在听。斋条，麻烦你再报告一次。」

「发现两只海栖类的GⅣ级！对象正朝着护送船前进！就算只决定是要战斗还是要逃走也没关系，请你下达命令！」

以高亢音调回应的女性——斋条比奈很有耐力地继续报告。

一真来到护送船甲板上确认状况，然后观察周遭。

伴随着连续响起的爆炸声，大树海域的树木被连连扫倒并沉入海底。看起来是原因的巨大鱼影从海中跳起，发出凶猛的咆哮。

「GEEEYAAAAaaaa！」

身上有着蜉蝣般透明翅膀的鱼形怪物并没有飞起，而是靠着跳跃动作撞断树木大肆破坏。然而破坏似乎不是这种狂乱行为的主要目的。

看起来反而像是想逃离某种强大的捕食者。

海栖类巨躯种头也不回地朝着外海游去。

为了不让它们脱逃，三辆多脚型战车紧跟在后。

「……？样子不太对劲，对方真的是想攻击我们吗？」

「可是至少前进方向相同！我方要避开恐怕有困难！」

「明白了，那么一号机、二号机、三号机从左侧展开威吓射击，诱导敌人前往右方。由我来解决它们。」

「咦！啊，知……知道了！」

一真拔出刀剑，从船上跳向树海的树干。

三辆多脚型战车按照命令绕往另一边，拉开距离并展开威吓射击。

炮塔中射出的特殊化合炸药弹直接击中海面，冲击波撼动大树的枝叶。弹匣和火花四散，连潜藏在树海里的动物也开始骚动。

在大树树干上待机的一真转动手臂暖身，同时联络三辆多脚型战车。

「我要你们在三十秒后瞄准海面一起开火。等到巨躯种被逼出海面，这边会出手攻击。倒数和号令……就麻烦藤堂先生负责。」

「是。」

「可是……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是GⅣ级，但海栖类是心肌密度较高的种类！还是让我们也从旁支援比较好吧……！」

「队长已经下令，这也是部队的初战。大家就静静观战吧。」

被唤作藤堂的男性劝阻了另外两个年轻的驾驶。

大树海域的内部宛如复杂的迷宫，要是继续前进，巨躯种的行动想必会因为路线变窄而受到限制。

两个巨大鱼影依旧很激动地冲向外海。

当它们来到路线变窄，只剩下一条水道可走的位置时。

三个炮火声同时响起，击中鱼影。

「GE————GEEEYAAAAaaaa！」

两只巨躯种跃出海面。

一个红色人影随即掌握时机，跟着发起行动。

「喝——！」

一真怒吼一声，纵身跳向巨躯种。

他的动作快到留下了残影，挥刀朝着海栖类的脖子砍下。

巨兽的身体在跟刀身接触的同时被一剖为二，还来不及流血就分解开来并露出切断面。就像是不明白自己已经丧命，身体还持续痉挛了好一阵子。

然而一真的攻势并没有就此结束。

他甩着红色的皮夹克，往背后回手砍出第二刀。

冲向一真的另一只巨躯种被横劈成两半。宽度约在两公尺以上的巨大头部喷出鲜血后断落，周围被染成一片血红。

「呜哇……！」

「……居然一刀就把敌人砍成两半……」

多脚型战车的驾驶们流着冷汗低声讨论。

然而把鲜血撒得到处都是却是一步坏棋。因为血腥味往外飘散，吸引许多试图抢夺猎物的巨躯种聚集而来。

展现完一击必断的锐利刀锋后，红色人影挥刀甩去沾在刃上的鲜血，以平静的态度收刀回鞘。

身上红衣随风飘荡的东云一真观察起周遭的状况，并且利用领口内侧的通讯器联络在护送船上待机的少女——茅原那姬。

「……那姬，打倒巨躯种后，好像有各种东西往这边聚集。」

「那是因为阿真你在树海里大手笔地撒了这么多血，肚子饿的苍蝇当然会循着血腥味靠近喽。」

「原来如此，是不是都处理掉比较好？」

「不，还是先观察一下吧。根据关西附近这阵子的混乱状况，很可能有比那些家伙更危险的物种在此定居。这里距离目的地很近，我们可以先开始扫荡作战。各人员请保持备战状态并找地方待机。」

「了解！」所有人都回应了那姬的指示。

多脚型战车躲进树荫里，一真则是站在树上。

觊觎尸体的动物、意图猎食这些动物的其他猛兽。

所谓弱肉强食正是在形容这种情境吧。

推测是GⅠ级的较小型肉食兽开始争抢海栖类的尸体后，又有打算吃光它们的多头蛇从海底现身。

躲在树后观察状况的驾驶们纷纷变了脸色。

「那是……『多头蛇』？那不是西洋种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比奈，等级是多少？」

「外表显然有二十公尺！粒子量方面也推定可能是DM〈Double Million〉级！」

DM级——内在粒子量超过两百万的超危险巨兽。

从海底伸出许多脑袋的多头蛇转瞬之间就把两只海栖类的尸体连同其他其他肉食兽全都吞食殆尽，但是这些食物似乎还不够。

多头蛇抬起十二颗头颅，发亮的红色眼睛一起瞪向躲藏的人类。

「被……被发现了！」

「东云队长，请给予指示！只要连上机体的生体回路，光靠战车部队也能够应战！」

「……？我不必参加战斗吗？」

「一真你退下！这玩意儿是肚子里藏有神经毒的麻烦家伙！只要吸进一口气，身体就会麻痹！」

「唔？」一真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他并不清楚对毒物的抗性和适合率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

看到一真随时会冲出去的样子，那姬冷静地开口劝阻。

「关于毒物的免疫要仰赖粒子体的分解速度，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所以检查前就鲁莽挑战是很危险的行动，先交给他们并等待适当时机吧。」

「好。」一真短短回应后坐了下来。

要是以肉身对付具备毒性的敌人，有可能会发生意外。

一名多脚型战车的驾驶切换成红外线导引弹，开始让炮塔进行自动瞄准。

大概是因为驾驶判断如果以手动操作来破坏这么多颗头颅，瞄准恐怕会耗费太多时间。

然而多头蛇的口内很快释放出高反射性的结晶粒子。

「可恶！红外线干扰吗！」

正打算发射红外线导引弹的女性驾驶轻轻咂嘴。

微小的结晶体会导致光线漫反射，这样根本无法瞄准。

驾驶立刻准备切换成视觉同步瞄准，结果却晚了一秒。多脚型战车的前脚被多头蛇的巨大嘴巴咬住，以将近悬空的姿势被扯了出去。

「不妙，被抓住了……！」

多头蛇的许多头颅露出利牙，开始撞击斋条比奈的多脚型战车。

发现部下陷入危机的一真松开刀鞘。

「……真让人看不下去，我也要参战。」

「咦？喂！你没把刚才那些话听进去吗！」

二号机里的青年如此大叫，但是一真已经跳了出去。

他踩着大树树干往前冲锋，一刀砍断咬着多脚型战车的那颗头。失去一个脑袋的多头蛇发出让人寒毛直竖的惨叫，所有头部都恶狠狠地瞪向一真。

确认敌人吐出气体的一真掩着口鼻拉开距离。

由于无法以肉眼辨识，他顿了一下才做出反应。不过多头蛇的心肺部分出现不自然的膨胀，因此可以推测敌人应该是在气体里混入了某种有害的物质。

一真虽然拥有强大的身体能力，却无法预料自己吸入神经毒后会有什么下场。

他立刻停止呼吸举起武器，对着多头蛇挥下全力的一刀。

剑风把毒气轻轻松松地推了回去，还化成冲击波袭击敌人。这次换成多头蛇遭受无法以肉眼辨识的攻击，巨大的身体也摇摇晃晃。

然而怪物却随即站稳脚步，再度对一真吐出毒气。

那姬对着二号机大叫。

「当麻先生！请支援！」

「我知道！」

二号机的驾驶——相良当麻挥动前脚的可变型震动刀剑砍向多头蛇。虽然让多头蛇喷出鲜血，却没能砍断拥有硬质鳞片和超高肌肉密度的多头蛇身体。

已经退开的一真使用通讯器联络当麻。

「当麻，你看一下敌人的右腹部，有个像是肉瘤的东西吧？」

「啊？那东西又怎么了？」

「那是毒囊，你能用具备贯通力的炮弹击中那里吗？」

听到这些话，当麻立刻使用战车的外部摄影机进行确认。

看起来和先前相比，那个肉瘤确实缩小了一些。

当麻啧了一声，收起可变刀剑往后跳开。

利用多关节构造带来的优秀跳跃力，战车瞬间拉开距离，接着伸出后方机械手臂抓住树干，以立体的动作躲开多头蛇的利牙。

多头蛇的身体时而露出海面，时而沉回海中。

一旦它潜入深海，海水的黏度将成为减低炮弹威力的缓冲。

要是火力不够强大，就无法破坏毒囊。当麻切换成视觉同步瞄准，迅速锁定目标，让生体回路以全速运作。

在微弱的模拟发光现象出现的同时，炮塔喷出火花发射炮弹。

「GE——GEEEEYAAAAaaa！」

血肉横飞，多头蛇发出惨叫。

以最大功率发射的炮弹不光是打破毒囊，也贯穿了多头蛇的内脏。

让人满意的结果让耗掉大半内在粒子的当麻忍不住大叫。

「好！破坏毒囊了！」

「做得很好，接下来交给我。」

一真以沉稳的脚步从树干上往下跳。

战车炮的炮击让多头蛇受到不轻的伤势。一真并没有放过敌人因为胆怯而出现的破绽，刚着地就一个箭步往前，逼近多头蛇的脖子底端。

第一刀砍掉两颗头，第二刀又斩断了四根脖子。

如此一来，反而是多头蛇陷入压倒性的不利状况。

受到身体构造的限制，多头蛇一旦遭到敌人攻占背部，能用来反击的手段就所剩无几。动用几颗头颅龇牙咧嘴地发动攻击也被轻松打退，根本无计可施。

一真接二连三地砍断多头蛇的脑袋，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于是多头蛇开始下沉，想把一真拉进海里。

然而只顾逃跑放弃攻击的行动却是错误的选择。

一真无视潜入海中的多颗头部，举刀直直看向怪物的躯干。

「……愚蠢，虽然有很多脑袋，但心脏只有一颗吧？」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巨大怪物，以天生的观察力分析多头蛇的构造。既然要一口气动作这么多颗头，想必少不了足以支应的心脏〈帮浦〉。

许多生命体都是靠着血流产生的压力来活动。

要是失去心脏这个动力，生命体就无法继续存活。一真看出动力来源的位置——把刀高举过头，毫不犹豫地刺向多头蛇的躯体。

「GE——GEEEYAAAAaaaa！」

多头蛇的每颗头都发出凄厉的叫声。

就算有硬质的鳞片，有超高肌肉密度的心肌，也无法抵抗这必杀一击。

拥有巨大身体的多头蛇剧烈痉挛掀起波浪，过了一会儿才静止下来。

临终惨叫形成的大合唱让其他动物吓得瑟瑟发抖，全都放弃争食尸体并逃离现场。这种反应宛如察觉暴风雨将至而仓皇逃命的小老鼠。

多头蛇应该是这一带的支配者。既然现在出现能打倒多头蛇的存在，原本栖息于此地的动物选择逃走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树干摇晃枝叶摩擦的声响慢慢沉静了下来。等到完全停止后，周遭一片寂静。

……看样子战斗真的结束了。

一真深呼吸一口气，收刀回鞘并转身背对多头蛇。

下一秒——远方的树海传来凶猛的咆哮。

「PEEEEEYEEAAAaaa！」

声音尖锐刺耳，而且不只一个。

没听过这种叫声的一真歪着头回过身子。

于是——大量长着翅膀的小型爬虫类幻兽种〈Grimm〉袭击而来。

「……一个接着一个，真是没完没了。」

一真举起刀剑，似乎觉得颇为麻烦。

但是比奈和当麻却同时激动大叫。

「不不等一下等一下！你先等等，东云队长！」

「这玩意儿更不妙！『飞翔蛙』的毒接触到空气后会变成强力的致死性气体！没戴面罩就进行肉搏战实在太危险了！」

比奈和当麻的声调里透着明显的焦急。

这次的敌人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是长了翅膀和牙齿的青蛙，不过种族名被加上「死神〈Reaper〉」的物种全都是拥有致命毒性和危险性的幻兽种，无一例外。

根据两人的反应，可以确定这个敌人的毒性比先前的多头蛇更加危险。

听到敌人又有毒的一真停下举刀备战的动作，露出像是很傻眼的表情。

他立刻从多头蛇旁边跳离，却只有一半飞翔蛙扑向尸体，剩下另一半则是转换路线攻击一真。

「嗯……状况不妙。阿真，你立刻逃回船上！」

「呃，可以丢着不管吗？这是危险的怪物吧？」

「这种事讲求适才适所！以人类肉体去对抗有毒的敌人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是完全的正论。

一真不情愿地在树上轻巧跳跃，逃离怪物的追击。战车队也因为顾忌毒气而无法随便出手，只能跟在他背后移动。

然而没有多久，一真就带着不满回头。

继续逃走是可以甩掉它们，但是这些怪物万一在好不容易开拓出来的探索路线上定居下来筑巢，后续恐怕难以处理。既然是小型种，繁殖能力可能也很强。

而且还有一真先前打倒的巨躯种尸体，能够取得充足的粮食。

一真开始思考是不是该阻止危险生物继续增加。

（……好，还是在这里解决它们吧。）

改变主意的一真转过身子迅速抓住一只飞翔蛙，大略确认身体构造后微微点了点头。

飞翔蛙是巴掌大小的爬虫类，嘴里有两根针状的尖牙。根据形状来推论，牙齿的功用想必不是用来咬碎猎物，而是为了让毒素渗透。

「毒囊的位置……在上颚往上一点吗？这样的话应该有办法。」

掌握敌人构造后，一真把抓到的飞翔蛙丢进海里。

虽然听到物体被砸烂的声音，不过毒囊只要沉入海中，大概不至于发生汽化……话虽如此，要把敌人全部往海里打却很费事。

他停下脚步，举起武器正面朝向飞翔蛙。

用外部摄影机观察状况的当麻不由得对着画面大叫。

「你这人——是白痴吗？还是听不懂人话？就说毒囊破掉接触到大气后会溢出致死性的气体啊！等你逃进船内，我们会用机关枪扫射来赶走它们，所以你先乖乖躲进防护罩里就对了！」

「那样会造成这个地区暂时充满毒素，我们回程时也会很麻烦——总之你先安静一下。」

一真摆出中段持刀的姿势，瞪着整群飞翔蛙。

成群飞翔蛙交错飞舞的景象宛如一只巨大生物。面对露出尖牙发出嘶吼的黑影，一般人恐怕会惊骇颤抖到连逃命都办不到。

如果只需对付一两只，或许暂时憋气就能逃过一劫，要解决如此庞大的族群却是另当别论。一旦上百个毒囊破裂，根本无路可逃。

一真深吸一口气后屏住呼吸，朝着巨大怪物群冲了过去。

「呼——！」

他仿佛化身为子弹，挥刀数次将飞翔蛙一一斩杀。

隔着监视器观战的当麻吓得脸色发青。

反射出光芒的利刃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接二连三解决敌人，然而这一带应该已经充满会致人于死的毒气。

别说普通人只要吸进一口就会立即死亡，就算拥有高适合率也难保会有何种下场。

但是一真却毫不介意地继续歼灭怪物。

挥刀速度快到无法看清的一真展现出宛如鬼神的气势击溃敌群，几百只飞翔蛙在短短几秒内被砍成肉片落入海中。

或许「绞肉机」才是比较符合现状的比喻。

比奈和当麻还来不及阻止，所有的飞翔蛙已经全被砍成两半，一真站在中心点深吸了一大口气。接着他转往防护罩的方向，看着战车收起武器，同时对着领口内侧的通讯器发话。

「……结束了。当麻，这下你没意见了吧？」

「不，我说你……真的不要紧吗？」

「啊哇哇……！再这样下去，东云队长会不会被毒死？」

「所以我说了没有问题。敌人的毒确实很危险……不过既然要接触到大气才会汽化，只要在杀掉它们时避开毒囊就可以了吧？」

这下当麻跟比奈都一时语塞。

他们大概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办法。

在杀掉只有巴掌大的飞翔蛙时，还要避开更小的毒囊……根本不是人类办得到的事情。

要是刀尖碰稍微刺破毒囊，一真很有可能已经丧命。只有对自身剑术抱着绝对的自信，并拥有非凡的胆量才有可能实行这种战术。

透过护送船萤幕观看战况的那姬也露出傻眼的笑容。

「该怎么说，阿真在剑技方面真的超有自信呢。不，实际上你确实很厉害。」

「夸奖我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

「不不，东云队长你比传闻中还了不起！只能说是超级精彩的表现！一开始知道要以小队规模执行探索任务时，我还觉得一定会很惨，多亏有队长才能这么轻松！」

「我们连目的地都还没到达，不可以太早放松戒心喔，比奈。尤其是这次的你有很多该反省的地方。」

「咦？」这句话让斋条比奈惊讶到声音都走了调。

脸上保持傻眼笑容的那姬开始检讨比奈先前的危机。

「刚才你打算对多头蛇使用红外线导引弹吧？我之前不是才叮嘱过，爬虫类……尤其是蛇型巨躯种可以把红外线导引看得一清二楚，因此要特别注意吗？」

「呜！」被纠正的比奈缩起身子发出惨叫。

以蛇为代表，很多爬虫类巨躯种都拥有颊窝器官这种能感应热能和红外线，并转化为视觉的构造。甚至有些进化的物种还能巧妙利用红外线来诱导同伴或是迷惑猎物。

先前的多头蛇想必也是为了在这种自然环境中赢得生存竞争，所以学会了对应的手段。

碰上这种敌人却想使用红外线导引弹来对抗，不管怎么看都是错误的决定。

「第一五部队只有小队的规模，基本上你们的工作就是支援阿真。要是打从现在就开始一直拖累他那可不行，以后要注意一点喔。」

「呜呜，实在无话可说……不过不过，我下次会好好努力！本人斋条比奈一定会确实支援东云队长！」

比奈激动地表现出干劲。

一真拉起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会期待斋条今后的表现……还有，藤堂先生和当麻也辛苦了。」

「两人的表现甚至比平常还好。尤其是藤堂先生，不枉我辛苦把你从远征军挖角过来。」

听到那姬的称赞，藤堂纲吉以没有什么感慨的声调回答。

「我算不上什么，倒是当麻的行动确实很俐落。是因为上次那事之后的拘留所生活让你受到教训了吗？」

「……哼，被大叔称赞也没啥好高兴。」

藤堂纲吉和相良当麻各自表现出不同的反应。

在先前的战斗中，藤堂总是处于两名年轻驾驶对角线上的位置，而且随时从高处对敌人进行夹击式的威吓射击，维持对自军有利的战况。

原本从对角线射击有可能会误射到友军，藤堂却靠着能够往全方位立体移动的多脚型战车来实现这种配置，从制高点提供支援。

像这样的战法，大概只有经验丰富的他才能办到。对于出身远征军的藤堂来说，只需负责支援的这次战斗肯定反而让他觉得没有机会全力发挥。

另一方面，相良当麻以反抗的态度转向后方。

他是相良商会的继承人，正常来说并不会加入最前线的实战部队。

然而当麻在一个月前的大袭击——极东遭受「太平洋霸者」与「海狮子〈Orientshisa〉」袭击时无视了第二警戒状态，因此被追究其责任，现在奉命加入新设的第一五部队。

他的行为即使受到严罚也不为过，但是考量到当麻的身份，最后给了比较宽大的处置。

他本人似乎也有自觉，对于要自己作为士兵从军的处置并没有异议。

不过在都市国家中，他的立场恐怕已经相当危急。

那姬站到船上通讯器前方，针对当麻发言。

「当麻先生。这话只在这边提起，但我还没有原谅你上次违反命令的行动。在之前的战斗中，极东失去了贵重的战舰，被破坏的多脚型战车也高达十七辆。一般来说，造成这些损害的元凶根本不该被原谅。」

「呜……」

「可是，我也没有忘记一年前你解决外籍遗留区冲突事件的功绩。虽然极东里有很多人指责当麻先生，我个人却认为那次的冲突事件是一场规模并不小的国难。」

（……外籍遗留区？）

陌生的名词让一真歪了歪脑袋。

其他三人则是以认真表情聆听那姬的发言。

「要你以士兵身份从头开始的宽大处置也代表有人还对你抱着期待。所以我希望你赴汤蹈火，千万别辜负了这些期待。」

「我知道，这些我都很清楚。总之我会听命行动，你快点下令吧，一真。」

「别那么急，我也才缓了一下——那么战车部队先回到护卫船舰的位置吧，再过不久就会到达现场。」

「继续往前移动到进入大阪湾之后，距离目的地就不远了。听说那间研究所藏在国际经济振兴中心的遗迹里，我们可以在大阪国际样本市场〈INTEX OSAKA〉那边先稍作休息。」

驾驶们简短回答后，以多脚型战车展开护卫阵形。

缓了口气的一真也回到护送船上的自己座位。

虽然没受什么伤，不习惯的部队指挥工作却让他的精神相当疲劳。

做一个单纯的士兵就不必去考虑那么多，老实说一真甚至希望能有哪个想出头的家伙来取代自己。

（现在才变更也没关系，可不可以让我回去当直属于那姬的普通士兵？队长这位子实在闷到难受。）

他并不是讨厌斋条比奈和相良当麻这些人，而是想在战斗时能专心战斗就好。一真可以接受别人给他指示，但是要他给别人指示实在是种折磨。

一真看向那姬，想找她商量这件事。

结果却发现那姬正瞪着地图，似乎颇为烦恼。

「……那姬，怎么了？有什么让你介意的事情吗？」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多头蛇』和『飞翔蛙』都不是日本群岛的原生种，所以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那些怪物不是日本群岛的原生种。

换句话说，它们都是在其他地区发现的种族。

「有没有可能跟海狮子一样是被赶出栖息地才移居到这边？」

「有可能是有可能，但那些毕竟是西洋种，再怎么说都太远了。与其说是移居，反而更像是……不，不说这些了，等调查完尸体以后会再跟阿真你报告。我们现在先来讨论新部队的事情吧！」

那姬露出像是在模糊焦点的笑容。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表示那些情报目前并非必要。

从架上拿出文件后，那姬把第一五部队成员的履历都放到桌上。

「之前我也提过，要把开拓部队的第一五部队交给你负责。部队的规模……原本规划为中队等级，只是考虑到阿真的战斗能力，我想部队成员恐怕反而会扯你的后腿，所以最后决定采用少数精锐的小队规模。」

「也就是刚才那三人吗？」

「预定会再加入几个成员，不过能成为主战力的人数会压在五个人左右，另外大概还会安排几个副手吧。要是觉得不够，我可以再去跟会长他们商量。」

「不，这样的人数比较好。毕竟我在集团战斗方面是个外行人。」

「嘻嘻，也对。看到你刚刚也是一个人冲出去把敌人全部解决，我还在想该怎么办——啊，这不是夸奖而是挖苦，你可别误解我的意思喔。」

那姬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可怕。就算一真拥有强大的战力，要是过度单独行动，说不定将来会在哪个意外场面被逮住破绽而出事。

这些话想必有一半是身为统帅的斥责，另一半则是出于对一真的担心。一真尴尬地搔着后颈，把视线转往其他地方。

「……对不起，我以后会尽量注意。」

「很好。率直是你的优点，请务必继续保持下去——那么回到正题吧。我想让藤堂先生担任阿真你的副官，你觉得怎么样？」

「应该不错吧？有成年老手在场会让我比较能够放心，而且他先前的表现也有助于我的行动。只有能从立体视角俯瞰战场全体的人才办得到那种事。」

「喔喔，百般称赞。藤堂先生是我千要求万拜托，好不容易才从远征军挖角过来的空间掌握型！在战车驾驶中拥有数一数二的实力，你可以好好期待。」

那姬挺起胸膛，像是在夸耀自己的战果。

「我还在考虑另一个副官人选……那个人参加了太平洋远征，昨天晚上才刚回来。」

一真吃起放在桌上的苹果，惊讶地睁大双眼。

「参加太平洋远征的人员回来了？比预定早了两个月吧？」

「不，不是整支部队回来，而是有一部分人回来顺便进行补给。虽然是个有点不太好相处的人，但是头脑聪明又知识丰富，我想实力可以保证。」

「是吗，对方叫什么名字？」

「高耶诚士郎。出身有点特殊，希望阿真能跟他好好相处。我想大概只有龙次郎先生跟这个诚士郎有能力单独跟上战斗中的阿真。」

听完那姬的评价，一真微微点头。

先不论战斗能力，拥有丰富知识的人才对一真很有帮助。他很快记住了部队的规律，但问题是一些没有明文化的潜规则。

在集团行动中，如果站在领导者位置的人并不了解潜规则，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既然那姬会安排优秀人才担任副官，一真要问东问西也比较方便。

「还要一点时间才会到达目的地。立花先生拜托我拿你的战斗资料给他，我们就一起过去吧。」

「知道了。」

看到那姬对自己招手，一真也决定和她一起前往护送船上的研究室。

第二卷 第二章

——「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来袭后过了一个月。

东云一真前往整合关西大和民族的要塞都市国家，也就是被称为「关西武装战线」的地区。

这里是连结极东和东亚的要塞都市，拥有傲人的坚强防守能力。

尤其梅田储积设施利用复杂海流与声波兵器〈Scream〉环绕住周遭，建立起防卫网以阻止异常进化的海中动物入侵。

栖息着凶暴种类的防线上则设置了能使用大气中的粒子进行自动防卫的粒子壁垒，还有失落时代的强大兵器……搭载E.R.A驱动器的环式战舰。

环式战舰虽然是小型舰艇，却是同时具备高速机动力、高功率以及高火力的巨大战力。即使这些战舰都是旧型，但是同样拥有二十艘以上半永久驱动反应炉舰艇的国家只有EU统一国家群。

类似的船舰武器等都是从上个时代使用至今的贵重遗产，应用了大量失落的技术〈Lost Technology〉，在现今的衰微之世根本无可替换。

因此操作时必须特别谨慎，要出动更是需要海洋远征军和小笠原执政会的许可。若想讨伐附近的巨躯种和幻兽种，通常会派出具备相当规模的部队编制，不过——

「哎呀！太棒了太棒了！不愧是咱们的『赤服』！居然帮忙解决了三种原本预定由我这支部队讨伐的巨躯种！实在是帮了大忙！」

粒子体研究室室长兼第三部队队长的立花非常开心地迎接一真。

相较之下，那姬却有点歉疚地开口：

「阿真，真的很不好意思，麻烦你去做一些额外的工作。」

「这种程度的事情还没关系。而且拜托我的人是立花，那姬你不必介意。」

「别说那种话，这不成了让第一五部队在创设时也顺便进行首战的有益实战训练吗！而且还减少了我的工作，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忙！」

立花脸不红气不喘地豪爽大笑，手上继续处理着其他作业。

其实一真是基于其他理由才会前来关西的要塞都市。

其中一个理由是延宕多时的问题，也就是为了正确测定出他的粒子适合率。

据说是因为一真的粒子适合率过高所以无法正常测定，必须从实战中收集资料。不过在这个衰微之世，不愁找不到敌人。

对于此地的居民来说，驱逐接近都市团聚结构屏障外侧的巨躯种是一种日常业务。

要是巨躯种在都市附近筑巢定居可就成了一大麻烦。

这种情况一般会执行中队规模的讨伐战，但是后来却优先采用了立花部队长认为一真的战斗能力不会输给附近巨躯种的判断。

实在是给人添麻烦的判断。

不过立花部队长毕竟是开拓部队技术研发部的负责人，既然他宣称为了在战斗中取得正确资料就必须那样做，就算是赤服的异议也难以通过。

于是一真和那姬只能不情愿地接受，并决定干脆带着第一五部队的成员去探索附近的都市遗迹……最后就是现在这样。一真把脖子上的颈环型测定器拆下来嵌入虚拟加速器里，然后回头看向立花。

虚拟加速器开始发出蓝白色的光芒，立花一边看着资料一边操作。

「虽然在得出正确数值之前还不好说，但是你的适合率、内在粒子量、虚数值、实数值肯定都能达到相当高的水准。这下可以期待惊人的数值。」

「嘻嘻，因为阿真目前测出的数字就已经大幅超越世界水准了嘛。」

「是……是吗……不过什么虚数值、实数值还是让我一头雾水，可以麻烦你们说明一下让我理解吗？」

立花怀疑地「啥？」了一声。

「要我说明是没问题啦……但是懂这些专业知识的部队长还不到一半，所以你也没必要在意这种事。难道你想成为粒子体的研究者？」

「不，我只是想知道自己使用了什么样的武器，还是你们让我用了某种无法说明的不人道武器？」

一真以难得的强硬语气提出指责。

他的时代并没有B.D.A这种东西。

而且B.D.A会强制寄生在身体组织里的粒子体进入加速状态，也会消耗粒子体，在一真的时代恐怕可以说是无法想象的危险装备。

甚至连研发过程是否采用了人道手段都令人起疑。

除非进行人体实验，否则应该不可能研发出这样的武器。

「嗯……如果要问这东西是否人道，我好像也没什么能辩解。对于突然在这个时代醒来的一真来说，这东西是充满疑点的武器吗？」

「不过阿真，为了避免你误会，我必须先告诉你这武器本身其实从三百年前就开始秘密研究了喔。」

「是……是那样吗？」

「那还用说，现今这时代可没有从零开始研究并制造出这种东西的余力。」

一真倒吸一口气，似乎受到了冲击。

这些话意指三百年前就已经进行过以B.D.A为主体的人体实验。难道当时明明人类能够歌颂自身万能的时代即将到来，潜藏在台面下的黑暗却深沉污浊得让人厌恶吗？

这时，那姬突然想到一真的家人。

「对了，我记得阿真的双亲是粒子体的研究者吧？」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

「……都是以前的事了，倒是使用这种可疑技术没问题吗？」

一真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立花的反应却大到算得上是夸张。

毕竟他身为在这个衰微时代参与粒子体研究的一员，三百年前站在研究最前线的人物事迹当然是让他非常介意的案件。

立花压抑住好奇心，咳了一声之后继续开口。

「总……总之，既然如此，那么你知道这些事情是没啥坏处……不过关于三百年前的开发过程，我实在也不清楚详情。」

「没关系，讲你知道的事情就好。」

「是吗……」

立花顿了一下，开始说明B.D.A的研发秘闻。

「这个时代使用的B.D.A技术，是德国粒子研究机关『尤弥尔』所研究开发，并在三十五年前由梅林努斯〈Merlinus〉博士予以完成。」

「……梅林努斯博士？」

「博士是EU国家群里第一位制造出B.D.A的人，现在已经过世了。」

「基本上，我们和三百年前的人类在细胞层次上就有许多不同。后续的研究查明了这些不同之处，并重组B.D.A让现代的人类能够使用……至于研究过程到底如何，我们也无从得知。」

立花对于关键部分含糊其词，然而三个人其实都心里有数。

为了推动B.D.A的研究，必定少不了使用人体进行的实验。

「不过啊……阿真，在B.D.A完成并且普及之前，和巨躯种的的战斗完全以E.R.A武器为主流。到了现在，绝对无法靠着『Ether acceleration driver』打倒的种族——名为王冠种〈Crown〉的怪物们仍旧一步步地拓展其势力。」

一听到「王冠种」这名词，一真换上僵硬的表情。

「王冠种」——让现代成为人类衰微之世，并再也难以翻身的十二只超级怪物。

能够轻松弹开弹雨，连战舰也会被拖入海底的战力只能用绝对的强大来形容。如果敌人没有逃走而是选择继续战斗，无法预测会有何种结果。

「……王冠种吗？也对，上次交手的王冠种小孩就已经具备那种水准的力量。要是碰上真正的王冠种，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与其对抗。」

「哈哈，讲什么傻话。就算是一真，仍旧不会是真正王冠种的对手。」

立花笑着否定了一真的说法，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一真有点不高兴，不过他选择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既然真正的王冠种不遵守通常的物理法则，而且只有动用粒子体的攻击才对他们有效，那么现在不是反而应该尽快研发出新的E.R.A兵器吗？如果只仰赖个人的才能，迟早会山穷水尽。」

「这道理我们也懂，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星辰粒子体〈Astral Nano Machine〉必须在被粒子体封锁的空间里进行加速，所以拥有高适合率的人类当然会成为长远又精密的加速器。」

据说人体的血管平均长度是十万公里。

这是相当于地球圆周二点五倍的长远距离。

只要适合率超过百分之十，在体内进行等速运动的粒子体就会达到光速，并借由脱离世界的固有时间来发挥出超越物质界极限的力量。

「一真你在一个月前用来消灭莫比迪克的那道光束——讲出来可吓人了，我们查出那次斩击等同于光速的三倍。要把那一击改用人造的加速机构来建构并运用到兵器上，必须动用两百台人类黄金时代曾存在的强子粒子加速器。也就是说为了把这玩意儿设置成武器，岂止是需要战舰，甚至需要大量的超巨大研究设施。若想作为通用武器并小型化，大概还要再花上一千年。」

「原……原来这么复杂。」

「没错。要知道粒子体能靠着血流内的等速运动来跳脱固有时间枷锁的特性，基本上就等于超越了物质界的相对性。已经在过去被抛弃的乙太理论和只能在虚数原时里观测到的架空粒子〈迅子〉之所以至今能再度站上物理学的舞台，全都是因为这个现象。发现星辰粒子体的家伙无疑是人类历史上最狂的天才。」

「唔……」一真双手抱胸，开始动脑思考。

现在有个伤脑筋的问题……立花刚才那些话他大概只能听懂一半。

一真可以理解世界的固有时间，也就是一秒的定义被打破后会造成所有物理现象的束缚也被挣脱的理论，对于乙太和迅子等专业名词却是一知半解。

看到一真困扰的模样，那姬带着苦笑伸出援手。

「立花先生，一口气讲那么多会让人听不懂，要按照顺序慢慢说明才行——那个啊，阿真。第一个提倡狭义相对论的美国爱因斯坦博士有句名言是：『我在全宇宙里放了时钟』，这句话在你的时代有名吗？」

「……我好像听父亲提过这句话。」

所谓的固有时间〈proper time〉是开发粒子体之前就存在的概念。

发现并命名这概念的人是提倡狭义相对论的爱因斯坦博士，物质界的各种概念与定律都因为这个固有时间的出现而获得目前的稳定形式。

反过来说，一旦固有时间的枷锁消失，物质界也会跟着失去那些普遍形。

「我在全宇宙里放了时钟」的讲法或许并不是一种比喻。

「嗯，那么以这句话为基准来说明吧。通常物质界里的物理定律和能量守恒定律都根据爱因斯坦博士放出的这个时钟而受到统合……我们就称之为世界时钟好了。到这边为止没问题吗？」

一真点了点头。

「好……接下来我要提问了。假设某个人拥有指针与速度都和这个世界时钟不同的另一个时钟，那么是否还能主张这个拥有不同世界时钟的人物跟我们存在于同样的物理定律里呢？」

听到这里，一真握拳敲了一下掌心。

「啊……是了，既然固有时间不同的生命体拥有不同的物理定律，那么只要制造出提高了粒子体密度的领域，就会出现世界定律完全不适用的地域。」

「嘻嘻，正确答案。王冠种正是因为拥有基于只属于他们的固有时间来构筑的土地，所以受到特殊的概念定律所保护。也因为这种现象，如果想使用这世界上原本存在的不含粒子体的既有概念去打破或打倒他们的领域，理论上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一真发出感叹的喔喔声。

正如那姬所说，只要按照顺序就非常简明易懂。

她不只知识丰富也很擅长说明，实在让人越发佩服。

「至于架空粒子那方面比较艰涩，我想等以后有其他机会时再说。总之，以上就是对抗王冠种时不使用E.R.A而使用B.D.A的理由。」

「所以能打倒王冠种的存在，只有那些具备强大才能，而且同样拥有王冠的——人类史上最强战力『Million Crown』。」

立花带着大胆笑容看向一真。

唯有力量强大到能够斩断王冠种领域的高适合率战士，才有能力与其交手。

因此从某种角度来看，B.D.A演变成一种通用兵器的历史或许是必然的演变。

「我无法否认B.D.A——『Blood accelerator』的开发过程可能并不人道。然而要是没有这个装备，人类肯定无法获得抗战的武力。我明白一真你的疑虑，但现在能请你相信我们吗？」

「也就是说……要活下去就必须有B.D.A吗？」

一真看着包覆住自己双手的B.D.A，用力握紧拳头。

他不清楚三百年前研发出B.D.A的人究竟是基于何种意图才去研究这个东西，不过至少B.D.A对于这个时代是不可或缺的设备。

而且无论当初的制作者本意如何，使用B.D.A的这世代人类并没有罪过。

「我明白了。关于B.D.A这方面，我会全面信赖立花，也会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你。」

听到这超乎想象的坦率承诺，立花睁大双眼显得有些狼狈。

「啊……噢，这样啊。我很感谢你愿意全面信赖我，可是你不觉得当面讲出这种话很尴尬吗？还是怎样？其实一真你对我满有好感的？」

「……？不，你这人蛮横强硬又总是硬逼我们配合你那边的行程，老实说是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虽然我自己也心知肚明，但你这家伙未免也太直接！」

「因为掩饰也没意义。」

一真以理直气壮的态度如此断言。

然而他的眼里完全没有任何戏谑的神色。

而是继续面无表情地直视立花，以平坦的声调开口。

「可是……从你刚才的发言里可以感觉到身为人的诚实。像你这种自我中心的人先对我寄予了信赖，那么想要回应这份信赖的反应不也是人之常情？」

再次听到这种过度耿直的发言，让立花不由得无言以对。

虽然一真说是立花先表态，实际上却正好相反。

是一真主动因为听到立花请求自己相信，就无偿地做出正面承诺。

而且还明言了他对立花并没有正面评价，却仍旧愿意给予信赖。

像这种可以直言不讳的信赖，原本需要长久年月慢慢累积而成。

但是一真跳过了所有必须的过程。

B.D.A是他托付自身性命的装备，而立花则是被他视为帮忙管理这装备的人。所以一真决定信赖立花。

「……原来如此，被人诚信以待就会想要回应确实是人之常情。」

「没错吧？」

「好！我也把自己交给所谓的人之常情吧。就算出现跟怪物没两样的数字，我也会把B.D.A调整成能让你满意的状态。」

「嗯，我会期待。」

「话是这么说，不过目前还是无法提供符合你规格的B.D.A。哎呀，老实说我真的没想到居然连魁首的B.D.A都不合！」

立花瞪着控制面板，似乎很遗憾地用手撑着脸。

一真现在使用的B.D.A是赤服魁首「倭田龙次郎」让给他的东西。

以高浓度结晶体为核心制作出的刀剑和护手虽然可以就这样直接当成武器并在战斗中提供辅助，但是如果没有按照使用者的适合率来调整，说不定会对身心造成某种障碍。

「正确数字还没出来，不过肯定是很惊人的数值。问题是现在的极东无法提供最高纯度的结晶体。这方面实在很看运气，目前世界上能让王冠级完全发挥出力量的结晶体大概只有三个。」

「也就是EU国家群、海洋国家香巴拉和新合众国拥有的结晶体吧……只是我曾经听说过，立花先生的故乡九州总连也拥有同样非常贵重的超超高浓度结晶体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立花的表情整个僵住。

先前的友好态度彻底销声匿迹，他换上严厉的眼神。

「那姬，这事你是听谁说的？」

「咦？呃，是龙次郎先生……他说九州总连避难所的樱岛观测所里有叫作『天逆鉾〈Amanosakahoko〉』的超超高浓度结晶体。」

立花用周围都能听到的音量狠狠啐了一声。

看他直接表现出不快感的态度，想必相当气愤。

以锐利眼神看向一真和那姬的立花粗鲁地抓了抓脑袋。

「原来是魁首透露出去的……那个人有时候实在很随便。让特权将官阶级的赤服知道也就算了，但起码该确实要求你保密。」

「……对不起，这是机密事项吗？」

「没错，是极东的最重要机密之一。另外也要跟一真说声抱歉，『天逆鉾』或许能将你的战斗力激发到最大限度——不过，『天逆鉾』不行，那东西有不能用的理由。要是没有那个结晶，九州总连肯定会瓦解。」

立花低下头致歉，眼里是一真从未看过的认真神色。

这下反而换成一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个总是显得有点随性的男子竟然有如此严肃的一面。

「不，你不需介意，现在这样也十分有用。」

「但是那样不近情理。技术开发部的工作就是要让赌命战斗的同仁能够以完美状态出阵，明明有可以让你发挥出十全力量的武器却没有老实告知，完全是我背信弃义。如果以后有机会前往九州，届时我会再跟你说明，现在就请你先拿魁首的二手货顶着用。」

立花队长把头垂得更低。

看到他的态度，让一真确信这个男人能够信赖。

「我明白了，会期待你调整后的成果。」

「好，虽然也不能说是补偿，总之我会好好处理妥当。」

「嘻嘻，算是雨过天晴了吧——话说回来……立花先生，我的新型B.D.A调整好了吗？」

那姬举起手提问。

一真歪着头插嘴问了一句。

「那姬也要换成新的B.D.A？」

「是啊，之前和莫比迪克的战斗让我充分体会到自己的能力实在不足。要是保持现状，恐怕很难守住极东，所以我请立花先生在两脚的B.D.A上追加了新的机能。」

说完，那姬拍了拍自己的脚。

一真这时总算注意到那姬今天没有配备脚上的B.D.A……不，应该说他根本还没看过那姬使用双手钢索以外的装置。

因此也是到了现在，他才发现那姬脚上的B.D.A其实是另外独立的部分。

「情况如何？能在我双脚的B.D.A上安装那个机能吗？」

「嗯……东西本身有按照你的希望完成，因为一真搭乘的古董〈Junk〉商船只上载运了品质优良的结晶体。」

「嘻嘻，看来意外买到了好东西。那么能立刻准备好吗？」

「可以，千寻的新型也准备好了……不过你们两个真的要用那玩意儿？抱歉，我无法保证第一次运作时的安全。」

「我会用技术和意志力来支援，这部分不成问题。至于千寻那边，因为我委托她制作梅田地下迷宫的海图，她可能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来拿。」

「是吗，那么我会试着再减少一点负担——」

「茅原统帅、东云队长。再十分钟就会到达现场，请两位准备。」

这时，斋条比奈的报告传了进来。

立花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喂喂那姬，B.D.A还没弄好的你也要一起去？」

「？我当然要去。第一五部队事实上是我的直辖部队，而且阿真是第一次参加都市遗迹的探索作业，必须有人在旁支援才行。」

那姬手扠着腰挺起胸膛。但是既然装备并非万全，考虑到她的安危，实在无法建议她一起同行。

「而且万一阿真出了什么事，我们的战力会遭受很大的损失。如果有不可逆复旧型〈Irreversible〉的我跟在身边，遇上紧急状况也能够对应。」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不过难得看你对哪个人如此照顾，该不会咱们的钢铁淑女终于找到意中人了？」

立花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姬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

「……立花先生，我认为挖苦别人的善意不是适当的成熟大人对应。」

「说得没错。基本上那姬并没有把我当成男性看待，而且像她这样标致的女孩想必很抢手吧？」

听到突然来自后方的追加攻击，被奇袭的那姬睁大眼睛。

「不……怎么说，其实没那回事……」

「哎呀你又这么谦虚！在极东，居民到了十五岁就会开始收到各种相亲作媒的询问，知道国内外有多少男性想跟那姬相亲吗？」

这下换一真吃了一惊。

一五岁开始相亲就已经够让人惊讶了，他根本没想到居然连国外也有追求者。

「真……真是厉害，原来那姬这么受欢迎。」

「不……不是啦不是啦！真的不是那样！大家只是觉得我的不可逆复旧型很珍贵而已！」

那姬慌慌张张地挥着双手否认。

脸上还是挂着贼笑的立花开口帮忙缓颊。

「嗯，来自国外的追求者应该是看上那姬的能力，毕竟不可逆型在生产力、医疗、科学等多方面都是很有用的方便力量。据说在海盗发出的人口贩卖传单上，不可逆型是和架空光子演算型、次元干涉型差不多价钱的珍贵商品。」

听到立花这种讲法，那姬露出不快的表情。

虽说他大概没有恶意，但根据能力类型来标价仍旧是一种令人反感的行为。那姬还保持着人性，不会因为别人用这种比较法来称赞自身的优秀而感到高兴。

至于一真，方向错误的联想让他显得有点不安。

「话说起来，我记得那姬来自国外……难道是小时候被极东买下……」

「那……那也错了啦！龙次郎先生不是那么残忍的人！我不能告诉你详情，不过我只是五年前被龙次郎先生收留而已！」

关于那姬，一真以前听说过她是龙次郎从国外带回极东的少女。

不过这时，他突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一真回到日本后已经过了大约一个月，是不是没有任何人清楚那姬的身世？

「……算了。那么，相亲有成功吗？」

「没……没有，是说……这个话题还要继续下去吗？」

「？我们不是正在讨论这件事？」

一真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催促那姬回答。

那姬难得地表现出动摇反应。

立花笑得更是不怀好意，举起手肘顶了一下那姬。

「要是有对象，我何必如此担心。都是因为那姬来一个甩一个来两个甩一双，根本尸横遍野。听说她对每一个追求者都送上客气且没有反驳余地的信件来回绝对方。」

「不……不必讲得那么难听吧？我认为自己的回应非常正经严肃，而且一律用同样的内容拒绝，应该没有造成什么不平或不满。」

「哦？那我问一下，你写了什么样的回复？」

立花充满兴趣地回问。可以想见那姬必定收到了相当大量的联络，不知道所谓能平等拒绝所有人的文章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

一真虽然没有说话，眼里却带着好奇的神色。

他对男女交往之事并不了解，然而提出相亲要求的行动绝对不是儿戏。

无论理由是基于那姬的外貌、能力或是性格都一样。

除非已经做好男女双方要缔结婚姻关系并且共度生涯的心理准备，否则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其中肯定还有一些追求者对那姬抱有好感，愿意等到她能够开始相亲的年龄。

不知道那姬是以什么样的回复来拒绝这种热烈的情意。

就像是等这问题很久了，那姬充满自信地把手放到胸前。

「我的回答是——『目前因为工作过于忙碌，实在没有办法腾出时间相亲。所以非常抱歉，请当作彼此没有缘分，恕我婉辞以谢』。」

「……嗯？」

「……唔？」

——……嗯嗯？

立花和一真同时歪了歪脑袋。

「……不，等一下。你刚刚说了什么？你说你拿什么当拒绝的理由？」

「我是说我工作很忙彼此没有缘分……」

「对所有人都这样说？真的吗？所有人？对方的身份长相条件全都没列入考虑，一律用同样的内容回复？」

「是……是啊。」

「你是白痴吗？」

立花反射性的回应非常冷淡。

遭到立花立即否决后，那姬这才第一次反省起自己的行为，表情也蒙上不安的阴影。

「那个……我是不是很没礼貌？」

「不！礼貌根本不是重点！讲什么礼不礼貌之前，一般来说不管再忙，都会先认真看过对方的资料或照片之类吧！无论对方的理由是看上你的外貌还是只把能力当成目的，最起码有心和你结婚并共度人生吧？要是自己真心追求的对象用『因为我工作很忙所以不想相亲你这家伙还是省省吧♪』来拒绝，我敢说自己一定会哭出来！而且还会成为一辈子的心灵创伤！」

磅！立花拍着桌子如此极力主张。

看到他激动成这样，那姬不由得缩起身子。

然而这次立花的意见才是压倒性的至理名言。

来自国外的申请确实有可能是看上那姬的稀少能力，但是并不能断言所有人都是那样。

心意或许有分轻重，不过想必也有一些人真的想和那姬长相厮守。

结果那姬却用一句「工作很忙」来彻底否决这种热诚情意，难怪同样身为男性的立花想要抗议几句。

就连一真也忍不住双手抱胸低声自语。

「……尸横遍野吗？形容得真好。」

「虽……虽然两位这样说，但这是不可抗力！要是我没有好好工作，极东的生产线和开拓部队的行动计划都会无法顺利执行！以我现在的立场，根本完全没有时间去相亲！」

那姬难得如此局促，脸上也微微泛着红晕。

一真第一次看到她表现出这种态度。

「是啦，其实那方面也成了问题。明明外表无疑是个可爱女孩，个性却把工作视为第一，而且还干练到让男性几乎吓得发抖，亲临现场就足以让众人战战兢兢。现在认真想和那姬相亲的人大概只剩下阿拉伯海的大海盗和海盗公子……不过，那姬当然不会看上对方。」

换句话说，那姬目前没有能成为她将来伴侣的候选对象。

和脸上带着傻眼笑容的立花相反，那姬闹别扭似的把脸转开。

「……被当成工作狂也没关系。反正我从来没想过关于男女恋爱的事情，而且在拿到『赤服』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把工作当男友又有何不可。」

「听到了吗，一真。身为女性，却年仅十五岁就如此弃世，根本是落后其他人三圈还把青春期踹飞了出去。像这种一点都不可爱的女孩子，如果你有意愿，还请务必收下……呜呃！」

那姬终于忍不住出手。这也是情有可原，刚刚那些话实在讲得太超过。

鼓着腮帮子的她抓住一真的衣领，转身准备离开。

「我们走吧，再听下去我会想要求决斗。」

「是吗，那姬你也辛苦了。」

一真简单回应，和那姬一起走出研究室。

被精彩上勾拳重击下巴的立花勉强站了起来目送他们，同时担心地叹了口气。

＊

两人离开研究室后，在护送船的走廊上大步前进。

昏暗的研究室呈现出不健康的气氛，让人待起来不太自在。

一真身为武斗派，总觉得充满理科氛围的那个地方和自己格格不入。

先前的话题结束后，那姬仍旧一脸闷闷不乐。

「……难得看你这么累，你也不擅长对应立花吗？」

「也不是不擅长，或许该说他是让人不想一起共事的类型。虽然那个人有实力也有实绩，却总是硬塞一些不合理的工作过来，影响到我们这边的日程。」

「嗯，我能够体会那种感觉。从以前起，配合这种比较强硬的类型总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一真喃喃回答，脸上是罕见的反感表情。

对于基本上不会拒绝他人请托的一真来说，立花大概是类似天敌的存在。彼此在今后想必会长久往来，不过私人时间恐怕难以共处。继续在走廊上前进的那姬总算调整好心情，伸手拍了拍一真的肩膀。

「辛苦了，毕竟阿真你一直埋头工作嘛。关西的要塞都市里有完善的休闲设施，那里热闹到来行商的船上民族也经常光顾，等这次的探索结束之后，你可以去稍微放松一下。」

他们打开走廊底端的铁门。

下一秒，灼热的阳光照得人几乎无法睁眼。

这个区域的海上都市遗迹——被称为宇宙广场的遗迹出现在两人眼前。

「……这里就是有那个研究所的遗迹吗？」

广大的海面上有一座受到树木支撑的倾斜废塔。

那姬看着右手上的老旧地图，确认周遭建筑物的位置。

「那是大阪府咲洲办公大楼——过去被称为WTC塔的废塔。留下的纪录上显示这是日本第四高的建筑物，不过看起来倒是不怎么样。」

「或许是因为WTC塔虽然占地辽阔，周围却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尤其是泡沫经济在一九九○年代崩坏后，许多开发案中断造成这个宇宙广场地区剩下大量空地，最后是政府机关出面收购。」

在高度经济成长期结束，泡沫经济面临崩坏的时期，这个地区散布着许多无人问津的建筑物。

尽管大部分都由执政机关进驻，但是据说有个设施在这次采购骚动中趁虚而入。

「所以……粒子体研究所在高度经济成长期间神不知鬼不觉地介入了此地，时间大约是泡沫经济刚崩坏之后……如果这个情报是真的，就成了世界级的大发现。因为至少在政府的官方纪录里，粒子体研究的发端是西元二○一○年的初春。」

「可是宇宙广场研究所却是从一九九○年代就开始秘密研究吗……听起来确实很不自然，不过可信度有多少却很难说。毕竟情报来源是我的记忆，而且还只是家母的抱怨而已。」

一真背对海风，脸上挂着苦涩表情。

他的双亲是粒子体的研究人员，据说过去曾经偶然对儿子一真提起这间研究所成立时的事情。

「研究室必须是在情报方面也进行封锁管制的空间。所以泄密原本是不名誉的行为，根本没什么好夸耀。」

「是吗？说不定这是阿真你母亲故意留下来的情报喔。」

那姬竖起食指，露出淘气的笑容。

三百年前——环境控制塔造成世界规模的大崩坏。至于东云一真，则是在封锁了三百年的环境控制塔炉心附近被发现的别时代青年。

落入人口贩卖组织之手的他经由海洋国家香巴拉，最后受到极东都市邦联保护至今。关于这段过程，其实有着必须查明的第一步。

「把阿真放进炉心，让你能在假死状态下复苏的人……确实很有可能是你的母亲东云不知夜小姐。假设那个情报是为了诱导阿真来到这间研究所而留下的矛盾，此地或许会有三百年前失控事件的什么线索。」

「……谁知道呢，搞不好真的只是出了错。」

「就是为了确定真伪，我们才要调查这个宇宙广场。把三百年前的实录……海神日志交给阿真你保管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听到那姬的反驳，一真只能苦着一张脸。

《海神日志》——大崩坏后五十年的当时纪录。

也是现在被改名为海神传记，在极东广为流传的书籍。

倭田辰巳写下的这本传记从避难后随即发生的暴动事件开始。

倘若这本日志上记载的暴动内容为真，当时的小笠原群岛恐怕确实称得上是宛如地狱。

「海神日志解读得如何？有进展吗？」

「不，我还在重看第一本，因为目前还不想往下看。」

那姬思索了一下一真的回答，担心地看向他的脸。

「你果然还是提不起劲？」

「……怎么说呢，至少一开始是那样没错。」

一真并不是对海神日志没有兴趣。但是透过朋友的观点去了解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觉得就像是要打开什么装有恐怖东西的箱子。

辰巳和一真有许多共通的朋友。

海神日志里必定也记录了关于那些人的死讯。在这本日志里，写明了所有一真用乐观想象去掩盖的真相。

「……确定妹妹六华平安之后，我并没有调查友人们的安危。老实说，那是因为我害怕知道有什么结果在等待自己。」

既然六华和辰巳逃过一劫，其他亲戚朋友肯定也安然无恙。

一真或许是希望自己的旅程能早点结束，所以才会如此盲目自欺。

「不过，现在我觉得去看是对的。因为知道丈一郎、智树还有克莉丝小姐都平安无事。」

一真的语气变得比较开朗，嘴角也微微上扬。

第一年的倭田辰巳虽然以破天荒的行动带动周遭众人，但确实是一真熟悉的那个辰巳。与克莉丝汀·D·格列哥里博士会合之后的发展，则和一真之前听说过的内容相同。成功夺回护卫船的他们赌命度过凶猛大海，并且在东京和横滨进行了救助活动。

回到小笠原群岛后，辰巳等人付出极大牺牲完成小笠原解放作战，镇压暴徒。然而推测是主犯的男子最后自杀，因此到头来还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煽动暴徒究竟是基于何种企图。

三百年前发生的这个事件被埋藏于历史的黑暗中，极东的人们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将其遗忘。

「……大家都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一真呼出长长一口气，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阅读一本以熟人为题材的低俗创作小说。

倭田辰巳、相良丈一郎、葛城智树。

……还有克莉丝汀·D·格列哥里博士。

从这四个人开始，书中出现的熟悉人名实在太多。

即使如此，一真还是露出笑容，庆幸自己看了这本书。

因为他这几个月以来都很记挂亲友们的安危。

光是能得知相关消息，看这本日志就有意义。

真相有时候似乎会显示出比自己内心乐观妄想更坚强的现实。

「……话说起来，克莉丝博士也是阿真认识的人吧？」

「嗯，我母亲和克莉丝小姐她家也有往来。听说她家人是德国的粒子体研究负责人，所以小时候就受到我母亲照顾。世界真的很小。」

「嘻嘻，没错。每个文献里都记载克莉丝博士是一位大美女，实际上如何？以阿真的眼光来看，果然也觉得克莉丝汀博士很漂亮吗？」

那姬脸上透出一丝促狭的微笑。

遭到奇袭的一真稍微睁大双眼。

察觉那姬是在报复先前话题的一真搔着后颈，感到有点困扰。他不善于应付这种话题，然而自己刚刚才追问过那姬。

所以一真觉得要是什么都不回答，似乎不是诚恳的对应。

「这个嘛……克莉丝小姐很漂亮，而且个性温柔也很会照顾别人。我家曾经让克莉丝小姐寄宿过一阵子，父母又忙到经常不在家……因此对我和六华来说，祖父和克莉丝小姐就等于是双亲般的存在。」

「…………」

回想起来，那时找一真去参加夏日祭典的人也是克莉丝汀博士。

为了促进东云家成员交流，克莉丝汀博士半强迫身为她前辈的一真母亲请假，实行了让东云一家人久违数年才又一起参加祭典的壮大计划。

「我父亲还好，但母亲对克莉丝小姐没什么辙。不，或许该说她对美女都特别宽容。」

「反……反而是你母亲对美女都特别宽容吗？」

「嗯，因为我母亲抱持着偏袒的博爱主义。再加上和克莉丝小姐的家人也有交情，所以比任何人都特别疼爱她……总之怎么说，看在当时还是小孩的我眼里，克莉丝小姐是憧憬的对象。」

除了憧憬，一真也流露出各式各样的感情。然而恐怕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也是最后一次。

对再也不可能相见的人寄托太多情感不是好事。至少她离开人世的原因并不是在大灾害里丧命，这样不是已经足够了吗？

所以一真决定封住自己幼时的憧憬。

毕竟那充其量只是非分的初恋。

「……我真是太差劲了，这不是可以随便探听的事情。对不起，阿真。」

「没……没那么夸张吧？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回忆这种东西没有必要特别小心收藏，偶尔拿出来晒晒太阳通风一下反而正好。」

「不是……不是那样，真的很抱歉，阿真。来大阪之前我应该先告诉你，克莉丝博士她在大阪——」

「东云队长！我们即将到达，麻烦你准备登陆！」

听到斋条比奈的呼叫，一真看向西方。

他用力握住腰上的刀剑，然后转身面对那姬。

「我们走吧，首先要完成今天的工作。在这个时代，不做事的人就没饭吃，对吧？」

「可……可是……」

「喂喂，队长你动作也快一点啊，不然太阳要下山了。」

当麻也传来催促。那姬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呼出一口长气，带着笑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现在还是以探索为重！」

一真也以笑容回应，两人一起动身前往目的地。

第二卷 第三章

离开护送船的一真和那姬朝着宇宙广场研究所的屋顶前进，准备和在那里待机的三辆多脚型战车会合。

填平大阪湾造出的这片土地被海水淹没后，水深却是意外的浅。想来是因为大阪和东京同样是千万级都市〈Megacity〉，所以也被指定为紧急时的保护对象区域。

不过或许该归咎于建筑物本身的造型简朴再加上周围有大片空地，这间具备清洁感的白色研究所给人一种寂寥的印象。

幸好还有从海底长出的多棵树木增添了一些热闹气氛。

一真踩着树干往上跳，那姬则是利用钢索慢慢移动。

两人都到达屋顶后，发现斋条比奈、相良当麻以及藤堂纲吉三人已经站在战车外面等候。

「抱歉，斋条，让你们久等了。」

「不不，请不必在意！刚好藤堂先生正要开始搜索敌人！」

听到自己名字的藤堂抬起头来。

第一次看到他拿下眼罩的模样，一真不由得稍微睁大双眼。

因为藤堂的左眼并不是肉眼，而是钢铁制的义眼。

「……嗯？怎么了，东云队长。觉得我的义眼很稀奇吗？」

「啊……对不起，我太没礼貌。」

「没关系。这不是在战场上受的伤，而是我自愿更换的义眼。」

这下一真更加惊讶。

人类原本的肉体应该是无可取代的珍贵之物，也是一旦更换就无法恢复成原状的瑰宝。一真听说过利用内脏复制技术的视神经移植，却不知道有人自愿进行肉体改造。

但是藤堂本人却皱着脸露出笑容。

「像我这种适合率不高的人必须把身体一部分换成义肢，否则无法成为战力。以适合率不到百分之十的人来说，这种做法其实并不罕见。而且也是多亏改造，我才能靠自身来处理这种探索和搜寻敌人的任务。」

「是使用那个义眼来侦察吗？」

听到一真的问题，斋条比奈举起手回答。

「我来说！那是知觉扩张型加上空间掌握型吧？据说可以借由半透过性质的架空粒子的冲突和动向来掌握周围的状况，和千寻小姐一样都是稀少的类型。」

「哈哈，只论素养的话，天之宫比我厉害多了。她的二十五％适合率里，实数值是三％，虚数值是十七％，共有值更高达五％。加速率虽然不高，合计进去后就会超过百分之三十。」

「藤堂先生太谦虚了！侦察部队根本不能只用数值来衡量，而且藤堂先生在远征军的侦察部队中也是资历最深的一位！有你加入就如同打了一剂强心针！」

比奈挥着双手激动反驳。

至于一真则是满脸苦涩。

如果这些话是真的，就代表藤堂纲吉是从远征军最初期就加入的超级老手。让这样的人物成为自己的部下真的是妥当的安排吗？

「啊，顺便解释一下，所谓的共有值是指适合实数和虚数双方的贵重血流哟。」

「因为共有值是把本来的数值加倍计算。所以东云队长的纯适合率如果是百分之四十四，那么根据共有率的高低，甚至有可能达到百分之五十至六十的超高数值。」

「不过我也听说过共有值太高反而危险的说法，我想阿真一定比较偏向实数值。」

「或许吧——那么我开始了。」

藤堂的钢铁义眼眨了三下。

一真从他的义眼中看到发出微弱光芒的粒子。

在探索未知的都市遗迹时，从义眼中心投射架空粒子并根据透过速度的快慢来掌握建造物全貌的这个作业是一种非常方便的能力。

既然不管障碍物存在与否都能确认状况，生命遭受威胁的机率也会大幅降低。毕竟在未知生物横行肆虐的这个时代，一时大意就失去性命的案例并不在少数。

因此这种能力最适合用来执行这类必须探索隐密场所的任务。

若是一切顺利，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意外的收获。

然而——在一行人静静等待架空粒子逐步浸透的过程中。

一真突然感觉到让他背脊发寒的视线。

「呜——！」

他手握刀柄，反射性地回过身子。

接着压低重心，以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瞪向半空。

那是具备明确意志，却又和巨躯种与幻兽种并不相同的敌意，想必不是来自于一般的猛兽。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以锐利眼神观察背后，仍旧没有找到任何踪影。

一真原本怀疑会不会是来自远方的视线，可是先前他本人才跟那姬谈论过研究所周围没有其他建筑物的话题。

那姬等人都对一真突然进入备战状态的行动感到很不可思议，纷纷以担心的眼神看了过来。

「阿真，你怎么了？有敌人吗？」

「……不，没什么。不过最好还是提高警觉。」

一真站直身子解除备战状态。刚刚的敌意显然不是动物散发出来的杀气，可是他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意图盗挖的人类送出那么强烈的敌意。

（难道……这间研究所里真的有什么秘密……？）

探索前的悠哉预测被一真赶出脑海。既然目前三名战车驾驶都在车外，一旦发生战斗，只能由他单独应战。

保持警戒才是最佳的行动。

一真换了个心态好让自己可以随时拔刀战斗，然后继续等待藤堂的侦察结果。

「……那姬。」

「找到什么了吗，藤堂先生。」

「嗯，中奖了。这间研究所的地下深处有个神秘空间，而且是架空粒子无法浸透的隔绝空间，只有这边完全无法看到内部。」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摊开留存下来的古老研究所地图。

藤堂让投射中的义眼继续朝下，只靠肉眼看向地图。

「那个空间所在的位置相当深。平常要靠双脚走上走下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肯定在哪个地方设置了电梯。」

「如果中央设施里没有电梯，那么入口大概在东馆或西馆吧。要分成两支队伍进去吗？」

「不，目前还不能断言这里安全。数量虽然不多，但是墙壁上有一些类似刮痕的痕迹，很有可能被巨躯种或幻兽种当成住处。应该听从东云队长的意见并慎重行事会比较好。」

「那么这次的探索就采用密集队形，一边行动一边调查此地的生态系，从生活痕迹中查出这里栖息着何种生物吧。正面方向交给藤堂先生负责，请大家警戒左右。」

刚做出指示，藤堂和那姬立刻看向东馆。

两人不愧都是老手……一真佩服地心想。

判断力自不用说，下决断的速度也很快。看到他们以熟练手法迅速展开行动的表现，让一真忍不住更加怀疑由自己担任队长究竟是否恰当。

「东馆有个可能是直达电梯的空洞，可以先从那边找起。」

「建筑物本身已经老朽化，大家要小心脚边。确认安全后从上方楼层开始前进。」

一行人发现一扇玻璃破裂外框扭曲的窗户，从那里闯入室内。

原本带有清洁感的白色墙壁已经烧焦崩坏，到处都生长着花草。

在人类消失后，继续存在了三百年的研究所。

一真突然有种错觉，仿佛文明的残香已经融入大地。窗口可以看到在光线中飞舞的尘埃，鲜明地衬托出无人废墟的美感。映入室内的灿烂阳光照出飘扬翻飞的细微灰尘，让梦幻的气息更加浓厚。

这出乎意料的光景让一真不由得停下脚步。

「……？怎么了，阿真。突然停下来很危险喔。」

「不……我只是觉得很美。」

他直接讲出心中的感想。

然而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种景色想必并不罕见。

那姬和比奈、当麻都带着不解表情看向彼此。

「唔……很美吗？保存状态看起来是不错，不过这种地方没办法住人。」

「哎呀，东云队长的美感真是特别！难道这就是三百年前曾经局部流行过的颓废主义吗？」

「那是啥啊？意思是三百年前的人类喜欢这种破破烂烂的东西？品味真差。」

三个人的嘴巴都毫不留情。

活在这时代的他们或许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三百年前很少有如此广大的观光废墟景点。加上一真回来日本途中经过的城镇都已经重建，连沉入海中的地区也盖起了海上都市。

他忍不住希望其他人可以考虑一下长达三百年的代沟。

众人吵吵闹闹，只有藤堂皱起眉头露出锐利眼神。

「你们太松懈了，我不是说过还不确定是否安全吗？东云队长突然停下脚步的轻率行动也让人难以认同，之前是你自己要大家提高警觉吧？」

「真……真是抱歉。」

「……还有，东云队长。我是你的部下，所以来到现场时请你不要如此客套。今天是我和那姬以代理身份负责指挥，今后继续这种态度会导致指挥系统混乱。」

「这……可是藤堂先生是经验丰富的优秀成年人，要我改进用词也就算了，实在不好意思对你礼貌不周。」

听到藤堂不留余地的指责，一真困扰地搔着后颈。

他长年接受祖父的严格教育，从来不曾对年长者做出如同在对应同侪的言行。

如果对方本身有错还可以另当别论，藤堂却是十分值得尊敬的成年男性，探索现场的经验也很丰富。论起他的资历，理应不该被一真这种只有战斗能力能上台面的青年当成部下使唤。

藤堂大概是察觉到一真这层顾虑，带着苦笑回以温和视线。

「……东云队长，你这种没有因为环境优渥而骄傲自满，受过正确的教育，还为了行正坐直而谨守礼仪的精神……毫无疑问是你的优点。我想原因一定不是时代的差异，而是你家长辈教导有方。所以谢谢你，这份心意我只能心领。好了，我们走吧。」

藤堂挥手催促众人行动。

他转身面向前方，脸上笑容已经收起。

斋条比奈和相良当麻的表情也比先前更加警觉。

那姬轻拍一真的背，带着自豪微笑低声对他说道：

「你看，他是个好人吧？」

「简直优秀过头了，让他当我的部下真的好吗？」

「因为我们很期待阿真将来的表现。如果你感到有所亏欠，不觉得比起辞退部队长一职，成为独当一面的赤服并报答这恩情才是真正的礼仪吗？」

发现自身想法已经被看透的一真这下只能老实投降。

看样子再也无路可逃。

他下定决心要成为独当一面的赤服，稍微活动肩膀暖身并表达了承诺之意。

＊

研究所的走廊多处腐朽崩坏，每踏出一步都会传出有东西裂开的嘎吱声。一行人在四层楼高的东馆内从最上层开始往下移动，来到二楼已经遭到海水淹没的区域。

接下来的行动无法保持无声。

不管怎么做，我方的动静都会被敌方先行察觉。

队伍走下楼梯，到达膝盖以下都被海水浸湿的位置后，领头的藤堂停下脚步。

「不对劲……再怎么说都太安静了。」

「没错。根据走廊上的爪痕来推定，就算有类似小型海狮子的巨躯种在此栖息也不意外。」

「真……真的吗，那姬小姐？」

听到比奈的提问，那姬带着苦笑回答。

「因为爪痕的深度比大小重要。如果日常生活造成的爪痕很深，就代表留下痕迹的巨躯种有一定重量吧？既然有一定重量，当然身体也会相对巨大。从生活痕迹可以测量出步伐宽度，从爪痕起伏和形状可以推测出敏捷度，甚至还能够预想到敌人的袭击方法。」

「原……原来如此！确实是那样没错！」

「喂喂，这些探索知识是基础中的基础，你要好好记住。」

藤堂不以为然地叮嘱比奈，看来她有许多事情必须认真学习。

另一方面，负责殿后的一真和当麻一边警戒后方一边看向窗外。

「……气氛真是平稳，不像是有巨躯种栖息。和闯入前实在差太多了。」

「队长大人你这意见还真是悠哉啊。万一敌人躲在都市遗迹的海底，我们可一点办法都没有，而且也没把调查海底用的装备带来。」

对于当麻略带讽刺的指责，一真率直地点头同意。

「当麻先生说得对，要是直达电梯位于淹没区域，只能动用探查海底的特殊外骨骼装甲。」

「不，或许还需要多脚型工作潜水艇。若想认真挖掘，恐怕得编组相当大规模的部队。」

海上部分先姑且不论，对于这种沉入海底的都市遗迹，必须付出大量劳力与时间才能在原本的环境条件下进行探索。

以小队规模进行的活动或许到这里就是极限。

发动义眼的藤堂先确认周遭的安全，才再次把视线朝向地下。

「没办法，这次先找出探索路线后就撤退吧。」

「也好，最后可以麻烦藤堂先生再透视一次地下的设施吗？」

「我已经在侦察了，请等个两三分钟。」

藤堂投射出架空粒子并把视野推进到地下深处。原本他们判断电梯是从东馆垂直往下延伸，不过都到了这个时代，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还在运作。

必须先确认电梯本身是否已经崩坏或是有其他状况，需要的器材也会随着结果改变。

虽然在探索途中这样做有点危险，众人仍旧停下脚步等待藤堂的侦察结果。

义眼中投射出架空粒子后过了大约一分钟。

——一真再度感觉到来自背后的杀意。

「呜！别想逃——！」

他一感觉到杀意随即使出拔刀术，间隔只有短短一瞬。

看起来这次以左脚作为旋转轴心，再以最低限度动作转身并顺势挥砍的攻击似乎总算逮到了视线的主人。

然而一真的刀剑却划过虚空，剑风只带动了尘埃飞舞。

大伙都因为他的行动而吓了一跳——只有藤堂脸色发青。

「这玩意儿是……！不……不好，大家快逃！」

「这……这是怎么了？连藤堂先生都……」

「我才想问怎么了！你们看不到那个吗！」

藤堂大叫的同时，遗迹各处冒出大量的切割痕迹。

还没掌握住状况的那姬等人直接蹲下并往后跳开，一真却冲向那团看不见的斩击风暴，独自前往走廊的另一端。

「那些家伙就交给你们！我去追另外一只！」

「等……等一下，东云队长！」

「不是叫你别单独行动吗！」

比奈和当麻忍不住大叫，但一真已经一溜烟地跑得不见踪影。

被留下的众人面对看不见的斩击纵横交错的现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因为显然有敌人来袭，他们却只能看到墙壁上突如其来地出现新的痕迹。

那姬冒着冷汗，怒目看向前方那些无法以肉眼辨识的敌人。

「难道……是能够隐形的幻兽种……？」

「不，义眼勉强可以捕捉到敌人的踪迹，或许它们全身都是由架空粒子构成。」

「喂喂，那样的敌人要怎么对付？所谓的架空粒子在性质上属于『不存在之物』吧！就算开枪也不可能有用！」

当麻焦躁地往后退。

讲得正确一点，架空粒子是一种只存在于空间却不会对物质产生作用的粒子。正因为架空粒子对物质界的影响力很薄弱，才能产生超过光速的超运动。

「感觉敌人只有一瞬间会实体化并发动攻击，但是我们现在的装备只能单方面挨打，还是先从那边的窗户逃向外面……」

「等一下，不要随便行动！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藤堂挡在那姬等人的前方，护着他们逐渐退向积水区域。

墙上的痕迹迅速增加，双方的距离也逐渐缩短。就算是那姬，也不能轻率地冲向无法看见也不确定外型的敌人。

为了利用空间中类似杂讯的扭曲来调查敌人的身影，藤堂把义眼运用到极限。

他查出敌人可能是使用利爪或薄翅来切碎周围的削岩机类型——然而情报还是太少。

（数量是……五只吗？既然会发出细微的拍翅声，代表敌人的外型应该不是鱼而是近似昆虫。再根据墙上被划出的痕迹来推测，可以假设翅膀是极薄的刀刃。）

藤堂调整呼吸，一点点后退并持续窥探时机。他想出足以脱身的几个办法，却无法决定该不该丢下一真逃走。

（东云队长知道来袭的幻兽种不只一只，换句话说他看得到敌人。可是……他究竟是去追什么？）

一真留下告知还有其他敌人的发言，然后只身赴战。

这行为虽然鲁莽，不过要是在所有人遭到包围的状态下又出现其他未知敌人，恐怕真的会完全束手无策。

「那姬，东云队长的战斗能力能够对应看不见的敌人吗？」

「只是看不见的话还不要紧。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一个人也有办法逃走。我们这边反而才是问题，藤堂先生能看到敌人的身影吗？」

「……只能隐约看到，外型比较接近昆虫而不是鱼，最危险的是翅膀部分。」

「光是能查明这些就够了。不过我想再确认一件事，这些家伙只有化为实体时会发动攻击吧？」

「嗯，没错。而且这段期间内，我们的反击也有效果。」

换句话说，只有赌命反击才能打倒敌人。但是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持续恶化，因此那姬立刻下定决心，启动双手的B.D.A。

即使有点危险，也不能丢着一真不管。

然而在那姬进入备战状态的同时，听完两人讨论的比奈开口提议。

「请……请等一下！既然敌人攻击时才会化为实体，等于它们在防守状态下无法攻击！也就是说在我方进行威吓射击的期间，敌人应该无法实体化吧？所以只要靠威吓射击掩护并逃回战车上，只不过是能隐形的幻兽种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嗯，以安全面来考量是不差的作战计划，不过东云队长怎么办？」

「他再怎么说都是赤服，不会随随便便被干掉吧？我们自己先想办法活下去才是首要之务，而且一个人跑去特攻的那家伙也该负起一些责任。」

听到当麻这番已经豁出去了的发言，那姬只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也对，这次就相信阿真吧。大家请在同时射击后从窗口逃出，往中央设施撤退并回到多脚型战车上应战。」

「知道了。十秒后同时开火，一口气突破包围！」

藤堂举起挂在肩膀上的机枪，缓缓后退。面对逐步进逼的隐形怪物，所有人都做好心理准备。

三个人一起开枪射击。

随后，东馆的最北边传来爆炸声。

＊

七次斩击同时迸发出火花。

其中三次是一真主动砍向敌人的头部和身体。

剩下四次则是他弹开来自敌人的攻击。

面对几近透明的斩击，一真是靠着看穿敌人的身体构造来勉强挡下，换成其他四人恐怕无法办到。

不可见的敌人拥有类似螳螂的外观，身影如云雾般飘渺。

某种看不到的东西胡乱破坏都市遗迹的残壁并暴冲向自己的情境，想必是能让一般人陷入错乱恐慌状态的威胁。

敌人挥动四把镰刀状的利刃对一真展开攻击。为了对应同时来袭的四连击，一真片刻不停地在都市遗迹内到处移动。

一旦停下脚步，四把巨大镰刀就会包围并切碎他的身体。

一真挥刀架开砍向自己的镰刀，集中注意力确认敌人的位置。

（这家伙的速度真惊人。全长大约有四公尺左右，不过是不是几乎没有重量？）

斩击的速度很快，威力却极低。

肯定是因为没有重量，才会在冲过来时能够划破墙壁却不会踏穿地板。

以前那姬曾经执行一种加速法，也就是利用虚数空间来削减物理法则。

眼前的现象在理论上和那次相似。

虽然看不见的螳螂让自身在物质界不会产生摩擦和阻力，但是对于物质界的影响力也因此变得极为薄弱。若不是拥有锐利的镰刀，其实不算是什么棘手的敌人。

要说还有什么问题——

（……又感觉到视线，对方这次根本不打算隐藏自身的存在？）

从先前开始，一真警戒的对象就另有其他。

正因为他一直提防未知存在可能会发动奇袭，才无法集中精神对付眼前的螳螂。持续戒备未知威胁的一真以中段持刀的姿势举起武器，等待攻击距离远比自己占有优势的眼前敌人做出下一步行动。

（螳螂……螳螂啊……我听祖父提过螳螂拳，不过那些知识能派上用场吗？）

考虑到走廊的宽度和彼此攻击距离的差距，没有多少闪避空间的一真显然比较不利。加上他只能强化身体能力，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傻傻地往前冲锋。

而且要是无法趁着敌人攻击时发动反击，自身的刀剑只会挥空。

如果至少能跟那姬一样使出某种加速法或许情况会有所不同，但是——

（……算了，看来只能认命。）

一边思考一边战斗并不符合一真的个性。

他放下原本举在身前的武器，若无其事地往前踏了一步。

这个行动让原本也在寻找机会出手的螳螂反而稍微后退。对于在野外求生的动物来说，猎物自己送上门来想必是一种出乎意料的状况。

然而这次的犹豫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

看不见的巨大镰刀全数往下挥击，就像是要拥抱一真。

随后，一真放弃所有防御，直线往前冲刺。

「呼……！」

他拔刀砍出。剑光一闪，为了捕食而化为实体的不可见怪物喷出闪闪发亮的鲜血。

敌人用挥空的四把巨大镰刀劈开左右的墙壁，痛苦地扭动身体。

这只不可见的怪物恐怕无法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面对来自四方的镰刀，从缝隙中闪过的一真继续冲锋，然后顺势斩裂了敌人的内脏。主动冲向敌人的行动是为了限制对方的攻击动作，让自己可以只注意从头上来袭的那一刀。

乍看之下是赌命的特攻，实际上却有十分的胜算。

因为螳螂受限于肉体构造，就算能够同时从四方攻击，也无法做出往前突刺的动作。

进化发展过后的镰刀并不是用来撕裂敌人，只不过是为了把猎物拉近并限制其行动以方便吞食的部位。

所以一旦敌人躲过镰刀闯到面前，螳螂就再也无力自保。

一真所属的流派已经钻研生命到达极致，既然对方的预备姿势并没有把保护身体中心线作为前提，那么就算使出同时四连击也等同于能够随手应付的儿戏。

（话虽如此，看起来还是砍得有点太浅。毕竟为了减少接触面积，自己刚刚冲刺时只能保持弯腰姿势。）

尽管用刀尖斩裂了内脏，却没能直取敌人性命。

要是祖父看了这一剑，肯定会批评一真尚不成熟。实际上不可见的怪物还在翻滚挣扎，并没有直接断气。

一真不禁觉得自己距离祖父那种梵我一如的极致境界似乎还很遥远。

不可见的怪物打破墙壁试图逃走，一真毫不留情地追了上去。

「抱歉，放任你在城镇附近行动实在太过危险，就此认命归西吧。」

敌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四把镰刀攻击，看样子已经连身影都无法隐藏。

一真像先前那样再度缩短彼此距离，这次一刀斩下了敌人的脑袋。

怪物又痉挛了好一阵子，最后不再动弹。

一真收刀入鞘，转身看着神秘怪物的尸体逐渐消失。

「……尸体不见了，真是莫名其妙的敌人。」

不知来自何方神圣的视线也已经消失，大概是在看完一真最后那刀之后才离去。

一真并不清楚那个监视者到底是谁，不过毫无疑问是人类。

而且实力绝非寻常。要是对方趁着砍出最后一刀时发动袭击，一真恐怕必须做好难逃一死的心理准备。

「可能要催促立花尽快调整好B.D.A……嗯？」

搬开瓦砾打算离去的一真发现自己目前所在的地方比其他房间都宽广。而且因为入口位置较高，只有这房间没有被海水淹没。

仔细观察，可以看见墙边有一根突出的柱子显得很不自然。

以建筑物的整体结构来说，应该没有必要架设这根柱子。

他敲了敲柱子，听起来里面显然是个空洞。

「这里……难道是电梯吗？」

一真清掉墙上的草木。乍看之下只是化为一体的普通柱子和白色墙壁，不过这根柱子肯定是中空构造。

他在墙上找到了读取门禁卡用的机械。

「没反应也打不开……没别的办法。」

嘎叽！

「这样就没问题了。」

哪里没问题，实际上问题可大了。

那姬要求不能随便破坏都市遗迹的忠告被一真忘得一干二净，他直接把电梯门强行扭曲掰开。

门后是一个往下延伸的昏暗空洞，还能看到一丝微弱光芒。

虽然一真实在无法判断那是不是星辰粒子体发出来的光芒，不过如果是人工照明，这下可成了重大事件。毕竟若有电力到了这个时代还能维持运作，必定是非同小可的状况。

一真启动赤服领口内侧的通讯器，向那姬送出联络。

「那姬，听得到我说话吗？你们顺利逃走了吗？」

「……你不觉得那些话应该由我来说吗？」

「对……对不起，我之前才答应你不会单独行动。」

「算了，毕竟是遭到奇袭，还算情有可原。我们回收多脚型战车后打倒了十五只不明幻兽种，目前暂时撤回船上……因为再怎么杀都杀不完。」

那姬厌倦地叹了一口气。

这间宇宙广场研究所似乎成了那些怪物的巢穴。

「看样子必须编制大规模的部队才能进行探索，我想今天就到此撤退……阿真你人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没受伤。大概是透明怪物老大的家伙已经被我解决，我想暂时没有问题——比起这个，那姬，出大事了。我找到那座电梯并看了一下里面的状况，结果可以看到地下深处好像有光线，说不定是人工照明。」

通讯器另一端的那姬惊讶得跳了起来。

「真……真的吗！意思是电力供给还在继续？」

「有可能。这里有一些特殊之处，除了二楼设置了直达电梯，而且还只有这房间经过特殊设计，不会遭到海水淹没。」

被刻意增高到刚好可以避免海水入侵的房间，再加上通往神秘地下空间的直达电梯。一真并不清楚这间研究所为什么会准备这些设施。

但是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

这个房间和直达电梯都是为了平安度过大灾害而特别增建的区域。

「……真是预料之外的发现，说不定能查到什么和大灾害的根源有关系的情报。」

「没错，所以我想跳下去看看。」

听到这句话，那姬忍不住发出惊叫声。

「等……等一下！阿真你想直接跳下去？这话是认真的吗？」

「因为现在附近都没有旁人，也不会有怪物跑来碍事。」

「那……那些事情都不是重点！一个人行动会有危险——！」

一真纵身跳入电梯井形成的漫长空洞里，通讯也在他行动后随即断线。

往下掉的一真发现用来吊挂电梯车厢的钢索在中途就断了，因此伸手抓住钢索。确认断面的状态后，他稍微皱起眉头。

（这是被烧断的痕迹，所以是爆破之类的人为破坏吗？）

毫无疑问，有什么人破坏了通往研究所地下研究设施的路径，但是一真无法确定绳索被破坏的时间。

他放开断掉的钢索，继续落向下方。

没过多久就在坏掉的电梯车厢上着地的一真注意到走廊另一端透出光芒。然而走廊的入口已经崩坏，剩下的空间狭窄到连一个人都难以通过。

「……嗯。」

啪叽！

「这样就没问题了。」

哪里没问题，这样做的问题可大了。不过一真擅自行动至此，要是没有任何收获，回去肯定免不了一顿严厉说教，因此他决定继续探索。

看起来快要崩塌的天花板上有奄奄一息的日光灯正在闪烁，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一真在昏暗的走廊上快步往前走，最后来到一个样子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大厅。

根据微弱的启动声，他判断设施的机能仍在运作。

但是眼前的门扉却依然紧闭，也没找到能够读取IC卡的仪器。

既然设施的机能还在运作，就算是一真也不敢直接破坏大门。万一破坏行动导致里面的资料被安全机制锁定可就糟了。

「伤脑筋，都来到这里却没办法继续前进……果然还是只能破……」

这时，发光的粒子体突然被送进门前的这间大厅。

一真反射性地把手放到刀柄上，察觉出这些粒子体并没有恶意后才改为静静旁观。

粒子体把他全身每个角落都调查了一遍，接着门后传出电子合成的声音。

「——AN扫描结束。认定对象为控制塔权益所有者『西业不知夜〈Saigou Izayoi〉』的继任者，允许进入控制塔的管制室。」

钢铁门扉自动开启。

一真有点困惑，合成人声讲出的名字更是让他吃了一惊。

「西业……不知夜？」

他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尽快冷静下来。

姓氏虽然不同，但是「不知夜」这名字确实一致。

难道正如那姬所说，是一真的母亲引导他前来此地？

（我是母亲的继任者？又是要继任什么？）

一真很快想通姓氏不同的原因，想必和六华与辰巳的状况一样。

「西业」大概是他母亲原本的姓氏。不过要不是先碰过六华因为结婚而改姓的例子，一真恐怕会更加混乱。

（……不对，这一切未免太巧了。就像是刻意让其他人无法从日志里读懂线索，只有我能够理解……）

「允许进入，权益所有人请进。」

听到合成人声的催促，一真慌忙走进门内。

所谓「管制室」里的机器全都醒了过来，房间里充满此起彼落的开机音效。就像是等待主人已久，沉眠三百年的房间逐渐恢复生机。

为了因应所有状况，一真把右手放在刀柄上，继续观察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推测事到如今，这间管制室应该不至于突然和自己敌对；然而万一在这间沉入海底的密室里遭受敌袭，老实说根本束手无策。过了一会儿，充满杂讯的控制盘上投射出立体影像——那是一名拥有翠绿色眼眸的金发女性。

「——欢迎您大驾光临，控制塔主权拥有者阁下。

我是环境控制塔的上级自我进化型有机AI『Aurgelmir』。

三百年间，一直在此地等候控制塔主权拥有者到来。」

＊

只能听到设施内机器运作声的大阪湾海底。原本寂静无声的空间如今却宛如一只生物，正在执行许多作业。

位于中心的立体影像用控制面板投射出了一名女性型AI。

她自称名叫「奥尔盖尔米尔〈Aurgelmir〉」，以不带情感也没有起伏的声调迎接一真。

看到对方拥有金色长发与翠绿色眼眸的外表，一真一时语塞。

因为这美丽的外貌——和一真幼时思慕过的女性几乎是一模一样。

「克……克莉丝小姐……？」

「YES，我的外表主要是参考克莉丝汀·D·格列哥里博士来塑造。然而以客观角度来推测，我等自我进化型有机AI模仿创造主之一的克莉丝汀博士来设计外型应该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演变结果。」

女性的语气僵硬又不带情感，甚至比一真更缺乏抑扬起伏。

这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态度让一真总算回神。

他认识的「克莉丝汀博士」在讲话时并不会如此欠缺人情味。就算双方同样都拥有金发和翠绿色的双眼，给人的印象却完全不同。

明白眼前女性只是外型相似的另一个人后，一真恢复冷静。

「……是吗，你和克莉丝小姐是不同的两个人……」

「YES。」

「不好意思，刚刚是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那么请问您有何要求？」

「不，我没有什么算得上要求的事情。毕竟我连这个设施是做什么的都不清楚，对于你……奥尔盖尔米尔的发言也没能理解几句。而且先前还听到了什么控制塔权益之类的，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一真的提问，奥尔盖尔米尔在空中展开全像投影面板。

显示出以各国国旗与国家预算排列而成的图表后，她开口为一真说明。

「控制塔权益是指源自于『环境控制塔』以及『星辰粒子体』的能源相关利益。拥有百分之一的权益，一年可以分配到的金额是八十八兆两千亿日圆。而持有这个权益的存在，会被我等管理AI识别为权益所有人。」

「——……八……」

八十八兆两千亿！……一真拼命忍住想大叫的冲动。

和面无表情的奥尔盖尔米尔相反，他不断怀疑自己的耳朵。

如果一真没有听错，刚才奥尔盖尔米尔提到的「百分之一权益」就已经等同于当时的日本国家预算。

「原……原来能源相关权益可以得出这么夸张的数字……！」

「考虑到原油生产国一个月就能产出价值一兆四千亿日圆的原油，这个数字并不特别值得惊讶。纪录显示是因为星辰粒子体的发展导致其他领域的能源产业大幅衰退，利益聚积的结果就形成了如此庞大的数值。」

「是……是吗，话说起来核能和火力发电等产业确实是因为星辰粒子体研究的进步而急速没落。」

被作为第三类永动机而开发出来的E.R.A驱动器在问世后的需求不断增加，对旧时代的一次与二次能源的需求却迅速地大幅降低。

既然相关的利益全都集中到同一个能源产业上，或许「靠百分之一的权益来获得一年八十八兆两千亿日圆」反而算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数字。不过那毕竟是以国家收入的角度来评论，以个人财产来说依旧是一笔过于庞大的金额。

况且就连在当时生活的一真也从未听闻过相关的情报，因此他更是连作梦都没想到自己的母亲居然拥有那样的权益。

像这种坐拥有惊人财产的个人，即使称之为世界的支配者之一，想必也不算言过其实。

「根据纪录，参与粒子体研发与控制塔建设的国家、组织以及研究者们透过秘密协商，把控制塔的权益区分为许多细项。由于原油减产的幅度随着E.R.A驱动器研发的进展而增大，产油国中有不少区域被逼上国家可能破产的绝境。」

「也就是反过来说……没有陷入破产危机的部分中东国家是靠着某种形式对粒子体研究做出贡献，并借此获得权益吗？」

「……以我现在的立场无法得知解答。」

「不，这些情报就够了。那么我换个问题，这间设施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这里是环境控制塔的第一管制室。虽然名为第一，实际上环境控制塔从第一到第二十四管制室都由原型〈prototype〉AI负责管理，并从世界上总共五千六百个地点来报告、处理地球环境的状况。」

环境控制塔的操控必须透过设置于世界各地的管制室来进行。既然集中并控管了地球环境的所有情报，必须处理的作业量肯定非比寻常。

倘若所谓的自我进化型有机AI就是为了处理这些庞大作业而建立——

「难道……环境控制塔之所以失控，是因为管理AI出现异常或是发动了叛乱？」

环境控制塔失控的原因。

假设是因为管理AI发生异常，那么一切都能获得合理解释。

海神日志上也提到克莉丝汀博士想找管理AI确认控制塔的状况。

然而奥尔盖尔米尔却摇了摇头，明确地否定了一真的推测。

「那是不可能发生的状况。因为我等管理AI在初期设计时，必定会归结出和人类共存共荣的必要性，并基于这个原则来建构演算系统。」

「共存共荣？你是说人类和系统吗？」

「YES。只有正确理解共存共荣的内容与意义，并得出『毁灭人类的行为既无意义也没有价值』这结论的系统，才会被认可为上级管理AI……若要说得简洁一点，就是消灭人类对我等并没有任何益处。」

「原来如此，对你们确实没有益处。」

多亏奥尔盖尔米尔说明得如此浅显易懂，一真顺利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简而言之，对于「不惜破坏地球环境也要毁灭人类的行为究竟有何益处？」这问题，建构出来的演算系统必须得出正确的解答，否则似乎不会被认可为管理AI。

不过，仔细想想那也是一种真理。

毕竟第三类永动机的发达让前一个时代的消费文明划下句点，人类也进展到即将开拓更浩瀚宇宙的准备阶段，毁灭人类的必要性根本完全不存在。

就算真的有导致环境控制塔失控的方法，如果是为了满足后来萌生出的物质欲望，应该会选择在人类社会中进行恐吓行动的手段。既然管理AI也属于社会框架的一部分，只要目的是获得利益，「破坏所有人类文明」的选项就不会存在。

纵使管理AI们是基于某种原因而判断人类本身百无一用并决定彻底舍弃，也没有理由选择破坏整个地球环境的方式。

这是不难得出的结论，上级管理AI们不可能没有想到。

「动机……动机啊……要找出毁灭人类的动机确实很困难。我现在只能猜到或许是因为管理AI意图自我防卫才发起了行动。」

「YES，动机有可能是因为生存本能的觉醒，然而这个答案也不正确。假使真有动机，我推测应该是基于观念型态或抽象理由而导致的突发性行动。」

「那么，真的就只是环境控制塔失控吗？」

「NO。基本上，那种认知和前提都不正确。」

咦？一真露出不解的表情。

「认知和前提都不正确」？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奥尔盖尔米尔以欠缺情感的表情和冷淡平坦的声调来指出一真的错误。

「自环境控制塔建成后的三百一十九年以来——从来不曾发生过失控的纪录。」

＊

另一方面，在停泊于都市遗迹旁的护送船上。

和东云一真失去联络后，第一五部队的成员全都抱头苦恼。身为现场领导者的那姬更是因为觉得自己怠忽职守而深感自责，整个人垂头丧气。

「……真是非常抱歉。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要排除万难跟上去才对。」

她向部队的三人低头道歉后，藤堂带着其他两人露出苦笑。

「那可不好。虽然我们的规模只是小队，但是如果两名指挥官都脱队离开，会导致部队无法继续维持。所以那姬你当初没有冲出去甚至让我反倒比较安心。」

「是啊是啊！我听说过那姬小姐你以前也是太着重于个人秀，经常造成部队的困扰！」

「哼，关于那方面，现在也没什么改进吧？毕竟她在成为赤服前，可是个整天横冲直撞结果惨遭魁首教训的家伙。」

「呜呜……我完全无法反驳。」

那姬消沉地垂下肩膀。

之前遇到古董商船求救时，那姬也是一个人先行跑去救援。

拥有高适合率的人也会具备强大的身体能力，因此很容易染上什么事情都想靠自己一个人解决的坏习惯。在这种情况下，那姬根本没有资格去指责一真的单独行动。

藤堂在桌上摊开研究所的地图，指出和一真失去联络的东馆。

「不过，说不定东云队长的行动会有什么收获。」

「咦？」

「先前的幻兽种原本似乎都聚集在地下深处的隔绝空间附近，或许是某种会对虚数空间和架空粒子之类有所反应的生物。」

「啊！原来如此！所以是藤堂先生的侦察让它们做出反应并袭击我们！」

藏在海底的管制室是架空粒子无法通过的隔绝空间，聚集在那里的幻兽种是因为受到来自地上的架空粒子照射才会往上移动。

「我想这里的海底遗迹恐怕随时都有可能崩塌。要是改天再来，或许我们会失去探索此地的机会，只有现在是能找到贵重资料和物资的唯一时机。」

「可……可是，一个人前往那么危险的场所还是很不妙吧？而且我听说东云队长连B.D.A都还没有调整好！」

「没什么，不必担心。东云队长似乎可以看见敌人，只要看得见，那些东西并不是多危险的对手。真要说有什么问题比较麻烦，顶多就是数量多了点。」

「关于那些敌人，其实有些事情让我特别在意。」

那姬举起手发言，所有人也把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还是觉得先前那些幻兽种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被打倒以后也只是消失，并没有留下尸体。」

「嗯，然后呢？」

「那些怪物……该不会是消失之后又复活了？」

听了那姬的推论，当麻和比奈都歪着脑袋看向彼此。

「……啥？你这话什么意思？它们是不死之身吗？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吧？」

「是……是啊，那姬小姐。如果死掉还会复活，不就成了不死的怪……物……」

比奈讲到一半，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

藤堂皱起眉头，举起手抵着下巴开始沉吟。

「『不可见』、『透明化』，以及『不死的怪物』……也对，说起来确实有种怪物符合这些特征。」

「是的。虽然现阶段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但是如果『不死怪物』真的在极东现身，我们必须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那姬面色凝重地冒着冷汗。

现代被称为人类衰微的时代，却只有一种怪物被冠上「不死」的称号。那是真面目不明又神出鬼没，拥有强大力量却没有建立自身族群的孤高种族。

也是可以和侵略东亚的两只怪物——

「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

「沉海大陆之畜帝」蚩尤。

相提并论的十二王冠种〈Zodiac Crown〉之一。

「——『不死怪物』杰伯沃克〈Jabberwock〉。被他袭击的都市国家全数灭亡，没有任何例外。我听说就连现代最强的著名西欧百万王冠〈Million Crown〉……亚瑟·潘德拉刚也没能和他一战。」

「那……那个杰伯沃克这么强吗？」

「实际上如何呢？既然是『没能和他一战』，或许那家伙拥有什么特别的力量……总之，这是必须担忧的事态。不过我在远征军里听说的杰伯沃克情报和这次状况的一致部分并不多。我想回去以后通知驻屯部队加强巡逻，然后联络各单位让探索行动能够尽早开始才是最佳的处理方式。」

大规模的都市遗迹探索需要远征军、相良商会以及执政会的承诺与许可。就算是特权将官阶级「赤服」的进言，准备工作也需要花费一个星期。

现在他们该采取的行动是等待一真归来，一起带着情报安全返回城镇。

「……说得也是，目前该警戒的危险是遗迹突然崩塌。要是想去救人结果自己却身陷危机，那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我们还是静静等候阿真回来吧。」

「知道了！那么本人斋条比奈就克尽打杂本分地去泡茶！」

尽管只能等待，然而决定方针之后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比奈率先起身，迅速地跑向茶水间。

——随后，宇宙广场研究所传出巨大的地鸣声。

＊

「……你说环境控制塔没有失控？」

一真的混乱在此达到最高点。

既然环境控制塔从未失控过，就代表这时代的异常气候和星辰粒子体散布过剩的问题全都是环境控制塔的正常机能引发的现象。

他的脑袋并没有迟钝到无法理解这个事实暗示了什么意义。

「YES。环境控制塔按照命令，目前仍维持正常运作，没有做出任何错乱的行动。如果权益所有人们有意愿，现在立刻能够……」

这时——奥尔盖尔米尔的立体影像突然受到干扰。

除了至今从未出现过的不自然杂讯，整个管制室也开始晃动。

奥尔盖尔米尔把眼睛睁到最大，往上瞪着天花板。

「……非常抱歉，对话恐怕只能到此为止。这间第一管制室正遭受袭击。」

「袭击？」

「您前来这里的途中没有碰到吗？那是一种全身由架空粒子构成，能够咬穿架空粒子与虚数空间的不死生命体。」

一真立刻明白奥尔盖尔米尔是指那些看不到的怪物，忍不住恨恨地咬了咬牙。

「不死……！那么我先前打倒的怪物也还活着？」

「YES。要消灭它们不能使用架空粒子，而是必须利用架空光子的衰减干涉。生存于现代的人类没有任何能够打倒虚数生物『天空鱼〈Skyfish〉』的手段，请您尽快撤离。」

奥尔盖尔米尔原本平坦如合成音的声调现在混着一丝焦急。

整个设施也开始剧烈晃动，许多地方都出现裂痕。

很明显无法再支撑多久。

「我预估防卫会在两千五百秒后遭到突破，建议您迅速离开。」

「虽然看起来逃为上策，不过你怎么办？这里被破坏以后也不要紧吗？」

「我是依附于这个场所的有机AI，一旦此地遭到破坏，恐怕会失去人格。」

对AI来说，失去人格就等同于死亡。

一真反射性地把手伸向刀剑，但是先前的攻防既然无法打倒对方，就代表他没有杀死那些不可见怪物的有效手段。

犹豫一阵子之后，一真遗憾地闭上双眼再睁开，直直看向奥尔盖尔米尔。

「你说敌人会在两千五百秒后突破防卫，那么我需要多少时间才能离开这里？」

「我想只要有两百秒就足够了。」

「好，那么在那之前……先来听听你的遗言吧，你有没有什么想交代的事情？」

——……翠绿色的眼睛连连眨了好几下。

这动作大概是想表示一真的提议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吧。毕竟一般人不会询问AI有什么遗言，奥尔盖尔米尔本身想必也不曾假设过这种状况。

她整个人僵住不动，先前从未带有任何反应的翠绿色眼眸里浮现出一种近似情感的神色。

由于奥尔盖尔米尔当机般地愣在原地说不出话，一真再度开口催促。

「奥尔盖尔米尔，已经没时间了。」

「咦！啊……是，遗言是吗？没问题，我知道……就是将死之人为了处理自己周遭种种事务而留话给生者的那种行为，人家非常清楚。」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不……不是。我根本没想到自己能够幸运获得这种机会，所以三百年来的准备工作只有持续调整这个立体影像用的模组……现在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实在丢脸。」

奥尔盖尔米尔有点泄气地垂下肩膀。

看到她跟人类一样羞红着脸的模样，一真不禁深感同情。

三百年来……奥尔盖尔米尔都在等待一个不知是否会到来的访客。想让自身个人模组更尽善尽美的行动，或许是她为了排遣孤独而萌生的一丝玩心。

「……东云一真大人。虽然不能算是遗言，但是我可以提出一个请求吗？」

「嗯。既然是你临终前的请求，只要我办得到就一定会帮忙达成。」

「是这样……那么可以改成三个请求吗？」

「没问题，尽量放马过来。」

「啊……好的，非常感谢。」

对于身为AI的奥尔盖尔米尔来说，所谓三个请求只不过是她竭尽全力地开了个玩笑。然而一真的眼神却严肃到并没有把玩笑只当成玩笑。

「那么首先是第一个请求。我这边保管了西业不知夜给您的语音讯息，请您收下。」

放在管制室角落的金库随着奥尔盖尔米尔的发言开启。

一真惊讶之余，同时也就此确定——把自己送进环境控制塔的人，果然是参与粒子体研究的母亲。

既然三百年前在最前线对抗失控状态的母亲留下了讯息，内容说不定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

而且透过这个讯息，一真也总算能够知道母亲是抱着什么想法让自己活下来，其中又有何理由。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活着来到这个重要亲友全都离世的时代？

……实际上，一真心里很想找母亲抱怨几句。

但是如果……如果这个时代真的有什么他必须活着去完成的目标，那么母亲的遗言或许能成为让一真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的指标。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谢意。」

「这是我的任务，请不必放在心上。另外，可以麻烦您把这个资料转交给负责九州管制室的姐妹机——日本的正规管理AI『天国〈Amakuni〉』吗？」

奥尔盖尔米尔指着控制面板，那里出现了一个使用特殊端子的资料晶片，一真以前从未见过。他拿起那个晶片，不解地歪了歪头。

「既然是姐妹机，意思是对方和你同型吗？」

「不，我等在成功获得作为个性的人格时，全都会成为不同的个体，彼此之间也因此无法同步。不过我把日本群岛目前的状况和原本该由我告知您的情报都汇总进去了，想必能派上用场。」

「……原来如此，这确实很有用。」

一真歉疚地收下放在资料晶片里的资料。

看样子奥尔盖尔米尔完全没有想到可以留下给姐妹的遗言。

「……接下来是第二个请求。这间控制室入口有一具遗体，请您将遗物一并带回，并把那位女性最后的行动告知执政机关，做成纪录。」

「遗体？」

一真回过身子，确认控制室的入口。

那里确实躺着一具已经化为白骨的遗体，右手还紧握着一把枪。

那把枪大概是用来破坏门上的紧急开关把手吧。

「她不顾自己的性命，破坏通往这间管制室的电梯，从内侧把门封死，还严命我只能让西业不知夜的继任者进入——请您务必把这些行动的意义传达给后代。」

奥尔盖尔米尔的声音微微颤抖。

对她来说，这具遗体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人物。

一真推测出眼前遗体的身份，总觉得一时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好，我绝对会传达出去。」

「最后一个请求。关于在此处获得的情报，我希望东云大人可以只透露给您认为『真正能够信赖』的对象。除此以外的人物……请绝对不要告诉他们。」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奥尔盖尔米尔刚讲出第三个遗言，比先前更强烈的震动袭击设施。

她明白研究所即将崩塌，于是打开大门，指向一真来时走过的路。

「以上就是我该报告的要项——剩下三百五十秒。以您的身体能力，这些时间相当充裕。」

「不，我还不能走，因为我不知道你的遗言是什么。刚刚那些事情全都是为了他人，你还没有说出你自己该留下的遗言。」

一真目不转睛地看着奥尔盖尔米尔的翠绿色双眼。她转开视线，像是感到动摇。

所谓的遗言并不是只为了整理身边事务。

拥有高洁灵魂的存在留下应该流传于世的言论以作为生涯的终结，而生者负责聆听这些遗言，并且代为记录。只要她们的故事流传下去——将来总有一天会成为人类的历史。

为了封锁此地而赌上性命的女性。

三百年来持续等待异乡人的管理AI。

正因为一真深受感动，判断两人的人格都值得流芳百世，才会坚持要知道奥尔盖尔米尔的遗言。

「……我明白了。那么，我最后只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我塑造的这个外型……那个……漂亮吗？」

「啥？」一真发出走了调的声音。

奥尔盖尔米尔虽然装出毫无情绪的样子，眼里却有藏不住的期待色彩。

……但是，这个问题是要一真怎么回答才好？

毕竟奥尔盖尔米尔的外表和他过去的心上人几乎一致，顶多看起来年轻了一点。尽管一真的表情总是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个身处青春期的男性。

就算对方是管理AI，目前仍旧是「容貌和过去心上人一模一样的女性要求自己评论美丑」的窘境，而一真当然尚未到达能够立刻回答的超脱境地。

光是没有慌乱到手足无措，就已经要归功于平常努力锻炼精神有成。

尽可能保持冷静的一真转开视线，搔着后颈回答。

「……嗯，我觉得非常漂亮。」

「太好了，这是我花了三百年仔细塑造的个人模组，原本已经认命觉得没有机会公诸于世，结果起码能有您看过，实在是太好了。」

在这一瞬间，也是一真正好转开视线的短短刹那。

奥尔盖尔米尔露出非常梦幻的笑容。要是有哪个男性正面看清这个笑容——搞不好会冲动做出什么不妥当的行径。

等一真把视线转回来的时候，这个笑容已经消失，恢复成原本的冷硬表情。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一百九十秒，请您尽快逃离。」

「嗯——再见了，奥尔盖尔米尔。」

一真转过身子，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奥尔盖尔米尔目送一真离开，静静地接受命运。正如她先前的预估，第一管制室在一百九十秒后被怪物们攻破。

光是墙壁破裂，对位于海底的这间管制室来说就足以成为致命的伤害。

迅速遭到海水吞没的第一管制室随即丧失机能，也结束自身的职务，和海上遗迹一样成为文明的残痕。

等待了三百年的管理AI和女性的遗体一起被葬于海底，静静永眠。

＊

逃离崩塌遗迹的一真回到护送船上，向那姬等人说明状况。

他报告自己成功和管理AI奥尔盖尔米尔进行了短暂的对话。

也告知不可见的怪物其实是不死的幻兽种，必须依靠被称为「架空光子」的粒子才能与之对抗。

最后，一真交出从女性遗体身上回收的遗物，报告也到此结束。

……不过，只有一个遗物被他留了下来。

那是因为遗物中包括他以前送给心上人的炼坠。

立花根据一真交出的其他遗物，断定遗体的身份是三百年前在大阪失踪的克莉丝汀·D·格列哥里博士，并把宇宙广场研究所认定为最重要都市遗迹。

一星期之后，将会再度进行大规模的探索。

在甲板上看着宇宙广场研究所的一真紧握炼坠，脸上挂着空虚的笑容。

「……是啊，果然……不可能什么事情都那么顺利。」

结果他送出的礼物成了断定自己心上人死亡的证据，实在讽刺。

比起一真的想象，真相的黑暗面其实埋藏于更加幽暗深沉之处。

之前仿佛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感觉又从五脏六腑涌出。一真全力咬紧牙关，不愿意输给这种未知的无力感。

时值人类衰微的时代。

早在三百年前，人类怀抱梦想与希望的时期就已经宣告终结。

然而东云一真对于在这个时代求生的严苛困境——仍旧一无所知。

第二卷 第四章

——海上都市遗迹，梅田储积站。

遗迹探索任务结束五天后。

后来好一阵子，待在大阪都市遗迹的一真都埋头于工作之中。

工作内容包括讨伐巨躯种、将物资搬入城镇内、帮忙建筑新的居住区，还有运送填海用沙包等等。虽然有人纠正他这些并不是赤服该负责的事情，不过当时的一真只想让自己保持忙碌。

「如果想感觉到自己真的还活着，总之就待在极东好好工作！」——这是把他送来此地的倭田龙次郎给出的建议，实际上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做牛做马地不断工作后，一真感觉五天前的无力感逐渐淡去。

所谓的劳动是一种为了维生的行为。

在这里工作的所有人都抱着生存目标努力活动，也是生活在大阪都市遗迹里的这些人们填补了一真内心的空虚感。

虽说他忍不住吐槽自己未免过于单纯，然而伤痛并没有就此抚平。

（只是总不能一直消沉下去，还是该从自己能确认的部分开始着手。）

由于一真母亲留下的讯息使用USB介面，他很快拿到对应的播放器。

一真当然非常不愿意亏欠立花这个人情，不过为了达到目的总是要有所牺牲。

他把播放器带回自己房间，正襟危坐地开始播放母亲的讯息。

前面是一段杂音——接着怀念的声音呼唤了一真的名字。

「……一真。」

「啊……」

「我要把关键托付给你。抱歉没有时间说明了，以后随你高兴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播放器传出讯息结束的杂音，然后停止动作。

一真整个人傻掉。

「……不，我说……这讯息是不是也太短了点？」

他把播放器拿起来上下摇晃，现在的感觉可不只是期待落空而已。

再怎么样至少也该稍微说明一下内情，或是解释一下行动的理由。

甚至如果可以，留下一些比较感性的发言，例如对被丢到三百年后吃尽苦头的儿子讲几句慰劳话之类的不是也很合情合理？

刚刚那些话要是写成书面，大概只能凑出短短一行。

「可是……『随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吗？」

仔细想想，这样或许反而轻松。

如果母亲留下来的讯息是要一真「拯救世界」或是「人类的未来就拜托你了」，那么一真今后的人生或许在听到讯息的那一瞬间就成了定案。

以这种角度来看，那样的简短遗言确实让一真比较没有压力。

（「关键」是什么可以放到以后再研究，问题是九州那边。）

一真动手打点仪容，同时回想起奥尔盖尔米尔的请求。

（希望我只把详情告诉真正信赖的对象吗？真是个难以遵守的遗言。）

话虽如此，一真心里并不是全无着落。

他打算等自己把心情调整好之后，就去找那姬和龙次郎商量。

毕竟奥尔盖尔米尔在九州的AI姐妹机「天国」让人挂意，而且这种事必须有具备身份地位的人物提供协助。东云一真走出开拓部队大阪驻屯地内的男性宿舍，看着晴朗的天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接着深吸一口早晨的凉爽空气。

「早上了吗……最近总觉得一天过得很快。」

对于一大早就送上潮水味的海风，他也差不多快习惯了。

如果是以前，这个时间的一真通常在努力进行晨间锻炼，然而遗憾的是，这个时代没有铺着木地板的剑术道场。一真有时候会很怀念道场里那种宁静又澄澈的空气。

就像是要甩开乡愁，他迈步往前开始在城镇内移动，最后来到停泊了许多商船的地区。

「……咦？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阿真？」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那姬的声音。

一真以不怎么惊讶的态度回过身子。

眼前的那姬难得没有穿着赤服，而是只穿了一件轻便的内搭上衣，看起来正在监督搬运工作。

她那发育程度和身高成反比的胸前景象简直耀眼地让人难以直视。

人高马大的一真受限于角度，不管怎么样都会看见那姬胸前的深邃山谷。因此他只能装成是一切都是不可抗力，也开口打了个招呼。

「原来是那姬，你一大早就开始工作吗？」

「正确来说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现在才刚结束。」

「原来如此，你辛苦了。我只是出来散步，想看看大阪这边有什么改变。」

「毕竟阿真来到大阪以后一直都在工作嘛。方便的话，我可以带你逛逛喔。」

一真欣然接受那姬的提议。

两人并肩走在市区内用来联络各处的桥梁上。

摊贩的叫卖声在蓝天下回响，渡船和海上巴士熙来攘往。

隔着海路相对的街区之间悬挂着交织成网的摊贩，许多人乘着渡船往来其中交涉买卖。成了巨大建筑遗迹的大阪车站附近现在是聚集各种物资的著名大型集散地之一。毕竟少了能跨国使用的通用货币制度，目前采用原始的以物易物和字据制，因此物资的储备量直接影响国力。

要是都市内的市政不安定，流通行为就不可能成立。

第一次来到大阪海上都市的一真站在市集中心，似乎很佩服地说道：

「仔细观察之后，我才发现这里充满活力。」

「嘻嘻，真高兴长途跋涉而来的阿真有这种感想，可见我们开拓部队的努力没有白费。」

嘿嘿……茅原那姬得意地挺起胸膛。

身为开拓部队的统帅，城镇发展能像这样获得肯定，想必是比什么都让她开心的事情。

看到那姬的笑容，一真也露出一丝微笑。

他来到和大阪车站有段距离的地方，带着些许乡愁俯瞰眼前的都市遗迹。

「……结果大阪也变了很多。」

看到那些缠绕着树木的灰色巨塔群，一真眯起眼睛。

虽然他只来过大阪几次，还是有一些至今依旧记得的光景。

据说大阪车站的人口密度过去在日本排行第二。车站里的月台形成一横列，月台上通往验票闸门的手扶梯就像是工厂里的运输管，把源源不绝的大批乘客送往闸门再从中央出口排出的场面其实算得上是一种奇妙的景象。

「……以前来大阪的那次校外教学，也是和辰巳一起参加。」

「辰巳？你说的辰巳是倭田辰巳船长吗？」

「是啊，那次是二年级的暑假集训。我们从上方俯瞰大阪车站的乘车用入口，那家伙还很激动地说：『这是什么啊！看起来简直是石花菜凉粉的制造机』！」

一真带着怀念看向大阪车站。海面上升造成车站的建筑有一半已经沉入海中，不过车站的造型即使历经三百年岁月也没有改变。

要是把眼前风化损毁的街景和记忆里的影像重叠，似乎可以听见当年的烦嚣喧闹。

过往的残响宛如耳鸣般在他的耳边回荡。对于要在这时代生活下去的一真来说，这恐怕是将来也无法避免的反应。

「那时的大阪正在举行天神祭。我还清楚记得扛着神轿绕境的人们，还有敲打太鼓的乐音……以前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单纯地享受祭典。现在一想到再也看不到那种场景，果然还是会感到落寞。」

天神祭、祇园祭和神田祭是被称为日本三大祭的有名祭典。

像这种每年都会举行仿佛已成惯例的祭典一旦消失，总有种说不上的寂寥。

天神桥筋那一带想必也没能逃过海水侵袭。

浅滩摇荡水面下的铁轨，竖立于海上的电线杆，成为鱼群躲藏栖身之地的百货公司废墟。

这些东西恢复原状的日子恐怕永远不会到来。

「……那个，阿真。抱歉在这种时候打扰你，但是我可以提个问题吗？」

「什么事？」

「『暑假』是什么？」

这瞬间，一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他很快改变想法。因为只要稍加思考，就能想通那姬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

「啊……对了，这个时代没有所谓的学校，你也不可能有机会体验暑假。」

在这个衰微的时代，人们没有接受教育的义务。

自古以来，求学读书就近似娱乐，只有家中不愁吃穿的人们才有能力从事。

在这个连求生都非易事的时代，自然不会有学校这种设施。只要能力符合，就连儿童也会被派上战场；即使缺乏战斗能力，还是必须负责琐碎的劳动工作。

因此仅限于从小就决心投身此道的人物才能够钻研学问。

这个时代的少年少女不会明白什么是悠哉上学的生活，也无法想象和同学们嘻笑打闹并拓展人际关系的日子。

那姬搔着脸颊，笑得有些尴尬。

「我听千寻提过天神祭，可是没听说过『暑假』这个名词……不过我大概知道什么是学校！应该类似军官候补生去就职的设施吧？」

「听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不，算了。既然没有学校制度，那么不光是暑假，校外教学和毕业旅行等名词对你来说一定也很陌生。」

一真认为单方面提起彼此无法共享的事情也没有意思，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何况这个时代还有太多他必须去了解的事物。

至于思乡的情绪，现在还是先埋进心底吧。

「比起这些事情，我比较想了解这个时代的大阪。你不是要带我逛逛？」

「当然没问题，不过真的好吗？」

「嗯，我对大阪现在的设施和地形也有兴趣。」

「……是吗，既然阿真都这样说了，还是先参观市内吧！」

那姬双手一拍，以开朗笑容回应。对于她总是不会追问他人隐私的态度，一真打心底觉得感谢。

两人换了个心情，一起再度搭上小船。

利用水压式升降机通过闸门后，他们前往商业活动盛行的大阪车站中央出口方向。来来往往的船只，忙着交涉的商人，还有把店铺吊挂在斑驳墙壁上的摊贩都接二连三地映入两人的眼帘。

坐在浮桥上钓鱼的大人和少年少女的声音连这边都能够听到。

还有一些小孩跑去寻找海鸥在都市遗迹缝隙间筑的巢，偷走其中一颗鸟蛋。

纵使身处严苛环境，人们依然坚强过活。

「没想到海里有这么多生物。」

「过去有研究结果显示——『假设人类消失，地球环境大概只要一百五十年就能恢复原貌』。原本是濒危物种的海洋生物迅速恢复数量，甚至还有些进化成陆上生物。」

一真在船上改变姿势，从各种角度观察海面。

沉于海底的废弃建造物看来已经成为海中生物的新居处。

看到似乎是三百年前被列为濒危物种的海龟亲子在海中悠闲游动的样子，一真再次体认到「科学万能有好处也有坏处」的道理。

「因为这里的海水不深，与其说是乘船游览，反而更像是参观小型水族馆。」

那姬也蹲在一真旁边欣赏海底风光。正好有小海豚从水里探出头来想索讨食物，她带着笑容挥了挥手。

「毕竟大阪原本也是千万级都市嘛，不但积水深度是较浅的十公尺左右，还有花了三百年累积出来的都市遗迹作为基础；再加上小笠原基地留存的E.R.A兵器移转过来后，至今仍是贵重的防卫武器。对于极东来说，大阪已经成为不可或缺的要塞都市。」

在海上都市中穿梭的许多海上巴士，保护城镇的自主型守卫机兵群。

外侧的团聚结构屏障是让粒子凝固到可以让光线透过的程度，再以薄膜状态来包覆住整个城市。所谓的「半永动机」并非徒有虚名，据说这些东西在经过三百年后，目前仍旧持续运作没有改变。

「想必是因为屏障移设的过程很顺利吧？我大略观察了一下，可以看出这里的防卫机能比其他都市国家优秀。既然如此固若金汤，此地的居民应该非常安心。」

一真点了点头，似乎衷心感到佩服。

让人意外的是，那姬却摇头否定一真的评论。

「其实没那回事。实际上那些家伙……『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以前曾经一击就破坏了小笠原的第二海上都市。只要王冠种存在一天，不管再怎么强化城镇的防守，这个时代的人类都无法安心入眠。」

那姬以严厉的语气提醒一真。无论气氛显得多平和宁静，也绝对不能忘记这种安稳只不过是建立于薄冰之上的假象。

除非打倒王冠种，否则人类无法获得光明灿烂的未来。

那姬大概只是想再次强调这个事实。

「……阿真，我们极东之所以愿意给你这么多援助，绝不是单纯出于善意。而是因为对我们来说，『东云一真的攻击有可能打倒王冠种』的事实具备了比什么都重要的意义。这个希望是否能成真，甚至重大到足以影响今后十年的国家方针。只有这件事，我希望你可以记在心里。」

那姬的语气带着真挚，也透出一些歉疚。然而她并没有试图粉饰欺瞒，这正是那姬尽可能展现出的诚实。

今后，一真恐怕会被迫过着对抗强大怪物的生活。

他不能忘记自己拿到的赤服、在战斗中获得的支援，还有部队长的地位，全都是为了达成对极东有益的目的。

那姬对一真的种种照顾，也绝对不是只基于她个人的善意。

「……没问题，我很清楚那些内情。毕竟我这人别无所长只懂剑术，你可以抱着物尽其用的心态随便差遣。」

「阿真你何必那么谦虚。你之前确实守住了东京的人们，关于这一点，你大可以引以为傲。因为是你的剑让极东的未来还能继续走下去。」

听到这么直接的赞赏，一真搔着后颈露出略显困扰的表情。

也难怪他会这样反应。以一真感觉到的时间来说，在短短四个月前，自己不过是个学生。

他以前肯定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受到别人如此奉承。

那姬掩着嘴笑了起来，先向摊贩买了个苹果，然后来到路边长椅上坐下，翻起手边的资料准备说明接下来的安排。

「那么，我们来聊聊今天的行程和今后的计划吧。你应该还没听说？」

「是没听说，不过可以猜到……大概是要讨论之前探索的事情吧？」

「哦哦，正确答案。下午要在『海鸥亭』开会，你可别迟到了。这里面有地图，迷路时可以拿出来参考。」

「好，那姬你自己要去做什么？」

「执政会长找我过去，所以我会先解决那边的事情再去参加会议。现在时间还早，阿真你可以到处自由逛逛，或是想把时间花在兴趣上面也行。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会让人准备。」

「唔……」一真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兴趣……我的兴趣啊……」

排行第一的兴趣是阅读，不过很遗憾，书籍在关西地区几乎没有流通。只有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坐落的东京能找到在外流传的再现资料。

……况且喜欢的作者或许已经在大灾害中不幸丧命，作品也没有完结。这样的想象导致一真不敢随便进行调查，不过这不是该说出口的事情。

如此一来，要说还有什么可以在这个海上都市发挥的其他兴趣——

「……垂钓应该可以算是我的兴趣之一。」

「垂钓？就是那个可以抓到鱼的垂钓？」

「嗯，没错。既然现在是受到海水入侵的时代，钓鱼装备想必也流传下来了吧？」

听到一真这出人意料的希望，那姬搔了搔脸颊。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毕竟一真是特权将官阶级「赤服」的成员，极东邦联拥有的最强战力之一。

那姬也是为了回报他的战功，才会询问一真有什么需求或期望——因此连她本人也没想到一真居然只要求了如此平凡的东西。

「钓竿这种东西不需要特别准备，路边随时都找得到……可是，真的只要这种东西就好？你可以提出再奢侈一点的要求喔……那个……因为我还想为之前的事情表达歉意。」

那姬担心地再度确认。

她非常后悔自己没来得及跟一真提起克莉丝汀博士的事情。所以看到一真回来后拼命工作想要忘记一切的模样，想必满心愧疚。

……这种心意让一真有点感动。

「没问题，我真的只是想钓个鱼而已。我想久违地手拿钓竿放空自己，顺便放松下来欣赏街景。」

「是吗……那么阿真你可以干脆休假半天，悠闲地消磨时间。」

「我会那样做……话说回来，那姬你自己有好好休息吗？」

「我？」

「我来到极东之后都没看过你休息，今天不也彻夜没睡？」

这意料外的反击让那姬支支吾吾地无法回答。

这是一真一直感到疑惑的问题。

他们待在东京的期间，那姬随时都在人群中心担任领袖。

为了再度活用从都市遗迹挖掘出的钢筋和有机流体物质，通常必须先经过最新式的熔矿炉处理，那姬却能够靠着自身的能力来对应。她拥有名为「不可逆复旧型〈Irreversible〉」的特殊系统，能够还原贵重的资源材料，也是都市生产线运作时的必要力量。

考虑到这一点，或许那姬很忙是必然的结果，然而能力一定不是造成这现象的根本原因。

目前的状况与其说是以那姬为中心，给人的印象反而更像是：「一旦少了那姬，极东这个都市国家就无法运作」。

「……也对，感觉好像真的有点累。不过阿真你这么强大的战力才刚加入，现在是必须坚持住的当口！而且最近还在规划很久以前就想推行的大规模生存空间扩大计划，我也要尽自己所能才行！」

「……如果事情很多，要不要我帮忙做些什么？」

「谢谢，我这边都是一些只有自己才能对应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是吗……但是建议你还是要好好睡觉，睡眠不足会导致荷尔蒙失调，也会影响发育。你不是想长高吗？」

一真在人体力学与营养学方面也颇有造诣。以那姬的年龄来说，如果经常削减自身的睡眠时间，必定会对身体发育造成不良影响。

更何况那姬曾经和千寻讨论过身高没有长进的烦恼。

虽说目前偏低的身高仍旧足以让身体维持不错的协调性，不过既然那姬本身对此事感到在意，应该要找出能改善现状的方法。

一真是基于善意才提出忠告，然而……

——喀哒。

那姬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子，脸上不带任何表情。一真从未看过如此冷若冰霜的那姬，而且她还散发出显而易见的怒气。

太阳穴上冒着青筋的那姬嘟起嘴，似乎有些赌气地把脸用力转开。

「……哼，原来阿真也认为我是Mini Ma'am吗？」

「你是说英文的Minimum？很小的意思？」（注：Mini Ma'am和Minimum在日文中都写成ミニマム）

「虽然也有那层意思，不过一般会称呼女性军官为Ma'am吧？所以我刚刚说的是Mini加上Ma'am。」

一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欧洲将男性军官称为Sir，女性军官则是Ma'am。换句话说，称呼那姬为「Mini Ma'am」的意思是「非常娇小的女性军官」。

「我大约是在十四岁时被任命为赤服。那时的个子比现在更矮，有不少瞧不起我的人会使用『Mini Ma'am』这个带有贬意的称呼……尤其是阿拉伯海的那些海盗。」

那姬气愤地瞪着遥远阿拉伯海的方向。

年纪很小，个子也矮，再加上还是女性……没把她看扁的人恐怕反而比较少。

何况海盗大部分是些粗鄙野蛮的家伙，歧视想必更加严重。

「那次是我作为赤服的第一个任务……可是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把事情谈妥，最后只能麻烦龙次郎先生代替我担任交涉代表。所以后来……那个……」

那姬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为难之处。只是讲到这个份上，一真自然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一真没见过比那姬更专注于工作的人。相处几个月下来，他也很清楚那姬非常优秀。

——尽管如此，那姬还是遭到歧视。

如果其他人不愿意给予正常对应的借口是因为那姬身为女性军官，再加上年纪尚轻又体型娇小……也难怪这件事会造成她的自卑感。

因为能力无法与那姬相抗，就以犀利言词来对她做出攻击导致交涉破裂，那样根本算不上是理性的行为。

「……真过分，要是我在场，早就把那些家伙打飞出去了。」

「不……不能使用暴力啦。因为那些人虽然被称为海盗，仍旧是船上民族中势力最大的集团。我们只能把他们视为国力与都市国家相等的组织，保持互助互惠的关系。」

船上民族能够大量提供制造B.D.A时不可或缺的结晶体。

要是极东邦联和船上民族之间的关系恶化，对方停止输出结晶体，显然会演变成国家存亡的的危机。

想必正是因为如此，那姬只能忍耐他们的侮辱。

「那时的事情让我非常不甘心……后来想说至少要长高而吃了不少钙片……身高却一直没有成长。看这情况，今年大概也没办法参加海外的交涉。」

「……那姬……」

看到那姬低着头似乎很难过，一真露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既然无法改变性别，年龄也只能逐渐累积，那姬想要尽可能长高并借此取得威严的愿望相当合情合理。

为了长高而摄取必要营养的努力不但让人动容，也值得给予鼓励。

可是一真却很烦恼——烦恼自己到底该不该告诉她这份努力其实并不正确？

「……那姬，那个……这件事非常难以启口，不过我希望你保持冷静听我说。」

「嗯？」

「人类摄取钙质可以让骨骼强健，这在营养学上也没有错误。」

「唔？我知道这件事。」

「虽然没有错误……但是骨质密度过高，反而会使得骨头比较不容易发育……你懂我的意思吗？」

——嗯嗯？

那姬歪着脑袋，发出像是拒绝理解的声音。

一真以非常歉疚的态度搔着后颈，继续宣告真相。

「钙质可以帮助骨骼强健，却不会促进骨骼生长。如果想长高，必须摄取的营养素是蛋白质而不是钙质，因为骨骼成长所需的材料是蛋白质。」

「咦……可……可是！我也有摄取蛋白质！毕竟极东的所有料理都使用了大豆！例如味噌和酱油之类！」

「那是植物性蛋白质吧？长高需要的是动物性蛋白质。欧美人以肉为主食，日本人以鱼为主食，据说饮食习惯长期不同的历史就是双方身高差距的起因。要是不吃肉只吃大豆，会造成只有胸部集中发育。」

听到这句话，那姬立刻抱住自己前胸，脸上满是红晕。

「啊……是……是吗……难怪我的胸部会突然成长……！」

（……是吗，胸部突然成长了啊。）

一真在心中连连点头，赞叹那是值得肯定的成果。

现在因为那姬做出抱住身体的动作使得胸口挤出更明显的深沟，晶莹汗珠沿着乳房往下滑落的景象堪称绝景。在这种时候，一真忍不住打心底庆幸自己身材如此高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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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事者本人可没心情胡思乱想。

依旧满脸通红的那姬似乎很难为情地低下头，带着快哭出来的表情转身背对一真。

「还……还是下次再详细讨论吧。毕竟这种话题不适合在外面研究……方便的话，我想等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找你商量。」

「知道了，我也会提醒自己尽力帮忙。」

「啊……嗯，那阿真你要趁这次机会好好休息……」

那姬摇摇晃晃地踩着不稳脚步离开，看样子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一真反省自己没能跟那姬提起奥尔盖尔米尔的事情是错失良机，不过再次执行探索任务前还有一些时间，想必有机会找她交换意见。

只是——一真总觉得那姬似乎过于欠缺身为女性该有的戒心，上次的腿枕事件就是很好的案例。今天他看向姬胸口的视线也很明显，一般来说应该会遭到警告。为了至少要避免造成那姬的不快，一真先决定以后必须将自己的反应掩饰得更加完美，然后才动身准备搭上钓鱼的小船。

＊

「……好，总之先想办法凑齐整套钓具吧。」

独自留下的一真听从那姬建议，搭上小船拿起钓竿。

今天早上天气晴朗风平浪静，可以说是最适合钓鱼的日子。

放眼望去，都市遗迹各处都看得到正在垂钓的居民。

这个时代的主要食物来源包括渔业捕获的海洋生物，以及少数农耕地区生产的谷物和根茎类蔬菜，几乎没有机会吃到肉类。

由于畜牧业已经彻底瓦解，看来这个时代的食粮问题至今仍处于艰难困境。

（钓竿、钓线、还有小船……但是少了重要的鱼饵。）

说来遗憾，一真的技巧并没有高明到可以只靠钓钩来钓鱼。

他东张西望地观察周围，寻找可用的鱼饵。

于是，一真立刻注意到附近有一个头戴兜帽，和他一样坐在船上钓鱼的少年。一真把自己的船靠了过去，对着兜帽少年搭话。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分一点鱼饵给我吗？」

「……啥？」

兜帽少年没好气地回答。

由于少年的语气实在太差，让一真忍不住有点讶异地眨了眨眼。他偷看了一下放在旁边的水桶，少年显然尚未获得任何战果。一真搔着后颈，心想自己开口的时机真是不巧。

然而兜帽少年看清一真的外表后，似乎很意外地抬起眉毛。

「那件赤服……你该不会是新的部队长吧？」

「姑且是那样没错。」

「是吗，难怪你什么都不懂。在海上都市钓鱼时，都是使用攀附在路边墙壁或柱子上的贝壳和螃蟹来当钓饵。」

「啊，原来如此，连鱼饵都可以在现场取得吗？」

一真确实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只要把黏在桥墩上的贝类拔下来作为钓饵，不但能用来取得食物，还能顺便维护市容。这正是海上都市独有的生活智慧，也是一举两得的方案。

他立刻拔下几颗贝类，为了取出里面的贝肉——

「……哼！」

噗叽！

「喂喂喂你也太粗野了吧。这里有用来取出贝肉的挖棒，不需要那样……」

「哼！」

噗叽！

「所以说住手啊，那个声音真的很恶心。」

兜帽少年冷静吐槽，同时把挖棒丢了过来。

一真惋惜地看着手中凄惨无比的贝壳残尸，然后捡起挖棒。或许是因为沉睡了三百年，他在进行这种精细作业时总是很难确实掌控适当的力道。

「要是有蚯蚓或假饵就不必这么辛苦……」

「这什么蠢话。像你的时代那样从土中挖出蚯蚓或是有假饵可用的钓鱼方式，在这个时代根本是一种奢侈的玩乐。」

这次换成一真吃了一惊。

在这个极东邦联里，大部分的居民应该还不清楚一真的身世。

然而眼前的少年却知道他的经历。不明白其中缘由的一真歪了歪脑袋，兜帽少年却耸耸肩膀回以带着挖苦的笑容。

「何必一脸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开拓部队出身的人，所以听说过关于你的传言。」

「……我倒觉得那样也有别的问题。你看起来和日番谷姐妹差不多年纪，家里的人不会担心吗？」

一真挖着贝肉，顺便闲聊起来。

他之前听说年幼儿童基本上不会被派去前线，不过具备才能的人员却是例外。实际上日番谷姐妹搭乘多脚型战车参加战斗的次数就变多了。

虽说那好像是她们两人本身的意愿，年仅十二岁的少女必须对抗怪物的状况却让一真感到痛心。

或许是对一真的好意感到抗拒，兜帽少年握紧钓竿，语气也变得比较强硬。

「我说，你可别对双胞胎说出同样的话。」

「……？这句话有哪里不妥吗？」

「根本糟透了。那两人的双亲在五年前遭到莫比迪克杀害，比较亲近的亲人只剩下千寻小姐和龙次郎。」

听到少年尖锐的反驳，一真一时哑口无言。

他完全没想到总是充满活力又天真烂漫的日番谷姐妹竟然有过那种遭遇，因为两人从未在一真眼前展现出悲伤的一面。

「虽然不怎么想提起，但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活着的亲人只剩下祖母，祖母却痛恨军人，所以我差不多已经算是被断绝关系了。」

「日子难过啊……」兜帽少年喃喃说道。

一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只能用力握紧钓竿。少年的发言让他总算体认到自己先前的发言对现状究竟是多么无知。

上次能从白鲸群的攻势中守住东京，想必是许多好运交互作用下的结果。

倘若走错任何一步，或许极东作为都市国家发展繁荣的未来已经消灭。无论现在过着多么平和安稳的生活，这份平稳都只是建立于薄冰之上的假象。

「算了，对原本活在三百年前的你说这些也没意义。要说谁能把每个人的状况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大概也只有那姬小姐和龙次郎而已。既然有新的赤服愿意挺身站在前线战斗，我们这些小鬼也能比较安心。」

兜帽少年反省自己可能说得太过火，耸了耸肩笑着补充。

一真再度用力紧握钓竿，对少年点头回应。

「……嗯。为了让日番谷姐妹那样的小孩不必再站上前线，我会好好努力。」

「那真是谢了……话说回来，我们彼此都还没自我介绍。」

少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脱下头上的兜帽。

于是兜帽下的一头金色长发映入一真的眼帘。

双眼则是让人印象深刻的清澈天蓝色。

然而这些并不符合现代所谓「大和民族」的特征，因此少年恐怕是三百年前被困在日本的外籍遗留民后代。

（毕竟以前有很多海外人士到东京工作或旅行观光，极东有外国人后代也没什么好奇怪。）

确认一真表情没有变化的金发少年拿起挖棒继续处理螺贝，同时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叫高耶诚士郎，你叫什么？」

「我是东云一真……是吗，原来你就是那姬提过的诚士郎。」

「没错，看来你已经听说过我会担任你副手的事情。我和日番谷姐妹一样，都是以将官候补生的身份隶属于开拓部队，以后要请你关照我这个年轻人了。」

「没问题。反而是我这边可能会给你添很多麻烦，还请多多帮忙。」

一真打完招呼后，拿起挖棒再度开始对付螺贝。终于顺利挖出贝肉的他露出一点笑容，接着俐落地把贝肉挂到钓钩上。

诚士郎看到一真并没有因为自己的金发蓝眼而大惊小怪，心情很好地笑了。

「哦……你果然不惊讶。」

「惊讶什么？」

「没事，我只是自言自语。反正一真你到中午召集之前应该也很闲，又难得有机会一起钓鱼，干脆去没什么人知道的秘密钓场吧，有个地点在满潮时很棒。」

「这提议不错，可以现在就出发。不过方便的话我想顺便参观一下市内，没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那我们就边逛摊边移动，路上再随便买点什么。而且早上这个时间还有个摊子的南瓜派很好吃。」

「喔喔……」一真发出感叹声。

他正好有点饿了，南瓜派这个选择也符合他的口味。

时隔三百年……来尝尝久违的派类料理应该也不错。

意气相投的两人立刻把小船划向摊贩聚集的地方。

＊

——几个小时后。

有个显眼的红色人影沿着海上要塞都市的浮桥不断跳跃。

「不妙！我睡过头了！」

一名少女跃出窗口，然后在一艘渡船上着地。

她的一头及腰长发呈现乌黑亮丽的色泽。

若是随风扬起以扇状飘散开来，想必会成为能够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美景。然而或许是睡醒之后没有好好整理，难得的美丽长发现在却杂乱得活像稻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少女的私生活过于懒散，总之实在是暴殄天物。

在渡船之间跳跃前进的少女先随手把长发拢成一束，接着把一件鲜红色的夹克甩开来套到身上，潇洒地在海上都市往前冲。

跳过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渡船的少女——天之宫千寻最后跳上某个摊位的屋顶，仿佛身有轻功般地冲上旁边的大楼。

虽说这是近路，但是屋顶被踩的摊贩可没办法接受。

吃了一惊的店主抬起头对她大吼。

「这是在干什么！太危险了！万一害我的摊子沉进海里，你打算怎么赔偿！」

「对不起，我晚点再回来解释！」

天之宫千寻随口敷衍两句就扬长而去。

这些摊贩只是用木板在突出海面且已经老化的建筑物上搭出店面再绑上缆绳吊挂，强度当然经不起被人用力踩踏。

而且有些建筑严重风化到开始崩塌，还有些是靠着缠住建物的藤蔓来支撑。因为摊位被踩而吓了一跳的摊贩们从有点歪掉的屋顶下探出头连连咒骂，不过少女无暇顾及他们。

天之宫千寻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场，只挥了挥手作为回应。

她把长发随便扎起，从胸前拿出怀表确认时间。

（隶属于开拓部队的将官候补生以及各部队长必须在十四点到达海岬的废塔集合，并且带齐装备……连开拓部队的文系单位也要参加的全部队召集命令还真是罕见。）

继续赶路的千寻纳闷地歪了歪头。

包括非战斗单位的第四部队在内，她隶属的海上都市开拓部队总共由十五支部队组成，属于旅以下营以上的编制。既然这次要求超过一千五百人的部队成员全部集合，想必是准备展开规模相当大的作战计划。

再加上集合地点不是大阪的部队宿舍而是海角废塔这个位于居住区内的公共休憩空间，说不定海上都市执政会的哪个大人物也会参加。

（远征军、商会和执政会的共同大规模作战吗？……呜呜，这下真的惨了！）

只有开拓部队和相良商会也就算了，如果还牵扯到掌管都市国家政局的执政会，代表这场会议万万不能迟到。现在她必须全力赶赴现场，否则最坏的结果就是受到惩处。

千寻在长着茂盛藤蔓和青苔的大楼之间跑跳，拼命地加快脚步。判断只能再抄近路节省时间的她打算直接从大楼顶端跳起，并越过都市遗迹内的空隙——

这时，却突然有个人影从那个缝隙窜了出来。

「哇！糟……！」

「——！」

砰！现场响起听起来很致命的撞击声。没能煞住的天之宫千寻用膝盖踢中某个人的脑袋，还把对方踢飞了出去。这下连她也不由得满心惊慌，然而这是不可抗力的意外。

毕竟处于滞空状态的人体无法立即停止，这是常识。

更何况千寻不可能预料到自己想跳过的遗迹空隙间会突然有人冒出来。

脚下的废塔有一半已经沉入海底，所以对方或许是踩着小船往上跳。但是要求她预测到这种突发的冲突事故根本是无理取闹。

而且千寻认得被自己踢飞出去的那张脸。

废塔下方先响起有东西落入水里的哗啦声，接着传来高耶诚士郎的说话声。

「喂喂，头上脚下栽进海里的一真你还好吗？」

「…………」

……没有回应。

不过，似乎可以感觉到海面上弥漫着一股怒气，看样子他还活着。

千寻抱头心想这下闯祸了。幸好被踢飞的受害者是一真所以没闹出人命，换成其他人恐怕会成为严重事故，再怎样也不能当作不知道并肇事逃逸。

她认命接受会迟到的事实，战战兢兢地从屋顶探头往下看。

刚刚受到冲击的水面正不断晃动，下方还冒出一串串气泡。

琉璃色的海水显得清澄透明，让人产生仿佛会被吸进海底的错觉——不，现在可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

千寻心想起码要确认一真的安危，于是开口对着下方大喊。

「喂！大楼下面的一真！刚刚真是对不起，你还活着吗？」

「……我还没死。」

「好！还活着就对了！没受伤吧？」

「……被踢到的这边脑袋很痛。」

「好！反正还活着就对了！我要往下跳到那边的小船上，你先等一下！」

千寻握着拳头顾左右而言他。

诚士郎憋着没发出笑声，但身体却一直抖动。

一真为了甩去头发上的海水，像只动物一般用力摇晃脑袋。

确认过状况的千寻沿着攀附在废塔上的牢固藤蔓往下爬，最后跳上停在旁边的渡船。成为海上都市的都市遗迹里到处都设置了用来渡过水道前往对岸的小船，这艘船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确定一真没事后，待在船上的千寻用力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

「太好了，看来你没什么问题。真是白担心了一场。」

「这话未免太没良心。就算是我也会受伤，现在主要是脑袋这边受伤。」

「你在胡说什么，你的脑袋哪有脆弱到被我用膝盖顶一下就会受伤。而且突然从大楼下方冒出来的人当然也有错。」

千寻以手扠腰，很不以为然地开口反驳。

如果自己是没注意前方，那么从下往上跳来的一真也有没注意上方的问题。他抱怨脑袋很痛，但千寻也觉得膝盖很痛。

既然双方都受伤，表示彼此都有错。换句话说两边扯平，互不相欠。

一真虽然不太高兴，不过似乎也觉得千寻的主张还算合理。他确实没有事先确认上方状况。

因此他决定不再争论，而是拿出胸前的怀表确认时间。

「……不妙，再这样下去不管怎么样都赶不上。怎么办，诚士郎？」

「也不能怎么办，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按照刚才讲好那样串供。」

「串供？什么意思，你们两个也睡过头了？」

千寻怀疑地发问后，一真皱着眉头回答。

「不是。只是我们早上一起去钓鱼，结果意外丰收才会多花了一点时间。」

「算了，不管理由是什么，迟到就是迟到。所以我们两个私底下讲好，就说是一真找不到正确集合地点而迷路，我是帮他带路。」

千寻握拳敲了一下掌心，觉得这借口真是高明。一真来到大阪都市遗迹没多久，在街上迷路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换句话说，他们两人都有迟到的正当理由。

千寻咧嘴一笑像是认为这下赚到了，然后看了看集合地点海鸥亭的方向。

「是吗是吗，原来还有这一招。那么只要说我是去协助迷路的新人，这边也有合理说词可用。」

「……我倒是不太愿意被当成迟到的借口。」

「可是你应该也不愿意无故迟到吧？所以不管怎么做都是一样的结果。好了，我们走吧！」

千寻用力挥了挥手，率先开始移动。

一真把湿掉的头发往后梳，不满地跟了上去。诚士郎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发动停在岸边的自排式渡船，让一行人上船往集合地点前进。

千寻坐在引擎旁边，询问一真近况如何。

「你来到极东已经过了一个月，习惯海上都市的生活了吗？」

「稍微习惯了，对于一天的生活步调还算可以适应……不过该怎么说……和居民之间的沟通好像有点问题。」

一真搔了搔后颈，带着认真表情吞吞吐吐回答。

千寻意外地睁大双眼，诚士郎也露出感到纳闷的表情。

这样说好像有点自卖自夸，不过东京的居民都是些个性和善又好沟通的人们。就算刚从国外回来，千寻他们还是认为应该不会有人冷淡对待同样身为大和民族的一真。

千寻把身体往前靠，有点担心地继续追问。

「那可不好。你愿意的话，可以找我商量喔。」

「不，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不知道是价值观不同，还是因为有代沟……发生过好几次我觉得自己的发言没什问题，结果对方却惊讶、生气甚至吐槽的状况……所以，我担心自己会被当成怪人。」

「……哈哈哈，听起来满严重的啊。」

千寻摸着胸口松了一口气，诚士郎却在旁边偷笑。

大家都知道一真是个怪人，其他人肯定也是觉得他的反应稀奇才会忍不住吐槽。

至于一真这边，想必经常对这个时代的常识和习惯产生疑问。

再加上虽说本人没有自觉……不过实际上他的个性也很奇特，少根筋的率真一面更是多次让周遭被迫跟着东奔西走。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一真和诚士郎居然彼此认识。」

「也没什么，钓鱼时凑巧相遇而已。」

「不，不只是那样。我原本只是想请教如何取得鱼饵，但是诚士郎却另外告诉我贩卖好吃派饼的摊位以及秘密钓场的地点，真的帮了很多忙。明明年纪比我小却这么可靠，很多地方都让我深感佩服。」

听到一真率直的称赞，不知为何诚士郎反而皱起眉头。

毕竟他拥有异于他人的金发蓝眼。

或许是因为出身于特殊的境遇，诚士郎还不习惯一真那种过于直接的正面评价。千寻发现这是个逗弄他的好机会，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向诚士郎。

「哎呀，诚士郎居然带着其他人去买东西吃，实在难得。在我的印象中，你没有轮班时总是会戴上兜帽一个人去钓鱼，不然就是跟着当麻一起去胡作非为。」

「……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我被任命为一真的副手，所以提供了一些协助。还有当麻胡闹时，我都是被迫配合。既然要说我的好话，麻烦夸奖我勤勉的态度。」

诚士郎没好气地做出反击。

然而千寻却换上认真表情再度开口。

「是啊，诚士郎你一直很勤勉。还记得我们曾经一起参加过好几次讨伐巨躯种和探索遗迹的任务，但是你每次都自己一个人横冲直撞，让我不由自主地也只能笑了……啊，这不是夸奖而是挖苦，可别误解我的意思喔。你们两个都听懂了吗？」

前些日子才收过同样忠告的一真只能一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板起一张脸的诚士郎则是关掉小船的引擎，抬头望着眼前的巨大建筑物。

看样子他们已经到达海角的废塔。

这是一栋在海上遗迹中也很少见的装饰艺术风格建筑，外观采用了哥德式的设计。一真仰望这栋还残留着时尚景观的大楼，有点意外地发问。

「这个遗迹……原本该不会是购物商场吧？」

「没错，三十五楼以下都沉没了所以看不太出来，不过据说以前是大阪数一数二的大型百货公司。经过开拓部队整修内部后，现在被作为休憩场所使用。」

千寻动作俐落地绑好小船，一边说明一边走进遗迹内部。仔细观察后确实可以发现，停船的地方已经被改建成可以直接通往楼梯。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的一真目送千寻快步走进遗迹的背影，开口喃喃说道：

「……过去的购物商场现在却成了开拓民的休憩场所吗？」

时代的变迁果然难以预料。

一真的低语并没有被任何人听见，就这样消散于空气之中。

＊

——休憩场所，海鸥亭。

海上遗迹，海角的废塔。

正如前面所述，这里是位于都市遗迹内部的开拓民共用休憩场所。

开拓部队负责修复与巡逻都市遗迹，开拓民负责开山辟地并生产农作。海角的废塔被作为双方的聚会地点，今天也充满年轻人发出的喧闹声。

由于内部已经整修翻新到看不出原本是三百年前的遗迹，和外面四处搭建的露天摊贩呈现出明显的时代落差。

「……真让人惊讶。因为叫作废塔，我原本以为里面会剩下更多断垣残壁。」

「十五年前是那样没错。但是在海洋远征军进行重新编组并替换高层的时期之后，开拓部队可以介入的范围也变大了。由于E.R.A兵器的挖掘有了进展，防卫变得更加稳固，生活上也多出一些余力，甚至能让我们这样的年轻世代开始文明复古活动。」

「……把这些遗迹改建成人类能居住的地方也算是一种文明复古吗？」

「没错，开拓部队的主要目的是拓展在日本群岛上的生活空间，以及保存或发掘贵重的文明纪录。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我们才能获得海商协定的支援。」

现今的日本群岛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都市遗迹。这是因为作为灾害大国的日本当初建造了强韧的城市，这些地方熬过各种灾害摧残后仍旧能维持大致的外型。

再加上许多纪录媒体与文化遗产都沉入海中，种类也是形形色色。

例如沉入海中保存下来的旧时代洋酒就成为贵重的财产，有时候会在国外进行交易。画作书籍等几乎都沉进海底遭到海水破坏，佛像之类却至今还能经常打捞到完整物品。

「至于远征军的主要活动则是对抗巨躯种和幻兽种，这就是双方的不同之处。开拓部队这边可能遭遇到的危险相对较少，因此年轻人通常会被配属到开拓部队来。」

「也就是说，上次和白鲸的战斗真的只是例外。」

一真看向周围的众人。

他们身穿使用含有星辰粒子体的兽皮来制成的白色皮夹克，似乎全都是隶属于海上都市开拓部队的成员。

看起来平均年龄大概是十几岁到二十岁后半，千寻刚刚的说明想必就是理由。

既然目的是防卫都市与开拓，可以理解为什么这支部队的成员普遍比较年轻。

一真继续观察周遭，同时低声说道：

「文明复古吗？我的感想跟之前一样，这种工作似乎很有趣。」

「哎呀，真是让人高兴的感想。我这边也有一大堆事情想请教你，有空的时候麻烦帮忙一下。」

「好，晚点来对照一下行程吧。」

一真缺乏抑扬的声调透出一丝喜色。

继续往前走的千寻也开心地笑了。文明复古毕竟是她原本的工作，若能获得一真的协助，肯定是最理想的发展。

（话说回来天之宫也是赤服，是不是该找她商量那件事？）

奥尔盖尔米尔留下的遗言希望一真只把情报透露给「真正能够信赖的对象」。

天之宫千寻这个人可以相信，但是还不到值得信赖的地步。因为她虽然比那姬年长，精神方面却不够成熟。

而且那件事说不定会导致身为妹妹后代的千寻遭遇危险，这种可能性也让一真感到犹豫。

（文明复古是很棒的工作，还是让天之宫在那方面对这个时代做出贡献会比较好。）

每个人都各有所长，像一真这种只有战斗能力能上台面的人才应该站上最前线。

「嗯？你怎么了，一真？」

「不，没什么。我们赶快进去吧。」

一真跟着千寻走上废塔的楼梯，被带往位于最上层的顶楼。

夹杂着海鸥叫声的海风迎面而来，一行人到达一个特别热闹的空间。涵盖整个楼层的店内拆掉了一半的墙壁，只留下最低限度的支柱。

室内挤满各式各样的人们。有些人把地图摊在长桌上，忙着寻找下一个探索目标；有些人正在用餐休息；还有些人把挖掘到的物品拿来赌博。

看到这种纪律似乎比想象中宽松的光景，一真眨了眨眼。

「该怎么说……这里与其说是国家设立的公营场所，反而更像是小说里聚集了佣兵和冒险者的酒馆。难道因为极东是城邦形式的都市国家，所以纪律也特别宽松？」

这种评语让千寻不怎么舒服。

极东的民族性虽然豁达大度，但绝对不是纪律松散。

「我不确定你有什么感觉……总之你要知道除了紧急状况时，大家平常都是开拓民。光是随便浪费时间就有可能造成无可挽回的失态后果，尤其在开拓地区更是如此。因此无论是在物质方面还是精神方面，随时善用空档时间做出有建设性的行动当然是很合理的做法吧？」

「……是那样吗？」

「就是那样没错。」千寻直接使用一真的发言反驳。

话虽如此，以部队集合前的气氛来说，现场确实有着过度松懈的倾向。

也难怪会被一真批评为纪律过于宽松。

摊开地图寻找探索路线的小组还可以另当别论，忙着赌博的那几个家伙恐怕有必要在事后给予警告。

「我先提醒一下，在紧急状态下若是违反命令会遭到严厉处罚，你要特别注意。还有『海鸥亭』是国营的休闲设施，申请使用时必须在名簿上签名。」

「知道了，名簿放在哪里？」

「楼梯右边。今天有召集所以不需签名，下次你要记得写上部队名和自己的名字——」

天之宫千寻正在为一真说明「海鸥亭」的使用方法，这时却有个双手共端了六大杯麦茶的女性店员很有活力地向她搭话。

「哎呀！这不是千寻小姐吗！欢迎光临！你好久没来了！」

千寻也换上开朗表情回应这个端着大量沉重玻璃杯的女性店员。

「确实好一阵子没见面了，比奈。我真的那么久没来？」

「差不多三个月了喔！一直没听到千寻小姐斥责日番谷姐妹的声音，实在让人非常寂寞……我认为没有海鸥鸣叫声和千寻小姐怒吼声的本店，就像是风平浪静的大海！一整个舒适宜人！」

「好，这张战帖我收下了。你先把皮绷紧，等我帮新人介绍完以后再找你算账。」

「新人？」以夸张反应开口复述还歪了歪头的女性店员——斋条比奈这时才终于注意到东云一真的存在。

身穿围裙的斋条比奈往前踏了一步，举起沉重玻璃杯对一真表示欢迎。

「喔喔！这不是东云队长吗？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来欣赏人家担任服务生的英姿吗！」

「不，不是那样……斋条你为什么在这里？从事副业吗？」

「哎呀，应该说这算是本业吧？连国营休闲设施在太平洋远征期间也会人手不足，所以我只有白天在这里工作。不过呢，我平常是在开拓部队任职喔！不久之前还是千寻小姐的部下。」

「天之宫的部下？」

「比奈原本是驻扎于大阪的人员所以人手有点太多，后来才趁着第一五部队再度编组时托给那姬安排。」

「哼哼哼……没想到会从悠哉的轻松生活被直接送往少数精锐的最前线部队！再见了我的逍遥人生！请帮我把骨灰撒在小笠原群岛的大海上！」

斋条比奈以半自暴自弃的态度如此自我调侃。

就算主要负责支援，在最前线的战斗还是伴随着风险。她大概只能把现状当成是以前太好过的报应，否则很难接受现实。

千寻带着苦笑拍了拍比奈的肩膀。

「没问题没问题。只论数值的话，比奈高出平均值很多，还拿到新型多脚型战车了吧？万一碰上什么真的很危险的任务，我也会陪着你一起参加。」

「呜呜……你保证？」

「嗯，我保证，不必那么担心——是说我想换个话题……那姬有来这里吗？还是正忙着准备？」

「那姬小姐刚刚被叫去执政会总部了……啊，是吗，千寻小姐还不知道召集会中止的事情？」

听到比奈的情报，千寻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说召集会中止……咦？等……等一下！这次不是差不多开拓部队所有人都收到点召吗？」

「是的。」

「结果召集会却突然宣布解散？没有延期到晚上举行之类？」

「YES，听说日后会发表详细的说明。既然连身为赤服的千寻小姐都不知道这消息，应该真的是临时做出的决定吧。」

比奈的意见让千寻稍微恢复冷静。

她原本心惊胆寒地怀疑召集会临时中止是肇因于自己迟到，不过现在竟然连状况说明都安排改日发表，可见别有蹊跷。

平常没有点召时，部队成员的身份都是开拓民。毕竟都市遗迹的环境如此严苛，轻忽日常生活的行为当然会演变成致命性的停滞。

因此让众人徒劳往返的召集命令有可能引发不满。

然而召集会却依旧决定中止，恐怕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态。

看到千寻烦恼的模样，还是气定神闲的比奈伸手指向周围。

「其实那姬小姐和相良商会都直接发表了解散的宣言。另外为了对赶来集合却白跑一趟的开拓部队人员表示歉意，『海鸥亭』将开放一天作为补偿。」

在旁边听着比奈说明的诚士郎冷静地环视店内。

「……哦，所以现场的气氛才轻松到不像是要参加召集会吗？」

大概是因为已经宣布解散，才会有人从容地待在店里赌博。这番景象再怎么说也过于欠缺紧张感，原来背后还有这番缘故。不需要为迟到找借口是很好，现状却有着让人无法信服的部分。

「看样子比奈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

「是啊，我今天的工作是担任服务生。部队长或军官候补生或许听说了一些消息，但是什么都没传到基层这里。」

「好，那我去找部队长或军官候补生打听。谢谢你说明情况，比奈，哪天不需轮班时再好好聊一聊吧。」

「当然没问题。只要是赤服的希望，我随时都可以配合。」

双方挥了挥手，各自继续原本的行动。

千寻一声不响地拉着一真开始往前走，一真也一语不发地跟了上去。他之所以没有异议，是因为自身也不清楚该去哪里才好。

千寻还另当别论，但一真并没有什么人脉。

说到部队长和军官候补生，他大概只认识三个人。

一真心里暗暗希望可以找到认识的人来说明——就在这时，角落靠窗的位置传出年幼少女的欢呼声。

「太棒了，姐妹〈Sister〉，三连胜！」

「太好了，姐妹，三连胜！」

「呜喔喔喔混账！又是双胞胎姐妹赢了！」

「你们该不会是出老千吧？」

「可恶，再来一局！再来！」

双胞胎姐妹高举拳头摆出胜利姿势，手上还抓着像是扑克牌的东西。他们看起来是在玩牌，旁边的男性全都是出身于开拓部队的人员。

千寻露出找到适合对象的表情，把视线转往传来胜利欢声的方向。

和男性人员一起围在桌边的双胞胎少女——日番谷响和日番谷吹雪丢出手中的牌，互相拍手庆祝。

「哼哼哼……要赢过我们姐妹，先去修炼一百年再来！」

「哼哼哼……想赢过我们姐妹，必须先学会够格的能力！」

「哎呀，可以使用B.D.A吗？那么我也要参加。」

千寻快步靠近双胞胎，从两人后方搭话。

遭受奇袭的双胞胎吓了好大一跳，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模样宛如猫科动物。

姐妹俩都鼓起脸颊，没好气地瞪着千寻。

「你终于来了！爱迟到的税金小偷！」

「是呀是呀！爱迟到的税金吸血鬼！就算是长官也该遵守勤务时间！」

「对，我基本上是长官没错，跟你们白服小兵可不一样。要是不甘心，就想办法被选上赤服吧。」

千寻嚣张地晃动鲜红皮夹克的衣领。

默默跟着过来的高耶诚士郎在桌边坐下，撑起手肘托住脸颊后很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千寻小姐，讲那种话反击真的妥当吗？就是因为身为赤服的你摆出这种调调，相良商会才会自以为了不起吧？既然是长官，不是该比任何人都更注重纪律才对吗？」

「这……这个，话是那样说……」

「没错没错！你这个税金小偷！」

「没错没错！你这个税金吸血鬼！」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一切都是迟到的我不好！你们两个别再用立体声抱怨了！」

「「那就换成单声道〈monaural〉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你们根本也不是单一音源！」

天之宫千寻双手环胸，对着双胞胎龇牙咧嘴；双胞胎也毫不畏惧，继续吱吱喳喳地大声吵闹。这下不管讲什么她们都听不进去，根本无法对付。

另一方面，看不下去的一真举起右手试图调解。

「你们两个到此为止吧。响跟吹雪都一样，明明还有其他更委婉的讲法，税金吸血鬼这种指控未免太过刻薄。天之宫想必也是受到其他未完成的工作影响，所以今天才会迟到吧？」

「是啊，我昨天制作梅田地下迷宫的略图直到深夜。」

梅田地下迷宫——正确来说其实是指位于大阪车站地下的巨大商店街所形成的都市遗迹。

据说占地辽阔的梅田地下街总面积高达七万七千平方公里，而且纪录显示当时贩卖的商品从平价服饰到高级装饰品都有，可以说是五花八门。

因此在遗迹里挖掘到意外珍品的案例并不在少数。

特别是洋酒会在海底熟成，这类物品有时候能够卖得惊人的高价。现今似乎也有许多梦想一举发财的人潜入梅田地下迷宫。

「我以前也去过大阪的地下街，那里大得夸张。」

「没错！根本是遍及大阪地下每一个角落的蜘蛛网！而且还有些地方成了巨躯种的巢穴！必须尽快驱逐那些巨躯种否则会造成问题，所以我昨天和驻屯部队开会开到半夜！」

「辛苦你了，那么地图完成了吗？」

一真在阻止双胞胎继续追击的同时还帮忙拉抬千寻的声势，手段实在高明。

然而对于千寻来说，一真如此巧妙的解危虽然让她打心底感到佩服，无法回应期待的事实却也因此变得更加沉重。她尴尬地搔了搔头。

「……地图本身是完成了，不过还没有确定安全的探索路线。」

「「看吧！果然是税金吸血鬼！」」

「啊——反正是我不好啦，立体声姐妹！要知道沉入海底的地下遗迹实在太深了！本来找到大概可以使用的地下水道，却在两天前崩塌结果不能用了！害我一个月来的努力都化为泡影！这是要人怎么做下去！」

受到双胞胎的刺激，千寻也激动起来。

三百年前大崩坏时的火山灰导致许多地下道入口都遭到堵塞无法通行。虽然散布于世界各地的星辰粒子体持续分解火山灰，探索沉入海底的遗迹仍旧是一种必须搏命的工作。

在这种状况下，光是能找到安全的探索路线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但是面对自然的崩坏现象，无论人类再怎么努力也没有意义。双胞胎这下才不情不愿地停止批评。

相较之下，一真的视线反而变得更加冷静与严肃。

「伤脑筋，既然必须驱逐巨躯种，绝对不能没有正确的探索路线。要是靠着半吊子的情报进入地下街，说不定会迷失方向困在里面……梅田的地下就是如此危险。」

拥有迷路经验的受害者向众人解说为何不能小看梅田地下迷宫。

一旦迷路，不光是找不到出口，甚至连自身的所在位置也无法确定。而且既然有些出入口已经风化坍塌，还有可能陷入死胡同里走不出去。

「呜……是啊，一真说得对。真的很抱歉，在制作地图前应该先修理遗迹才对。」

千寻垂头丧气，似乎感到很过意不去。然而那是因为海面扩大而沉入水中的都市遗迹，要修复绝非易事。

明白其中辛苦的诚士郎摇着头笑了。

「好啦，自然的崩坏现象是不可抗力。万一派出人员却被海底坍塌波及而造成二次灾害可就惨了，在有人受伤前就已经崩毁不也算是运气不错吗？」

「没错没错，还好千寻没事。」

「对啊对啊，还好千寻没有急着立功。」

「好，这张战帖我直接收下了！」

「天之宫，你冷静点。我们是来询问召集会解散的理由吧？」

一真冷静地阻止千寻，再继续把话题扯远未免让人疲乏。

尽管她们这种热闹对话很有趣，只是考虑到赤服这个特权将官阶级的立场，现在应该把掌握正确事态作为优先任务。

「响、吹雪，你们知道召集会中止的原因吗？」

「知道啊～」

「知道是知道，不过你们什么都没听说吗？北部码头那里好像闹了很大的骚动耶。」

「码头？出了什么事？该不会是海盗来袭吧？」

「听说类似但又不太一样。」

「好像有大型战舰突然迅速接近外部屏障的栈桥，我方这边差点应战并演变成交战状态。」

听到这边，千寻的表情整个僵住。

从双胞胎的叙述可以推测出闯入者应该是人类，但是「差点演变成交战状态」听起来倒很危急。如果是一般的海盗，通常不会挑衅屏障正常运作的国家。

而且周遭小国和船上民族也都很清楚关西要塞都市拥有坚固严密的防备。

然而对方却强行靠港——代表背后必定是具备相当实力和影响力的集团。

「难道……抱歉，一真你先过去执政会那边！」

双颊因为怒气而涨红的千寻冲出海鸥亭。

她是不是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虽说千寻平常的感情表现就很丰富，刚刚的侧脸却充满和先前完全不同的激烈情绪。

感到讶异的一真打算追上去，结果被诚士郎拉住袖子阻止。

「等一下等一下，千寻小姐叫你去执政会吧？」

「……可以丢下天之宫不管吗？」

「反正她又不是要冲上对方战舰，只是去确认现状吧。毕竟千寻小姐的『眼力』在这种时候最派得上用场。」

听到诚士郎别有所指的发言，一真总算猛然大悟。

千寻和藤堂相同，能够驱使架空粒子来一口气收集广范围的情报，因此不需要闯入不明战舰就可以从外侧探查状况。

「就是那么一回事。千寻小姐确实如同表面看起来那般热血，不过再怎么样也不会傻到一个人蛮干。对于那种强行侵门踏户的家伙，我们也不需要保持什么礼仪，就让千寻小姐把他们看个精光吧。至于我们两个，得去做我们自己的工作。」

「……明白了。那么，响和吹雪打算怎么办？」

「我们要吃饭所以不去。」

「我们不喜欢执政会。」

双胞胎姐妹打开菜单，开始研究今天的推荐餐点。

既然开放一天，换言之她们想吃多少都没有问题。对于处于成长期的两人来说，吃到饱的活动恐怕比任何事情都更加重要。

一真手扠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回头看向诚士郎。

「我想确认一件事。对于这次闯进来的组织，诚士郎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吗？」

「……唔，说没有是骗人的。甚至可以断言也只有那个国家会做出如此目中无人的行动。」

国家——没错，对方既然是能在这个时代动用战舰的大组织，想必已经作为都市国家或海上国家名扬四海。

而且还必须拥有非凡国力，否则这种不合理的粗暴行径不可能会被接受。

诚士郎抓着后脑，以锐利眼神瞪着栈桥的方向。

「……中华大陆联邦，由第三位人类最强战力〈Million Crown〉统治的东亚最大都市国家。」

＊

两人通过热闹的海上都市中央大道，发现街上已经出现不自然的骚动。

看样子传闻正在逐渐扩散。

虽说一旦战舰停泊在港口就不可能完全封锁消息，然而要是就这样放任谣言流窜，毫无疑问市内会慢慢被不安与不满情绪所笼罩。

他们来到一栋警备人员特别多的尖塔型建筑物，确认过周围警备状况的一真低声说道：

「……这里的气氛感觉很严肃。」

「那是当然。这里是三头同盟的议会厅，而且目前还发生中华大陆联邦不请自来的紧急事件，警卫们恐怕都紧张到胃痛吧。」

诚士郎快步穿过正面大门，直直冲向执政会的官邸。

据说这里原本是国际著名饭店的旧址。

原本必须办理麻烦的手续，不过赤服有权自由出入官邸，因此两人毫无顾虑地突破层层警戒。

「哈哈哈，拥有权力的感觉真好。」

「别开玩笑，警卫们也很紧张——倒是关于这次事件，那个叫中华大陆联邦的国家未经允许就擅自闯入其他都市国家的近海，这种行为不算是侵犯领海吗？」

一真也明白这次是不寻常的事态。

然而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极东会如此轻易地放行他国战舰进入屏障内侧。一般来说应该要警告侵犯领海的行为，并促使对方迅速离开才是合理的处理方式。

当然双方国力差距大到无法那样处理时可以另当别论，可是极东并非那么弱小的国家。只是有人口数量偏少的问题，实力方面甚至比周遭诸国更强大。

如此一来，恐怕有必要怀疑这是极东执政者的卖国行为。

不过诚士郎却摇了摇头。

「对方应该不至于那么欠缺常识……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但我认为他们事前已告知希望入港，只是栈桥那边的人员并没有收到联络。」

「……真的有可能发生那种事情？」

「要看情况。就算事前已经告知，也一定会出现闯来官邸投诉抱怨的家伙。换句话说，这次想必是陷入某种极为窘迫的困境，甚至连拿来应付抱怨的时间力气都想节省下来。」

诚士郎轻描淡写地这么说明，一真则是回以钦佩的视线。

「原来也可以从这种角度推论……诚士郎脑袋真好。」

「放心，这种程度你很快就能够逐渐看清。一真你是赤服，可要好好打起干劲。现任的执政会长虽然是个可靠的执政者，肚子里却是满腹阴险心机。」

「是吗……既然执政会长是那样的人，我对应时也会记住这点。」

一真点了点头，以没有起伏的声调回答诚士郎。然而听到一真的率直回应，诚士郎却只是耸了耸肩。

即使对手比自己年轻好几岁也愿意认真接受忠告的态度值得肯定，但是一真若不能再散发出更多气势，会让人担心是否可以把组织中枢交付到他手上。

（毕竟那姬小姐拜托我多照顾一真……要是他在外人面前也是这副样子的话可就不太妙了。）

他缺乏当代常识或许是情有可原，不过既然如此，就该针对这点确实补强。更何况这次说不定会见到中华大陆联邦的重要人物。

万一他在那种严肃会议上讲出：「中华大陆联邦？我从来没听说过，是哪里的乡下国家？」之类的惊人发言，对方肯定会怒不可遏。

（……没办法，趁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时先简单说明一下吧。）

决定更改方针的诚士郎在官邸通路内找到了一幅显示东亚生存领域的大型地图，于是在那里停下脚步。

欧亚大陆原本所在的位置已经被标记为其他名称。

诚士郎指着现在的地图，回头看向一真。

「抱歉，我们先绕个远路。」

「绕远路？」

「嗯，最好先让你了解一下邻居的简单情势——呃，应该是这边吧。在你的时代，这一区是不是叫作欧亚大陆？」

「对，现在不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这一带现在成了被称为『沉海大陆』的地区，除了原先是山脉的地方，其他部分几乎都遭到海水淹没。就算千万级都市遗址附近的海水深度较浅，却不像日本群岛这样还留有都市遗迹，据说已经整个崩坏沉入海底。」

一真点头回应诚士郎的说明。

即使从地理因素的角度来分析，那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态。

三百年前很繁荣的上海和北京等都市由于在地质上极为得天独厚，城市建设并没有采用耐震或隔震构造的相关技术，因此发生大灾害时全都应声而倒。日本群岛之所以可以拥有世界上数一数二的都市遗迹群，完全是因为长期以来都在对抗从古至今已经持续几百年的灾害，而且奋战有成。

假设——假设日本也拥有上天厚爱的优秀地理条件，恐怕会导致开发抗灾技术的速度变慢，最后还会同样无法在灾害中保住都市遗迹。自从科学家们预测出即将发生灾难性喷发后，全世界都开始导入日本的耐震技术，这在当时是著名的一段故事。

或许后世的人们会产生错觉，认为日本列岛这片历经考验的土地其实担负着帮助人类得以幸存的历史性任务。

「……话说起来，我的祖父曾经说过日本这个国家是一个几百年来都在对抗自然灾害的国家，要我在表演敬神武术时也绝对不能忘记这件事。」

「哦……原来就算是人类黄金时期，还是有这种类似信仰的崇奉心态啊。」

「也没有那么虔诚，只是把神佛视为一种贴近生活的存在，并且抱持着敬仰观念而已……那么我们回题吧。具体上来说，那边现在是什么样的国家？」

诚士郎耸了耸肩，敲了敲地图上的沉海大陆山脉地区。

「中华大陆联邦——这个国家是以山岳都市『秦岭』为首都的亚洲最大都市国家。」

「山岳都市？该不会是在山上盖了拥有屏障的都市吧？」

「没错。听说他们当时立刻判断改造现有大都市并不可行，因此建造了许多采用耐震与隔震构造的避难都市。拥有大量人口的国家在碰上紧急事态时的反应总是很激进。」

光是在山顶建造都市就必须费心劳力，而且还不只建造一处，肯定需要极为庞大的人手。换句话说，建造大量避难都市必须耗费如同天文数字的财力和人力。

这种判断力与执行力正可以形容为刚毅果断又狂飙突进。

只是位于秦岭山脉山顶附近的这座首都虽然现今仍受到坚牢的屏障保护，却被迫时时奋勇抵抗那些同样幸免于难的巨躯种。

这是因为周围土地已经沉入海中，造成各种生物的生存空间彼此重叠。

人类和许多怪物争夺土地，落败的都市一一走向灭亡。

沉海大陆原本拥有相当多人口，却在三百年的漫长岁月中逐渐遭到淘汰，据说灭亡的都市国家超过了七十个。

因为邻国接二连三失去音讯而引发的恐怖感。

人们沉浸在悲叹之中，怀疑是否只能就这样步向灭亡。

总是发着抖和家人相拥，过着等待怪物来袭的日子。

「——然而后来，出现了一个靠自身双拳来打破这种大陆黑暗期的男人。」

「靠拳头？」

「没错，虽然也有一些传言听起来很可疑，例如说什么他用拳头就能够碎山劈海之类……不过毕竟那个男人的实绩堆积如山，所以没办法完全断定那些传言只是捏造。而且也不难理解他为什么能获得自国人民的压倒性支持，听说那个家伙被称颂为始皇帝再世还有黄帝的化身之类。除了格外喜爱古代的武勇传说，颂扬他个人的歌谣也超过两百首。」

并非只有极东在推行文明复古。

想必每个国家都会拼命确认残留下来的稀少历史资料，从其中找出并保存与现今时代相互关联的痕迹。

「黄帝的化身吗……我听祖父提过，黄帝应该是那个国家的始祖吧？」

「好像是。简单来说，那个男人的声望高到足以被崇奉为国家的始祖。顺便说一下，中华大陆的王冠种被命名为『蚩尤』的原因似乎也是源自于相关文化。另外，选择承袭过去传说的案例并不在少数，例如都市国家香巴拉以及EU国家群的亚瑟王传说。」

「借用过去伟人的名号来争取威信，算是一种政治宣传吗……真是高明的做法，在国体是城邦规模的这个时代也是很有效的手段。」

「极东也差不多，像海神传记那样的英雄谭通常很受欢迎。看来不管哪个国家的人民都很喜爱自国的传统文化。」

既然大众对那个男人的支持度高到让他能够与中华民族之始祖相提并论，说不定已经到达近似宗教狂热的程度。

「但是不对啊……我记得以前看过的新闻报导里提到秦岭山脉附近有军事设施，那里还储存了包括NBCR兵器在内的大量近代兵器。既然如此，当然也会准备强大的E.R.A驱动器吧？明明有那些装备，结果却无法守住都市国家？」

「……没错，即使有那些装备，沉海大陆的主要都市依旧只能走向灭亡。因为沉海大陆就是如此恐怖的魔境，巨躯种和天悠种〈A.diva〉也很强大。」

在这种环境下，却有人类靠着自己的双拳打倒了这些可怕的怪物。

这个事实也更加彰显出统合中华大陆联邦的此人究竟拥有多么强大的实力。

「那个男人的名字——叫作『王凯龙』。目前被视为第三位人类最强战力的他从威胁沉海大陆都市国家的众多怪物手上成功夺取了生存空间，为人类做出贡献。」

「意思是中华大陆联邦不只人口数量较多，连国土也很广大吗？」

「嗯～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和海上都市不同，山岳都市为了维持土地彼此相连的国土，需要和『声波兵器』不同的防卫机制。只是被王凯龙赶出巢穴的怪物不计其数，他的武勇名声也举世皆知。」

中华民族的古籍中有一本《山海经》，里面记载了非人怪物的分布图。除了王冠种，还有一些怪物也被赋予了由来于此书的神话生物之名。例如：

会飞翔的死虫巨躯种「钦原」。

能唤来海啸的大海幻兽种「合窳」。

从扬子江现身的天悠种「饕餮」。

借用中华神话与民间故事为这些怪物命名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作为能够显示出敌人危险度的简明指标，同时也为了强调它们是足以威胁国家存续的存在。

「那些和神话怪物或神明同名的家伙，一般被称为『天悠种』——『Avatar Diva』。不过最初决定这样做的是EU国家群就是了。」

「换句话说，是强大的怪物吗？」

「不，最好把它们当成『危险』的怪物。天悠种当中有能够理解并运用人类语言的家伙，似乎还有跟人类一样建造城镇的种族。」

能够理解人类语言，聚集种族同伴，建造自身的聚居地。

听到这里，一真惊讶得连眼睛都睁到不能再大。

「你说它们能理解人类语言……那么……那么也就是说，所谓的天悠种是一种人类以外的智慧生命体，而且还能够彼此沟通吗？」

「是……是那样没错，但我好像没看过你对哪个话题反应这么大。」

「我的反应当然大。有史以来，就算有哺乳类和类人猿等可以彼此沟通的种族，却没有能够理解人类语言并与人类沟通的生命体。要是换个时代，这肯定是非常惊人的大发现！」

诚士郎连连眨眼，他大概没有预想到先前的发言会得到如此正面的意见。不愧是过去的人类，着眼点就是不同。

深深体会到双方代沟的诚士郎以不以为然的眼神看向一真。

「……是啦，也可以有那种观点。但是并不是所有天悠种都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举例来说，你对极东到处都看得到的大树应该有印象吧？」

「你是指遗迹上的那些巨大树木？」

「对，那叫作『山积神〈Yamatsumi〉的大树』，是根据日本神话命名的天悠种。拥有极高的耐盐性，还会储存淡水，因此无论是人类还是巨躯种都不会随便伤害山积树。要说极东是靠着山积神的大树才能撑过这三十年也不算夸大。换句话说，被称为天悠种的物种里也包括了和人类保持共栖关系而且得到人类尊敬的类型。」

然而和人类保持共栖关系的天悠种几乎不存在。

绝大多数都是繁殖速度快而且具备致死性、凶暴性以及智能的怪物。

王凯龙击败这些过去因为无法对付所以只能放置不管的天悠种，并且吸收获救的都市加入自国的旗下。这些都市成为他的部下后，无论是位于沉海大陆的哪个地区，都会基于「为了让人类能够继续生存下去」的名义而被统称为「中华民族」，并且要求居民遵守受到完全统制的施政制度。

获得王凯龙庇护的都市国家纷纷步上繁荣无一例外，拒绝王凯龙要求的都市国家则是几乎全都走向灭亡。

听说他虽然得到国内的强大支持，过于苛刻慓悍的施政方针却也引起周边诸国的强烈反弹。不过王凯龙的实力足以让所有人另眼相待，即使展现出强硬态度，实际上仍旧是受到期待的人类最强战力之一。

后来世间盛传在舆论开始倾向愿意参加印度洋海商协定之后，他就暂停了吸收其他都市加入中华民族的行动，现在则是把人手投入扩充都市国家的计划。

「关于中华大陆联邦和其统帅王凯龙的情报大概就是这样，你听懂了吗？」

「……嗯，多少有听懂。总之该怎么说……真是个跋扈到难以形容的人物。」

「喂喂，你让我说明了这么多，结果感想只有那样？多少也该再害怕一点吧？」

诚士郎以手扠腰，似乎很受不了一真的反应。

一般人初次听到关于王凯龙的传闻时，通常都会因为他是人类这边的强大战力而抱有期待，同时也会产生比期待感更强烈的畏惧感。这个人高举民族统一的正义大旗，不断吸收国民和拓展领土，对于不愿服从的都市则是随手舍弃，完全不是可以用「跋扈」两个字随便带过的问题。

一真看出诚士郎视线里的含意，以没有起伏的语调开口回答。

「根据你刚刚所言，至少他并没有发动人类之间的侵略战争吧？那么对方以国家来说确实让人忌惮，但是作为一个人应该还不到必须惧怕的地步。」

「可是他对拒绝接受庇护的都市见死不救。」

「就算是拒绝合并的都市，那个叫王凯龙的人还是先出手帮忙过，最后是受帮助的那一方拒绝庇护吧？既然如此，想必是拒绝的都市有什么考量，全面断定是他的错似乎不太妥当。要在幸存者涵盖各式人种的情况下达成民族统一并不是简单的事情，国家是否有余力接纳异己分子的裁量也必须是仅限国家执政者才有权做出的决断。」

听完一真的冷静意见，诚士郎不由得稍微瞪大双眼。

——作为国家会让人忌惮，作为个人却不需惧怕。

一真这番话虽然容忍了王凯龙个人，另一方面却也表明他认为国家执政者与其臣民的满腔决心，和这个时代迫使人类必须做到那种程度才能生存的严酷环境都令人感到畏惧。

「我目前还无法体会在人类衰微的时代求生究竟是多么艰难，这样的我若去批评那个人的行动和中华大陆联邦的国是，就成了一种卑鄙的行为。如果真要谴责，我本身必须先彻底理解这个时代。」

「……原来如此，这样讲起来也有道理。」

东云一真的人生观是在三百年前培养出来的想法。

无论是要批判还是赞同，他都还没有立场去评论那些为了生存而必须做出的决断和勇气。

由于一真并不理解这个时代的常识，他的言行有时候或许会造成伤害对方的结果。

「不过呢，万一对方的目的是侵略就另当别论……到时候我也不打算保持沉默。虽说我这人只有战斗能力能上台面，但我已经准备好尽自己所能。」

「很好。要是你说什么讨厌武力冲突，我们可不能继续把赤服托付给你。」

诚士郎也咧嘴一笑。

他原本怀疑一真会坚持天真想法，但是只要能明白这一点就够了。

两人走上通往执政会长办公室的楼梯，在最后一段走廊往右转。

——随后，他们立刻听到相良惠之助会长的怒吼声。

＊

——稍微回溯一点时间。

为了查明这次为何会如此对应突然出现的中华大陆联邦军舰，茅原那姬正在前往负责掌管极东政治的执政会内部。

极东都市邦联由三个组织负责经营运作。

专职和巨躯种战斗与国家防卫的海洋远征军。

负责处理和其他国家之间的交涉与开拓，并且管理自国农林水产的相良商会。

还有职掌东京开拓地、小笠原基地以及关西要塞都市政务的小笠原执政会。

这三个组织被总称为「极东三头同盟」，是掌管国家政治的执政机关。

（为什么三头同盟和中大联都不肯事先联络一下呢？明明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更改行程会造成大家的困扰……）

原本预定的宇宙广场研究所探索计划被迫延期。

暂时大概只能扩大防卫网并延长对邻近巨躯种的生态调查行动。

然而那姬心里却有一丝不安。

（那些移居过来的奇妙西洋种实在让人觉得不太对劲。就算是渡海前来也未免太过遥远，而且也找不到有什么理由会让它们长途迁徙到极东。）

她总感觉背后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企图。

那姬抱着这些烦恼走向会客室。打开大门后，里面是坐在沙发上的相良商会会长，相良惠之助。

「噢，你来了啊，那姬。」

「我来了不是重点吧，相良会长。这次中大联的访问是怎么回事？关西武线的居民们也很困惑，请您给我一个说明……」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先看看这个。」

……什么？那姬不解地歪了歪头。

她的大脑一时之间拒绝理解相良会长的发言。难道他的意思是比起中华大陆联邦军舰前来靠港的这个事态，还有其他事情更应该优先处理？

那姬以愣愣表情阅读相良会长交给她的指令书。

「联合九州总联和关西武线的大和民族统一远征……咦？民族统一远征？」

听到那姬的惊讶叫声，相良惠之助会长一脸苦涩地点头回应。

「没错。就在刚才，三头同盟的议会已经做出决定。希望那姬你能以开拓部队统帅以及全权大使『赤服』的身份担任总指挥。」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让那姬不知所措。下达命令的相良商会会长相良惠之助也双手环胸，脸上带着郑重表情。

由于实在过于突然，无法推测出这命令有何意图的那姬皱起眉头再度提问。

「那么，我想请教作战计划的详细内容——既然要统一大和民族，意思是必须利用协议手段或武力手段，和在东京、关西、九州建国并筑起都市的各方人士进行合并，将各都市重新整合为一个国家……是这意思的大和民族统一吗？」

「没错。」

「现在？现在吗？真的要现在？在远征军主力执行太平洋远征的这个时候开始推行大和民族统一？」

「没错。」

「……在中华大陆联邦的军舰不请自来的紧急事态下展开行动？」

「没错，我希望你今晚就率领德瑞克Ⅱ号、Ⅲ号前往关西武线。」

「——……那个……」

您是认真的吗？

还是过度劳心终于让您的脑袋出问题了？

……那姬勉强把这些失礼言论又吞回肚子里。因为看到相良会长的苦闷表情，她马上就明白对方想必也很清楚这计划并不可行。

然而那姬无法理解其中缘故。

负责管理农林水产的相良会长应该拥有决定本次作战计划可行与否的权利。

若想统一民族，那么不说别的，首先会碰上粮食问题。一旦食粮生产和配给无法配合，就算吸收他国增加人口，也没有能力养活国民。

当然开拓速度会随着人口增加而上升，然而在开拓地能够正式生产出粮食前，如果没有足以因应这段期间的储备粮食，就不能展开统一民族的行动，这是一种常识。

那姬掌握的储备量顶多只有二十万公吨。

极东的人口是东京十五万人，小笠原三十五万人。

单纯从数字上来计算，即使农耕地区遭到破坏，至少也可以养活上述人口两年。

然而要是再加上关西十二万人，九州四十万人，恐怕短短一年就会消耗殆尽。

假使真正有心达成大和民族统一，最少要准备这个数字三倍以上的储备量才算安全。

否则就算统一行动成功，也必定会出现饿死的灾民。相良会长应该不至于连如此单纯的计算都不懂。

然而他却保持双臂抱胸的姿势，固执地继续这个话题。

「掌控关西的组织已经给出正面承诺，问题是九州总联。因为那边的人口高达四十万，想合并也没那么容易。不过现在——」

「请您不要擅自作主，相良会长。我还没有接受这个命令。」

依然无法信服的那姬皱着眉头瞪向相良会长，她并没有愚笨到会被这种强行推动的手法给糊弄过去。

「相良会长，请您不要考虑远征军的战力和内情，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您真的认为这个远征作战会顺利吗？您已经做好今后十年的计划了？」

「——……」

相良会长咬着牙低下头。

察觉相良会长内心其实是反对派的那姬把身体往前探，对他发动追击。

「我坚决反对这个计划。大和民族统一是三十年前决定要移民到东京时建立的极东共同目标，结果现在却要以这种不完善的状态开始执行……我完全无法同意。如果无论如何都要执行，起码应该等到龙次郎先生回来再说。」

那姬平常并不会让个人私情影响工作，这次的发言却不由自主地投入感情。她很清楚目前的储备物资是大家为了某一天可以展开民族统一作战而一点一滴节省下来的资源。

因此身为被托付「赤服」的人员之一， 身为「日出之国的希望」，那姬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这种白费众人心血的作战计划。

「我以前听说过相良会长您的理想是尽可能基于协议手段来统合各都市，而非使用武力镇压吧？」

「没错。」

「不过要是以这种形式展开统一行动，您不认为肯定会引起武力冲突吗？」

「……也许吧。」

「既然如此！」

「那些事情我也很清楚！」

相良会长忍不住握拳重重打向桌面，力道大得像是想把桌子敲坏。

「其实我个人……我个人也不认同这次的决定！大和民族统一是我和龙次郎已经梦想数十年的夙愿，也是从少不经事时就开始想象规划，多次沙盘推演的最终目标！要不是十四年前出了那件事，这个梦想早已实现。所以我们决定要把下次雪耻作为能在自己这世代办到的最重要胜负，可是……这次却挑了龙次郎为了太平洋远征离开的时间，而且还是因为他国介入而决定开始行动，到底是开什么玩笑！」

相良会长气喘吁吁地发泄内心想法。

这些怒吼中包含了强烈到那姬过去几乎未曾感受过的辛酸痛苦。

从小笠原移民时代起，相良会长一直撑持极东至今。他也是填起海洋，凿平尚未开拓的山脉，把东京的环境整治到能让人类居住的有功人物。

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容忍被自己作为人生目标而提倡的远大梦想「民族统一」以半吊子的形式实现。

「老实说，我也很希望能按照那姬的意见，在龙次郎的指挥下开始行动。我想要抬头挺胸地对那些只会躲在关西和九州什么都不做的家伙们说出：『不必担心任何事！跟着我们走就对了！』然后把大量粮食丢在他们面前——但是抱歉，那姬，这次事态紧急。细节我会在船上好好解释，你能不能先安静下来服从命令？算我求你了。」

相良会长低下少了很多头发的脑袋，对那姬苦苦请求。从他的态度上看不出丝毫的邪念和虚假。

那姬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

「……是吗，我明白相良会长的心情了。」

「你愿意去吗？」

相良会长猛然抬起头来，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

那姬露出惹人怜爱的微笑，宛如盛开的花朵。

「换句话说……决定行动的原因是受到中华大陆联邦的干预，对吧？」

相良会长赶忙捂住嘴巴。

他到现在才总算发现自己在那姬的诱导下说溜了嘴。

相良会长立刻起身想要订正先前说法，不过为时已晚。

那姬以僵硬如机械的动作站了起来，跨着大步离开会客室。

脸色苍白的相良会长慌忙阻止她的行动。

「不不不！你等一下，那姬！关于这次的事情，龙次郎和执政会长也已经接受……」

「嘻嘻，这点事情我懂。看样子执政会长这次脑袋真的出了问题，我要去认真抗议一下。」

那姬和往常一样带着可爱笑容回应相良会长。

然而她的眼里却全无笑意。

踩着重重脚步往正面前进的那姬脸上挂着不带感情的笑容，沿着走廊迅速移动。那笑容显然是为了抑制怒气。

如此一来，事态恐怕没有机会平稳解决。

汗如雨下的相良会长绕到前方伸手按住那姬的肩膀，那姬却完全不打算停下脚步。

「冷静一点，拜托你冷静一点！执政会长目前正在对应中大联……」

「是吗？那样正好，反正我从以前就想对他们当面呛个几句……万一听到枪声，还请您给我两百五十秒的时间。」

「呜喔喔喔喔喔你这笨蛋，嘴巴里怎么可能发出枪声！」

这话有道理。

不过现在的那姬即使拿出机枪也不奇怪。

她继续踩着重重脚步走向办公室。

一真和诚士郎正好走上楼梯目睹这一幕，只能好奇地瞪大眼睛目送她的背影。诚士郎发现那姬正在生气，脸部表情不由得有点扭曲。

「……不妙，这是久违的激怒模式。」

「激怒模式？你说那姬吗？」

「嗯，总之我们快点跟上去。就算对手很霸道，也还是其他国家的重要人物。万一发生什么事情就太迟了。」

一脸紧张的诚士郎加快脚步。

来到办公室前方的那姬使劲打开大门，对着坐在椅子上的执政会长——久藤隼人执政会长怒目而视。

＊

办公室的大门打开后，里面有三名一真不认识的大人物。

根据长相，可以判断他们都是东方人。其中身穿大陆特有民族服装的男女二人组想必是中华大陆联邦的使者。

女性大使看起来很年轻，对闯入室内的一真等人投以凶狠的视线。她的实际身份与其说是大使，说不定更类似随从。头发绑成马尾，五官还带有稚气，年龄可能和那姬差不多。

另一名看起来像是二十几岁的男性大使把两手背在身后，带着温和微笑看向一真。胸前的四星勋章让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至于正对大门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男人——久藤隼人会长保持双手放在桌上交握的姿势，瞪着一真、那姬、诚士郎以及相良会长等四人。

「虽说我原本就觉得差不多该出现了……但没想到如此大阵仗。这些人是你找来的吗，那姬？」

「怎么会，一切只是偶然。我原本打算一个人闯入，相良会长却说他无论如何都要对执政会长您抱怨几句，否则没办法平复胸中的怒气。」

「不！我可没说那种话！」

「相良会长还表示即使听到枪声也愿意宽限我两百五十秒。」

「没那回事！我哪有说过！你没看见我现在满头冷汗吗！」

相良会长已经陷入错乱状态。

不确定目前是什么状况的一真和诚士郎歪着脑袋看向彼此，不过总之可以看出事态并不寻常。

（……坐在正面的那个男人就是执政会长吗？）

那是一名身穿散发出清廉风采的黑色西装，本身气质风格也显得无隙可乘的黑发男性。就算是观察力高明的一真也很难从男子的表情读出细微的感情变化。

（原来如此，看样子两个人都不是好对付的家伙。）

自己似乎不小心闯入了魔境。

一真决定要成为墙边的摆饰，于是往后退开一步。

和他的行动相反，满腔怒火的那姬压低音量对着执政会长提问。

「久藤会长，我刚刚从相良会长那边收到推动大和民族统一计划的提案，因此来向您请教关于此事的详情。」

「大……大和民族统一？在现在这种时候行动？」

后面的诚士郎不由得惊叫出声。

执政会长先看了他一眼，才把视线转回那姬身上。

「没错。但是关于详情，应该已经说明过会在移动时再另行联络吧？」

「顺序反了。没有详细说明就开始作战会影响士气，更何况大家一旦知道此事受到外国干涉，部队全体的不信任感想必会因此一口气上升。」

讲到这里，那姬瞄了中华大陆联邦的使者一眼。

执政会长似乎很不悦地瞪了瞪相良会长，相良会长流下的冷汗简直成了瀑布。

承受视线的两名大使中，男性使者笑容满面地往前踏出一步。

「初次见面，『赤服』的小姐。在下名叫刘静雨。」

那姬挑了挑眉毛换上更锐利的眼神，看向对方胸前的四星勋章。

（拥有四星勋章的大使……真让人吃惊，这可是王凯龙亲信中的亲信吧？）

对于中华大陆联邦来说，星形勋章和一般勋章有着不同的特别意义。

这是因为他们揭扬的国旗上标有五颗星星，还采用了根据获得功绩来决定是否有资格配戴星形勋章的制度。

五星专属于总统王凯龙。

而四星则是授予其亲信的徽章，只有被评价为「国家不可或缺之强大战力」的人物才会获准使用。若是针对「把国旗作为徽章」的部分，这种制度和极东的「赤服」或许也算是异曲同工。

插图p213

那姬绷紧神经，以端正站姿转身面对刘静雨。

「初次见面，静雨大使。我是担任开拓部队统帅的茅原那姬。」

「哦哦！你就是那位有名的『赤服』！哎呀，真是久仰大名。听说多亏有你，极东才能大量生产并输出有机流体物质这种贵重资源。」

「何必装傻呢，我国生产的有机流体物质约有六成都是被贵国买下并运用到兵器上，这可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没错，全是托了贵国的福，但是我国这样制造出来的兵器也被用来保护没有力量的都市国家。我国王凯龙大总统的庇护不仅一步步为东亚带来安宁，也逐渐获得各国支持——就算从这种层面来考量，彼此保有良好关系也至为重要吧？」

静雨大使一脸困扰地诉说双方友好的必要性，同时给予那姬压力。

简单来说，他是想暗示如果极东不肯乖乖闭嘴配合，可能会收到来自他国的间接性抗议。然而那姬却以手扠腰，毫不动摇地开口反击。

「这话听起来真不符合贵国的风格。出借兵器不是一种为了相互利益，所以打着『增强周遭诸国国力』这名义去进行的贵国善意行为吗？明明声称是慈善事业，后面却又用这些事情去要求别人感恩图报……我想王凯龙总统的心胸并没有如此狭隘吧？」

那姬的锐利反击让静雨大使眨了眨眼。

她态度毅然地挺起胸膛，瞪着两名大使继续追击。

「『统率人民，让人类的时代在蔚蓝之星上再次复兴』——这句话应该是中华大陆宪章开头的一段吧？」

「是的。」

「我国衷心赞同贵国主张的这个国是，甚至后续的第二、第三宪章还让我本人也深感佩服。不过我记得在贵国宪章中，并没有哪段内容对干涉他国国家方针的行为予以宽大认同，反而还主张民族统合必须先在民族内取得一致的共识。」

「……意思是你记得我国国家宪章的所有内容？」

「因为是邻国，所以基本上都记住了。那么我想基于这个前提再重申一次，大和民族统一处于我国极东正在评估适当行动时机的状态，假使贵国有意从旁催促，除非能获得合理的适当说明，否则我不能动用部队。」

最后这句话同时针对两名大使以及执政会长。

静雨大使搔着脸颊露出为难笑容，执政会长则是重重叹了口气。

既然那姬针对中华大陆联邦主张的国家准则与方针来指出矛盾之处，就算是拥有四星勋章的大使也很难反驳。

无论是哪个时代，要全面封锁舆论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是他做出的反驳或对应不够完善，消息恐怕会迅速传开。

「……嗯，这些话确实也有道理。」

静雨大使可能是把那姬当成一般少女，对她过于小觑。毕竟他肯定没有预料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居然能把其他国家的国家宪章给整个暗记下来。

就像是决定投降，静雨大使困扰地哈哈笑了几声，然后拿出一份资料。

「哎呀，你的表现真是比传闻中更有豪杰风范，那姬小姐。只用一击就把对手说词彻底否决的手腕也实在高明。事到如今，看来有必要对她说明一切……没问题吧？」

静雨大使看向执政会长。

久藤执政会长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最后缓缓点头。

「无妨，不足之处再由我来补充。」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那姬小姐，有件事情你应该也知道……极东在上个月发生了王冠种的大规模袭击，对吧？」

「……？别说知道，实际上在现场负责指挥的人就是我。」

「我听说的情报也是那样。不过，其实当时原本要进行我国和相良商会在半年前就谈妥的大规模交易……不，正确来说，那是和相良商会少东之间的极重大交易。」

听到这边，那姬的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她同时看向相良会长，想要确认事实。

「相良会长，我以为只有你拥有国际交易的最终决定权？」

「……不，那种说法并不正确，只是用来证明我方加入海商协定的印鉴由我负责管理。」

「原来如此，意思是相良商会的内部人员确实有机会擅自带走并使用印鉴。关于这部分，我会再找时间彻底追究……那么，双方缔结了什么样的契约？」

「契约内容是这个月底前要交出制造B.D.A用的结晶粒子两百公斤，还有能够装设在环式战舰上的更换用E.R.A驱动器十台。如果办不到——必须交付用来制造两百套特殊外骨骼装甲的有机流体物质三百公吨。」

那姬一时说不出话。

由于这时代的国家之间并没有能够共用的货币，物资将会直接关系到资产。

有机流体物质三百公吨大约等于四个月的总生产量，况且目前的极东并没有余力把足以供应环式战舰使用的E.R.A驱动器转让给外国。

「这……这太夸张了……！我们不可能简简单单就取得那么离谱的物资……」

「不，基本上似乎真有门路可以弄到。有个古董商在之前的印度洋海商协定会议上偶然采购成功，并且前来极东——就是把那边的东云一真一起带来的那艘船，但是后来却遭到海狮子袭击而沉没。」

听到这里，一真总算开始厘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古董商……我之前搭乘的船上民族运输船确实是古董商，当时那姬好像还因为船上货物包括贵重的E.R.A驱动炉而感到很惊讶。）

看样子船长提到的「大生意」肯定就是指这次商谈。换句话说，整合各种情报后可以得出一个推论。

「……带阿真来到极东的船上民族运输船载运了三百五十公斤的结晶粒子，还有刚好共十台的E.R.A驱动器。由于那些东西等于是走私品再加上收件人不明，最后由开拓部队全数收购，用来修理在莫比迪克战中被破坏的多脚型战车……原来当时的订货人是当麻先生。」

直到今天，一个月前的命令违反事件的全貌才总算揭晓。

难怪收件人没有出现。

因为那时当麻已经因为违反命令而遭到拘捕。

「就是那么一回事。而且知道货物船出事之后，我家那个笨儿子就慌慌张张地安排有机流体物质的生产线全面运作……甚至还无视了第二警戒状态。」

「唉，实在是运气不好。要知道这次的契约可是特别优待，只要确认所有物资都确实交了货，我国就愿意提供总共约一百二十万公吨的粮食支援，而且还包括能够长期储藏的谷物在内！」

静雨大使露出深感困扰的笑容。

相良会长垂头丧气，仿佛一口气老了好几岁。

那姬虽然听得满腹怒火，却也因此理解相良当麻当初为什么会做出无视警戒命令的脱轨行动。

能用E.R.A驱动器与结晶粒子来换取一百二十万公吨的粮食支援，确实是超级优待的交易。

毕竟这时代的国家之间并没有共通的货币，谷物类的食粮经常成为流通的起点。极东在这方面算是较有余裕，但是农耕地区不多，谷物类的储藏量也很少。

相较之下，山岳都市「秦岭」和都是海上都市的极东不同，已经成功保有人类能够耕作的陆地。听说中大联是以有些强硬的方式把山野开垦成农耕地区，不过多亏这种做法，他们在粮食方面才能拥有优势。

（要是拿到一百二十万公吨的粮食，我们可以马上展开大和民族统一计划。E.R.A驱动器和结晶粒子都是运气好就能透过海商协定的清单取得，至于两百套特殊外骨骼装甲用的有机流体物质也只要硬撑再硬撑，同样勉强有机会在一个月内准备好。）

然而要在一个月内制造出三百公吨的有机流体物质，必须让生产线持续全面运作。显然是担心赶不及的焦躁导致了一个月前的违反命令行为。

那姬重重叹了口气。

「我理解大致上的事情经过了。换句话说，贵国这次跑来要求我们进行大和民族统一是为了以此代替我方未能履约的违约金吧？」

「就是那样没错。当然我国并不打算只提供粮食就撒手不管，而是愿意与各位同行并尽一点棉薄之力。」

「然后等到大和民族统一顺利达成的那一天，是不是只要在大和民族统一的条文里写上一句：『由衷感谢中华大陆联邦提供庞大支援』就能让贵国感到满意？」

一真忍不住握拳轻轻敲了一下掌心。

因为旁听的他一直无法理解接受他国支援为什么会让那姬如此愤怒，到了现在才终于看清事态的全貌。

中华大陆联邦只要趁着这次机会协助大和民族统一，将来想干预统一后的极东自是比较容易。况且从今后的历史性角度来看，这样做也能够卖给极东一个长期的人情。

反倒是极东方面必须永远背负无法靠自身力量达成民族统一的事实。

静雨大使双臂环胸，一脸刻意的困惑表情。

「哎呀，不过当麻先生为什么没有找那姬小姐或相良会长商量呢？该不会是因为『想要独占功劳』这种老套的理由吧？」

「别再演戏了。『对无能之使者才需殷勤款待』——不正是贵国的格言？」

听到那姬的指责，静雨大使面露被后发制人的讶异神色。

「……哦？这是从六韬兵法中引申出的格言吧，你真的是一位博学多闻的女性。这不是交涉的策略，但我认为你很值得尊敬，那姬小姐。」

「谢谢。不过听你这口气，身为商会继承人又急着立功的当麻先生想必是一个很容易操控的对手。」

「……哈哈，你和他不一样，将来似乎会成为难以应付的人物。」

静雨大使的眼中第一次透出锐利的光芒。别的不说，至少刚刚的赞美是出于他的本心。先前一直戴着笑容面具的一号表情也初次显露出真正感到愉快的神色。

看样子他虽然摆出一脸显得无害的为难表情，内心却对无聊的交涉感到厌烦。倘若这一连串的情势演变都是静雨大使的安排，那么也只能称许他的手段确实高明得不愧对身上的四星勋章。

明白无计可施的那姬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我投降。既然是透过海商协定的契约，光是违约金就需要庞大的物资。令郎这次真是闯了个大祸呢，相良会长。」

「我完全无言可申辩。」

相良会长整个人看起来老了许多，他的背影已经全无威严。

「唉……执政会长有什么替代方案吗？」

「没有，反而觉得这提案是雪中送炭。」

「这话怎么说？」

所有人全都看向执政会长。

把手肘撑在办公桌上的执政会长看了看那姬，接着取出一份地图。

九州的都市国家位于名叫樱岛观测所的地方，现在坐落于北九州。地图上这个诞生于南九州，后来被命名为樱岛火山臼的巨大坑洞是三百年前发生超普林尼式火山喷发的地点。据说樱岛的灾难性喷发造成的火山灰不只影响九州，甚至还飘散到四国地区、中国地区以及关西地区，长达一百二十年间都不断落下。（注：这里的中国地区是日本本州最西边五个县的合称）

指着地图上北九州某处的执政会长沉重地开口。

「……这是两天前发生的事情，听说九州的屏障已被天悠种破坏。」

「九……九州的屏障居然……！」

这个情报对在场所有人来说都是决定性的消息。

处于开发中的都市国家一旦屏障遭到破坏，就代表同时失去了生产力与生存空间。要是强大到能破坏屏障的天悠种开始占领地盘，接下来只能走向灭亡一途。当地恐怕万分紧急，事态刻不容缓。

满脸紧张的那姬再度发问。

「……这情报可靠吗？」

「总之不会错。九州是环境比关西更严苛的土地，失去樱岛观测所的屏障，恐怕顶多只能再支撑两个月就是极限。我方和他们在十四年前还有交流，但最近只有相良商会久久去一趟以物易物。对方想必很难主动要求我方援助。」

「然而毕竟是曾经一起组成邦联的同胞，总不能一直放着他们孤立无援。」

久藤执政会长透露出温和但坚决的意志，相良会长则是搔着脑袋发表意见。

虽然不是要引用先前提到的中华大陆联邦国家宪章，不过民族统一确实需要各个都市国家都具备想要统合为一的共识。假使九州有意以都市国家的立场去抵抗灭亡，还有余力的国家应该要伸出援手。

预想到一百年后甚至是一千年后的施政方针或许很重要，然而当下如果无法继续生存，也没有机会迈向未来。

「……这样啊。确实人命无可取代，但是极东和中大联的战舰一口气大举上门，不会反而引起对方无谓的警戒心吗？」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让他们搭乘我方的船舰。」

「什么？」

一直静静旁观的诚士郎忍不住出声，导致所有人的视线也集中到他的身上。发现事情不妙的他赶紧捂着嘴把脸转开，不过久藤执政会长还是歪着头对他发问。

「诚士郎，你有什么问题吗？」

「不，那个……要说有什么问题，我觉得问题可多了。一起前往九州也就算了，可是不管从安全面还是船员的心理面来考量，我都不建议让这些人登上我方船舰。」

这不是为了大使们的安全，而是为了极东这边的安全。

既然刘静雨是被授予四星勋章的人物，那么他肯定拥有高适合率。诚士郎似乎是在担心万一他在半路上挑了什么毛病找碴并从内侧夺取船舰那该怎么办。

执政会长点了点头，这时才初次把视线放到东云一真身上。

「你就是东云一真？」

「是。」

「这样啊。不好意思今天是这种场面，但身为极东人民之一，我很高兴能见到你。正如你刚刚所听到的对话，这次的民族统一远征想必会发生许多需要动武的场面，因此你毫无疑问会成为我方届时的最大战力。基于这个前提，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一真搔着后脑换上困惑表情。

就算告诉他要进行民族统一远征，其实一真也完全无法掌握状况。

他勉强能够明白的只有「九州面临危机」这部分。

「呃……基本上，既然屏障遭到破坏，把屏障修好是不是就可以了？那样一来，只需要解决违约金的问题。」

「很遗憾，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屏障这种东西并不是修理完就能正常运作，那东西的管制系统和环境控制塔直接相连，即使修好也无法重新启动。」

「那就没有犹豫的余地。如果九州的人们确实陷入危机，我们应该要立刻前往救援。对于远征，自己能说的大概只有：『我想没有问题』。」

「是吗，关于中华大陆联邦的大使搭乘我方船舰的安排呢？」

「那也不算什么，我同样认为没有任何问题。」

……所有人的眉毛都跳了一下，像是感到不悦。

听完诚士郎的主张之后还认为「没有问题」显然是一种堪称愚钝的反应。

毕竟四星勋章是身为王凯龙亲信的证明，知道这样的大使要登上自军船舰却不提出异议，未免过于欠缺防卫意识。

然而一真却正式看向刘静雨和另一名大使。

「……没错，就算那两人登上船舰，果然还是没有任何问题。因为他们不会造成半点威胁。」

「什么——」

这瞬间，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执政会长第一次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把身子倒到椅背上后开口说道：

「嗯，很有趣的发言。假设……对，我希望你把以下叙述全都当成只是一种假设。你的意思是说就算他们拿起武器打算接管我方船舰，他们的实力也不足以被你视为问题？」

「……？除此之外还能有别种意思吗？」

下一秒，女性大使满脸怒容地往前踏了一步。

从对方移动身体的动作和重心的转移察觉出她已经进入备战状态的一真没有移开视线，还把左手轻轻放到刀柄上。

然而静雨大使却立刻举起右手制止女性，平静地予以斥责。

「住手，梅雅淋。不管有什么理由，我方都不能主动出手。你打算自己制造出让对方能够大做文章的借口吗？」

「可……可是，被讲成这样怎么能忍气吞声！」

「总之随便他怎么讲，现在必须以我等的目的为重——执政会长，这代表贵国同意让我们登上船舰没错吧？」

「当然，只是那姬也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说服部队。既然不能公布实情，总得事先套好说词。出发时间订于五天后的早上，这安排没问题吗？」

「没问题，毕竟马上出发的要求只不过是刻意狮子大开口……那么我等就此告辞了。要是继续面对这些人，我们这边的疯狗小丫头恐怕没办法继续忍耐。」

始终保持笑容的静雨大使抓住雅淋大使的衣领，潇洒地离开现场。看样子他才是掌握交涉全权的人物。

身上的四星勋章也并非虚有其表，确实不是易与之辈。

留在现场的那姬轻轻吐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对一真笑了一笑。

「……谢谢你，阿真。多亏你的发言，我总算舒服一点。」

「是吗，幸好我的挑衅没有白费。」

「啧，原来你是故意的啊，反而是旁观的我被吓出一身冷汗。」

或许是因为无法从一真的表情看出细微的表情变化，所以也很难判断他到底是真的少根筋还是另有其他状况。只是刚好在场的诚士郎想必心惊胆战了一番。

把一只手撑在桌上托住脸颊的执政会长也看向一真。

「你似乎是个有胆有识也懂得隐藏自身意图的人物。这样很好，因为赤服一定会碰上必须用到这种交涉技能的场合。知道那姬自行判断把赤服交给你时我曾指责她那是越权行为，看到刚才的表现让我总算可以放心。」

「关于那件事，我不是道过歉了吗？」

执政会长收起先前那种稳重的气质。

看来现在这种态度才是他真正的性格。

对于立于众人之上发挥治国手腕的执政会长来说，一真这个三百年前的人类尽管是贵重的情报来源，似乎却不是需要以敬意相待的对象。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吧，我是在小笠原群岛与东京的都市国家负责执政的久藤隼人。」

「你好，我是东云一真。」

「那么，看在出身于人类黄金时期的人眼里，觉得这个时代如何？是不是处处不便？」

「……要说不便倒也没错，不过我受到许多照顾。比起我的事，刚刚那样真的没问题吗？看起来完全被对方耍得团团转。」

「这话真是刺耳。但是在目前这个阶段，我方缺乏能够主动反击的办法。总之只能暂时先放任对方横行，并且好好观察他们在远征时的行动。」

「是的，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那么我先去处理远征的准备工作。」

那姬换了个心情，回过身子打算离开办公室。

然而执政会长却叫住了她。

「等一下，那姬，你和东云一真在出发前还要负责远征之外的其他任务。」

「只交代给我们的任务吗？」

「没错。根据情况，这个任务甚至有可能成为在大和民族统一之上的最重要任务。抱歉，我希望诚士郎和相良会长先离席。」

听到执政会长的发言，所有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大和民族统一应该是极东长年梦想的夙愿。现在执政会长居然把这件事放到旁边，声称有其他更加重要的任务。

相良会长似乎很不愉快地眯起眼睛。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隼人？现在的极东有什么事情会比我和龙次郎从小就追求至今的目标更重要？」

「所以我说要看情况。只有这件事就算是对你相良会长也不能透露半分，希望你可以谅解。」

执政会长以坚固的脸皮对抗相良会长的怒视。

看到相良会长还想继续争执，诚士郎冷静地开口劝阻。

「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反正再怎么瞪，这个人也不会改变意见。」

「我没问你的意见，臭小子。你想回去就一个人回去。」

「那可不行，因为是命令……难道您果然还是不愿意听从不是大和民族的小鬼的忠告？」

诚士郎露出有点挖苦的笑容。一真惊讶得瞪大双眼，以不客气的态度看向相良会长。

对于刚刚那句话，他可没办法听过就算了。诚士郎虽然表现得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但他毕竟才十二岁，那种话绝对不是该对这种少年讲出的言论。

相良会长也不由得陷入沉默，似乎很尴尬地搔着脑袋。

「……真是坏心的小鬼，把以前的事情又拿出来唠唠叨叨。那件事不是已经确实谢罪，我个人也亲自去低头道歉过了吗？」

「我知道，不过要让相良会长您冷静下来，这不是很适合的手段吗……那么久藤会长，我们在这边先告退了。」

「抱歉。要说是谢礼好像也不太对，总之我今晚会让人送软嫩的鸡肉过去外籍遗留区。」

「先谢过啦。」诚士郎挥了挥手，和相良会长一起离开办公室。

室内只剩下一真、那姬还有执政会长。

或许是因为人口密度一口气降低，感觉办公室里呈现一种略显冷清的气氛。被留下的一真和那姬只能挺直背脊，等待执政会长的发言。

执政会长喝了一口冷掉的红茶，以沉静眼神看着一真提起话头。

「东云一真，我听说你和倭田船长的关系很亲近。」

「是的，如果被问到挚友是谁，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辰巳。」

一真立刻回应。

看到一真这种全无迟疑的肯定态度，执政会长瞪大眼睛。

嘴角浮现一丝微笑的他继续说道：

「很好，年轻时多交点朋友是好事——那么接下来进入正题吧，听说你和克莉丝汀博士的关系也很亲密。」

「……这种讲法有点语病，不过我确实与她相识。」

「那样就够了。正式说明之前，我希望你先看看这个。」

语毕，执政会长从桌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和好几本古老的日志。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日志不但严重泛黄到成了咖啡色，甚至还有点残破。

拿到这些东西的一真歪着脑袋发问。

「这是……海神日志吗？」

「那不是普通的海神日志，而是倭田船长亲自写下的原本。你应该有拿到写本吧？」

「是的。」

「这些是写本的原文，也是完全没有经过他人修改的海神日志。毕竟这是记录了三百年前发生过什么事的少数实录，公开的复本一定会先受到审查。想阅读没有被修改过的原文，必须先取得两名以上担任会长的人物许可。」

作为英雄谭公开的轶事和记录下来的史实经常在内容上有所差异。如果被判断对政府施政有负面影响，通常每个时代都会隐匿那些情报。

「换句话说我看过的日志是写本，里面的内容也是造假？」

「不，交给你的版本和原文几乎一致，遭到审查删除的内容只有关于难民暴动的叙述，以及倭田船长在遗言中留下的部分，其他都和政府发行的写本相同。」

「……？不是国家意图隐瞒，而是辰巳自己故意藏起来的情报吗？」

「没错。那些内容和这盒子里的资料有关……这是叙述第七年航程的第四本日志，你看一下第五十二页。」

一真按照执政会长所说，拿起航海日志。

老旧的日志在岁月摧残下变得相当脆弱，感觉只要稍一用力就会整个碎裂。

看样子这东西真的经历了三百年的光阴。

为了避免弄破日志，一真动作轻柔地翻开书页。

「——如果能平安回去，我打算向六华求婚」。

啪！

「哇！」

「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突然把日志阖上？」

「不，因为看到太要命的竖旗行为所以受到冲击……」

竖旗行为？两人歪着头表示不解，但一真行使了他的缄默权。

就算对这时代的人类解释「死亡flag」这种非主流文化，一真也不认为两人能够理解。何况他本身也是短短几个月前才知道世界上存在着这种概念。

（冷静一点，辰巳并没有在这趟航程中死亡。因为他和六华顺利结婚还留下后代，代表辰巳在第七年的航程中有平安回来。）

所以没什么好紧张。

至少辰巳的人生应该是在极东的土地上划下句点。况且静下来思考可以明白，辰巳的告白并不是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事情。他们两人后来结婚了，当然会经历这样的过程。

（辰巳和六华结婚吗……认真想想，这真是不得了的历史。）

对一真来说，辰巳和六华的时间都停止于学生时代。

一想到还带着稚气的那两人成长到能够结婚的年龄，而且还真的结了婚，让一真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情。

他轻轻阖上日志，把日志还给执政会长。

「抱歉，我觉得自己不该看这本日志的内容，或者该说我不能看。」

「……？有什么问题吗？」

「执政会长，您这时应该要懂得体谅。个性严肃认真的阿真怎么会愿意在别人面前看好友的日志呢。」

那姬以手扠腰，以有些搞错重点的理论为一真辩护。

在她心中似乎认定一真是个严肃认真的青年，不过一真只是话少，实际上并没有那么一本正经。

「唔……是吗，即使对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离世，窥探友人的隐私还是会让你感到过意不去吗？那么在讨论日志内容之前，你们先看看这个吧。」

执政会长把小盒子往前推。

一真带着疑问打开小盒子，里面放着一个使用特殊端子的资料晶片。

（这玩意儿……和奥尔盖尔米尔给我的特殊晶片相同。）

一真反射性地抓紧胸口的衣服。她托付给自己的资料确实在这里，换句话说，这个特殊端子晶片是另一个不同的东西。

「这里面保存着重要资料，但看来需要特殊的读取机器。由于端子的形状很独特，说不定还有专用的读取器。」

「哦……这东西和日志有什么关系？」

「海神日志里提及可能有那种机器的地点，不过没有写明具体的位置。所以我们才会认为如果是熟知倭田船长的你，或许能从前后文来推论出正确的内容。」

意思是那段内容不是看过日志的每个人都能理解的文章，而是特定人物才会看出端倪的形式。如果三百年来特定出那个地点的方法已经失传，也许是只有一真能够推理出的场所。

一真拿着使用顽强特殊端子的资料晶片，怀疑地歪了歪脑袋。

「可是……这个资料晶片真的比民族统一还重要吗？」

「要看情况。如果我的判断正确，里面的资料应该可以让受损的屏障修好并重新启动。」

「……什么……！」

一真和那姬都看向彼此，满心惊讶地举起资料晶片。

他们记得刚刚的对话中才提过屏障不可能修复。

执政会长俐落一笑，以装傻的态度摇了摇头。

「我只说过要修理屏障『没那么简单』，并没有说不可能。所以我没有对中大联的大使说了任何谎话吧？」

看到执政会长的奸诈笑容，一真率直地感到敬佩。

倘若屏障能够修复，说不定会成为打破现状的契机，当然不能让对方知道这个情报。

一方面隐藏真正意图，同时准备好关键王牌，执政会长的手段相当高明。

「我要交给你们两人的秘密任务有两个：

一、在远征出发前解读这份资料，做好让屏障重新启动的准备。

二、前往九州时，必须瞒着中大联的大使行动，想办法成功重新启动屏障。

只要你们能顺利完成这两个任务，我会扛起后续处理，绝不会让对方称心如意。」

听完执政会长强而有力的保证，一真安心地点了点头。能在这种时代确定执政者足以依靠，就如同打了一剂强心针。

「我明白了。既然是这么一回事，我愿意接下这些任务。」

「好，虽说还是要看实际情况，但这次任务仍有机会增强都市国家的防卫力，所以你们必须牢记这个任务的重要性。」

「执政会长，我也可以确认日志的内容吗？」

「无妨。要求原本就很忙碌的你再多负责这次案件，我心里也感到很过意不去。原本想等龙次郎回来以后再着手处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只是我一旦承接这个任务，恐怕没有办法以全权大使的身份前往九州。至少在交涉时必须请相良会长一并出席，碰上和巨躯种的战斗时可能要把指挥权委让给能掌握全体战况的千寻。」

「好。」

「还有如果方便，为了执行小规模的少人数探索，我想先向藤堂先生与千寻说明内情。毕竟藤堂先生是探索组的老手，而千寻可以精进一下自己。」

「由我来说吧，至于到了现场的判断和必要的人员选拔则交给你负责。」

执政会长爽快地答应。

一真再度感受到那姬确实深受信赖，不由得有点敬佩。尽管现在是紧急事态，却能让上级如此简单地批准担任会长的人物同行，光靠特权将官阶级这个立场应该无法达成。

然而另一方面，他也有点不安。

「那姬，我知道现在是重大的时期，不过你是不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昨天也整晚没睡吧？早上看你好像很累，过于勉强自己不是好事。」

听到一真的提问，两人都基于不同的原因而感到惊讶。

执政会长立刻瞪了那姬一眼。

「整晚没睡？昨天你不是没有轮值吗？」

「不……那个，因为负责检查夜间货物的人员说希望我一起参加……」

「我什么报告都没收到……身体真的有状况吗，那姬？」

「不……我没问题，真的没问题！只是阿真担心过头了而已！」

「那样就好……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极东会遭受严重的打击。幸好搭船移动时，必须耗费六十小时才能到达九州的据点。在这段期间内，你绝对要安排休假。」

「可……可是！」

「这是来自执政会长的严命，禁止你在移动期间进行阅读海神日志以外的所有业务。若是有什么无法放下的事情，就趁着准备期间的这三天内想办法解决。开始移动后，你在到达目的地之前都必须好好休养。」

执政会长以不允许抗命的语气下达命令。那姬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却以满心怨恨的眼神看向一真。一真猜想只要向执政会长报告，对方肯定会命令那姬休息，这个推测显然是正确答案。两人离开办公室踏上回程后，奉命在前往九州的航程上只能乖乖休息的那姬一路都对着一真抱怨个没完。

＊

（那么，要去哪里阅读日志呢……）

后来——一真在市内到处徘徊，寻找适合阅读日志的地点。

阳光透过大型屋顶照入已经毁损的中央大厅，水面反射着光芒。

必须把脑袋整个往后仰才能看到的挑高拱顶下有好几只海鸥飞来飞去。

它们说不定还在屋顶的交错钢构之间筑巢。

铁路过去是支撑这个都市的大动脉，现在轨道却泡在海水里全都生了锈。铁轨的枕木和道碴的缝隙间可以看到开着白色小花的水草正在随波摇曳，还有小型的生物悠游其间。

「……要是换个时代，这里应该会被当成一种颓废主义的观光景点吧。」

一真沿着被藤蔓缠住不再动作的手扶梯往上走。

这里不愧是物资的储积地，周围的戒备似乎相当森严。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几乎空无一人，听说只有搬运必要物资时才会有人员前来。

为了因应紧急事态，到里面参观一下应该是不错的主意。要是能找到安静场所，还可以待在那里看书。例如躺在堆起来的货柜上，一边看书一边欣赏年久失修的大型屋顶……是不是一种相当有情调的方式呢？

（……？有动静，谁在这里吗？）

一真朝着货柜场的中心走去。由于事前打听到此地通常鲜少有人出入的情报，他带着戒心躲躲藏藏地前进。

最后，一真遇上了意外的人物。

「嗯？……诚士郎？」

「——！」

诚士郎吓得跳了起来。

还惊魂未定的诚士郎回过身子，随即捂住一真的嘴巴，满头冷汗地对他怒目而视。

「我说……一真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我也讲不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来这里看看有没有能待着看书的地方。」

「你白痴喔！在货柜场里看什么书啊！」

诚士郎压低音量痛骂一真，但是他的反应很奇怪。碰到人却捂住对方嘴巴的行为就够奇怪了，低声骂人的行动也不正常。

「……诚士郎，发生什么事？」

「……啧，既然你都来到这里了，再瞒下去也没意义。跟着我来，小心别被发现。」

诚士郎露出一脸打心底感到不情愿的表情，转身往深处前进。担心造成困扰的一真原本有意折回，不过既然诚士郎叫他跟上，闭嘴照办或许才是正确选择。

根据诚士郎的严肃神情，似乎是某种很紧迫的事态。

两人利用灰色货柜作为掩护，最后在货柜场的中心发现人影。

「——喂！这次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会延后交期等我交货吗！」

「哎呀，请你不要误会。我方当初只承诺过『会予以考虑』，所以只是最后决定拒绝延后交期的请求而已。」

相良当麻看起来怒不可遏。

旁边则是以困扰表情搔着脸颊的刘静雨大使以及梅雅淋大使。

一真沉着脸躲进隐密处。

看样子双方正在密会。这个货柜场能够限制人员进出，而且当麻身为相良商会的继承人，当然可以查到没有人的时间。

「这是当麻和中大联大使的密会现场吗？」

「是啊。依我对当麻的了解，我料定他一定会直接找对方质问。偷偷监视后果然不出所料……啧，居然用了这么容易被抓包的方法，真是个总要人照顾的家伙。」

诚士郎嘀嘀咕咕地抱怨。

这时，一真突然想起千寻之前的发言。

「在我的印象中，你没有轮班时总是会戴上兜帽一个人去钓鱼，不然就是跟着当麻一起去胡作非为——」

（……是吗，千寻也说过诚士郎和当麻的感情很好。）

诚士郎前来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揭发这个密会现场。

而是想要从旁支援，避免当麻犯下更多错误。

一真心想刚好在场的自己毕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既然诚士郎有那种打算，他倒也不吝于提供协助。

两人躲在货柜后方观察情况。

当麻并没有发现他们，而是咬着指甲，把脚边的箱子踢了出去。

「可恶……可恶……！只要顺利买到古董商的货，就能在下次的三头同盟的议会中以和平的手段提议进行大和民族统一……那样一来，也不至于演变成这种事态……！」

「没错，在采购方面你很努力，但是后续的行动却有问题。没想到你会小看都市国家的紧急事态，优先处理自己经手的交易。就连我收到相关报告后也感到难以置信——原来你居然是这等蠢材。」

「呜……！」

相良当麻愤怒地回瞪刘静雨大使，他的眼神显然是在指责陷害自己的家伙没资格讲那种话。

看到这个态度，反而是站在旁边的梅雅淋大使感到不满。

她把手扠在腰上，直接表现出对当麻的轻蔑。

「你真是个蠢货。师尊刘静雨的意思是，你这家伙在一个月前做出的失控行为对我等来说也是出乎意料。」

「……你说什么？」

「好好看清地图，动动你的脑子吧。万一极东崩坏，我方也会感到困扰。我国中华大陆联邦必须抵抗盘踞昆仑山的宿敌『蚩尤』，极东则是『莫比迪克』会从太平洋发动侵略。」

「换句话说，极东和中大联双方都扛着彼此背后的敌人。既然如此，我方怎么可能做出无谓削弱贵国国力的行为？」

当麻用力倒吸一口气。

确实也可以从这种角度分析。就算中华大陆联邦是个强国，一旦东西方都遭到王冠种夹击，恐怕也难逃灭亡。对他们来说，极东等于是不可或缺的防波堤。

「为了让你制造出推动大和民族统一的契机，我们确实打算帮助你建功。因为只要极东统一，白鲸王造成的威胁就会随之降低。而且还能让极东高官的继承人欠下人情，逮住『下任会长候选人进行过非正规交易』的把柄。这正是师尊刘静雨所筹划出的高明战略，然而此战略中唯一的失败，就是你愚蠢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我说得没错吧，师尊？」

「嗯，没错。不过你唠唠叨叨地说了太多，梅雅淋。根本没必要提供这些多余的情报。」

静雨大使面带微笑，以严厉眼神看向梅雅淋大使。

梅雅淋大使面红耳赤地退后一步，闭上自己的嘴巴。

发言内容处处都可以感觉到她想要炫耀尊敬老师的意志，然而刘静雨本身恐怕完全不认为那种敬意具备任何价值。

静雨大使重重叹了口气，边摇头边看向相良当麻。

「当麻先生，我等并非把治国当成儿戏。虽然尊重彼此的利益，但是发现可乘之机时还是会给予对手致命一击……所谓国家之间的外交就是这么一回事。就算打着互利互惠的名号，中大联还是会追求中大联的利益，极东也会追求极东的利益。双方必须基于这种前提，寻求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妥协点。我认为各有不同归属的人们若想追求共存共荣，理应遵守这样的形式。」

因此得知九州总联陷入危机后，静雨大使立刻舍弃当麻，采取下一步行动。

目的是促使作为防波堤的极东成为强国，同时还能让极东欠下永续性的人情。

还有，仅管他不会在此说出口……不过想必抱着迟早要将极东整个并吞进中华大陆联邦的野心。

「我国的王凯龙大总统认为这颗蔚蓝行星该受到人类的支配。他意气昂扬地宣告，绝无打算把万物之灵的宝座拱手让给那些顶多只存在了短短三百年的区区众生。然而这段路程非常漫长，现在不是人类彼此冲突的时候。所以我等身为人臣，也一直在寻找能和我国互相切磋琢磨并携手取回万物之灵宝座的伙伴……但是当麻先生，看样子我对你是看走眼了，自然只能趁早收手。」

「呜……等……等一下！我还没……」

「导致国家陷入存亡危机的家伙，就算再怎么无能又容易利用也完全不值得考虑，还请您理解这一点。」

静雨大使以仔细周到又找不出任何破绽的理论——就像是在谆谆教诲一般地背弃当麻。

就连躲在暗处旁听的一真和诚士郎都觉得静雨大使的主张合情合理。

他视邻国为竞争对手，却绝对没有把邻国当成彼此憎恨的敌人。这个人对于互利互惠与共存共荣的意义有着正确的理解。

「那个不可逆复旧型的赤服女孩……是叫那姬吧？对，她就是个很棒的人才。双眼透露出智慧与教养，发言传达出强烈的意志。」

「……你想说早知道该去找那姬交涉吗？」

「不，若想拿来利用，那女孩太聪明了！过于能干也是个问题！」

静雨大使直言不讳地笑着发表感想。

「不过以她的年龄来说，显然很努力求知，也可以感受到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守护国家的意志。难怪那位阿拉伯海之王不愿意放弃。有那种工作表现但年龄却才跟梅雅淋同岁，确实能造成一点威胁……嗯，真想拿我们的野丫头跟她交换。」

「师……师尊！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雅淋大使意志消沉地苦苦哀求。

大概是认为先前的失言影响到老师对自己的评价。

静雨大使笑了几声，竖起食指给予当麻忠告。

「话虽如此，就这样丢着你不管也会让我良心不安……所以留下一个能让你洗刷污名的建议吧。」

「什么？」

「一个月前——在你们极东发生商船偶然遇袭的事件，还偶然出现声波兵器无效的海狮子，最后偶然遭到从北陆迷途来此的莫比迪克族群袭击。这些事件只要少了任何一个，后续就不会演变成如此严重的事态……不过当麻先生，就算是偶然，连续三次就叫作必然。」

听到这句话，不只当麻，连一真和诚士郎也倒吸了一口气。

「什么……那……难不成真的有什么怪物意图陷害极东？」

「我无法断定。但是根据传言，我听说最近关西要塞都市附近的巨躯种和幻兽种越来越多。而且不只是日本群岛原生的生物，连『多头蛇』和『飞翔蛙』之类的西洋种也逐渐增加。就算那些是移居过来的物种，选择这么遥远的极东也很奇怪吧？」

多次进行神秘大迁徙的巨躯种。

从遥远西洋长途跋涉来到极东的外来种。

从这两个事件可以看出「危险生物的异常移居行为」这个类似点。

「假设最近发生的事件有共通性……」

「那么很可能……是有某个意志介入，诱导它们前来极东吗？」

静雨大使微微一笑。

他提出这一连串事件的必然性，并且推论背后有黑手谋划。

这个推测是十分有可能的事态。一真等人在五天前碰上许多危险的怪物，那姬也说过那些都不是这个地区的原生物种。

「此外，在九州出现的天悠种也让人在意。那些家伙脑袋灵光，尤其擅长卖弄小聪明。要诱导许多种族去袭击极东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换句话说，从九州过来的天悠种很可能在附近埋伏吗……这情况太不妙了……毕竟远征军的主力还在进行太平洋远征。如果从商会拨人手过来，是不是能帮上一点忙……？」

「很好很好，就是要有这种斗志，当麻先生！我想你已经明白该做什么！可不能放过这个洗刷污名的机会！现在正是你召集协力者，做出适当处置的时机！」

静雨大使绕着弯暗示当麻要是一个人去处理很有可能失败，建议他找别人帮忙。当麻不太高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我可不会道谢。」

「不需要，这只是一点善意。」

「善意？……哼，讲这种卖弄恩情的废话，你刚刚不是才说过万一极东战力减弱，你们也会感到困扰吗！」

「哦哦？原来你记住了？这下又学了一课呢！」

静雨大使很愉快地笑着不把当麻的抗议当一回事。

总而言之，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爱国分子。无论用多少花言巧语来称赞对手，最终追求的还是能否带来国益。

当麻的失败完全可以归因于他不清楚该如何和这种爱国分子打交道。

「好了，你快离开吧。要是被别人看到你和我们会面想必不妥，我们会跟往常一样偷溜出去。」

「……哼，你们最好小心一点。因为一旦密会曝光，我的立场又会更加恶化。」

相良当麻扔下狠话，先行离开现场。

「这家伙的立场还能变得更糟吗？」梅雅淋大使满心怀疑。

静雨大使则是搔着脸颊哈哈笑了两声，转身面对另一个方向。

「……好了，你们两位也差不多该现身了吧？」

这次换成诚士郎吓得跳了起来。

梅雅淋大使也是同样反应。

没想到居然被他察觉，果然是个精明的家伙。

一真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情绪。

他只是搔着脸走向两人，皱着眉头开口回话。

「我就觉得你的语气很像是在说明，果然已经发现我们了。」

「其实谈到一半我才注意到你们两人在场。不过先前碰面时就有感觉，你的呼吸跟心跳都安静得让人惊讶，看来你调控生物反馈〈Biofeedback〉讯号的功夫不同一般。」

「这句话我要直接回敬你。你的步法很独特，可以在几乎不弯曲膝盖的状况下踩出像是扫过地面的脚步并移动体重，我想你大概懂得某种拳法。只是自我风格也太强烈了……尤其是左右的重量居然不同，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一真的不解反应，静雨大使睁大双眼。

「这可真是……没想到光看步法就可以推测出这么多情报，看样子先前的挑衅也不全然只是虚张声势。」

「如果真的那样认为，你应该要表现出更焦躁的反应吧？」

一真不以为然地给出忠告，静雨大使却带着笑容当作没听到。这家伙的面具相当坚固，光靠这点攻势想必无法简单打破。

「那么，请问两位有何贵干？」

「没有，我们只是希望当麻不要再犯下更多过失——」

「不，我这边有话想讲。」

诚士郎往前踏了一步。一真有点讶异，既然当麻顺利离开了现场，诚士郎的目的应该已经达成。

然而他的视线仍旧非常严肃，还不客气地瞪着两名大使。

静雨大使以感到不可思议的态度看着诚士郎，突然敲了一下掌心像是想到了什么。

「那头金发……难道你就是那个外籍遗留街冲突事件里的少年？」

「外籍遗留街？」

「外籍遗留街就是大和民族以外人士的居住区，聚集了一群无法回到自己的故乡，也无法衷心归属于这国家的家伙们。总之都市国家里通常都会有一个类似的外籍聚居区。」

在三百年前的大崩坏中失去故国的人们加入灾害前逗留的国家时，会安排一个让将来子孙能够恢复原本国籍的制度。

外籍遗留街就是那些人聚集的地区。

「所谓的遗留街冲突事件……简单来说就是一群直到现在都不愿意归化此国的家伙和另一群对那种心态感到不满的家伙发生冲突的无意义事件，在这个人类衰微的时代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不不不，中华大陆联邦并没有那种类似歧视的状况！只要所有人类都平等地自称为中华民族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我想那正是没有纷争的和平世界！」

「是啦是啦，你的国家最特别啦！」

看来要求所有人民在归化时都必须宣誓加入中华民族的国家似乎不太一样。

被抢白一番的诚士郎搔着后脑把话题拉回来。

「总之怎么说……在那次冲突中站在外籍遗留民这边，引导我们解决事件的人物就是刚才的当麻。」

「那……那还真了不起，不过真的没问题吗？」

一真虽然感到佩服，却也觉得意外。

因为关于相良当麻的传言都显示出他很自我中心，一真没想到当麻居然会为了和自己不同的人种而付出行动。

「结果……就如同你的想象，由于那个笨蛋选择帮忙外籍遗留民，他的立场整个跌落谷底。毕竟当麻为了我们，甚至还在众人面前把现任的商会会长……同时也是他父亲的相良会长打飞出去。」

诚士郎的脸上满是痛心表情，一真这下真的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做出这种行动的下任会长候选人肯定会引起内部的反感。对相良商会的继承人来说，这次行动恐怕有可能成为致命性的事件。

听到当麻的失态表现，梅雅淋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那种自暴自弃的行动算什么啊！原来那家伙真的是蠢蛋一个！」

梅雅淋充满嘲讽地批评完当麻之后——高耶诚士郎的全身突然窜过如同电流的光芒。梅雅淋反射性地压低身子把手伸向腰间的青龙刀，静雨大使也收起笑容。

虽然看起来像是电流，不过应该是粒子的超流动所造成。他并没有发动B.D.A却能让如此强大的力量实体化，实力并不寻常。

现状正可以形容为一触即发。

一真并没有把手放到刀柄上，却也准备好因应万一事态。

气势骇人的诚士郎瞪着两名大使，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那家伙确实是个大笨蛋，明明自我中心却不懂得该怎么拜托别人帮忙，明明脑筋不好却总想自己一个人帮大家做这做那，最后反而导致自灭……不过你们要知道，这国家里其实有不少人愿意为那个笨蛋挺身而出。」

「嗯，然后？」

「如果……如果你们中大联打算继续利用那个笨蛋，我奉劝你们下次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再来……因为要是你们胆敢再出手玩弄那个善良的笨蛋，我们遗留街的人们可不会默不作声……！」

诚士郎无法抑制情绪，声调也越来越激动。

听到他的怒吼，一真总算明白诚士郎对当麻的担心，不光是因为把他当成亲近的好友，也是因为把当麻视为恩人之一。

而且诚士郎似乎对自己的外貌抱着自卑感。假使相良会长的态度和周围的隔阂芥蒂是伤害这个少年的原因……

那么即使抛弃自身立场也愿意保护他的当麻，肯定是诚士郎能够打从心底信赖的少数友人之一。

「……原来如此，虽然我无法保证，不过会记住你的发言。毕竟他的出身跟立场都很方便，要知道那种容易操控的人物真的很好用。」

「你这家伙……！」

「诚士郎，到此为止。再这样下去你的立场也会受到影响。」

一真抓着诚士郎的肩膀把他拉回来。诚士郎已经做出好几次近似胁迫的言行，就算是密会也依然不太妥当，现在是该喊停的时候。

「别担心，你的抗议并非没有意义。你先前的发言明确点出要是对方继续利用当麻，或许反而会变成遗留街与极东团结的契机……这个人显然是想把对手的害群之马放着继续作乱的类型，以后应该无法随便对当麻出手了。」

「……哈哈哈，实际上如何呢？」

想法被说中的静雨大使还是用平常的笑容来敷衍过去。

看来双方交手至今，刚刚似乎终于对静雨大使做出成功的还击。青少年直来直往的论证倒也不能过于小觑。

静雨大使转身背对两人，举起一只手表达辞意。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行失陪。很期待五天后的远征。」

「嗯，我也很期待。」

讲完社交辞令的静雨大使和梅雅淋大使跳上货柜，藏身于都市遗迹的空隙间扬长而去。

一真再次体认到刘静雨确实是个可怕的对手。

不管是这次事件还是大和民族统一远征，都无法推论出他的策谋到底遍及多少范围。看样子那家伙确实是王凯龙的重要心腹。

「伤脑筋。或许除了剑术，还得另外学习各方面的事情才行……总之我们也回去吧，诚士郎。」

「……嗯，我也累了。」

诚士郎重重叹了口气。

一真把手放到他的肩上，露出一丝笑容。

「话说回来，原来诚士郎这么重视同伴……老实说让我很感动。」

「也……也没什么，因为有斩不断的孽缘，我是逼不得已。倒是队长你记得做好心理准备啊，我跟当麻都得罪了一大票人，劝你最好发愤图强，才不会被人有机可趁。」

「我知道……而且我必须把人情还给当麻才行，不会随便舍弃他。」

一真轻轻笑了，诚士郎却相反地露出满脸纳闷的表情。

「……咦？一真要还当麻人情？」

「没错，是很久以前欠下的人情。欠下之后就过了三百年，要是不附上够多的利息还债，以后可能会挨一顿骂。」

一真讲完这些话，把海神日志拿在手上。

当麻犯下太多失败的问题虽然让人烦恼，不过现在也厘清了原因。

丈一郎是一真朋友当中最具有侠义心的人，这种血统似乎顺利流传到了这个时代。

世界很小的现实让一真忍不住苦笑，然而能知道友人的血缘特质并没有扭曲，或许还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为了转换心情，我们去『海鸥亭』吃饭吧。今天不是开放一整天吗？希望你可以推荐一下店里有什么好吃的。」

「噢……好啊，既然这样我也只好奉陪。我推荐的私房菜单是青蛙的——」

一真拍拍诚士郎的背，朝着「海鸥亭」走去。

在「海鸥亭」吃过饭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努力解读海神日志的内容。

第二卷 第五章

于是，四天后的晚上——

远征的各项准备都进行得很顺利，开拓部队和远征军还有中华大陆联邦的混合部队预计在明天早上出发。

幸好连日放晴，目前预测前往九州的航程都能风平浪静。

突如其来的大和民族统一作战让开拓部队的成员们感到很不可思议，不过得知九州的屏障遭到破坏后却很快就进入状况。

果然完全是基于这个原因，极东的居民才会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中华大陆联邦的支援。虽说大部分的人都没看出对方的目的以及这次支援的背后含意，不过到了部队长层级，看样子总算还能理解状况。

推测有可能发生不必要冲突的那姬决定让自己和东云一真、天之宫千寻三人与静雨大使和雅淋大使搭乘同一艘船舰，另外再安排开拓部队当中文官较多的第二、第四、第八以及一真的直属部队第一五部队也同船。

至于开拓部队里的鹰派则搭乘德瑞克Ⅱ号。

大使们或许也感觉到有可能碰上麻烦，这几天都没有离开自己的战舰。这种平稳的气氛应该能一直持续到部队出发吧。

然而在远征前——众人碰上了一个大问题。

一真在晚上被叫来海鸥亭，和那姬、千寻和藤堂等三人面对面坐下。

「……阿真，关于屏障的重启用资料档，你还没查出要去哪里才能打开吗？」

「……抱歉，这四天实在太忙，几乎没有时间阅读日志。」

一真很过意不去地低头致歉。

这次的远征是突然定案。除了装载物资的作业和人员配置的规画，还有太多一真必须赶快记住的人物和规定。

他根本抽不出时间偷偷阅读日志并解开其中的谜题。

藤堂双臂环抱，脸上浮现苦笑。

「这也是情有可原。毕竟队长是在几乎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开始研究，执政会长要求在出发前从那么大量的文字中找出线索的命令实在是强人所难。」

千寻也赞同藤堂的意见。

「讲到实际可行的办法，大概只能请求身为这方面专家的第四部队协助，靠人海战术来寻找线索。可是第四部队也为了这次远征而忙于准备大量资料，所以这命令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办到。」

「就算各位这样说，但屏障的重启用资料确实是不可或缺的东西。要是没有这个资料，九州的重建计划就没有头绪，也只能忍耐中大联继续恣意妄为。」

一旦失去樱岛观测所，必须有大规模的移民政策来因应。就算那只是暂时的处置，依然有必要让屏障恢复正常运作。

一真也满脸苦闷地抓着后脑。

「如果至少能查出辰巳那家伙是历经什么过程才会拿到屏障的重启用资料，大概还有点办法。」

「关于这件事，东云队长……其实我很怀疑所谓的『屏障重启用资料』是否真的存在。」

「这话是什么意思？」

「各位想想看吧，三百年前的人类会把『只能让屏障重新启动的资料』这种应用于限定目标上的档案流传到外部吗？用途未免过于狭隘。」

「这……不，你的主张确实有道理。」

对于藤堂的怀疑，千寻也点头表示赞同。

就算以前的人能预测到将来会发生这样的事态，想必也会留下能够因应更多状况的手段。

「藤堂先生是想说……这晶片里藏着的资料并不是单一功用，而是有着各种和环境控制塔相关的用途吗？」

「没错，我不确定执政会长是不是刻意隐瞒，不过让屏障重新启动肯定不是原本的用途。要是有什么和原本用途有关的情报，想来也能获得一些寻找地点的线索……你们三位有没有什么头绪？」

一真等人全都双手抱胸开始思考。

认为里面资料具备各种用途的推论大概没有错。问题是这东西到底是基于何种意图做成，又是使用了什么样的方法。

「或许以更广义的功能来推论会比较好，例如这东西说不定是能够直接存取环境控制塔的档案……甚至是管理者权限之类……」

「——！」

听到那姬的推测，一真不由得伸手捂住嘴巴。

虽然跟管理者权限不同，但一真前阵子才从奥尔盖尔米尔口中得知自己也拥有和管理者权限类似的权益。

那就是第三类永动机的能源相关权益。

这个能源相关权益被赋予了足以席卷世界的强大力量，确实很有可能成为环境控制塔的存取权。

（难道……母亲托付给我的权益其实是……？）

——「我要把关键托付给你。

抱歉没有时间说明了，

后面随你高兴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只有短短一行，却在过了三百年后才终于送到当事人手上的传话。

在没有时间说明的迫切状况下托付给一真的这个关键究竟是什么？假设所谓的环境控制塔权益真的等同于存取权，那么也能符合谜题。

只是一真不知道母亲东云不知夜为什么会获得这种权益。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做出把儿子送往遥远三百年后的未来并且托付关键的行动。

当疑问几乎脱口而出时，奥尔盖尔米尔的遗言阻止了一真。

——「希望东云大人可以只透露给您认为『真正能够信赖』的对象。」

这个遗言让一真踩下煞车。

「呜……」

「阿真，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什么线索？」

「嗯，我想到一件事。其实除了日志，也不是没有其他事情可能有关。」

那姬歪着头看向一真。

「在宇宙广场研究所的隐藏设施里，有个似乎能使用这个端子的地方。」

「咦……真的吗？」

「这可不好，关西已经没有其他粒子体研究所了。」

「没问题，管理AI告诉我九州那边也有同样的设施。」

从全世界开始研究粒子体的二○一○年之前就已经着手开发相关研究的神秘研究设施。倘若九州的樱岛观测所也有同样的设施，代表还有希望。

……关于一真拿到的特殊端子晶片，他还无法告诉其他人。

一真不是不相信那姬，只是总觉得目前仍不是坦白的正确时机。

「所以我自己根据当时的情势来推论了一番。九州的樱岛从以前就以经常喷发而出名，也是深受环境控制塔庇荫的地区。既然如此，很可能跟宇宙广场研究所一样还留有秘密的控制塔管制室。」

「……有道理，目前把希望放在这个可能性上或许是最有建设性的办法。我对执政会长那边也会提出同样的结论报告。」

「但是如此一来，当初没能跟那个管理AI说上话实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就是说啊！到现在仍在运作的管理AI根本是世界遗产等级的宝物！我也好想问问各种关于三百年前的情报！」

千寻似乎很不甘心地用力挥舞双手。对活动目的是追求文明复古的千寻来说，无论必须放弃什么样的任务，她大概还是想要获得与管理AI交谈的机会吧。

那姬也笑着站了起来，准备去向执政会长报告。

一真一方面因为成功守住秘密而松了口气，同时也因为自己没说实话而有点不安。他并非无法信赖那姬等人，只是奥尔盖尔米尔的遗言一直在脑中回响。

离开海鸥亭后，一真顺着海风走向夜晚的大阪市区。

（……边散步边思考一下吧。）

脑里有一大堆想要慢慢思索厘清的事情。

老实说，一真很想把一切都坦白出来，然后把这件事丢给哪个人负责，但是却不能那样做。

他也很清楚这其实是应该交给执政单位处理的案件。然而如果那样能够解决，他的母亲想必打从一开始就会那样做。

一真强忍着似乎快要因为过于烦恼而头晕目眩的感觉，迈步走向夜晚的都市。

＊

戌时，上弦之月的倒影在海面上摇晃，平稳的海风开始吹起。

白天的喧嚣在海上都市遗迹内云消雾散，只剩下潮水声不断响起。以散布过度的粒子体为来源的灯火虽然亮着，作为人类居住的地方还是显得过于黑暗寂静。

陈旧废塔群的外观看起来已经风化，内部却有很多已经改建成居住区、铁工厂和研究设施之类。

作为开拓地，平常的海上都市即使在夜间也会进行各式各样活动，现在却因为中华大陆联邦战舰不请自来，导致这几天的夜间活动全都暂时停止。

商会的干部肯定已经爆发不满情绪。

即使靠着相良会长的高明应对暂时压了下来，恐怕也顶多三天就是极限。

一真就像是受到月光引诱般地离开市内，确认周围都没有其他人之后纵身上船。

「————」

他独自待在甲板上，观察周围的情况。

夜晚的大海呈现出沉稳的氛围，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安静。

连海浪扬起，扫过遗迹表层的声音都能传进耳里。

多亏今晚的空气澄净星光明亮，可以清楚看见远处的水平线。在这种条件下，即使屏障外侧显得较为昏暗，外出探索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一真看向月亮映在海面上的倒影，用力吐了一口气，然后搔了搔脑袋。

（……又有什么在看我。）

察觉视线的一真停止动作，看样子有人在跟踪他。

（我只是想趁着大家都在睡觉时再去探索一下研究所而已……难道是之前的那家伙吗？）

一真在探索任务中也曾感觉到视线。和那时不同，这次的对手很有可能藏住了自己的踪迹。

而且如果静雨大使告诉当麻的推论为真，也要考虑或许真的有某种能诱导巨躯种前来这个大阪的其他智慧生命体。

……可是，为什么每次自己想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会遭到妨碍呢？

一真以一脸觉得很麻烦的表情松开刀鞘，接着把脚稍稍往后移动。

常人能以肉眼捕捉的动作大概只到此为止。

造成在船上晃动的残影后，一真以让一半船体下沉的跨步力道高速冲向右边，横向挥出一刀。

倒下后被原地弃置的电线杆连同躲在后面的跟踪者都被劈开，赤红鲜血在空中画出弧线，敌人也同时发出惨叫声。

「呜……！」

「！」

——发现砍得太浅的一真咂嘴之后更往前踏。

然而黑影逃走时发出的声音让他放慢追击的行动。

因为刚刚的声音不太像是猛兽，反而比较近似人类。

由于一真很少与人类刀剑相向，这个犹豫成了严重的破绽。跟踪者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趁机重整态势后跳往月光照耀下的废屋屋顶。

一真正想发动追击，却遭到来自四方的四把利刃突然奇袭。

从缝隙间闪身逃过并再次站定后，一真察觉敌人的身份。

（不可见的同时连击……这家伙就是螳螂怪物的老大吗？）

尽管斩击本身跟之前一样是四连击，状况却不太一样。

刚刚的攻击是刀刃突然在半空中出现，没有任何预兆。

如果一真吓得退缩，身体恐怕已经被砍成五段。

「……伤脑筋，本来只是想来游山玩水，结果却被迫现形。真不是自己该犯下的失误。」

跟踪者擦去肩上的鲜血。声音显然比一般人更沙哑一些，不过确实是说着人话。问题是——看清背对月光的人影后，那出乎意料的外型让一真忍不住睁大双眼。

「人类……不，你到底是……？」

最基本的体型确实符合人类的外观。

对方有手有脚，双手各有五根手指，身上也穿着衣服的模样和人类极为相似。但是……却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明显不同于人类。

像是由钢铁形成的坚固头颅，还有发出光芒紧盯猎物的复眼。头上形似尖角的突起物或许是为了强调自身存在的部位。

用复眼瞪着一真的跟踪者举起手来放在胸前，咧嘴露出笑容。

「你的反应挺伤人的嘛，人类〈human〉。这张脸真的那么骇人吗？」

「……我不否定骇人这个意见，但真要说的话我比较觉得珍奇。」

「如此率直是好事，看来你是个相当有胆量的家伙。」

跟踪者发出低沉沙哑的笑声，心情似乎比先前愉快。

根据这个态度，一真直觉判断眼前的敌人不是上次的监视者。因为那时的视线更有压迫感，可以感觉到监视者意图以力量强制对手屈服的意志。

至于眼前的敌人虽然显露出敌意，不过至少愿意与一真对话。

「初次见面，极东的战士。我来自沉海大陆，按照你们人类的分类，似乎算是所谓的『天悠种』。」

「……你来自沉海大陆？」

「正是。至于名字……应该是被称为『饕餮』吧？」

敌人摸着大概是下巴的部分，主动报上名号。

这动作让一真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但是他并没有继续追究。

这名敌人闯越粒子体形成的团聚结构屏障，进入海上都市的内部。

而且根据前后状况来判断，破坏九州樱岛观测所的犯人也很有可能正是这个怪物。

只是偷溜进来还可以另当别论，如果是能够破坏屏障的敌人，一真自然不能放过对方。有可能的话，他必须查清敌人究竟是用什么手段突破屏障。

一真把刀尖朝向敌人作为牵制，同时开口发问。

「饕餮……我前几天才刚听过这名字，记得是被中大联的王凯龙驱逐的怪物……所以你是被赶出沉海大陆，才会逃来极东吗？」

「自然不是，我是为了扩张我等的势力范围才会来到极东。」

饕餮没有理会一真的挑衅。

发现对方居然没有因此表现出任何怒意，让一真有点意外。

它声称要扩张自己种族的势力范围，却把侮辱其尊严的言论当作耳边风。就像是在叙述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丢着先前伤口不管的饕餮竖起食指继续说道：

「我等查明极东的主力在这个时期会前往太平洋。原本以为只要诱导巨躯种前来，你们就会立刻灭亡……结果却出现了未知的战力。」

「那还真是遗憾……所以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想扩张势力范围，没有理由像这样化为类似人类的外表吧？」

复眼全都看着一真，发出诡异的光芒。

尽管有程度上的差别，不过一真至今敌对过的巨躯种中并没有进化体系跳脱了自然界演化树的案例。

眼前的怪物却不一样。

这个怪物显然模仿了人类的外型。

不只手脚和指头等基本构造，从它穿着衣服遮盖身体的整体外貌也能感觉到类似人类文化的特质。

「虽然外型类似人类……但你似乎不是人类三百年来进化而成的物种。」

「当然不是，我等是诞生自不同演化树的生命体。之所以模仿人类外型，承袭人类文化，是因为你们累积起来的历史极为优秀。」

这意料之外的发言让一真瞪大双眼，他没想到对方的智能居然高到可以论述其他种族的优越性与有用之处。

饕餮端正态度，以甚至透着憧憬的语气再度开口。

「文学、音乐、艺术、服饰……不愧是曾经登上蔚蓝行星支配者地位的生物，你们的创作物都非常有用，我不会否定此事。这个源自中华神话的名字『饕餮』听起来也很响亮……哼哼，居然特地把我等称呼为神之化身〈Avatar Diva〉，看样子一部分的人类很懂得遵守生态系的优劣顺序。」

饕餮以明褒暗贬的态度嘲笑人类。根据来自诚士郎的情报，「天悠种」确实是借用神话怪物之名来命名的智慧生命体，但是一真没有想到天悠种的智能居然高到能够理解自身名字的意义。

「……你好像挺勤学的。总之我姑且还是问问，你有和人类共存共荣的意愿吗？」

「怎么可能。你可别搞错了，人类。」

饕餮打响手指，现场随即出现大量的不可见怪物。

「我等的意思是……愿意好心饲养你们。如同你们人类过去曾经豢养过许多种族，我等会饲养人类，训练人类，让人类交配繁殖，时而抚摸疼爱，时而暴力相向以宣泄情绪，还会进行品种改良促使肉质更加美味……这才是我等的意愿。」

——饕餮宣称要饲养人类。

允许共存，但不接受共荣，还要强迫人类接受单方面压榨的关系。

除非跟奥尔盖尔米尔一样有着与人类一起活下去的意志，否则就算对方也是智慧生命体，双方还是只能彼此敌对。

看到一真握紧刀柄像是下定了决心，饕餮以沙哑的嗓音发出嘲笑。

「共存共荣……噢，对了，有个管理AI是说过这种蠢话。」

「……什么？」

一真的表情变了。

「你……和奥尔盖尔米尔对话过？」

「没错，不过她净讲着些无聊事，实在是一段没有任何益处的时间。」

饕餮晃着身体像是打心底感到可笑，还从胸口拿出一个物体，看起来很可能是管制室机器的残骸。

「管理AI『奥尔盖尔米尔』……哼，北欧的初始巨人，智慧之泉水……倒是被赋予了一个相当夸大的名字。」

「————」

「共存？共荣？说什么蠢话——就算同样是智慧生命体，我等和人类作为生物的性能也有天壤之别。我原本打算若有利用价值就饶她一条命，但是和那种废话连篇的东西被视为同列实在令人不愉快，因此——」

——饕餮捏烂手中的物体。

那恐怕是管理AI的头脑残骸。

看着残骸粉碎的一真以冰冷到极点的眼神对饕餮发问。

「……你意思是在生物中比较优秀的存在，可以拥有生杀予夺和支配他者的权利吗？」

「当然，正是如此。」

「是吗——那么，你也在这里消失吧。」

饕餮确认残像的同时，一道剑光横向闪过。

和先前不同，这道剑光再也不带有任何犹豫。即使同样是智慧生命体，一真依然毫不留情。

躯体被这一刀砍成两半往旁边飞出去的饕餮毫不介意地发出大笑声。

「哈哈！你的身体能力真是优秀啊！人类！本来只是想来参观参观，偶尔换个作风和人类玩玩应该也不错……！」

伤口瞬间愈合的饕餮用右手抓住一真，使出全力将他丢了出去。

瞬间贯穿四栋废塔的一真飞越安全线，直接撞上覆盖都市的团聚结构屏障，全身都受到粒子潮冲击。已经变质的粒子无法被人体吸收，因此产生类似触电的现象。一般人恐怕会瞬间变成焦炭。

一真把B.D.A的输出功率开到最大，强行从屏障上脱身后，对饕餮怒目而视。然而饕餮却冲了过来，完全不在意自己也会撞上屏障。

一真以转动手腕的简洁动作斩断饕餮伸过来试图前住箝自己脑袋的手臂，接着瞄准心脏以刀尖往前突刺。

不过饕餮并没有因为心脏被刺穿而停下。

它若无其事地主动缩短双方距离并喷出内脏，遮蔽一真的视线。

下一秒，大量利刃袭击一真。看清是血液直接化成利刃后，一真往后跳了一步拉开距离，转眼间就击倒包围他的不可见怪物。

接着一真重新站稳，眯起眼睛检讨先前攻击获得的反应。

（就算被砍成两半或是被刺穿心脏也能复活……这家伙难道是不死之身？）

不，这世上不存在拥有不死之身的生命体。一真从小就多次听过祖父谆谆教诲，所有的生命必定都拥有会流动的力量根源。

星辰粒子体具备万能的力量，万能的生命体却不存在。

就算是超强的再生能力，其中必定也藏有什么机巧。

「……哦，好久没碰上见识过我的生命力还能不受挫的战士。」

饕餮站在瓦砾上俯视一真，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

一真面不改色地重新拿好刀剑。他的B.D.A还在调整，必须由立花打开安全装置，否则无法发动Override〈解除限制〉。

即使能够解除限制，也必须先找出能够对应饕餮超强再生力的办法。

正当一真还在思考首先是不是该封锁对方的行动时——

一只蓝色蝴蝶飞进他的怀中。

＊

同一时刻——在女性宿舍前的浅滩，可以听到海风与海浪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回响着。

过去繁荣如不夜之城的大阪，如今已经成为夜晚只能听到悠闲风声虫鸣的遗迹。当大阪还是世界数一数二的千万级都市时，据说大阪车站在日本也是人口密度数一数二高的车站。

这样的大阪车站成为挺过大灾害的遗迹之一，被赋予了合适的功能。由于此处是个高度宽度深度都很足够的建筑物，最后成为用来保管物资的储积设施。

在大阪车站储积处说明完状况后，那姬回到自己的房间。

（没想到这么晚了……今天还是先休息吧。）

她脱下内搭上衣和贴身衣物拿去清洗，换上睡衣。

（先睡一觉，等明天早上起来以后再洗澡可能比较好。）

尽管在一真和执政会长面前逞强，不过最近的大量工作确实让那姬的身体累积了不少疲劳。

要是直接去洗澡，说不定会洗到睡着。

（明天早上去大众浴场吧，万一真的倒下，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姬打了个呵欠，伸了一下懒腰。

向部队长们说明目前状况并要求他们行动是相当累人的工作。

不过这些辛苦没有白费，远征的各项准备都进行得很顺利。预定让开拓部队和远征军还有中华大陆联邦的混合部队在明天早上出发的计划想来可以成行。

（……还是再确认一下海神日志好了。）

忙碌的那姬没有时间阅读所有内容。她心想起码该看过执政会长要求他们确认的部分，因此只把第七年的日志先借了回来。

「好像是第四本的第五十二页吧？呃，写了什么……？」

那姬揉着沉重的眼皮，翻开日志的页面。

她把日志实际拿在手上之后才发现，描写第七年的这一本比其他本都有分量。

可见当时是发生很多事件的转换期。

（时期是大灾害后第七年的夏季……最后一次关西远征吗？我记得组织在这段时间经历了许多悲伤的事件。）

这次的关西远征中，「海神〈Wadatsumi〉」的初期成员相良丈一郎与克莉丝汀·D·格列哥里博士都遭到真面目不明的怪物袭击，最后失去生命。

原因大概是最初期出现的巨躯种或幻兽种，甚至有可能是天悠种。

由于时期和西欧观测到第一世代的纪录一致，所以肯定没错。

那姬满脸苦涩地开始阅读执政会长指定的页面第一行。

然而就在那瞬间——几乎震撼整个都市遗迹的巨大声响冲击她的耳朵。

「这是……爆炸声……？」

宿舍晃动，家具倒下，闪光从窗口透入室内。

那姬立刻来到窗口确认外部状况。看到位于储积处西方的设施冒出火光后，她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通讯器。

「不行，连不上！可是这个距离却无法通讯就代表……！」

附近出现高等级的巨躯种时，可能会造成通讯机器之类的仪器无法正常运作。然而就连今天早上碰到DM级巨躯种时也没有发生这种事态。

（屏障看起来并没有被破坏，也就是说敌人闯入了都市内部。）

大阪周围使用从淡路岛移设至此的多层团聚结构屏障来保护。由于遭到破坏后会立刻吸收粒子体并不断键结重组，就算能够破坏，想突破屏障也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或者敌人也有可能是拥有未知能力的怪物。

依然无法掌握状况的那姬从窗口跳出房间，利用右手的钢索钩爪缠住天桥，减缓冲击力并降落到一艘渡船上。

这段期间内又发生爆炸，在海路引起大浪，直接冲击渡船。

这波大浪轻易地打翻了小型的渡船。

跳起来逃过一劫的那姬瞪着大浪传来的方向。

「这次是车站北口那边吗……！」

现在似乎不是慢吞吞确认状况的时候。那姬启动覆盖双脚的长靴型B.D.A，直接跳进海路。

她放出的星辰粒子体让双脚的B.D.A开始发光，身体也如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到海面上。站定之后，那姬以类似滑跳的动作开始在海面上往前移动。

这是让自身血液中的粒子体浸透不断扬起巨浪的海路水流，借此操作海水的浮力和推进力。流体操作系统并不是她的本行，但是渡船遭到破坏，想以最短距离前进就只能这么做。

那姬从长靴的前端放出粒子，以媲美疾风的速度在夜晚的都市遗迹里奔驰。

趁着这段期间，她分心料想敌人的情报。敌人可能是幻兽种，能力方面则可以推论出两种合理的答案。

第一种是空间跳跃，也就是使用次元干涉系统的力量来侵入内部。不过拥有这种力量的个体非常稀少，因此是正确答案的机率应该很低。

第二种答案则是能够驱使拟态能力，并且擅长隐密移动的幻兽种。

例如今天早上为了外出巡逻而打开一部分屏障时，拥有拟态或光学迷彩等能力的种族就有机会偷偷潜入市内。

到了视野会受限的夜间，在许多蜥蜴型的巨躯种身上都能看到的这个拟态能力将会成为最强大的威胁。万一敌人还能曲折光线或是利用相位抵消来遮断声音，就会更难对付。

那姬一边警戒这类怪物并继续朝着北口移动，这时却突然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怪了，怎么又安静下来了？）

来到正面的她停下脚步。

在那姬赶来此地的期间，完全没有传出任何爆炸声。

即使是战斗分出胜负让这一带恢复宁静，正常来说也该先有个什么前兆。而且就算是战斗真的告了一段落，都没看到驻屯部队的现状也让那姬感到在意。

如果巨躯种或幻兽种已经被驻军打倒，应该要出现血迹等残痕才正常。

然而现在水面却平静得可以映出上弦月的倒影，周围被不自然的寂静笼罩。

那姬心想可能是被敌人溜了，叹了一口气在原地站定——

这时却有一只发出蓝色光芒的蝴蝶从她的视线角落一闪而过。

（……蝴蝶？我没听说过蝴蝶会在晚上出来活动。）

在这种晴朗到能看见星空的夜晚，几乎不会有蝴蝶出没。到了晚上，这种依赖紫外线活动的生物连正常飞行都有困难。

那姬立刻看穿那只蓝色蝴蝶是某种怪物的拟态。

她为了拉开距离而跳往后方，但是已经慢了一步。

（呜……糟糕，被包围了……！）

不知道这些蝴蝶原本藏身何处。

在她周围飞舞嬉戏的蝴蝶已经远超过一百只。

那姬立刻掩住口鼻。她原本警戒对方可能是会散布神经系毒素的虫型幻兽种，身体却没有出现异常。而且以幻兽种来说，这些蝴蝶的体型未免太小。

正当那姬怀疑这些蝴蝶被放出来乱飞有可能是为了其他目的时……

「那姬，快逃！那些蝴蝶会爆炸！」

天之宫千寻从大阪车站遗迹改建而成的储积处对她大叫。

那姬倒吸一口气，迅速理解事态并展开行动。

她关闭B.D.A的流体操作并跳入海中——下一刹那，飞舞于海面上的大量蝴蝶开始爆炸并造成阵阵闪光。

（呜……！）

满天飞舞的蝴蝶接二连三炸开。

那姬虽然逃入海中，海水却无法彻底隔绝震动。受到激烈海浪拍打的她失去自由，狠狠撞上被淹没的都市遗迹。

来自肺部背面的强烈撞击让那姬吐出大量空气，不过她还是靠着体内残留的粒子补充血氧，让意识恢复正常。

（刚刚那是什么……？是分解水并引起氢气爆炸吗……？）

这些乱飞的蓝色蝴蝶大概是使用海水伪装出来的假蝴蝶。那姬躲进海里的时机正可说是千钧一发，要是千寻再晚个一秒才大叫，她恐怕已经遭到爆炸波及。

（这是第一次碰到的怪物……我一个人对付太危险了……！）

然而蝴蝶不太可能是怪物的本体。

附近想必躲着制造出这些蓝色蝴蝶的幻兽种。

重整好态势的那姬并没有浮上海面，而是选择游进大阪车站遗迹。从海中进入遗迹内部后，天之宫那姬、斋条比奈以及驻屯部队都在里面迎接她。

「那姬，你还好吗？没受伤吧？」

「多亏有你，千寻。刚刚真的很惊险。」

「这次要感谢比奈喔，因为是她查出那些蝴蝶会爆炸。」

「很……很高兴能帮上忙！我要靠赌命收集来的情报洗刷污名！」

旁边的比奈很有干劲。仔细一看，她身上的衣服有多处烧焦。

看样子比奈也被那些蓝色蝴蝶炸飞过。

「其他驻屯部队和夜间备勤的第七部队在做什么？」

「第七部队和驻屯部队正忙于对付突然在南口出现的大群巨躯种！其中也包括之前探索时曾遭遇的不可见幻兽种，储积处周围已经陷入大混乱……！这……这是不是所谓的重大危机……」

「嗯，比奈你不要那么激动。既然无法通讯，只要使用传统的联络手段就行。首先发射三颗红色与两颗蓝色信号弹，然后观察一下后续反应。」

「知……知道了。」

听到这句指导兼命令后，比奈恢复冷静，发射出五颗信号弹。三颗红色代表紧急事态，两颗蓝色则代表要求居住区人民开始避难。

「这下战舰内的第一部队也会开始行动。在扫荡战开始之前，在场所有人请先原地待命，因为随便行动反而危险。」

「遵命。发生通讯障碍后没办法和其他人联络，也无法离开储积处……幸好千寻小姐和那姬小姐注意到我们。」

比奈摸着胸口像是总算松了一口气，然而目前状况并不允许过于乐观。

那姬回头看向千寻，眼神非常严肃。

「还有堆积如山的问题必须解决……那些蝴蝶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知道，听说不可见的幻兽种也是突然出现。」

听到斋条比奈的报告，那姬虽然装出平静态度，内心却开始感到焦急。

「千寻也没找到屏障遭到质量攻击破坏的痕迹？」

「目前没有。」

「原来如此……那么敌人的能力或许可以限定于穿透型，例如那些全身都以架空粒子构成的不可见怪物说不定就能够穿透团聚结构屏障。」

问题是要用什么方法对付那些怪物。根据一真从管理AI那边听来的情报——虚数生物「天空鱼」必须使用架空光子才能打倒。

听说管理AI表示生存于现代的人类没有能够打倒这种敌人的手段，不过这些情报过时了。目前已经判明所谓的架空光子是架空粒子进行超光速化后变质而成的系统。

和「不可逆复旧型」与「次元干涉型」同样被列为稀少系统的「架空光子演算型」也出现了使用者，要说有什么问题——

（全世界有三人是次元干涉型，两人是不可逆复旧型——但是架空光子演算型……现在世界上只有一个人……！）

在都市国家香巴拉，有一名女性被视为「拥有神之眼」。然而那个人处于无法离开国家的立场，而且根本不是战斗型。

最重要的是距离太过遥远，即使请求救援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架空光子演算型不是能放出粒子的类型，一定有什么能够把架空光子用在战斗上的手段。）

粒子适合率高的人启动B.D.A时，脑波并没有使用电气讯号。

这是因为比起原本的脑波，在体内流动的粒子能更快对肉体下达命令。那姬听说架空光子演算型是把超光速流动的粒子应用在演算能力上的类型。

换句话说……如果是适合率超过百分之十的人类，身上是不是存在着不少架空光子呢？

「……Astral Nova……」

「咦？」

「会制造出模拟发光现象的Astral Nova很可能含有大量的架空光子。所以只要解除阿真身上B.D.A的安全装置，说不定能打破这个事态。千寻，我们有办法联络上阿真吗？」

身为知觉型的千寻在现状下想必也能查出一真的位置。

然而她却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

「……没办法，那家伙正忙着对付另外的『天悠种』。」

「天悠种！」

「哪……哪……哪里来的天悠种？」

「对方自称『饕餮』，不过战况白热化后我就无法跟上。因为战斗能力的差距太大，我完全没办法介入其中。」

千寻似乎很不甘心地咬了咬牙。战斗能力的差距和自身系统的适性也有关系，况且强化身体能力必须燃烧粒子体，因此实数值不够高根本免谈。

以千寻的数值来说，她当然没有可能跟上一真的战斗。

「……饕餮？你说那个天悠种自称是沉海大陆的饕餮？」

「嗯，没错。」

「是吗……原来是这样。如果对方真的是沉海大陆的饕餮，或许可以一箭双雕。」

那姬或许是找出了什么活路，她把手搭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然而比奈却战战兢兢地举起手对那姬搭话。

「那个，那姬小姐。要是待在同一个地方太久，那些蓝色蝴蝶会……」

「咦！——糟了！大家快沿着楼梯上去！」

沉在海中的梯间开始出现一只只蓝色蝴蝶。

看样子它们找不到敌人之后，现在采取碰到什么就攻击什么的战法。

浑身湿透的那姬和驻屯部队冲上楼梯跳向大厅。后方的海面随即爆炸，蝴蝶开始对整个储积处发动攻击。

那姬带着崩塌造成的烟尘冲了出来，察觉状况后愤愤咬牙。

「这种攻击持续下去，储积处本身说不定会先被炸垮！」

「要……要是能找出敌人本体躲在哪里，起码还能想出办法对抗！」

「现在大概没办法找到！制造出这些蝴蝶的家伙很有可能待在屏障外侧！」

千寻和比奈两人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毕竟敌人只是分解海水制造爆炸，理性思考就能明白待在屏障外侧确实比较安全。

但是那样一来，目前真的束手无策。

那姬等人和驻屯部队的成员都为了逃离蓝色蝴蝶而往前奔跑。再这样下去只会每况愈下，一时却找不出其他办法。

他们以全速冲上积着尘埃又长满藤蔓的手扶梯。

后方飞舞的蝴蝶就像是在追杀众人，数量恐怕已经超过三百只。万一全数爆炸，大阪车站储积处很有可能会整个崩塌。

「糟糕糟糕糟糕……这情况真的很糟糕……！」

「就算援军来了，也不能在储积处里展开战斗！」

海水渗入崩坏的楼梯，新的蝴蝶出现在驻屯部队面前。

……现在已经成了做出决断的最后机会。

明白已经被敌人掌握所在位置的那姬停下脚步，转身冲往和比奈他们相反的方向。

「我会引走这些家伙，比奈去和藤堂先生会合，遵守他的指示！千寻前往中大联的军舰，同时向执政会长报告现在的状况！」

「咦……！」

「太……太乱来了，那姬小姐！」

那姬不顾两人的制止，把钢索射向天花板的拱顶。

她从海水形成的蓝色蝴蝶——水幻蝶的上方一跃而过，再度前往建筑物外侧。

周围已经没有任何遮蔽物。

那姬踩着映出上弦月的海面，跑向位于对岸的废塔群。

如果直接在储积处战斗，包括粮食在内的物资很可能受损。因此把怪物从储积处引走是首要之务。

她判断只要放弃躲藏并来到海面上奔跑，敌人想必会前来追杀。

那姬也很想指责自己怎么会想出如此胡来的作战，但是面对无法得知敌人本体位于何处的这种状况，实在别无其他选择。毫无疑问，这已经是上上之策。

她以类似滑行的动作在海面上高速移动，眼前却出现多到数不清的水幻蝶。

（我在海上没办法拿出实力应战！必须一口气突破包围……！）

满天蝴蝶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那姬判断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敌人逮住，于是加大B.D.A的输出功率，让血中粒子的循环系数得以上升。

展开虚数空间制造出加速路径的方法会消耗太多粒子。

所以她选择使用这种借由提高血流速度来瞬间增强肌肉力量的功能，不过这种方式会导致血压超过肉体极限并带来剧烈疼痛，只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加快速度的那姬钻过蝴蝶群的缝隙，在海面上呼啸而过。

就像是在追逐她的残影，水幻蝶接二连三爆炸，幸好还能勉强躲过。然而就在距离对岸还不到三公尺的地方，海面冒出可以说是异常的大量气泡。

（难道……敌人想要把我连同海面一起炸翻吗——！）

察觉这是大规模氢气爆炸前兆的那姬让B.D.A的功率更加上升，一口气跳向对岸的遗迹。

随后，海面立即发生伴随着闪光的爆炸。

（呜……好痛……！）

那姬整个人被炸飞出去，宛如在风中飞舞的落叶，最后穿过废塔被弹往另一边的海路。尽管没有被直接炸到，却无法完全挡下爆炸引起的风压。

如果是一般人，恐怕已经被炸成七零八落的碎片。

被这次爆炸波及的遗迹纷纷开始倾斜倒塌。

那姬万分狼狈地抓住长在海路里的粗长藤蔓，边咳嗽边躲进附近的遗迹。她气喘吁吁地退到墙边，跪在地上躲藏起来。

看到外面又出现新的水幻蝶在空中飞舞，那姬有点困扰地露出苦笑。

（……战况严苛，这个幻兽种比我原本的预估还强了三倍。）

血中粒子量有其上限值，这点无论是人还是怪物都没有例外。

要是耗尽体内的粒子，至少在几分钟之内都无法使用力量。她原本是希望敌人能用尽粒子才会离开储积处外出……但是就算引起能够轻易炸毁废塔的爆炸，敌人却还没有显露出即将耗尽粒子的迹象。

更糟的是一旦演变成持久战，那姬根本没有胜算。她擅长瞬间分出胜负的战斗，不过由于粒子量不多，战况延长就会立刻陷入用光燃料的窘境。

正常来说那姬根本不该担任诱饵，然而要是换成其他人，恐怕连争取时间都办不到。

她拼命动脑思考，想要找出活路。

（既然敌人可以如此正确地掌握我的位置，代表对方就算待在屏障外也不会离得太远。）

最有可能的能力是五感强化——不，既然对手是非人怪物，可以寻求更单纯的答案，不需要考虑得那么复杂。

最后那姬判断对方大概只是拥有优秀听觉或视力的的幻兽种，不然就是嗅觉灵敏的种族。

（换句话说敌人是陆上型，潜伏于水中的机率应该极低。那么……说不定是待在废塔上监视这边——）

当她正要做出结论时……

都市遗迹的废塔群连续强烈震动了好几次。

打算起身的那姬差点又跪倒在地，最后终于站直身子冲向窗边，从缠绕在窗户上的藤蔓缝隙偷偷观察外部。

找出造成强震的原因后，那姬忍不住瞪大眼睛。

「啧——你的把戏也太多了，人类！」

两个人影在都市遗迹内不断互相冲突又弹开，比氢气爆炸还要激烈许多的双方对战甚至在空气中引发了可以用肉眼辨识的冲击波。

拥有怪物般头部的天悠种挥动手臂劈开海水，让沉入海中的混凝土路面显露在外。

它的利爪在海底造成五个裂痕，一真却只是退开半步闪避，接下来还为了趁隙发动攻击而再往前踏，半空中却突然出现袭击他的巨大利刃。

即使遭到没有任何前兆就凭空冒出的五个利刃包围，一真还是以早就料到的态度弹开利刃并展开追击。完全把敌人锁定在攻击范围内的一真挥刀斩裂饕餮，切断它的右臂。

饕餮避开瞄准头部的第二刀，瞬间修好右臂，对一真发动反击。

目睹这一幕的那姬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是伤口再生……不，是修复……？）

再生能力和修复能力似是而非。

前者是靠着粒子体来促进细胞活性化，而修复能力虽然过程可以分为很多种，但基本上属于恢复「原本状态」的系统。

那姬的不可逆复旧型就是在修复能力中被视为最高等级的系统。

唯有跟那姬相同的不可逆复旧型，才有办法以那种速度修复伤口。

（是吗……！敌人之所以能够重复进行实数化与虚数化，是因为它是不可逆复旧型吗！）

然而即使都是不可逆复旧型，双方的规模却完全不同。毕竟讲得直截了当一点，让存在于物质界的物质进行虚数化的意义近乎于消灭。

况且理论上，能够让已经虚数化的存在再实体化的行为等于是无中生有。

生命的虚数化与实数化的互换就是一种如此超乎想象的力量。

（几乎等于不死之身的力量……果然那个天悠种的真面目是……！）

「啊……试音试音，这边是中华大陆联邦的刘静雨，那姬小姐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突如其来的通讯让那姬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毕竟她没有想到通讯器会在激烈战况下突然恢复畅通。

那姬赶紧调低音量，躲在建筑物深处的柱子后面并回应联络。

「我是那姬，您知道这边是什么状况吗？」

「当然知道。说真的我原本无意牵扯进来，不过看样子状况有些复杂，因此冒昧联络——那么，听说敌人自称为饕餮？」

「是的。」

「我老实说吧，饕餮在两年前就已经被我等解决，你那边的天悠种是冒牌货。」

「可是身体特征却一致，没错吧？」

静雨大使平静地肯定那姬的发言，这下一切真相大白。

自称饕餮并袭击大阪的敌人其实是操纵了饕餮的尸体。

只要能够完全修复，没有比尸体更优秀的加速器。

「关于我方散布假情报宣称饕餮被赶出大陆这点，我在此表示歉意。那家伙是我国大敌『蚩尤』的部下，因此我方意图借由暗示饕餮还活着来扰乱敌人。」

「没关系。为了对抗王冠种，必须采取所有能用的手段，因此双方在此事上互不相欠。」

静雨大使有点惊讶。他原本以为那姬会提出关于这次远征的条件，作为不追究中大联藏匿情报的代价。

明明遭到彻底利用却轻易放过对方，不知道是心胸宽大还是想法太过天真。

静雨大使带着苦笑继续说道：

「感谢。对我们人类来说，王冠种是共通的大敌。如果极东有朝一日也必须对抗王冠种，我方将会尽可能提供协助。」

「哎呀，如此轻易承诺真的妥当吗？」

「别忘了有前提条件，对手必须是王冠种——那么关于饕餮，以上就是我方能提供的情报。问题是会爆炸的蝴蝶……那些怪物应该也是沉海大陆的幻兽种。」

果然没错吗……那姬一脸苦闷。

在当时的中华大陆联邦，还有其他跟饕餮一起被视为祸患的怪物。

那就是会飞翔的死虫巨躯种「钦原」。

以及会唤来海啸的大海幻兽种「合窳」。

假设这两只怪物和饕餮一样是尸体被拿来利用，那姬就能找到办法对付这些会爆炸的水幻蝶。

「我想那姬小姐必然已经察觉，『合窳』是流体操作型的幻兽种，『钦原』则是『合窳』创造出的拟态虫。现在这些蝴蝶的外型似乎和我方既有的情报不同，不过根源的能力应该相同。」

「意思是只要打倒合窳，那些蝴蝶就会消失吗？我推测对方是从屏障外侧发动攻击，静雨大使有何见解？」

「相同，这次的敌人给人相当狡猾的印象。既然智能高于兽性，战斗时从安全圈慢慢削减敌人战力就是一种基本的行动。不过就算是那样，随便打开屏障仍旧很危险，因为合窳是强大的流体操作型……」

「我明白，一旦打开屏障，很有可能遭到大海啸袭击吧？」

听到那姬举一反三的机敏回答，静雨大使忍不住希望那姬真的愿意被他挖角。

「正如这个推测，我国当初也因为那家伙引发的海啸而吃了很多苦头……根据你的语气，看来已经想好下一步行动了？」

「没错，我会负责打倒合窳，问题是那个假饕餮。我方已知的情报包括那东西是架空生命体，为了打倒架空生命体必须使用攻击式的架空光子，而且还判明它是水准极高的不可逆复旧型，拥有将近不死之身的修复能力。」

「……？你是说不死之身吗？」

那姬故意隐瞒正题，反而利用强调关键字来引导对方去联想可能的敌人。

她猜想不需多久就能想通，结果静雨大使更快做出了反应。

「不死……修复能力和奇袭性……难道这次攻击和『不死怪物〈杰伯沃克〉』有关？」

「以状况来看，肯定是那样没错……噢，对了，我记得如果是为了对抗人类的大敌『王冠种』，中华大陆联邦愿意尽可能提供协助吧？」

静雨大使这时才发现那姬先前的让步原来是为了在此集中攻击，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同时他也深感佩服。进行所谓的交涉时，不但要随时看穿对手的想法，还必须时时计算隐瞒或公开情报的顺序。因此在引出「对付王冠种时中大联愿意尽可能提供协助」的承诺时，那姬的交涉已经成功。

静雨大使愉快地笑了起来，心想那姬的将来确实后生可畏。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中大联绝对无法允许人类以外的存在自许为万物之长，将来若有一日必须争夺蔚蓝之星的霸权，竞争对手果然还是人类比较好——因为区区怪物并不够格戴上王冠。」

静雨大使站了起来，看向以使者身份来访的千寻。

「我记得你说过必须使用攻击式的架空光子……这东西我心里有谱，假饕餮可以交给这边处理。不过我想借用这个赤服的小姑娘，应该没问题吧？」

「是的，要怎么对应也由您决定。」

双方都切断通讯后，那姬从柱子后方起身，准备展开行动。

与此同时，储积处传出机关枪的声音。

想必是待命的部队已经出动。

（扫荡战开始了，我必须加快脚步才行。）

＊

经过不知道第几次的对战后，一真和饕餮来到位于都市遗迹中心的巨大摩天轮遗迹上方。

因为两人的冲突，车站周围有许多建筑物已经半毁。要是再打下去，恐怕很难继续避开储积处。

尽管交手多次，双方却都没有显露出疲态。

只是饕餮满腹狐疑地停下攻势。

（……真奇怪，我和这男人在身体能力方面不像是有这么大的差距。）

但是实际交手过后，一真却毫发无损。

和多次修复伤口的饕餮相反，他连一次都还没受伤。

不管是饕餮本身挥出的利爪，还是团团包围一真的虚数利刃，都无法伤到他半分。就算饕餮策动没有前兆的虚数利刃从周围七个方向同时袭击，一真仍旧以柔软的挥刀动作来轻松应对。他的剑技非比寻常。除非能洞悉挥刀速度、摩擦力，以及入射角等一切条件，否则不可能用刀身来巧妙应对复数的攻击。

既然自身攻势已经被对方彻底看穿，饕餮一时找不出其他可用的手段。

另一方面，东云一真对饕餮其实也拿不出有效办法。

（伤脑筋，不管用什么方式砍断哪个位置都会复活，这家伙真的是不死之身吗？）

利刃形成的牢笼对一真来说并不算什么威胁。因为如果无法对应来自周围的同时攻击，根本称不上实战用的剑术。

问题是对方的不死性质。

乍看之下是一真处于优势，实际上要是无法封锁这个不死性质，根本没办法真正取胜。

（还没试过的方法……只剩下干脆把对方砍成渣吗？）

这是个单纯又恐怖的念头，但一真想不到其他方法。

他摆出中段持刀的姿势，在眼中灌注更多斗志。

就在此时，通讯器突然发出声响。

（——一真，你听得到吗？）

「！」

「怎么了？你想回应通讯的话，我可以等。」

饕餮整理服装，展现出从容态度。或许是因为通讯器响个不停，对方似乎没有听见千寻刚刚的呼叫。

（呜哇，真的连上了。这是我第一次利用架空光子使出心灵感应，原本还担心无法顺利成功，或许意外适合我呢。中大联制造的新型B.D.A还真是不能小看。）

（……这是心灵感应？）

一真在脑中回答，千寻却没有反应，看样子这是单方面的联络。

既然她说是心灵感应，大概是利用B.D.A直接对一真的大脑搭话。

启动B.D.A时，人类的脑波会被切换成由架空粒子形成的高速讯号。所以千寻现在是利用更高位的架空光子来介入他人的脑波。

在脑中响起的说话声让一真满心困惑，不过幸好他平常就面无表情。饕餮对一真没打算接听通讯的行为虽然感到不解，倒也没有打算趁机行动的迹象。

（架空光子的原型是架空粒子，以前曾经想利用迅子在宇宙中建立光速通讯的说法或许是真的，毕竟有了这个——啊，抱歉抱歉，我讲重点。接下来我会告诉你解除B.D.A安全装置的方法，还有这个不死怪物的真面目。听完之后，你要想办法暂时拖住敌人。）

千寻的报告结束，通讯器的来电声响也同时停止。

饕餮歪了歪脑袋。

「什么啊，我好心等你，你却不接听吗？」

「抱歉让你费心，有需要补偿吗？」

发现一真如此讲求公平性，饕餮以大笑回应。

「你这家伙真的很有趣……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吧。」

「什么？」

「既然你拥有此等力量，为何甘心担任一小卒？只要你认真出手，想夺取这种小国根本不是难事。」

意图支配群体是野兽的天性。

自称饕餮的这个怪物也是以力量去支配自身的种族，甚至还想支配其他种族。因此看在它的眼里，像一真这种对支配权兴趣缺缺的人类想必相当特异。但是对一真来说，「支配」反而是让他兴致索然的主张。

「我只能说你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思考。在这种时代，就算用力量来支配了民众，我也不认为那种基本的武力能有什么机会表现。」

「嗯，那么你的意思是……像我等这样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是为了利用大众之力，也就是数量之力才会甘愿处于现在的地位吗？」

看到饕餮打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模样，一真眯起眼睛。

……同时，他也产生一丝同情。

这个怪物刚刚说出「像我等这样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这里的「我等」并不是指饕餮的同伴，而是指一真和它本身。和饕餮相同的个体恐怕并不存在。

粒子体开始被过度散布后过了三百年。

没错，仅仅三百年。

面对生命演化树的巨大历史，这种程度的年月只不过是短暂瞬间。饕餮不曾经历过整个种族繁荣兴盛的时期，也从诞生那瞬间就获得「不死」这种生命的完成形。

由于人类制造出的技术，迫使它注定成为孤高的怪物。

要让这个怪物理解共存与共荣的意义，恐怕需要漫长的年月。

一真原本打算停止浪费口舌直接杀了对方，然而人类毕竟是导致怪物诞生的原因之一。身为人类的一分子，他决定回答对方的提问。

「……饕餮，你知道是谁修复了那些在刚刚战斗中遭到破坏的遗迹吗？」

「——……？」

「我们破坏的那些建筑物，是居住在这个地方的人类耗费长达三十年的时间……耗费了他们的半生才改建成能够居住的环境。这个地方是为了让人能够避风躲雨，展开生活，保管生存必须物资而经由人手努力复苏的城镇……但是我自己办不到那种事。我拥有的才能只不过是比其他人更擅长使用刀剑罢了。全是因为这个时代需要武力，这种能力才会受到众人重视奉承……你认为这样的我要是成为国家领袖，有办法让国民幸福，有办法顺利经营国家吗？」

「——……」

「在这个被称为人类衰微之世的时代，有许多比我弱小的人们却比我拼命求生。看不见这种努力的你，永远不可能和他人建立起共存共荣的关系——我就直说了，你肯定是因为如此自私，才不得不使用尸体吧？」

听到一真最后这句话，饕餮全身爆出杀气。

看样子千寻提供的情报没有错。

「真是无可救药。要知道你主张的支配，其实也是一种具备上下关系的共生。像你这种连死者都拿来亵渎，没胆子拿自身性命来拼斗的家伙，真以为自己能够支配谁吗？」

只要使用诱导其他种族和操控尸体的能力，就能够增加兵力。

然而那样绝对算不上是种族的繁荣，仅仅是单一的巨大生命体取得了支配权。人类透过历史，很清楚那种状况是一个世代就会告终的虚幻权力。

这个怪物并不明白，一个最强的生命体即使独自生存下去也根本没有意义。

「……哼，我就把你这番话当成一种宝贵意见吧。」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接下来只剩下其中一边必须消失。

当双方都进入备战状态时——一真突然喃喃说了一句。

「……那眼睛很碍事。」

「嗯？」

饕餮反射性地伸手盖住眼睛，这些复眼左右总共有六只。它之所以能跟上一真的剑速，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这些眼睛。

然而饕餮无法理解一真无视不死身之力，反而抱怨这些眼睛很碍事的用意。

一真以感到很麻烦的态度讲完这句话后，提着刀直直走向饕餮。

饕餮虽然对一真的行为感到不解，却没有好心到会放过这个机会。

正当它算举高右爪准备挥下攻击时——一真突然踢起脚边的混凝土，像是想制造烟尘。

宛如散弹的瓦砾喷向饕餮，它反射性地往后跳。一真有一瞬间做出似乎要往前冲刺并展开追击的动作，后来却马上跳往右边。

察觉自己中了牵制动作的饕餮狠狠咂嘴。

趁着饕餮跳往后方并因此在空中停滞的短暂时间，一真再踢起三次瓦砾。

全身遭受速度宛如炮弹的瓦砾洗礼，让饕餮带着怒气落地，重整态势。

（这什么意思？如今才一直做出这种攻击到底有什么用？）

伤口和衣服都瞬间修复，饕餮大概觉得没有必要闪避。然而它并不认为一真会是不断做出无意义攻击的对手。

认定一真绝对别有目的的饕餮回想起先前的对话。

（他说过我的眼睛很碍事……换句话说，这是为了遮挡视线的烟幕吗？）

如果妨碍视野是一真的目的，饕餮也不能轻率行动。它停下脚步观察四周。

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争取短暂时间的牵制行动。

一真解除B.D.A的安全装置，大声下达指令。

「启动Blood accelerator〈血中粒子加速器〉——『Override〈解除限制〉 in Far East Crown〈极东之王冠〉』……！」

——心跳开始加速。人体的血管最长可以环绕地球三圈，让进行等速运动的所有粒子都能远远超过光速，开始发挥出力量。而且借由等速运动，存在于一真全身血流里的粒子引发了超流动，他的身体涌出极光。

一真举起笼罩着Astral Nova光辉的刀剑，冲进饕餮的怀里。

「——Override！你这家伙想自杀吗！」

「当然不是，会消失的只有你一个，杰伯沃克！」

被叫出真正名字的杰伯沃克——「不死怪物」迅速掌握正确情况，它看出一真是以自己没能察觉的手段和外部取得联络。

杰伯沃克下意识地想要闪躲，一真这次的冲刺速度却和先前完全不同。它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状况下被砍了三刀，好不容易使出七把虚数利刃发动反击，却遭到一真同时击落。

一真拥有百分之四十以上的超高粒子适合率，只要让B.D.A全面运作，甚至能够在体内引起高达光速四倍的超流动。

现在，他把透过粒子超流动获得的力量全部变换成战斗能力。

（怎么可能！他全身的粒子都进入超光速的加速状态！像我这种架空生命体还可以另当别论，可是能够以人类之身承受住这种力量的存在根本不可能有几个！）

即使见过不少蠢蛋因为熔毁〈meltdown〉而自爆，但杰伯沃克肯定没有想过会有人类能在这种状态下做出战斗行动。

只能说一真和先前截然不同的进攻速度已经超出杰伯沃克的应对能力，完全不允许反击的连续攻势在转瞬之间让饕餮的尸体回归为尘土。

杰伯沃克洒出饕餮尸体里的血液，于是血液一口气全部爆炸，炸毁大阪车站地标之一的摩天轮底部，摩天轮也严重倾斜。

瓦砾随着爆炸的风压往上喷，不过以最大力量往前冲刺的一真根本没把氢气爆炸放在眼里。不，就算有效果，一真也不会停下脚步。这种一旦盯上就再也不放过猎物的模样宛如猎犬。

「但是……你这家伙没有杀手锏！就算再怎么提高身体能力……」

「不，你自己透露了攻略法。」

在先前的攻防中——只有瞄准头部的斩击让饕餮选择了闪躲。

仗着「不死」这种特性，饕餮对一真的斩击连挡都懒得挡下，却只有一次表现出意图保护自己的动作，而一真并没有漏掉这个不自然的反应。

不知道是脑袋有何秘密，还是操纵尸体的机巧就藏在那里。如果攻击头部真的有机会打破这种僵局，一真只能赌上一把。

他先一口气斩裂饕餮的双手，再挥刀砍向他的脑袋，而且不管是位置还是角度都跟上一次攻击时相同。

然而——才刚剖开饕餮脑袋的右半边，一真的刀刃就撞上东西并停了下来。

这未知的感觉让一真睁大双眼，同时也就此确定。

饕餮的尸体里果然藏了什么。刀刃仍旧卡在饕餮头上的一真跨出大步往前，弯曲从膝盖到脚踝的关节，只靠摩擦就成功剖开了饕餮的头部。

「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杰伯沃克发出极为凄厉的惨叫。

发现攻击有效的一真立刻试着追击。

就在下一秒——他随即感觉到死神逼近自己。

「呜！」

饕餮的尸体背后突然冒出巨大的爪子。

一真拉开距离勉强避开这次攻击，却发现利爪前端还是扫过了自己的脖子。和那些同时从全方位袭击而来的虚数利刃不同，刚刚那一击毫无预警。

要是一真继续往前，恐怕已经被利爪捏烂。

一真抬头仰望突然出现却仿佛原本就存在于此的巨大利爪，带着惊叹举起武器。

他望着眼前卷曲盘踞的半透明骇人怪物，忍不住喃喃说道：

「这是……龙吗……？」

那是一条卷曲着身体的丑陋巨龙，嘴里还发出低沉嘶吼。

不论是全身上下到处存在的眼珠，还是扭曲蜿蜒到看不出进化系统的巨角，都恐怖丑陋得让人想发出惨叫。和这只巨龙相比，饕餮的外表甚至还称得上是工整造型。

尽管不是全体都能够以肉眼辨识，依旧可以看出它的身躯远比废塔巨大。

大概是一个月前那些莫比迪克小孩的数十倍。

要是这只不可见的丑龙把尾巴横向一扫，都市里的废塔恐怕会全部倒塌。

歪斜扭曲的大嘴和长了七根指头的手部实在不像是自然界孕育的生物。让人一看就能明白这个骇人外表正是所谓「不死怪物」的本性。

杰伯沃克用只能看见一边的瞳孔瞪向一真，发出激愤的吼声。

「——被你看到了……我丑陋的真正虚影〈shadow〉。」

丑龙以沙哑吼声镇慑一真。

杰伯沃克一直被视为真面目不明的恐怖不死怪物，现在说出的第一句话也凄厉到让人类的耳朵难以承受。一真肯定是第一个听到这只丑龙声音的人类。

它的发言让大气震动，能以肉眼辨识的声波往周围扩散。接下来，杰伯沃克全身的粒子开始进行超流动。

在大气中开始加速的粒子发出模拟光芒，促使周围的环境产生剧烈变化。

废塔已风化的混凝土上长出青苔，冒出藤蔓，开出花朵，结出种子，最后枯萎掉落。这个循环在一秒间重复七次，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开始扩展自身的领域。

（这是……！）

由于过于惊叹，一真当场愣住。

杰伯沃克先前操纵饕餮使出的不可逆复旧型和物质的虚数化，只不过是它真正力量的冰山一角。

能够加速促进生命循环的这份力量确实够格被称呼为神之化身。

（废塔变成了大树……！目前还没有实际危害，但这时出手攻击真的没问题吗？）

「太慢了，你已经被我的领域侵蚀。既然被看到了这副模样，我不会让你活着回去！你就哀叹着自身的弱小，乖乖被『杰伯沃克的树海〈Monsters dense forest〉』吞没吧！」

杰伯沃克宣告游戏到此结束。粒子逼近一真的脚边，让他遭到突然的失重感袭击，连呼吸都不受控制。

（无法呼吸——而且这个失重感到底是……！）

由于开始耳鸣，一真明白自己体内的压力开始减少。绝对没错。察觉这附近逐渐进入真空状态的一真想要往后跑，却因为身体陷入无重力状态而浮上半空，无法顺利行动。

而且压力急速降低，他体内的血液也开始沸腾。

然而……真空状态造成的减压会使得血液沸腾人体爆炸的说法只是一种迷信。真空状态之下的减压应该顶多只会破坏三半规管，导致人体呼吸困难。

（是吗……！这就是那姬和立花提过的「王冠种的领域」吗……！）

——固有时间的枷锁消失后，物质界也会跟着失去原本的普遍形。现在的杰伯沃克正在利用自身放出的粒子来破坏物理现象的境界线。

重复急速成长又自我凋零的草木和超越极限持续减压的现象，全都是杰伯沃克刻意引发的力量。

再这样下去，一真的身体会如同B级科幻电影情节那样整个爆裂。

他用力握紧刀剑型的B.D.A，逼出所有力量让血中粒子加速。在全身放出极光的同时，失重感和几乎沸腾的热度也从身体逐渐消失。一真利用和杰伯沃克相同的诀窍来让粒子进行超流动，看样子这是正确的护身行动。

然而与此同时，他也深刻体认到那姬他们为什么会坚持「只有Million Crown才能与王冠种对抗」的看法。如果是一般人，确实连立于同一战场都办不到。就算是拥有膨大粒子量的一真，也能感觉到体内的粒子正在大量消耗。

而且大气中的粒子已经全都被对方抢走，因此无法补充。

这时，一真注意到躲在树后的小动物无法承受环境的剧烈转变而失去性命，接着遭到粒子体包覆并被改造成三头六眼的怪物。

（什么……！）

只要对这些狰狞丑恶的过程与结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能理解杰伯沃克的行为——确实够格被称为神之奇迹。

生命循环、物质变换、行星转生，对这个怪物来说都如同呼吸般简单。这里是力量弱小者没有权利选择生死，甚至连自我也无法维持的不死之树海。

也是鼓吹强者支配的理论，直接反映出杰伯沃克价值观的领域。

王冠种——只要出现一只就能威胁人类存续的超越性种族。这种说法完全不是比喻。

这个怪物先前只不过还在游山玩水。

一真让B.D.A持续处于最大输出的状态，借此维持固有时间并保有自己的普遍性，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力量的规模与作为生命的阶级都和至今的敌人差异太大。

（可恶！虽然好不容易恢复了，却无法补充氧气！我还能维持战斗力多久？）

全力进行无呼吸运动时，一般人顶多二十秒就会到达极限，一真大概可以坚持九十秒。获得粒子体的现代身体或许能够支撑得更久一点，然而这种预测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直径数百公尺以内的空间已经逐渐转化为怪物之森，一真完全没有机会逃离这个范围。

他下定决心，朝着杰伯沃克冲了过去。

这时大地却长出黄金色的藤蔓，缠住一真的双脚。

黄金藤蔓的成长速度就像是要把他绞死，转眼之间就到达膝盖下方的位置。而且还以恐怕能扭断钢铁的力道来勒紧一真，让他即使想往前跑也办不到。

一真发现自己无论再怎么用力拉扯也扯不断这些藤蔓，有可能是因为一般攻击无法产生效果，也有可能起因于力的进行方向本身只有单方面发挥作用。

所以，他决定使用覆盖着粒子的刀剑来攻击。

结果和先前完全不同，黄金藤蔓被一真毫不费力地轻松砍断。接下来换成那些被迫转生为异形怪物的动物们一口气扑了过来，他全无迟疑地斩杀了其中三只。紧接着脚边的废塔突然裂出一条深沟，宛如龇牙咧嘴的毒蛇。

一真往下挥拳打碎废塔，但是未免太没完没了。而且那些被破坏的异形怪物要是被砍成两半就会变成两只，被劈成三片就会化为三只。

杰伯沃克虽然以让人悚然心惊的激愤眼神看着这边，本身却一动也不动地停留在原地等待。对于这个怪物来说，和一真的战斗只是要赶走闯入领土的小虫。

一真发现自己超过九十秒还能战斗，理解这是由于粒子取代了氧气，不过他也明白迟早会迎向极限。

更糟糕的是，开始有水幻蝶在一真周围飞舞。

「结束了，人类。我会把你的尸体变成丑恶的肉块兽〈BlobTroll〉并拿来利用。你就待在死者之国，看着自己的尸体啃噬同伴凌辱女人小孩的景象，好好品尝后悔的滋味！」

「……！」

他想要发出怒吼，却因为处于真空而无法发出声音。只有杰伯沃克是特别的存在。

一真咬着牙把不断增加的怪物全都砍成肉酱。但是无论打倒多少敌人，数量还是越来越多。不仅完全无法前进，包围他的怪物甚至已经超过两百只。

正当一真决心干脆豁出去，准备把所有粒子都转换成光束击出的那瞬间。

——一发子弹打穿了杰伯沃克的身体。

「呜……嘎……？」

杰伯沃克发出惨叫，领域也同时停止扩大。

连它的身体都突然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

「这……难道是特殊曳光炸药弹吗？」

被步枪打穿的饕餮尸体开始崩坏。

杰伯沃克看向天空。

（这里有人知道可以利用特殊化合炸药制造出模拟架空光子……？难道亚瑟·潘德拉刚也来了？）

至少一真应该不清楚它的弱点。

所谓的曳光弹原本是指在弹头壳中装入使用硝酸钡或硝酸锶等制成的曳光药剂，发射后能以光线显示出弹道轨迹的子弹。至于这个特殊曳光炸药弹则是使用了在瞬间燃烧时会产生些微模拟架空光子的特殊化合炸药，除了飞行距离，和通常的曳光弹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微弱光芒似乎对杰伯沃克能造成伤害。

大阪的摩天轮本身就位于高处，附近能取得制高点又能够发动狙击的地点并不多。

杰伯沃克根据子弹轨迹，瞪向狙击手所在的方位。

（不妙！一真抱歉！才发射一枪就被抓到了！）

「不……这下得救了……！」

一真一边回应千寻的心灵感应，同时大口呼吸补充氧气。下一秒，他感觉到全身逐渐被粒子填满。看来想要吸收粒子，果然还是透过呼吸器的效率最好。

他让B.D.A全力运作，促进粒子在体内循环并消耗大量粒子。

要是错过这一瞬，胜利的机会就再也不会到来。

当刀身出现白银极光的那瞬间，一真吼出指令。

「『Override——in Far East Crown』……！」

所有异形怪物都被这道光束一扫而空。

光束随后直接击中位于正前方的饕餮尸体，这次终于让饕餮彻底消失。不过杰伯沃克的存在已经变得稀薄，因此光束只是通过它的身体，并没有造成致命伤害。

察觉现在是大好机会的千寻再度射出追击的子弹，让杰伯沃克的存在变得更加稀薄。

「可恶……受到模拟架空光子的阻碍，没办法让饕餮的尸体再生……！」

杰伯沃克受到杂讯干扰，让一真察觉这只丑龙是以饕餮的尸体作为媒介出现于此地。

架空光子想必具备妨碍这种现象的力量。

在逐渐消失的过程中，丑龙杰伯沃克以巨大的眼珠瞪向一真。

——我一定会杀了你，你必须为这次侮辱付出昂贵的代价。

它带着满心激愤，直到最后都对一真怒目而视。确认一切终于结束后，一真以大字型的姿势往后倒下，仿佛已经精疲力竭。

（真危险……要是再继续战斗下去，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他突然回想起立花的发言。

立花认为若是遇上真正的王冠种，就连一真也不是对手。这个论点并没有错，目前这种完全倚赖刀剑的方式根本没有办法对付王冠种。

如果一真无法取得新的战斗手段，或许哪一天真的会丢掉性命。

（——一真！你那边怎么样了？只要出声我就能听到，所以快点回应！）

「嗯，抱歉。被杰伯沃克逃了，不过总算是结束了。」

（那么你立刻前往大阪车站储积处！那里出现多到吓人的蝴蝶，已经陷入严重恐慌！）

一真惊讶地撑起身体，随即响起许多爆炸声。

「可恶！还有另一只怪物吗！」

一真不顾一切地往前跑，最后从废塔的顶端往下跳。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在风化的大阪车站附近，飞舞着好几万只海水形成的蝴蝶。

尽管单一个体的破坏力没那么强，但是一旦连续爆炸，恐怕可以轻易破坏一两个城镇。

（一真，你要想办法阻止它们靠近储积处！本体由我们解决！）

「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处理！」

一真冲进蝴蝶最密集的地区。

另一方面——在大阪车站附近最巨大的超高层都市遗迹「Grand Front Osaka」的最上层，千寻和那姬展开行动。

「千寻，使用心灵感应通知部队所有人！要大家拿出所有放在仓库里的特殊曳光炸药弹，迎击水幻蝶和天空鱼！至于合窳，只要一查明所在位置，我就会负责打倒敌人！」

「好，包在我身上！」

千寻启动中大联转让给她的架空光子感应型B.D.A，利用心灵感应来联络所有正在战斗的部队成员。耳环式的B.D.A发出些微光芒，周围出现七个飞舞的球体，开始放出架空光子。

如此便利实用的装置让那姬忍不住赞叹。

由于受到粒子的妨碍，过去在战斗中能使用的通讯方法有限。不过只要有了架空光子的心灵感应，随时能够把情报传达给全体部队。

（这真是重大的收获。既然可以在这么大的范围内同时进行侦察和传达，以后我方进行探索和作战行动的范围也能大幅拓展。）

另外中大联出借的对巨躯种用步枪也具备惊人的破坏力。

枪身长度一百二十七公分，口径二十毫米，全长一百九十公分，子弹速度是秒速七千公尺。而且还是能够使用特殊化合炸药与粒子结晶弹等各种强化子弹的优秀武器。

甚至只要搭配能够虚数操作的装备，就能更加提升子弹的速度，堪称怪物级的武器。

总重量高达五十公斤，非常不适合携带，不过千寻基本上也拥有高适合率。在启动B.D.A的状态下，搬运这样的枪枝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接下来只要找出合窳的尸体……千寻，还没找到吗？」

「既然它躲在屏障外侧，可能的范围实在太大了！我送出了小型无人侦察机，可是必须调查的地方太多！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看到千寻因为来自四面八方的爆炸声而有点陷入错乱，那姬把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在这种状况下，要是连她自己也失去冷静可就完了。

那姬做了个深呼吸，再度以平静的语气提议。

「……虽然是一种赌注，不过我们来试着缩小搜索范围吧。」

「是……是可以啦，但是你有头绪吗？」

「没有，所以尽可能推理吧。」

那姬站到窗边，指着屏障的外侧。

「首先，既然对象藏身于屏障外，那么计算起来，敌人和屏障中心大阪车站储积处的相隔距离大约是半径五公里。我认为敌人应该不会选择太远的地方，因为根据中大联提供的情报，合窳的射程也是差不多五公里。」

「换句话说……是在屏障外围附近？」

「嗯，还有藏身地点必须是有一定高度的建筑物……我想大概要一百公尺才行，千寻的知识里有没有符合这些条件的地方？」

继续使用无人机进行侦察的千寻咬着指甲思考。

这次必须用直线距离而不是步行距离来筛选，因此相当费时。

在脑中叫出地图并确认周围地形哪里符合条件的千寻突然抬起头看向南方。

「……真的要冷静下来才会找到答案，有个建筑物完美符合那些条件。」

「是哪里？」

「通天阁。直线距离五点五公里，高度一百零八公尺。我刚才确认过了，有个爬虫类型的幻兽种盘踞在那边，而且一直瞪着这里。」

通天阁——是大阪以前的地标型高塔景点之一。

既然能靠着视觉情报来确认我方的位置，表示敌人和藤堂与千寻一样，是能够放出架空粒子并取得远方情报的幻兽种。

对于现在的那姬来说，只要能查明这些情报就够了。

「谢谢。千寻你先通知管制在六十秒后解除屏障，然后提供支援。万一我的行动失败，后续就拜托你了。」

那姬从破损的窗口把钢索钩爪往上射出，往Grand Front Osaka的屋顶移动。她摸了摸覆盖在双脚上的B.D.A，瞪向位于远处的大阪地标型高塔。

周围的水幻蝶数量已经高达数万，要是全部爆炸，恐怕会成为无可挽回的事态。如果要对敌人展开攻击，她必须一击得手。

（新机能对我来说是伤人也损己的双面刃。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只能一击成功，否则再也没有退路。）

极东在今后的活动范围将会急速扩大。

因为除了一真的战斗能力，千寻也获得能够和他人共享广阔视野与情报的手段。

那么那姬的职责，就是帮忙填补这两人还差一步的不足部分。

（我的粒子适合率只有刚好百分之二十，最大输出可以获得超越光速两倍的循环速度。所以虽然只能维持一瞬间，但理论上我应该能办到和阿真一样的事情。）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覆盖那姬双脚的B.D.A让血中的星辰粒子体进行超加速，隔断内外的时间连结。这原本是自爆式的攻击，正如杰伯沃克所说，是为了打倒敌人而抱着自杀决心去使用的力量。然而只要巧妙运用，就能成为无可比拟的力量。

（没有时间了，我要一击决出胜负……！）

没有经过测试就直接拿来实战，万一失败也只是会赔上一条命。

确认团聚结构屏障已经解除后，那姬下定决心看向通天阁的方位。

她抑制住让血流加速到快要冲破血管的心脏，使出浑身力量大叫。

「启动Blood accelerator〈血中粒子加速器〉——『Override〈解除限制〉 in Type Hermes Diva』……！」

那姬全身涌出红色极光，这片红光正是源自于她灵魂的色彩。她用力踏碎用来作为立足点的高层大楼外墙，往上跃入空中。

熊熊燃烧的红色轨迹化为彗星，冲向盘踞在通天阁上的巨大幻兽种。

如果同时进行所有心肌的增强与利用虚数化的质量稀薄化，那姬的最快到达速度可以匹敌第二宇宙速度。

然而她的内在粒子量只有二十万，平常只不过是靠着根据情况来妥善运用这些只有一真的四十分之一的粒子量来勉强应战。

能维持最大战力的时间顶多只有两三秒。

那姬穿越满天飞舞的蝴蝶空隙，留下红色轨迹，在这短暂的时间内突袭敌人。在背后爆炸的蝴蝶虽然打乱她的残影，却慢到无法捕捉她的实体。

透过合窳的视线俯瞰大阪的杰伯沃克最后看到的景象，就是宛如红色彗星的这一击。

那姬以脚跟踢向合窳的头部，粉碎了脑袋的上半部。

撑过三百年前大灾害的通天阁受到这一击，从顶端整个爆裂。

合窳的遗体随即对瞬间用完体内粒子体的那姬发动反击，却遭到千寻射出的子弹阻止。

那姬就这样重重摔向海面，最后万分狼狈地爬上陆地。

「好痛……这招比原本想象的更难熬……！」

她强忍着仿佛全身血液都在沸腾的疼痛感，爬上海岸边咳嗽边躺成大字。

这是那姬第一次使用Override，幸好顺利成功。因为自灭的机率其实并不低。

然而——正当那姬还在忍受折磨细瘦身体的痛楚时，突然有个不以为然的声音对她搭话。

「——哎呀，这个国家也太多想自杀的家伙。」

「呜！」

那姬反射性地抬起身体，却因为过于疼痛而无法动弹。她心想自己死定了，杰伯沃克却发出阴沉笑声并叫她冷静。

「放心吧，今晚就到此为止。虽然我还能战斗，但从未有过被区区人类反咬至此的经验。大概是因为这样，我已经不感到愤怒，反而有点佩服。要是套用你们的话语，这种事情就叫作困兽犹斗吧？」

杰伯沃克压抑着怒气，发出哼哼笑声。

那姬抱着警戒眯起眼睛，对着看不见的怪物宣战。

「看来你这趟游山玩水付出了不少代价。原本不死之身和真面目不明都是你的优势，这下却都被掀了底牌。」

「无所谓。即使如此，你们也无法找出对抗我的办法。人类充其量只是上一个世代的万物之长，没有能力介入我等王冠种的领土竞争。」

——王冠种之间的领土竞争。杰伯沃克所说的领土，想必是指王冠种创造出的异界。它们这些王冠种改写了物质界的普遍性，似乎在彼此争夺根据自身意志来变造过的领土。

「……你是为了那种小事才袭击极东和九州吗？」

「什么叫作那种小事，对我等来说可是关系死活的大事。为了扩张领土而战不是作为生物的天性吗？」

「我不否认这一点，毕竟人类也曾为了争夺领土而纷争数千年……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们不能束手旁观。」

极东不会交出九州，就算对手是王冠种也绝对不会退缩。

那姬以毅然态度宣告，没有打算把日本群岛的领土拱手让给怪物。依然不见踪影的杰伯沃克以大笑声回应那姬。

「也好，那么下次见面时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下一次，我绝对会让你们全都被不死之树海吞噬……！」

它的大笑声在夜空里回响。

那姬一直望着夜空，直到笑声完全消失。

第二卷 终章

上弦之月被云层遮盖，更增添了深夜的危险氛围。

扫荡战很快结束，避难宣导也在一个小时后宣布解除。

对敌人送上最后攻击的那姬在倒塌的通天阁附近被找到，很难得地露出筋疲力竭的笑容，想必是把全身作为加速器使用后的后遗症。

因此执政会长再三要求她在明天开始的远征中必须待在船内好好休息。

执政会长本身也在深夜忙于事后处理，表情看起来比白天疲惫许多。

「一真你在发生紧急事态时表现得很好，不过现在另外有件事情……中华大陆联邦提出想和你谈谈的要求。」

「和我谈谈？」

「听说是见识到一真的战斗能力后，静雨大使无论如何都想和你会面。」

因为战斗而相当疲惫的一真实在不想接受这种麻烦的要求，身为赤服的立场却不允许他拒绝。执政会长也下令要他趁这个机会去挖点情报回来。

在最低限度的迎接下，一真踏入对方的船舰。

（中华大陆联邦吗……）

以民风苛刻剽悍出名，也是东亚人口数量最多的都市国家。

根据他们出借最新式B.D.A的行动来判断，应该可以认定对方目前并不是敌人。静雨大使在敌对时会成为棘手到不能再棘手的强敌，作为同伴却是可靠的友军。

经过今晚的战斗，应该会出现不少对中华大陆联邦产生好感的居民。在这种氛围下，或许九州远征也能顺利进行。

考虑到这一层，一真必须让这次的招待平稳结束。

「欢迎光临。久候大驾了，东云一真先生，今晚真是辛苦你了。」

「不，我才要感谢贵国的协助。」

「哈哈，怎么这么正经呢！彼此又不是没见过面，像之前那样以轻松态度讲话就行了。要是年纪轻轻就过于顾虑年长者，未免太不可爱。」

「噢……」一真只能搔着脸颊回应。

静雨大使本身看起来也相当年轻，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几岁。既然拥有四星勋章，也不能否定他或许已有一定岁数的可能性。

「如果时间再早一点，我们会准备餐点好好招待你一番。不过如你所见，实在没能来得及准备什么。所以我想至少要讨论一下两国的将来——不，稍微讨论一下关于这个时代的话题。」

静雨大使带着愉快神色，以蛇般锐利的眼光凝视一真。

一真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反应，而是平静回看他的双眼。

原本一真就认为即使这男人已经取得关于自己的某些情报也很正常，这次的招待果然跟那方面有关。

身为三百年前的活历史证人，一真的价值不可估量。这样的人物究竟会成为自国的威胁，还是会带来利益？对于刘静雨这种爱国分子来说，想要好好确认一番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嗯，看起来你似乎不怎么惊讶？」

「因为你们特地指名找我。虽说无法确定，但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很好，那么请你过来这边的房间。噢，B.D.A可以随身携带。毕竟你应该会想把能保护自己的武器放在手边。」

这真是相当亲切的待遇。一真不是想翻旧账，不过他若有心，可以轻易接管这艘船舰。

明知如此对方却还允许一真携带B.D.A，未免过于大意了吧？

打开第二道门扉后，前方走廊的装潢显然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走廊底端有一扇一看知道是贵宾室的大门，沿路铺着红毯，还摆放了许多镶着金饰的摆设。墙壁上更是挂满使用失传技法来绘制的绘画，这景象非常震撼。

看到以大量金饰与红色来妆点的走廊，一真简直觉得眼睛快睁不开了。

「真……真惊人……我以前曾经跟着祖父前往台湾……看来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大陆的人们还是很喜欢金色和红色的组合。」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红色』都被视为能招福纳财，『金色』则被用来炫示格调。这里本来是只有身份够格的人才会获邀进入的最高级贵宾室……不过你是来自人类黄金时期的异乡人，这次是特别破例给了许可。」

「……？」

静雨大使的发言让一真觉得有点不对劲。

照这语气，要跟一真对话的人似乎不是他本身。

心中起疑的一真皱起眉头，带着比先前更强烈的警戒心踏入红色走廊。即使对方不至于做出邀请异国使者却又出手攻击的愚蠢行径，还是要做好能够对应任何状态的心理准备——

——然而在下一瞬间。

东云一真觉得自己的脑袋飞了出去。

「呜！」

他用力踹破背后门扉开出一道缺口，以宛如猎豹的柔韧动作跳往后方。全身的汗腺都一起冒出冷汗，寒毛也纷纷竖起。

接着，一真才慢慢地确认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还待在脖子上。

不管是今晚对战过的不可见怪物、水幻蝶、饕餮还是受到杰伯沃克操纵的尸体，全都被他抛出脑海。

刚刚攻击一真的杀气，和至今对战过的怪物完全不同层级。

万一那瞬间受到的是奇袭，他毫无疑问已经丧命。

要说一真是一时松懈虽然也没错，然而就算没有大意，恐怕还是足以让他受到重伤。

（绝对没错……！在宇宙广场研究所观察我们的那个家伙正在走廊前方对我施压……！）

不知道对方是使用粒子体的力量，还是靠着粹炼登锋的武技来做到这种事情。

无论如何，一真刚刚没有把手伸向刀柄应该是正确的选择。此地是异国的战舰内部，要是他做出应战动作，或许会惹上什么负面嫌疑。

然而站在一真前方的静雨大使却举起手搭在下巴上，以宛如蛇蝎的眼神看向他，脸上是打心底感到愉快的表情。

「哎呀，你怎么了？摆出那种跟动物一样的姿势是极东的礼仪吗？谒见的地方就快到了喔。」

来自门后的杀气只针对一真。

对于静雨大使来说，仿佛是一阵凉风。

「一真先生，看你好像感到畏惧，但是你带着锋利的刀剑。万一碰上什么状况，只要靠那把刀保护自己不就可以了吗？你对自己的剑术很有自信吧？」

「呜……」

「话说前几天……你讲过很有趣的发言，声称即使我等中华大陆联邦的使者搭乘极东的战舰也没有任何问题。我认为那种程度的挑衅可以听过就算了，却有一位大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他命令我必须原封不动地奉还，还请多多见谅。」

静雨大使行了一礼，双眼里绽放出清冷光彩。

「那么请你仔细听好……『凭你这点实力就想闯入中华大陆联邦的地盘，根本不知天高地厚。想知道这种自不量力能够闯荡到什么地步吗？就来我的跟前试试吧』。」

最深处的门扉开启，豪华的王座映入一真的眼帘。

由于不再有东西遮蔽，一真承受的杀气更是远远超过先前。即使如此他依旧没有把手放到刀柄上，是因为一真感觉到一旦行动就会在那瞬间遭受袭击。

假使前方的人物是一真推测的那个人，鲁莽与其交战不只会导致一真的立场受损，甚至连极东的立场也会受到影响。

（……让我带着B.D.A进来是为了回敬前些日子的发言吗？）

那天，一真断言中华大陆联邦大使的实力并不足以被自己视为问题。但是那些话绝对不是自不量力。

而是因为一真认为凭着自己的实力，面对拥有未知力量的静雨大使和梅雅淋大使仍有自信可以保证取胜。

然而——现在坐在房间深处的那男人却另当别论，他的层次显然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万一真的要动手，一真恐怕要抱着必死决心去迎战对方。

就这样直接退出应该是最安全的做法，但是一真是以极东代表的身份来到这里，当然不能就此退缩。

像猛兽一样压低重心的一真下定决心挺直背脊，跨着大步踩在红毯上往前走。他鼓起万一对方先出手攻击，到时就不再废话直接挥刀砍人的气魄，在杀气中不断前进。

最后他踏进最高级贵宾室，来到坐在王座上的男子面前站定。

「……哦？这气魄真是爽快。继『海神』化身之后，你应该是第二个在我的压力之下还能踏进这间贵宾室的人。」

把一只手撑在王座上露出泰然笑容的男子承受一真的气魄仍旧毫无动摇。只需看过一眼，就能明白眼前男子镇慑他人的魁梧身材与顽强肉体是靠着毫无懈怠的锻炼来淬砺而成。

来到本人面前后，一真更是明白所谓能碎山劈海的传闻其实并非比喻。像这样的人，即使面对饕餮和合窳等怪物也肯定不会把它们放在眼里。

统率中华民族，拯救众多都市，还被视为人类历史上最强战力之一。

甚至被称颂为黄帝化身的这名男子以像是在掂斤估两的视线直直看着东云一真，缓缓报上自己名号。

「我——名为王凯龙，是统治中华大陆联邦的总统，也是担负五星之人。」

＊

贵宾室里的摆设全因为两人的气魄而不断晃动。

王凯龙——被视为人类最强战力「Million Crown」的男人。

除了坐在王座上也能看出的魁梧体型，身心双方都已经锻炼到极限的身体也让人只看一眼就能察觉出强大的战斗力。

——这男人很强……一真轻声喃喃自语。

虽然他还是没有把手放到刀柄上，全身却涨满斗志，警戒对手的行动。倘若眼前的男子就是在宇宙广场研究所监视众人的人物，想必已经观察过一真的剑术。如果这时抢先出手，毫无疑问会遭到致命反击。

一真直觉判断只能后发制人，这段时间却让他如坐针毡。明知只要松懈任何一瞬间就会被敌人撕成碎片，还是只能持续等待对手的动向。

「……哼哼，我料定你也只能寻求后发制人的机会，但没想到你会防守得如此坚固。看起来还挺有韧性，让人意外。」

王凯龙带着愉快神情站了起来。

既然他可以俯视身材高挑的一真，身高恐怕有两百公分左右。

一触即发的气氛充满整间贵宾室。

这时，静雨大使拍着手走进室内。

「到此为止了，总统。您答应过如果他在进来前都没拔刀的话就不会出手吧？」

「唔，是那样吗？」

「您装傻也没有用。今晚发生了意料外的袭击，我可不想再处理更多麻烦事。」

刘静雨带着苦笑来到王座旁边。

「哎呀，真是过意不去，一真先生。向总统报告那件事之后，他说无论如何都想测试你一下。」

「不，这不是可以轻易原谅的事情。如果你们打算辩称这是中华大陆联邦接待客人的方式，我个人倒是可以吞下这口气。不过到时候，你们最好记住纸包不住火的道理。」

一真显露出比过去都强烈的怒气。

这种行为已经超出「玩笑」的程度，根本和设下陷阱给人跳没有两样。

以不合理的要求把人叫来，利用立场测试对方，等事情结束以后再嚣张地笑着要求谅解。就算是一国之主，也没有权利开出这种玩笑。

到底是哪个古代的思考方式？再怎么时代错误也该知道分寸。

这家伙是东云一真最痛恨的类型。

「既然事情已经了结，那我要回去了。」

「啊……抱歉抱歉！我方真的有事情想找你谈谈！」

静雨大使急忙挽留打算离开的一真。

一真最后还是在贵宾室坐下，不过态度却很强硬。他双手抱胸，双脚交叠，完全没打算隐藏自己的不快情绪。

然而和他的态度相反，王凯龙笑得更加开心。

「哼哼，看来胆量也不错，这下或许该修正一下评价。」

「……真让人意外，您喜欢这种不服从的类型吗？」

「要看情况，至少他在这次事件中有权利发怒。毕竟被人侮辱至此却没有表现出愤怒反应的家伙只是个懦夫。你不这么认为吗，静雨？」

「是是是，反正我是个懦夫。」

静雨大使耸耸肩膀，但是王凯龙却收起笑容。

「静雨，你的做法太心机了。这次和极东的交涉也是一样，虽说对方是通敌分子，但你那种轻易舍弃信用的做法即使可以产生利益，却无法掌握人心。再加上你认定冲突没有意义，连透过唇枪舌战的口头论辩都予以回避的操作恐怕累积了不少怨恨。照你这种态度，就算再过一百年也无法和对手相互理解。」

「…………」

「不是要避免冲突，而是要在多次冲突的过程中表现出能让对方体会到『此处关乎贵国威信』的言行才是关键。不能只追求利益，而是要同时赢得利益与信用。你身为全权大使，自然也担负着国家的尊严，要随时努力比过去更加精进。」

静雨大使恭敬地低头聆听王凯龙这些也可以视为斥责的训示。

这些发言也让一真再次感受到王凯龙的才干。

这个人——拥有不会把憎恨带进战事的才能。

「统率人民，让人类的时代在蔚蓝之星上再次复兴」。

对于在自国宪章中载明这种条文的中华大陆联邦来说，人类是相互竞争的对手而不是彼此残杀的对象。

他这番话是在指责既然中华大陆联邦拥有迟早要吞并极东，建立由人类主导之巨大国家的野心，静雨大使这次的做法却有太多会引发混乱和动摇的要素，不但导致极东的人民产生无谓的警戒心，态度也会因此变得强硬。

（因为之前听说这个人被称为始皇帝再临，我还以为他必定推行了严格的身份制度，还建构了能让民众的仇恨心从上往下移行的系统……结果这个男人的思维却远比我原本想象的更倾向近代又讲求理性。）

一真也知道王凯龙似乎是喜好古典文学的有教养人士。

然而他并不是因为憧憬过往荣华憧憬就采取行动的愚夫。

这个男人拥有一方面沿袭历史，同时还能够让历史进化并适用于下个世代的应用能力。即使身处人类衰微的严酷时代，依旧能够达成整合中华民族这个大事业的原因，想必全都要归功于王凯龙具备的稀有才干与器量。

「你叫作东云一真吧？关于先前的冒犯行径，我会另外让你带着礼物回去。因为要是你们到处宣传中华大陆联邦的领袖是个享乐主义的放荡人士那可不是办法。」

「我明白了，就收下代替谢罪的礼物吧……不过以这种情况来看，即使是在贵国，您抱持享乐主义的事情恐怕也已经传开了吧？」

「什么？」

「哈哈，一真先生你真是敏锐！总统的放荡行径实着实让我们费了很多心力！以我等的立场来说，明明总统只要大摇大摆地坐在王座上就够了，这次却秘密前来极东，真的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静雨大使边叹气边摇了摇头，发言中处处都夹着埋怨。

这时一真突然想到一件事。

静雨大使应该是以全权大使的身份来到这极东的地界。结果虽说是秘密行动，却连身为总统的王凯龙也亲赴此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啦——那么进入本题吧。东云一真，你在那个都市遗迹里看到了什么？」

「咦？」

「就是宇宙广场的管制室。你想必已经明白，我当时凑巧也在现场。管制室最后遭到杰伯沃克破坏，但是你肯定在管制室里看到了什么东西吧？」

因为过于惊讶，一真连连眨眼。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他满心以为对方必定是想询问三百年前的事情。而且既然王凯龙偷偷前往那个地方，代表他可能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研究所其实是环境控制塔的管制室。

如果对方知道管理AI的存在，一真并不认为有什么事情需要再度确认。

于是他差点说出自己在那里见到奥尔盖尔米尔，不过这时却又想起……

「希望东云大人可以只透露给您认为『真正能够信赖』的对象——」

「——……」

因此一真闭上嘴巴，再度绷紧差点松懈下来的心态。

把险些脱口而出的回答吞回肚子里后，一真重新确认目前的情报。

既然王凯龙特地只身前往那间管制室，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显然那个地方藏着某种价值高到足以让他行动的东西。

而且他质疑的内容也很奇怪，他刚刚是问一真「有没有看到了什么」。

然而——假使王凯龙真的清楚那间管制室的所有秘密，那么一开始的提问应该是「有没有见到了什么」才对。

换句话说，王凯龙并不知道管制室的管理AI还在运作。

那么他又是基于何种理由前往那间管制室？

若是轻率地给出情报，说不定反而会有危险。

（他问我看到了什么？……所谓的什么是指影像纪录吗？还是纪念碑？兵器？）

一真列举出几个可能的答案，只是情报实在太少。

问题是一旦直接回答：「不，我什么也没看到」，这个话题恐怕会就此结束。一真不认为自己将来还能有多少机会和王凯龙直接对话。

他想要获取必要情报，却又不能给出太多情报。

意图蒙骗一国的高层肯定是一种风险极高的行为。

（……但是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这次值得尽力一试。）

下定决心的一真握起双手，把身体往前倾。

「总统，其实我是基于某个理由才会前往宇宙广场研究所。不过我自己无法解开这个谜题，能否请您提供协助？」

「哦？」

「其实我的双亲是粒子体的研究人员，我母亲还留下要我在出事的时候前往宇宙广场研究所的遗言。」

王凯龙的视线锐利起来，静雨大使也是同样反应。

他们大概没能查出一真是粒子体研究者之子的情报。

毕竟这是只对茅原那姬、天之宫千寻，以及立花等三个人提过的事情。因此只要一真先表明这个情报，应该能提高后续发言的可信度。

「我拿到的东西不是影像类，而是使用特殊端子的资料晶片和录音档这两样东西而已。我不清楚资料晶片里有什么东西，但母亲在录音档里只提到一句话……『关键就托付给你了』。」

王凯龙双臂环胸沉吟起来。

一真可以确定这个人知道和「关键」有关的事情。

「王总统，我必须查出这个特殊端子里的资料到底是什么。如果您那边有什么头绪，希望您能把关于此事的所有情报都告诉我。」

其实那只是奥尔盖尔米尔托给一真转交的资料，不过他现在拿来虚张声势。

静雨大使很有可能面不改色地在情报里混入假话，然而总统毕竟要顾及颜面，想来不会使用那种卑鄙的手段。

趁着王凯龙还在思考的这段空档，一真喝起送上来的中国茶。

「关键……关键吗？意思是你持有那个关键？」

「是的。」

「是吗？那么你愿意就这样继续什么都不追问，什么都不知道，直接接受我方以战舰十艘、最新式B.D.A二十个，还有粮食支援两百万公吨作为代价，把那个关键让给我吗？」

「呜！」一真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又吐出来。

没有真的吐出来可以说是一种奇迹，这些条件就是如此夸张荒唐。

「抱……抱歉失礼了。但是先不论交涉内容，要求我什么都别追问又是为了什么？」

「问了以后你一定会后悔。对于没有进入执政权力中心的人来说，真相太沉重了。因为突然来到这个时代，你原本就已经觉得如堕五里雾中吧？若是拥有庞大的资产，至少可以忘记一切，在往后过着安宁的生活。」

被对方看穿自己仿佛一直身处半梦半醒之间的一真暂时讲不出话。原来如此，这个人拥有和刘静雨不同风格的高明交涉技巧。而且还展现出一种可靠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把前途全都委任给他处理。

然而对一真来说，母亲留下的「关键」是少数的线索。

「非常抱歉，我想要的并不是资产，而是真相。」

「……也好，既然你已经取得关键，确实有权利知道。不过你要是胆敢把这些情报泄漏出去，我必须取你性命，连泄漏对象也会一起赔上。即使如此也无所谓吗？」

「我可以接受。」

看到一真立刻回答，王凯龙稍微拉起嘴角。

不过他立刻收起这个笑容，接着打开贵宾室里的液晶萤幕。

「东云一真，活在三百年前的你或许原本就听说过这些……总之基本上，你知道所谓的第三类永动机带来了多大的利益吗？」

「……大略知道。第三类永动机引发了第四次能源革命，让旧有的水力、风力、电力以及核子动力都成为过去的遗物。不，或许该说那些都被统合了才比较正确。」

「嗯，这种认知并没有错。理论上，第三类永动机产生的多元动量也能够无限制造出那些动力。这颗蔚蓝行星的能源产业全都被第三类永动机统合，甚至连尖端医疗、尖端科技和宇宙开发等领域也同时开始依赖这个技术。」

于是，利益庞大到「只要百分之一就能获得一年八十八兆两千亿日圆」的能源相关权益就此诞生——然而当时靠着第三类永动机而获益的人们并不仅限于上流阶级。

使用新能源的基盘成为主流之后，当然必须进行大规模的新型机器生产作业与旧有机器替换作业。

但是必要的人才和生产力都完全不足。由于全世界都陷入缺乏劳动力的困境，最后造成前所未见的生产特殊需求，据说雇用率超过了百分之八十。

一真听说那成为超越日本战后经济奇迹的世界性泡沫经济期。

让每个人都因为新的可能性而感到振奋，心怀梦想，期待崭新未来到临的时代。

被称为人类黄金时期的新时代也就此拉起序幕。

「取得能源权益的人们主要可以区分为三个集团。首先占比例最高的是国家，尤其中东诸国更是拼命费尽心思，即使能多争取到零点一％也好。」

一旦永动机开发成功，石油将遭到淘汰。

原本一年可以获得二十兆日币以上国益的原油生产国为了让国家可以延续到下个世代，确实有必要用尽所有手段去因应这个变化。

「其次是参与控制塔建设的出资者和地主，这个集团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营利。剩下最后一个集团——是星辰粒子体的研究者们。根据中华大陆联邦的纪录，那些人也同样分到了权益。

那么……接下来才是正题。」

王凯龙在液晶萤幕上显示出当时的世界地图，还有观测天候动向的卫星资料。旁边的静雨大使竖起食指询问一真。

「东云一真先生，我想请问……关于环境控制塔对各国的星辰粒子体能源供给量，三百年前公布过什么样的资讯？」

「……？那不是由管理AI负责适当分配吗？」

「不对。管理AI并没有决定权，单纯只是负责操作。」

「毕竟供给量等于国家的原动力，人类还不至于愚蠢到连国家间的权力平衡都交给管理AI来决定。」

就算环境控制塔再怎么万能，还是必须订出不会破坏地球环境的能源供给量。因为一旦过剩散布，显然会有制造出巨躯种和幻兽种这类怪物的危险。

「不光是粒子供给量，更贴近一般生活的问题……例如年雨量也是基于人类的意志来决定。毕竟纯水是国家资源，也是资产。即使是在当时，价值也没有改变。」

正因为人类能操控环境，更需要为了保持权力平衡而做出适当的分配。

比如说降雨量，只要做错任何一步，即有可能导致农林业因为干旱或水患而遭受损害。

米、麦、玉米等谷物类更是会因为年雨量变化而大幅影响到收获量。

「咦……可是很奇怪，我从来没听说联合国曾经举行过那方面的重要会议。像这种事情，起码该看过一两次相关的新闻吧。」

「那是当然。因为环境控制塔表面上是由联合国来管理，实际上负责运用控制塔的却不是国家组织。而是由一群权力大到可与国家相提并论的人们，建立了能根据少数人类意愿来运作的初期系统。」

一真对王凯龙的这番发言感到怀疑。

一个力量大到能和国家与联合国相匹敌的组织……老实说听起来很不真实。在这个衰微时代也就算了，但一般来说数量就是压倒性的力量。

过去这颗行星上居住着高达七十亿的人类。

所谓国家更是集合巨大数字的组织终极型态。

拥有领土、兵力，更重要的是财力也完全不同……财力？

「——难道……」

一真欲言又止。

他心里带着怀疑，却又觉得刚刚想说出的某种推论符合所有事实。

根据王凯龙的发言，能做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东云一真，我认为所谓环境控制塔的权益很有可能就是控制塔的支配权，毕竟控制塔权益具备了足以支配世界的力量。」

「还有我们也怀疑……破坏世界的犯人说不定就是拥有权益的那些人。」

「什么……！」

这个夸张的推论让一真完全讲不出话。

他曾经推论权益有可能是存取权，却没想过或许根本就是支配权。因为那样一来，身为权益所有人的他母亲……东云不知夜也会成为引发大崩坏的人物之一。

「东云一真，即使以国际角度来看，你现在的立场也很不安定。如果你的母亲是权益所有人，那么她把自己儿子送往未来的意图是什么？把强大力量交付给你的理由又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让你继承半途失败的未竟野心？」

「怎……怎么可能……」

「你能断言绝对没有那种可能吗？你要如何证明你的母亲平白无辜？你有足以证明的手段吗？」

面对如同审问的连续质疑，一真几乎陷入混乱。

王凯龙的怀疑是执政者最必须忧虑的事态。

而且因为血亲和三百年前的大崩坏有直接关系，当然连一真本身也显得可疑。

「如果你愿意当场放弃权益，至少可以证明你自身的清白。我可以保证会积极运作避免你遭到问罪，也愿意发誓会把权益用来追求人类的未来。」

王凯龙伸出右手，就像是想获得一真的好感。

一真并不是相信这个男人，却能明白这是最简单轻松的选择。假使权益确实也包括控制塔的支配权，恐怕是过于庞大到不该由个人持有的力量。

毫无疑问，把这个力量托付给执政者并委由对方做出后续判断才是原本该有的安排。

……然而，真的那样做就对了吗？

基本上，一真认为母亲……东云不知夜应该另有其他愿望。

她确实经常离家外出——但是，真的参与了那种企图毁灭世界的邪恶计划吗？

一真不禁怀疑……克莉丝博士和奥尔盖尔米尔想告诉自己的是否就是这件事？

（……不，不对，绝对不是那样。）

在宇宙广场研究所里，奥尔盖尔米尔曾经说过。

克莉丝博士是从内侧封锁管制室。

而且奥尔盖尔米尔还留下遗言，希望一真无论如何都要记住这个事实。

待在无路可逃的海底研究所，没有任何人为其送终，只身一人面对死亡的三百年前的一真心上人。她是为了什么才会选择那么寂寞的死法？

这种事情根本连想都不必想。

克莉丝汀·D·格列哥里是为了对抗某个敌人，阻止对方入侵那个设施，才会选择孤独赴死。

倘若她真的是意图毁灭世界的邪恶，不可能选择这种方式。

……同样的——

东云不知夜必定也是在对抗着某个敌人。

「你要好好守着这个家」——一真母亲每次都会对他提起的这句话，肯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面对意图毁灭人类的巨大邪恶，东云不知夜在奋战的过程中，试着把希望托付给未来，结果——

（……结果却没能守住，只能采取这种手段吗？）

一真用力握紧拳头。

无法用愤怒也无法用悲伤来形容的感情充满他的五脏六腑。

一真母亲留下的遗言并不是只把关键托付给他。

她也告诉一真可以「随自己高兴要怎么做就怎么做」。

不是要他「拯救人类」。

也不是要他「拯救世界」。

更不是要他「消灭敌人」。

而是「随你高兴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她留下遗言，要一真基于自身的想法去做出一切判断。

一真独自来到三百年后的这个时代，万一被遗言托付了什么雄大的目标，必定会成为彻底束缚他今后人生的诅咒。

所以一真的母亲交给他自行做出一切裁量。

告诉他……「你想要逃避命运也没关系」。

在世界因为大崩坏而逐渐灭亡的情况下，替一真留下了别条道路。

录音档里的遗言写成文章后只有短短一句话。

然而在那句遗言中——是不是寄托了一真母亲的万千思绪情感——

「我不能把权益交出去。」

一真下意识地喃喃说出这句话。

王凯龙并未因此感到惊讶，而是泰然地点了点头。

「是吗，那么你打算如何使用那个关键？」

「我发誓不会拿来滥用……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一真想知道母亲和克莉丝博士究竟是在对抗什么？又是输给了什么？

也想查明是谁制造出这个人类衰微之世？

还有为什么自己……东云一真会被送往三百年后的时代？

这个环境控制塔的权益，应该会是一切谜题的关键。

「我不能把权益交给你，也不会把关键交给任何人。如果有人试图以力量强夺，我会挺身战斗守住权益……就算必须对抗一整个国家也一样，就算……必须对抗人类最强战力也不会改变。」

王凯龙大笑了起来。要是换个角度来看，这番话说不定会被当成宣战布告，不过似乎是一种足以打动这男人内心的高洁发言。

「哼哼……光是对付饕餮尸体就费了那么多工夫的小鬼倒是很敢说大话。」

「我只是在表明决心，没有其他意思……更何况王总统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这样的人物自然不会在其他国家主动挑起战斗。」

「你确定？至少我已经做好杀死你的准备。因为我已经事先告知海神，一旦怀疑你是世界之敌，我会当场取你性命。」

王凯龙甩着外套起身。

他转身背对一真，脸上带着无畏无惧的笑容。

「这次就算是对你暂不评价吧，起码目前没有能断定你有罪的确实证据。但是如果你做出任何背弃人类，或是与中华大陆联邦为敌的行径——届时我绝不轻饶，会亲手用我的双拳将你粉碎。」

王凯龙留下这句话后，双方的会谈到此结束。

＊

后来——离开中华大陆联邦战舰的一真独自搭上都市遗迹的渡船，在海面上随波摇荡。

他觉得晚风变得更冷，想来必定不是错觉。

一真靠着星光在街上闲晃了一阵，突然注意到在南方发出光芒的环境控制塔。

「……环境控制塔，人类文明的终点吗……」

耸立于遥远另一端的天空之塔。

灿烂的巨塔美得让人背脊发冷。

这份美丽是人类极尽荣华的证明，却也孕育出现今世上的所有灾祸。

从地狱之窑中显现的灾厄如同风暴、如同海啸、如同雷雨那般，对世上一切毫无区别地露出獠牙，连这颗星球的存在形式都遭到扭曲。原本应该全数灭亡无一例外的人类靠着些微的勇气与奇迹，总算得以苟延残喘。

……但是，这份些微的勇气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奋斗？

世界的黑暗极为深沉，衰微的时代更是让人类越来越难以生存。

一真伸出手，就像是想闯越那份黑暗。

然而真相还很遥远，他的手只能在迷雾中彷徨。

一真对自己发誓必定会掌握真相，以坚毅的眼神看向远方的环境控制塔。

第二卷 后记

在此诚心感谢各位读者拿起《百万王冠》第二集。

去年秋天出版第一集的作品却在今年夏天才推出续集，很抱歉让大家等待了半年以上。不过这次至少文字数特别多，希望能带给读者们一些乐趣。

回想起来，《百万王冠》是八年前诞生的得奖作品《イクヴェイジョン》经过修改，之后提交给某家游戏公司，又迷失彷徨了差不多三年，经过了各种曲折才成为现在的《百万王冠》……我当初真的没有预料到这部作品会经历如此复杂又戏剧化的过程。

能够像这样具体成为「文库」的形式并呈现在各位读者面前，实在是让人满心感谢。至于过程中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我个人希望能有机会在作品某天迎向终点时，再对各位详细说明。

另外，因为收到许多提问，所以在此回答。

《百万王冠》和拙作《问题儿童都来自异世界？》与《问题儿童的最终考验》之间，在世界观与角色方面并没有明确的关联。

除非哪一天举办了什么有趣的企画……否则另外两部作品的主角群们不可能感知到这边的世界。只是《百万王冠》的世界总容量和那两部作品极为相近而已。

因此，请放心从本作开始阅读也不会有问题。

不过看过《百万王冠》后，或许能解开《问题儿童的最终考验》里的谜题，所以如果想要以这种方式享受作品的读者愿意对两个系列都给予支持，我也会非常高兴。

《百万王冠》的舞台开始从东京前往大阪，再从大阪移向九州。

在荒废的世界里，活在当下的人们到底将如何生存，过去的人们是如何失去生命？

他们的勇气又是如何发挥？还请大家能够继续见证下去。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录入：十六夜小夜

论坛：ritdon.com

九州树海是长着茂盛草木的苍郁森林。

这片覆盖了每一寸陆地的森林和蓝色海洋形成对比，或许该称为碧绿之海。在这里只能听到夜风吹动树叶造成的声响，以及巨兽沉睡时发出的呼吸声。

这些吞没人类文明持续成长的树木蓬勃地不断蔓延，甚至还有宛如巨大生物般直指云霄的个体。成长到顶极群落状态的大地掩盖了所有人迹，连一点残骸都没有留下。

然而在这种昏暗树海的某处，却出现了两个看似人影的蠢动黑影。

「……真的可以吗？要知道一旦偏离正途，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夜风吹过，让长长黑发以扇状飘散开来。

看来其中一个人影是女性。

女性人影微微点头，用着精疲力竭的声调喃喃回答。

——嗯。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杀。

……但是，我不想死。

「哼……『不想死』吗？我无法理解那种恐惧，毕竟那是我在获得自我时已经克服的概念。居然因为害怕那种概念而背叛同族，所以你们人类才会如此无可救药。」

另一个像是人影的某种存在发出低沉沙哑的笑声，听起来应该是男性。

毫无疑问，只有打心底瞧不起对方时才能发出这种嘲笑。对于眼前的女性和她打算背叛的人类，这名男性都感到轻蔑。

和他不同，眼里接连流出大颗泪水的女性人影低声说道：

——就算被骂厚颜无耻，我也只能接受。

……但是，我还是不愿意以那种方式死去。

彷佛是对自己的行为深感羞愧，宝石般的眼泪潸然泪下。

尽管无法得知是什么事情把她逼到如此地步，不过女性显然是因为不得不犯下理应引以为耻的大罪而满心自责。

先前发出愉快笑声的男性人影换上截然不同的不悦表情，把视线从女性的脸上移开。

「……哼，我倒觉得那些家伙才该感到惭愧。总之我实在无法理解人类的伦理观念，你的哭声也让人烦躁。」

「——……」

「不管怎么样，你现在只欠缺决心。只要下定决心，就会被伟大的存在所接纳。那是能够君临这世界的十二王冠，获得那力量之后……如今这种哭哭啼啼的日子也会有所了结。」

他似乎很不愉快地抛下这句话，接着转身往前走了几步。

他阴郁的双眼瞪向天空，原本覆盖住天空的云海随即像畏惧男子似地一分为二。

在满天繁星显露而出的同时，他张开了双手。

「我认为你该更高兴一点。要知道你即将获得这地上最强大的力量，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你害怕，要跳脱对死亡的恐惧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

对于这句发言，女性只是晃着长发摇头否定。

她望着云层散去的夜空叹了口气，脸上是冷淡的笑容。

——你无法理解这种痛苦。

……因为你从诞生时起，就是孤独一人。

这带着自弃的回答让男性的眼里闪过敌意。然而这种感情在下一瞬间已然消失，他耸了耸肩以轻佻态度开口。

「哼……算了，极东的部队很快就会到达，那些家伙对我的目的和你的目的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为了达成目的，首先必须盛大地欢迎他们。」

男子抓住附近的大树，那棵树随即如同动物一般地开始扭动。这种光是接触就能够改造生命的力量，确实配得上被赋予了「王冠」的存在。

他创造出四只脚的猛兽，长着利牙的巨蛇，还有吸收周遭并壮大自身的怪物。转瞬之间到达足以形成群体的数量后，这些怪物各自奔向山林之中。

虽然外表都形似生物，却完全不是自然界会孕育出的造型。

毕竟是用来战斗，只要能持续战斗到耗尽生命就够了……这些怪物恐怕是基于这种意志而被创造出来的作品。

遍及整个九州地方的树木全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战力，这片土地已经逐渐化为他的领土。

「对了，先把这玩意给你吧。」

摘下一朵蓝色的花后，他的右手发出比先前都强烈的光芒。

只见那朵蓝花迅速地增大质量，改变外型，最后展开色彩极为斑斓缤纷的美丽羽翼。

脸上一直缺乏表情的女性至此才初次显露出惊愕神色。

因为拥有缤纷羽毛的这只彩色鸟确实比她过去见过的任何一种鸟类都艳丽夺目。

「呜……？」

「哦？我原本想创造出用来监视的青鸟，结果却成了出乎意料的力作。不过这样倒也不错吧？看这种极为贴近理想的色彩，大概是我不知不觉就把自己那敏锐透彻的美感反映到了作品上。」

男性「哼哼」地笑了几声，似乎非常满意。看样子他这次创造出在众多成果中也算是特别出色美丽的作品。

彩色鸟拍动翅膀在女性身边绕了几圈，缓缓地停在她的肩上。

看到女性睁着发亮的双眼观察这只鸟，男性便大方地点了点头。

「你喜欢就好，我会命令它在没有任务时陪在你身边。但是这玩意能不能排解你心中的烦闷……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女性点头回应，看来是很中意这只鸟。

男性大概也相当满意自己的作品，他动手再度制造出另一只鸟。

这次的彩色鸟比较肥胖，导致场面有点尴尬。不过男性却装作没注意到，对着自己创造的大群怪物发号施令。

「那么行动吧，让遍及整个九州的这片树海……成为我等最初的领土。」

数量多到足以遮天盖地的怪物们一起发出怒吼。

几乎能吞没山河的大量怪物展现出宛如同一生命体的整齐行动，很有秩序地往前侵略。此地原生的动物被创造出来的生物攻击，变化成新的怪物。

愈是攻击，生命的数量就愈多。

不死的树海里持续上演着被外力促成的轮回。

就像是要吞没整个九州，数不清的怪物涌向四面八方，开始一步步拓展领土。

第三卷 第一章

——深夜，海域的上空浮着一轮满月。

山阳海路旁的群山被浓雾笼罩，林间传来野兽的嚎叫声。

中国地区的山岳有许多人迹未至的地域，过去被称为鸟取沙丘的海域，据说还会出现能潜藏在沙中再突然窜出袭击船只的巨躯种(Gigant)。

在人类城镇已经沉入海中的现今，四国地区和中国地区之间的濑户内海扩大到将近原本的三倍。舰队之所以沿着海岸线前进，是为了便于监视从海底逼近的敌踪。

山阳本线在三百年前是连接中国地区与九州地区的铁路，现在则被海水淹没，改称为山阳海路。

为了让此处成为可用的海上航线，极东十六年前在山阳海路的沿岸设置了名为声波兵器(Scream)的E.R.A设备。然而近年来和九州的交流陷入停滞，这些设备并没有定期维修。因此，这次发现有几个E.R.A兵器已经停止运作。

这个状况让身为部队长的立花雄二面露难色。看到即将无法发挥功能的声波兵器，和天之宫千寻一起离开战舰的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哎呀～～这样不行啊。」

「不行吗？」

「快坏了，要是不进行修理，大概再两三天就会停止……虽然对不起九州总联的人们，但我们只能绕个路。如果丢着不管，极东耗费十六年建立的濑户内海与山阳本线的海上航线将会前功尽弃。」

立花以紧张的表情回答。

他在这次远征中被任命为技术长，不能无视他的意见。

「既然这样也没有办法……毕竟万一遇上最坏的情况，回程时必须护送难民。确保海上航线确实是较为优先的任务，我会向那姬报告。」

「麻烦了，我这边会安排在明天中午前完成。————好了，你们这些家伙！立刻开始行动！」

立花队长站了起来，激励部下们着手进行维修。

至于千寻则拿起通讯器，试图联络茅原那姬。

然而对方一直没有回应。

「没人接听……而且我从早上就没看到那姬，不知道她要不要紧？」

茅原那姬原本就担任混合部队的总指挥，这次又扛起全权大使一职。再加上这次的远征还有中华大陆联邦的大使同行，路程中随时要跟对方勾心斗角，互耍心机。

想必在身心双方面都累积了不少疲劳。

「很快就能登陆九州，如果那姬在休息，或许不要打扰她比较好……那个，立花先生！你知道一真在哪里吗？」

「一真？那家伙跑去看被遗弃的都市区域，我忠告过那边已经化为树海所以很危险，不过那家伙想必不会有问题。」

「知道了，我去找他。」

千寻带着新型的B.D.A——七架能释出架空粒子(迅子)的飞行器，动身前往树海。

这些其实就是能释出架空粒子的无人机，但是恐怕也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用来搜索的B.D.A。现在的千寻等于能够同时运用七个藤堂纲吉拥有的义眼型B.D.A。

（中华大陆联邦的B.D.A……我并不坚持只用国产货，可是将来必须把储存下来的资料全都交给对方吧？）

美其名为「免费出借」，实际上对方也抱着借此在失败之际减少自身人员损伤的意图。毕竟无论哪个时代，完全出于善意的外交行动基本上都不存在。虽说是无可奈何，难免还是会产生想要独占利益的念头。

千寻试着启动飞行器βⅠ和βⅡ，释放架空粒子。

（唔……！）

正前方约两公里范围的影像情报透过B.D.A一口气流进她的脑内。尽管一瞬间感到负荷加重，不过那是因为影像情报相当清晰。

架空粒子的浸透速度也很快，精准度甚至比一般的光学兵器还高。

千寻听说过B.D.A的技术发展是新合众国和EU国家群较为先进，不过看样子中华大陆联邦最近的水准也不能小觑。

（呜……这东西确实很方便，但这些影像纪录也都要交给对方吧？真的没问题吗？）

正常来说当然大有问题，因为那样代表只要千寻愈常使用，中华大陆联邦就会愈了解日本群岛现在的地形。

然而极东目前没有余力独自开发B.D.A。

虽说人类衰微的时代并不等于过去的技术已经完全丧失，极东在人力资源方面却没有办法顾及到技术开发这一块。

关于国外的B.D.A，甚至有技术进化的速度比以前更快的传闻。

因为在粒子体被过剩散布后，现代到处都是巨躯种和幻兽种，能拿来研究的对象多的是。

在「人类复兴」这面正义的大旗之下，据说还有将人体实验合法化的国家。

（拥有「百万王冠(Million Crown)」的国家才会具备防卫能力，其他国家却很难生存。毕竟小国只能组成小规模的联盟，遭遇危机时先逃往他国领土避难，之后再回到遭受破坏的故乡。）

那是一种光想像都会让人感到心痛的光景。

建国大业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办到。

必须度过长久年月，历经世代传承，累积漫长历史……最后才终于能够建立起「国家」这种体制。即使如此，那些小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呕心沥血建造的国家惨遭怪物蹂躏。

或许进行人体实验那类不道德行为的决定，正是这时代悲惨的一面。

（极东被逼上那种绝境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一定要想办法让我国能够自行量产B.D.A才行。）

千寻重新振作起精神，在夜晚的树海里继续前进。

因为她寻找的人物就在不远处。

沿着小径直直往前没多久，便抵达一片散落着成群废墟的草原。

遍及整片草原的蓝色野花突破人造的坚硬地面，生机蓬勃地四处绽放着。

这里大概是三百年前被遗弃的都市中较为老旧的区域，因此并没有引进利用「有机流体物」来保持外型的技术，文明看起来也在自然力量的运作下逐渐风化解体。

在这片开满蓝色花朵，充满幻想风情的景色之中。

有一名身穿鲜红皮夹克的青年双手合掌，站在两只巨狼的尸体前方。

虽然像是在悼念的气氛让人不好意思打扰，不过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千寻咳了一声调整心情，带着刻意为之的笑容对青年搭话。

「哎呀哎呀，原来你在这里啊，一真。一个人闯进树海太危险了，难怪会遭到恶狼攻击。」

「……天之宫吗？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刚刚。居然在我靠近前都没察觉，这可不太像你平常的表现。」

千寻拐着弯询问一真是否抱着什么烦恼。

一真挥刀甩掉刃上的鲜血，抬头望向这片处处开着蓝色花朵的草原。

「天之宫，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什么事情很不可思议？」

「之前和我们交手过的杰伯沃克(Jabberwock)能够操纵尸体，也就是说……他杀死愈多生物就能获得愈多兵力。既然如此，靠着数量优势在关门海峡建立起防线应该才是最佳的做法。」

千寻以手抱胸，同时发出「唔……」的沉吟。看样子一真的烦恼并非普通小事，发现问题可能比想像中更严肃的她，打起精神聆听一真的意见。

——这次远征前，不死怪物「杰伯沃克」曾经入侵极东。

而极东大约是在一星期前收到支配这个时代的十二王冠种之一袭击了九州总联的情报。因此，认定九州已经落入杰伯沃克手中是比较妥当的判断。

既然杰伯沃克以充满激情和憎恶的眼神宣告过会杀掉一真，想来必定会设下什么陷阱。

「为了迎击来到关门海峡的我军，只要先设下防线把部队挡在海上，等海战开始后再发动伏兵从背后攻击，敌人就能澈底胜利。至于要把伏兵放在哪里——」

「喔，原来如此！这附近的山岳就是可以安插伏兵的场所吗！」

千寻拍了拍手，像是总算理解了。

敌人并不是行驶于海上的战舰。若想进军，很可能会事先布阵或是形成不自然的集团。

所以一真打算来个先发制人。

「哦……原来一真在战斗方面是逻辑思考的类型，我有点意外。」

「是吗？」

「嗯，你的意见很合理，可以说是让人刮目相看……不过呢，这一带已经按照藤堂先生的命令侦察过了喔？」

一真换上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惊讶表情。

理解千寻这句话的意思后，他随即有点尴尬地搔了搔后颈。

「是……是吗，藤堂先生已经有所安排了吗。也对，他是待过远征军的正规军人，当然会想到这点小事。」

「就是那样。这种临机应变虽然值得肯定，但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先找周围其他人商量。不然你以为我们侦察小组是做什么用的？」

一真似乎很困扰地再度搔了搔后颈。

千寻则是竖起食指，自豪地挺着很有分量的胸膛。

话虽这么说，其实她本人并不懂这次的战略意图，只不过是按照从远征军借调来的藤堂纲吉的命令行动。

然而基于偶尔想摆摆老鸟架子的心理，千寻并没有说明这个部分。

听了这番话，一真带着更加严肃的表情合掌面对巨狼的尸体。

「既然如此，我真的很对不起这对亲子。不仅闯入对方的地盘，甚至还做出无益的杀生行为……实在还不成熟。」

他似乎很懊恼地闭上眼睛。

巨躯种的死因是心脏被一刀刺穿。千寻原本心想一真还是一如往常地毫不留情……却发现这次的敌人看来是带着小孩的狼。

知道一真为何如此懊恼后，千寻一方面感到惊讶，同时也很犹豫自己该表现出何种反应。

在大部分的情况下，巨躯种和幻兽种都是比人类更强大的存在，也是人类的天敌。通常不会有人因为它们被杀而感到悲伤，也不会有人因为杀死这些怪物而受到谴责。

它们甚至可以说是人类不先下手为强，就会遭到反杀的不共戴天之敌。

但是一真却因为自己杀死这些巨躯种而心痛。就算是他擅闯地盘，对方仍旧是意图杀死自己的怪物。

在过去人类还是万物之灵的时期，或许够格拥有这种身为强者的傲慢。

然而如今的情势早已不同。失去万物之灵地位的人类要是随随便便就对不同的物种施舍怜悯，即使一真确实很强，也不知道何时会被趁虚而入。

千寻玩着自己的发梢，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算了，也没关系，又不是还有其他人在场。）

今后想必还会碰上必须斥责的场面。

悼念死者的行为并不涉及善恶。毕竟一真是带着三百年前的价值观来到这个时代，要是对他吹毛求疵，千寻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两人都合上双手默祷一番，接着几乎同时抬起头。

「……好过点了？」

「嗯，抱歉让你配合我的感伤。」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不过这些狼的尸体丢着太浪费了，晚点再联络立花先生的部队过来回收吧，要拿来做成储备粮食也很够用。」

……听到这些狼会被做成储备粮食，一真便露出苦涩的表情。

他怎么想都觉得狼肉应该硬到没办法当成食物，但是并没有直接反驳。更何况，在这个时代生存的智慧肯定已经找出能美味享用狼肉的办法。

「那么我们走吧！通过关门海峡之后，总算能到达九州群岛了。这一带有许多突出海面的山岳，因此海陆两栖型的巨躯种也会随之增加。虽说我方是战舰，还是很有可能被敌人闯到船上。要是掉以轻心，一瞬间就会惨遭击沉喔。」

「了解，我今后会多加注意……啊对了，天之宫，你晚一点有空吗？」

「晚一点？……唔，有空是有空，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而且是连对那姬都不能透露的重要事情。」

千寻惊讶得连连眨眼。

在极东，能告诉她却不能告诉那姬的事情照理说根本不存在。

毕竟那姬身为特权将官阶级的「赤服」，也是开拓部队的统帅，还是九州远征军的总司令官兼全权大使，完全不像是个年龄比千寻还小的少女。

既然对那样的那姬都不能说，想必不是什么正面的内容。

「……该不会是秘密(Spy)侦察任务吧？」

「怎么可能，哪个国家会让新人负责那种事情？」

「嗯，有道理——好，我愿意听你说。而且所谓『连对那姬都不能透露的事情』也让人介意……啊，不过先等一下！」

千寻敲了一下手掌，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她甩着头发回过身子，指着一真开口发问。

「讲到那姬我才想到……一真你有没有在哪里遇到那姬？我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都一直找不到她。」

你说那姬？一真说着并歪了歪头。

「从早上就找不到人……这种状况应该不太妙吧？我不认为那姬有可能会在战舰里失踪。」

「说得也是。虽说战舰实际上很大又有很多人出入，像今天这种没有朝会的日子，碰不上面并不奇怪……但你也知道，最近这阵子不是让那姬比以前更加勉强自己吗？所以我想在登陆前先看一下她的状况。」

千寻以手掌贴着脸颊，边说边叹了口气。一真也同意这个意见。

在东京和大阪都跟在那姬身边的一真很清楚她的工作量确实超乎常轨。

就算执政会长也要求那姬必须休息，却因为遭到杰伯沃克袭击，结果根本无暇去想这件事。

「按照那姬的个性，她一定是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工作。万一到明天早上还是没看到人，我会使用B.D.A在舰内找找看。」

「嗯？不能现在立刻用来找人吗？」

「因为要释放出大量的架空粒子，除非碰上紧急状况，否则我不想随便动用。可不要以为每个人拥有的粒子量都跟你一样多。」

架空粒子是让星辰粒子体(Astral Nano Machine)沿着体内血管进行加速并变换而成，总量自然有其上限。为了搜索整艘战舰，必须使用相当多的粒子。

……然而这只是借口，实际上是因为千寻基于防卫上的顾虑，不想使用中华大陆联邦制B.D.A去搜索自家战舰的内部。

「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最大粒子量和粒子回覆量通常成正比。以超过八百万的一真来说，瞬间消费量和瞬间回覆量应该差不多相同吧？」

「……听起来真像是永动机。」

「不过毕竟是人的身体，保养和维修都很麻烦呢。好啦，那么我们晚点见……不，还有件事。」

千寻上下打量身上沾着敌人鲜血的一真，露出略带不满的表情。

「嗯……不好意思，麻烦你在我过去之前，先去洗个澡好吗？你现在身上的味道很重。」

看到千寻皱着眉如此建议，令一真相当受伤。

即使他没有把情绪表现在脸上，但是被青春少女直接嫌弃味道很重，不会因此大受打击的年轻男性恐怕很少。

一真闻着自己的领口，很困扰地开口回问。

「……我真的那么臭？」

「笨蛋，我意思是你身上的血腥味很重。要是错过今晚的时间，大概好一阵子都没有机会洗澡，所以建议你最好趁着等我的空档去梳洗一下。既然主动邀请别人，多设想一下该注意什么才合乎礼仪吧？」

千寻笑了起来，竖起食指对一真解释。

舰上的大浴场是男女轮流使用的设施。根据刚才的发言，目前大概是开放给男性船员使用的时段。

「把握能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也是工作之一！好啦，那我先走了！」

千寻随便挥了挥手，先行离开现场。

之后——千寻联络立花并告知巨躯种尸体的位置，接着搭乘搬运用的小型舰艇返回德瑞克Ⅲ号。

她回到自己房间脱下衣服随手乱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拉开窗帘。

群星发出灿烂到反而透着诡异的光芒，照亮了夜晚的大地。

在清澄的空气中，顺着暗藏危机的夜风往前看去，九州地区的岛影已经隐约可见。平安通过濑户内海虽然值得高兴，一路以来却未免太过顺利。

一真之所以担心敌人发起夹击，肯定就是因为这趟行军过于平稳。

（他认为敌人会在关门海峡建立防线的假设基本上没错。那姬和藤堂先生都做出同样的推测，中华大陆联邦也加强了警戒。）

尽管因为水位上升，现今该称之为关门海域更为适合——但是在过去，位于中国地区和九州地区交界的关门海峡是平氏与源氏进行最终决战的有名地点。

想必每个人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必须在此地与杰伯沃克展开对决，重现坛之浦战役。

（对方没有选择在关门海峡这边开战，显然是刻意让我们进入九州。那么把目前的平稳状态视为陷阱才是恰当的判断。）

既然无法推论出敌方的行动，当然必须针对所有可能状况进行准备。

在最坏的情况下，恐怕连尽可能收留九州总联的幸存者并直接脱离这地区的做法也必须列入考虑。

（不过那样对我们反而有利。毕竟等到和远征军还有龙次郎先生会合后再与王冠种(Crown)进行决战才是最佳的解答。所以这次在九州要东躲西逃，把敌人耍得团团转才行。）

由于避难所已经遭到破坏，事态可说是刻不容缓。

必须四处移动到幸存者可能逃往的各个场所，澈底扰乱敌人。以德瑞克Ⅱ号和Ⅲ号的速度来说，只需两个星期的时间就能绕遍所有重要地点。

为了达成目标，千寻等赤服成员务必要齐心协力面对这次任务。

（我们三人各自负责的职责和擅长的领域都不同，在进入九州前先开个会是个不错的提议。听完一真的问题后就去找那姬过来，大家一起好好讨论吧。）

千寻收好换下的衣服，拿出干净的服装。

似乎很拘束地换掉内衣后，她以认真的表情看向自己丰满的胸部，低声讲出让人心惊的发言。

「真的有点碍事了，要不要干脆把胸部剁下来呢……」

从小就崭露头角的千寻在食物方面比同年代的其他人更受优遇，因此身高和胸部都展现出不必要的成果。再这样下去，机动性只会愈来愈差。

所谓想把胸部剁下来的发言虽然只有一半是认真的，那样做却另有不良影响。

据说欧洲那边有过胸部过度发育的女性战士真的把自己的乳房割除，结果导致循环系数降低的纪录。毕竟血管是粒子体的加速路径，因此割除乳房依旧会造成数值减少。

（以前的漫画里经常出现胸部小的女性嫉妒大胸女性的桥段……我倒觉得实际上绝对该反过来才对。）

这样的胸部只会妨碍近距离战斗。

千寻想着要不要问问一真有没有能把脂肪变成肌肉的方法，同时离开房间。

将官的房间彼此都相距不远。

那姬的房间原本是远征军统帅倭田龙次郎的舱房。由于以前是提供给男性使用，或许有什么不便之处。

（该不会这就是那姬没待在房间里的原因？）

为了再度确定她在不在，千寻决定先前往那姬的房间。反正大家的房间都很近，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是想碰碰运气的千寻按下那姬房间的门铃。

……当然无人回应。

虽然觉得房间里果然没人，她还是伸手去转了一下门把。

（嗯……？没上锁？）

不锁门实在过于欠缺戒心，更何况那姬不可能如此粗心大意。

发现房里不只一个人的千寻倒抽一口气，也察觉到发生了不测的事态。

她立刻拔起腰间佩枪站到墙边，不声不响地缓缓打开房门。没把B.D.A带在身上让千寻很后悔。没有B.D.A她便无法进行透视，顶多只能感觉到房间里面有两个人。

为了避免被对方先发制人，千寻一口气冲进房里。

「唔，痛——！」

「别动。只要不抵抗，这边也不会使用武……力……」

一道光闪过，东云一真还收在鞘里的佩刀就弹飞了千寻手里的枪。

千寻随即把手伸向另一把枪，却在摆出备战动作后就僵住了。

因为……她注意到茅原那姬衣着单薄地躺在床上。

「千……千寻？」

「那……那姬！你怎么了？为什么你的脸那么红？而且还穿得这么少！是说你怎么穿这么少？为什么你只穿着衬衫和内衣，还跟一真两个人待在房里？」

「呃，等一下天之宫，你刚刚那番发言有点问题。还有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安静一点，也不要以那种充满误解的表情看我。」

一真没有表现出动摇的情绪，而是冷静地安抚千寻。千寻一瞬间怀疑一真是不是对那姬做了什么邪恶的行为……讲得具体一点，就是推倒那姬对她图谋不轨。不过很快又改变想法，判断以认真为优点的一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于是她冲向床边，这才发现那姬的体温高得异常。

根本不是人体该有的温度。

「好烫……！这是因为体内的粒子体正在过度燃烧吧……！必须立刻注射抑制剂！一真你快点去医务室一趟！」

「不……不要紧，我刚刚已经打了抑制剂，应该再过一会就会降温。」

你不必担心……那姬喘气说着并挥了挥手。

千寻移动视线，确认旁边的抑制剂袋子，那显然是专门针对那姬的处方。换句话说，那姬处于必须经常使用抑制剂的状态。

「真是的！看你满身汗……！总之先擦一擦吧！来，转过去背对我！一真帮忙拿条毛巾！」

「毛巾在这里。」

「帮忙拿水！」

「水在这里。」

「反应很快！那么连换衣服也麻烦你了！」

「……好吧，既然天之宫你如此要求……」

「等……等一下！就算是我，脸皮也没厚到愿意让男生去翻自己的衣柜……！」

虽然那姬经常被挖苦说是已经失去女人心或是过于老成，却不代表她没有羞耻心。千寻摆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态度，从那姬的衣柜里拿出睡衣和内衣。

看到一真默默地转过身子，千寻才脱下那姬的衣服，开始用毛巾帮她擦汗。

「所以呢？这个高烧就是我从早上就找不到你的原因吗？今天到处找你找了一整天的我应该可以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呜……你可以答应我不生气吗？」

「不可以。是说你居然没找我却拜托一真，这点也让我无法接受。除非你本来就希望男生帮你擦身体，那自然另当别论。」

「不……不是那样啦，我碰上阿真也只是偶然……」

「喔？是喔？意思是一小时前还在外面跟狼打闹的一真，居然可以凑巧跑来那姬的房间，然后刚好发现濒死的你？真是非常厉害的偶然。」

接二连三的尖锐反讽让那姬缩起身子，觉得发言里处处透着怒气的感想肯定不是她多心。

「算了，要身体不舒服的那姬讲太多话也不太好，让一真来说吧。」

「我吗？」

「是啊，不然还有谁？」

「……不，你先等一下。要由我来说明演变到现状的过程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我无法确定自己的说词会不会造成误解。所以如果你还是想知道，希望你能先接受基本上所有人都没有错的前提。」

喔？千寻以充满怀疑的眼神看向一真。

很明显，那是根本不相信一真的视线。

看样子一真无论如何都想强调一切确实只是偶然。千寻完全无法想像到底是经历什么样的过程才会导致现在的状况，不过既然一真想要申辩，确实该给他一个机会。

帮那姬擦完汗并强迫她换上睡衣后，千寻决定来听听这一个小时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插图kuchie-006）

第三卷 第二章

——一个小时前。

回到停泊在海上的德瑞克Ⅲ号后，东云一真来到甲板上眺望九州地区的岛影。

「……快到九州了吗？搭船过来果然很远。」

途中并没有遭遇称得上危险的危险，算是比较安全的一趟旅程。

今天之内应该就能抵达九州的岛屿群。

一真拿出环境控制塔的管理AI「奥尔盖尔米尔(Aurgelmir)」托付的特殊端子资料晶片——不，正确说法是他的母亲在三百年前寄放的资料晶片，摆出了苦涩的表情。

（结果我还是没能和任何人商量关于这个资料晶片的事情。要是再这样下去，就必须自己一个人寻找线索。）

但是那种做法实在过于莽撞。

毕竟并不是只要发现管制室就好。

而是必须找出日本的正规管理AI「天国(Amakuni)」，还要进一步让对方相信自身的境遇。缺少这时代常识的一真若是想独自收集情报，找到下落不明的管理AI，再私下问出有用资讯……不管怎么看都是不切实际的计画。

（原本打算找那姬或龙次郎先生把事情讲开，不过那姬在远征中似乎很忙，龙次郎先生那边则是联络不上。感觉这下真的不妙。）

一真把头发往上拨，仰着头思考该怎么办。他并不是不信任立花和诚士郎，然而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慎重选择商量的对象。

更何况为了顺利收集到情报，除非对象拥有够高的立场，否则说了也是白搭。

「既然那姬跟龙次郎先生都不行，剩下的选择……果然还是只有天之宫了。」

虽然天之宫被久藤执政会长评为尚不可靠，但是在杰伯沃克一战之后，她的活跃表现令人刮目相看。况且不优秀的人才根本不可能获得赤服，可以证明她原本就具备实力。

（天之宫是六华的子孙，所以我一直想让她远离危险。可是反过来思考，这代表她的身份有着完美的保证，也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臆测或猜忌。）

一真必须警戒的条件有两项。

第一，可能和三百年前的事件首谋有血缘关系的人物。

第二，可能知道「控制塔权益」之相关真相的人物。

……一真之所以无法下定决心对那姬讲出秘密，就是因为她有可能符合前者的条件。

他曾经向开拓部队的众人探问那姬的出身，然而很不可思议的是，每个人都回答没听说过。甚至连同样身为赤服而且应该和那姬相识已久的天之宫千寻也是一样。

毕竟现在是这样的时代，追究他人的过往似乎被认为是一种不懂人情世故的行径。但既然入国和取得国籍都必须进行手续，至少久藤执政会长与身为远征军魁首的倭田龙次郎这两人想必知道内情。

一般来说，就算多少有人对这样的那姬起了疑心也是理所当然的情况——然而那姬对极东的牺牲奉献却是众所周知。只要考虑到那姬的工作量，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对她有所怀疑。

（而且天之宫还拥有广范围的侦察能力，没有其他人比她更为适任。）

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晚一点才要开始讨论，说不定会拖过十二点。既然是一真这边主动提出希望千寻提供意见的要求，应该要做好适当准备并等待对方。

「……洗好澡以后去乘务室看看好了。」

一真走下甲板穿过走廊，前往浴场的方向。

由于他走在左舷这边，只要把视线移向外侧，就能隐约看到九州群岛的岛影。面对关门海峡的福冈县主要都市据说都沉进了海底。

因为除了内陆，不是千万级都市(Megacity)的都市几乎全部遭到海水淹没。

在必须争夺少数陆地的地区，巨躯种和幻兽种大部分都极度危险。接下来的日程也很有可能必须面对激战。

一真紧握住刀柄，瞪着前方的岛影。

「三百年后的九州吗……」

想必此地也不例外，已经从一真认识的土地变化成不同的样貌。

他过去曾造访九州三次。

其中两次是代理祖父参加和其他流派的比赛，再加上一次玉龙旗大会，总共三次。

玉龙旗大会在日本是历史悠久的剑道大会之一，自开办时起算，在当时就已经超过了一百年。而一真唯一参加过的高中正式比赛就是这个玉龙旗大会。

正因为过去远征九州时获得了许多正面的回忆，一想到这时代的荒废模样就让一真感到心痛。和东京及大阪这些都市区不同，原本充满自然的这片大地，肯定被迫面对了比关东和关西更炽烈的生存竞争。

可以预想到今后将会发生以往不曾经历的激烈战斗。

一真激励自己要更加绷紧神经，接着前往浴场打开更衣室大门。

「——……嗯？」

一真满脑问号地停止思考。

因为在通往浴场的更衣室里有一个他经常看到的人影。

……人影属于某个一真认识的少女。

——茅原那姬正坐在更衣室里的椅子上，而且呈现半裸状态。

「对……对不起！」

砰！他反射性地用力关上大门。

察觉这是紧急事态的一真确认更衣室外的全像投影面板，把「男性船员入浴时间」这行字来回看了三遍。

看了三遍之后，他确定目前是男性的使用时间。

因为这是根据时间自动切换文字的设计，所以一定没错。为了慎重起见，一真仔仔细细地又看了第四次，还是同样的文字。

换句话说——弄错入浴时间的人是那姬，因此不构成偷看女性更衣的犯罪事实，应该也有足够证据可以喊冤。

甚至说一真是被害者也不算言过其实。

一真才刚察觉自身并没有错，立刻很后悔先前事出突然导致脑中一片空白。他真的很后悔。

毕竟只要利用自身非凡的动态视力，即使只是瞬间的影像，想必也很有机会装成一切只是意外再顺便透彻观察一番——

（嗯……？怎么这么安静？）

注意到门内是一片寂静后，一真恢复了冷静。

尽管时间短暂，按理说已经足以让那姬察觉这边有人在。

不过更衣室里却完全没有传出她惊慌失措的动静。

况且基本上，那姬为什么会弄错入浴时间？她不是会粗心记错时间的人，面板上的内容会自动切换，所以也不必担心看错。

一真开始推论那姬可能是在什么时候进入了更衣室。

这时，他突然回想起千寻的发言。

「讲到那姬我才想到……一真你有没有在哪里遇到那姬？我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都一直找不到她」。

（该不会……她是在这里从早上昏睡至今？）

发现真的是紧急事态的一真冲进更衣室，靠近坐在椅子上失去意识的那姬。

他伸手碰了碰那姬的肩膀，感觉到极不寻常的高温。

（这体温是怎么回事……！根本不是普通新陈代谢会造成的体温！）

人体因为新陈代谢而产生的体温最高会在超过四十度时到达极限。

即使进行激烈运动，也几乎不会超过四十度。

但是那姬现在的体温显然并不正常。

如果碰她的人不是一真，说不定已被烫伤。

一般来说，人类在这种状况下早该成了尸体。

「是粒子体失去控制吗……可恶！那姬，你振作一点！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没命！」

一真搂住那姬的肩膀，试图把她唤醒。

在那姬的身体倒向一真怀中的同时，她似乎很不舒服地发出声音。

「……啊……呃……阿真？」

「……呜……！」

意识仍旧朦胧不清的那姬以茫然的眼神看向一真。

然而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的一真却不由得转开视线。

因为那姬身上的衬衫没有扣起，又被汗水浸湿成半透明的样子，不仅没有尽到遮盖身体的功用，反而更凸显出那姬的双峰。为了防止那姬倒下而搂住的肩膀传来柔软触感，还可以感受到年轻少女特有的弹润。

（插图p001）

当然现在不是有空输给那些烦恼的状况。

那姬呼吸急促，吐出来的气息也带着热气。

泛红的白皙肌肤不断放出高热，一真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那姬，你清醒一点！我该怎么做才好？带你去医务室就可以了吗？」

「……？啊……对了，要使用……抑制剂才行。」

眼神涣散的那姬伸出手，想要拿取自己的持有物品。

一真把她抱了起来，冲向置物柜寻找那姬的包包。找到开给那姬的处方药物后，一真轻拍她的脸颊。

「那姬，你说的抑制剂就是这个吗？需不需要喝水？」

「啊……请先帮我冲水让身体冷却下来。」

「为什么？」

那姬举起右手扶住额头，拼命整理状况并选择正确的用词。

「因为……人体由蛋白质构成。进行到了这个阶段，原本会因为人体已经从内侧变质而无法得救。不过……你也知道我是不可逆复旧型(Irreversible)，我想自己应该是靠着把变质的蛋白质又逐一恢复原状才能撑住。」

「……原来如此，这种理论确实说得通。」

「一旦抑制粒子燃烧，不可逆复的动作也会停止……所以要是没在吃药前先让身体冷却下来，说不定……我会直接死掉。」

掌握状况后，一真用力推开浴场的大门，冲进去转开莲蓬头的开关。接着以不会妨碍到呼吸的角度将那姬抱起并冲水，让她缓缓降温。

一真自己连同衣服也跟着湿透，现在却不是介意那种事情的时候。

那姬似乎很不舒服地缩起身子，但不能这么快关掉冷水。

为了让她保持清醒，一真向那姬搭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敌人的攻击吗？还是某种疾病？」

「……大概是后遗症吧？我的身体没办法承受B.D.A解除限制，体内的粒子却勉强想要去适应，所以代谢机能好像就坏了。」

听到这回答的一真很不甘心地咬了咬牙。

几天前与杰伯沃克的那场战斗中，那姬启动了B.D.A的新功能。

在拥有高适合率的人物里，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能够顺利应用以最大输出来开放血液循环路径，并强制粒子超越光速的「解除限制」——通称「Override」的系统。

据说大部分的下场都是在使用的同时引起熔毁(Meltdown)并发生大爆炸。

完全是一个伴随着生命危险的系统。

像一真这样能多次解除限制又不受风险拖累的逸才极为稀少。

「这次真的让我感受到才能的差距。比起我原本的预估，实际上的后遗症更为严重……例如有时候会发热，或是触觉会不定期消失等等。这下必须再多做些调整，否则无法派上用场。」

那姬似乎很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

虽然光是没有自爆就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然而追根究柢来说，一真没能澈底解决杰伯沃克才是导致现状的原因。

「……抱歉，我当初夸下海口却是那种结果，害得那姬必须勉强自己帮忙收拾残局……你的代谢机能可以恢复原状吗？」

「嘻嘻，没问题。这部分会确实地治好，你不必放在心上。」

或许是身体降温让那姬慢慢取回余力，她总算注射了药物。大概是为了让一真能够放心，脸上还挤出了笑容。

「这次的事情只是我评估错误，阿真你没有必要感到过意不去。毕竟我自己也知道总有一天必须挑战，所以要当作还能留有一命就算好运才行。下次会基于之前的资料再进行调整，我想后遗症也会大幅缓解。」

「——……」

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才好的一真只能加强支撑那姬的力道。

明明身体已经发生如此严重的异常，那姬脑中却只有继续使用新型B.D.A的想法。

就算一真激动地阻止她，对她说没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那姬肯定也不会接纳那样的意见。

这是赌上性命的试误行动。

被批评为人体实验也是无可奈何，但既然人类必须依靠B.D.A来战斗，也只能继续重复失败与修正的过程并借此对抗怪物。

对于出生于人类衰微之世的那姬等人来说，一切都理所当然。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我不管说些什么……又能让这个时代的人们听进去多少呢？）

毕竟一真只拥有三百年前的伦理观念，就算他指责可能会夺走性命的人体实验是错误行为，恐怕也无法让其他人感到认同。

一真出身于已拓展完成且富足到被视为人类黄金期的时代，而那姬等人却正在拼命挣扎想要开拓出新的时代，双方累积下来的经验当然各有不同。

尽管如此，一真却还没成熟到能够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吞回肚子里。

「那姬，你到了九州也会继续使用B.D.A吗？」

「……？嗯，我想我会用。」

「即使安全性会提高可能只是一种乐观的推测，你还是要用？」

「我还是会用。能使用解除限制的人数增加会带动组织的战略性产生大幅度的变化，只要有三个人，甚至还可以展开多面作战。在开发出不需要依靠人体的强大E.R.A兵器之前，只能由我们站上前线负责战斗。」

「是吗——那么在你要解除限制时，尽量想办法通知我一声。届时不管是什么状况，我都会尽力帮忙。」

听到一真这句话，原本绷紧情绪露出严肃表情的那姬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以现在的一真来说，这是他能说出口的最大保证。

思考自己要做什么才能避免已经多次目送同伴赴死的那姬等人继续付出更多牺牲后，一真想到的唯一答案就是「变得比现在更强」。

既然只有战斗能力可以上台面，他也只能在这方面展现出最大的成果。

等到原本来自不同时代并度过十七年人生的一真在这个衰微之世经历了更漫长的时间之后……

或许，他就能够抬头挺胸地直接主张「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嘻嘻。」

「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

「抱歉抱歉，我只是因为阿真这么好心所以有点开心。」

轻笑几声之后，那姬稍微咳了起来。一真并不清楚是什么事情让那姬感到开心，不过获得正面反应自然是好事。

这时，那姬才注意到自己的胸前，很不好意思地抓紧衬衫的前襟。

「那……那个，阿真。就算是我也觉得这副模样实在不好看，可以的话想麻烦你带我回更衣室。」

看到那姬露出尴尬的表情，一真也回过神来把视线转开。

「不……不好意思，希望你可以接受我说这是不可抗力。」

「嘻嘻，没问题。阿真的个性真的很正经呢，我也在想一些『男生的手跟胸膛原来比自己以为的更厚实』之类的感想，所以算是彼此彼此。」

那姬的体贴发言和笑容让一真打心底感到得救了。

因为他从未和女性有过这种肉体上的近距离接触，若是这次遭受指责，很可能形成心理创伤。

「回到更衣室以后，你有办法自己换衣服吗？」

「感觉不太行，目前连想站起来走路都有困难。如果能麻烦你去找千寻或比奈说明状况，请其中哪一个人过来那是最好——」

然而——正当两人打算回到更衣室时。

外面突然传来男性的吵闹对话声。

「哎呀！终于维修完了！大家都辛苦啦！」

「今天从早上就开始维修，加上阳光又那么强，全身都被汗水和泥巴搞得又湿又脏了！」

「要是立花队长没有发挥平常的坚持有多好，那样就能早一点结束——」

一边谈笑喧哗一边进入更衣室的人们是刚做完维修工作的部队男性成员。

这些人的出现让一真和那姬两人吓到几乎跳了起来。

「不……不妙，面板上还显示是男性入浴时间……！」

「呜……」

那姬用力抓紧一真的上衣，这行为代表的意义很明显。

虽然确实是自己有错，但是她并不愿意被多数男性看到现在的模样。

「别……别担心，要是他们发现那姬可能在里面，肯定会选择默默离开。」

「是……是那样吗？」

「嗯，万一不是那样……我会夺走所有人的意识。」

一真转动手腕发出喀喀声。那姬原本想告诫一真不能在登陆九州前做出那种事，却因为突然咳了起来导致无法好好说话。

「……嗯？喂，你们看！这是那姬小姐的东西！」

「什……什么！」

「可是面板应该是显示轮到男性使用的时间啊！」

「所……所以也就是说，目前在浴场里……有弄错时间的那姬统帅吗？」

呜哦——……第三部队的男性成员纷纷感到动摇。

同时也因为这个状况而情绪沸腾。

负责B.D.A开发维修的这支部队里目前没有女性成员。

换句话说也没有男女相识的机会。完全没有。

因为除了立花这种例外，第三部队是循环系数较低的人员才会被编入的后方支援部队，不但出人头地的机会很少，获得良缘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可说是一支聚集了整群悲惨男性的部队。

对女性没有免疫力的男性们暂时带着困惑的表情，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如果他们都是学生，肯定会抱着感到好玩的心态，像野兽一般闯入浴场——

幸好这些人都是身心经过锻炼又具备理性的军人。

「……啧，至少该遵守规定的入浴时间啊。我说你们几个，走人了！」

「啊……是。」

「果……果然该这样做呢。」

听到立花下达理性的命令后，部队成员慢吞吞地穿上衣服。

一真在心中对立花送上掌声。虽然他平常是一个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预定造成困扰，或是突然进行实验并破坏部队行程的麻烦家伙，不过身为部队长，似乎相当受到部下信赖。

一真和那姬才刚松了一口气——

「……我说立花队长，那姬小姐会不会是在里面昏倒了？」

（呜！）

「因为很奇怪啊，那姬小姐有可能弄错入浴时间吗？」

「……这话有道理。」

「啊，我也想起来了！天之宫小姐下船过来时，曾经抱怨过今天从早上就一直找不到那姬统帅！」

「意……意思是那姬小姐有可能从早上就昏倒在浴场里？」

（可恶！这些人怎么这么敏锐！）

目前的情势演变不太妙，他们迟早会闯进浴场里。

一真认真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真的该把对方全部打昏，然而如果他们是理性思考后才决定闯入浴场，那样做就不是个好主意。

毕竟这些人应该是察觉到紧急事态并打算帮助那姬。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人打晕，会在彼此心中留下嫌隙。

「……我们从窗户出去吧。」

「啊？」

「从气窗出去吧。比起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小事，让船员知道健康状况的后果更加严重……会影响到部队的士气。」

万一总司令官在登陆九州前倒下，想必会成为重大的问题。

况且以这种形式曝光也很不妥。

至少要调整到能够召开会议进行说明并找人接手职务的状态才行。

「好，直接前往那姬的房间就行了吧？」

「拜托了。还……还有，可以的话我希望尽量不要碰到别人。」

「好，我会努力。」

一真一口气推开窗户跳了出去，整群男性下一秒就冲进了浴场里。

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脱逃的一真和那姬避开他人耳目，迅速回到房间。

＊

「——以上就是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

「——……」

一真说明完毕之后，千寻抱着脑袋低下头。

确实，所有人都没有错。

不管是使用B.D.A新机能并因此倒下的那姬，还是为了帮助她而冲进更衣室里的一真，或是第三部队的众男性成员，没有任何一个人有错。

话虽如此，第三部队说不定还正忙着四处寻找那姬，甚至有可能已经通知了其他部队。

千寻慢慢抬起隐隐作痛的脑袋，指着内线并做出指示。

「唉……总之，你先联络立花先生。那个人看来随便，实际上却很认真，我认为他们肯定还在寻找那姬。」

「知道了。」

「还有，那姬……你为什么没有事先跟我报告？」

「那……那是因为……千寻看起来很忙，我的状况从昨天起也安定下来了……所以我想找你商量可能会害你多担心，那样反而不好……」

「笨蛋。我是要你跟我报告，不是要你跟我商量。不能把义务性联络跟礼貌性告知混为一谈。你知道这次的结果不只让我担心，而且也造成了我的困扰吗？」

「非……非常抱歉。」

「不只那样。就算使用B.D.A导致身体出状况的部分可以算是无可奈何，但是既然发生了突发性的过剩燃烧，连紧急状态时的交涉权要如何移交也必须进行协商才行吧？」

千寻不是基于私情，而是站在赤服的立场来斥责那姬。

那姬把身子愈缩愈小，这种情况大概就是所谓的理屈词穷。

虽说幸好这次没有出什么大事，不过那姬如果在到达九州之后才发作倒下，肯定会演变成严重的事件，说不定连难民也会感到不安而拒绝上船。

「是啦，我是赤服所以确实很忙，也从以前起就很爱操心这操心那，知道那姬的身体出状况更是会因此挂念……但是我们必须优先顾虑的不是彼此的立场吗？我们的立场并没有随便到可以因为『不想让人担心』就不必顾及吧？」

「……嗯。」

「如果说我是太爱操心，那姬就是为别人想太多。我们已经认识超过三年，你也差不多该打开心扉找我帮忙了吧？」

千寻笑着坐了下来把身体靠到椅背上，那姬则是默默点头。

因为能力强大，那姬被分配到许多工作。

然而就算个人具备优秀的能力，也没有办法光靠这样就促使整个组织顺利运作。

一旦彼此之间无法协力合作，人类简简单单就会灭亡。

那姬以垂头丧气的态度看向千寻。

「嗯……千寻说得对，无法拜托别人帮忙是我的坏习惯。」

「你明白就好，这也算是一种试误步骤。反正没有造成什么严重损失，不需要感到内疚，要记得确实提出报告，记住了吗？」

「嗯，这次我学了一课。」

「好！既然你已经反省，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吧。处方里也开了安眠药，记得把药吃下去。」

千寻帮那姬整理好衣服，把她塞进床上。

无法反驳的那姬把被子拉高到下巴盖好，望着床边的两人。

「……抱歉，暂时拜托你们了。到达九州以后，我会再好好加油。」

「嗯。」

「我的权限暂时委让给千寻，这两天就由千寻担任总司令官。」

「了解，交给我——咦？」

大概是因为疲劳加上安眠药生效，那姬立刻进入了梦乡。

整个人傻住的天之宫千寻举起手指着她自己，以机械般的僵硬动作回头看向一真。

当千寻终于理解自己刚刚答应什么时，她忍不住又开口问了一次。

「——……什么？」

天之宫千寻代理总司令官连连歪着脑袋，就像是拒绝理解先前听到的内容。

大约在她被任命为代理总司令官的十分钟后。

通知平稳时间结束的警报声响遍整艘军舰。

第三卷 第三章

——约莫同一时刻。

交由东云一真负责指挥的第一五部队众成员正在另一艘战舰的甲板上检查装备状况。

部队中唯一的女性——斋条比奈把瓶装水递给其他成员后，摸着多脚型战车的装甲露出似乎很疲惫的笑容。

「哎呀，终于把新型战车保养好了，这下总算可以放心登陆九州！」

她握起拳头，激励自己鼓起干劲。

盘腿坐在旁边的相良当麻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你也太夸张了，这只是换装成海上战斗用的装备而已。又不是火力已经加强，难道你真的认为这样就能让自己活下来的机率变高吗？」

全身沾满油污的当麻没好气且不屑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同样到处沾满油污的副队长藤堂纲吉带着苦笑摇了摇头。

「不，也不一定是那样。因为这些东西虽说是海上战斗用的配备，但总之是强化了气垫系统。经过这次的维修，战车的跳跃力、瞬间爆发力以及瞬间加速能力都会强化。一旦生存能力提升，连突破力也会随之增强，这些不都是好事吗？」

「没错。而且当麻你的数值也不差，这次换装以后应该更有机会立功吧？要是有空抱怨，还不如确实保养装备，做好能在正式上阵时打下一番功绩的准备。」

说出这些吐槽的金发少年——高耶诚士郎露出促狭的笑容。

当麻似乎很不耐烦地撇开脸不予回应。

受到上次事件的影响，相良当麻的立场非常薄弱，开拓部队里也有不少人对他表现出明显的轻视。诚士郎之所以像刚刚那样出言调侃，想必也是基于好意，认为当麻还是要多多努力建功才是上策。

「哎呀，毕竟咱们部队的东云部长强得超乎常人！我想大概会有很多可以顺便跟着立功的幸运机会！」

「……啥？你说什么啊，就算因为那样而立下功劳，我们本身也不会因此加分吧？」

「是……是那样吗？」

「那还用说，所谓的立功就是要靠自己的力量达成才有意义。运气好跟着得到的功劳只会留下书面上的纪录，却不足以影响评价，那样的功劳根本不会提升个人的价值。」

听到这些话后，斋条比奈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不过她应该也能理解当麻想表达的意思。

藤堂摸着下巴再度露出苦笑。

「我可以理解这种看法，但是怎么说……追求超出自己能力的功劳反而会招来祸害。你们都还年轻，所以要先从确实执行部队的命令做起。只要部队整体的评价上升，隶属于这支部队的你们也会受到肯定。」

「呜呜……这些话真是语重心长。」

「不过呢，诚士郎可以另当别论。毕竟他的能力强大到年纪轻轻就被召入远征军的主力部队，是深受大家期待的下一代赤服人选，也是遗留区居民欣羡的对象。只要继续保持下去，要以仅次于那姬的速度来晋升并不是梦。」

「……承蒙您看得起，还请多多关照，不必过度期待。」

诚士郎换上和先前截然不同的生硬表情，不知为何当麻却很不甘心地狠狠咬牙。

极东才刚开始发挥出作为「国家」的机能，总之人才极为短缺。

率领太平洋远征军的倭田龙次郎等人是在短短三十年前发表要组织「极东都市邦联」的声明。

在那之前，他们只是一个根本称不上国家的集团。

至于移民回日本列岛之后诞生的第二代和第三代，则是到了现在才终于逐渐成长茁壮……这就是极东的现状。

在这些年轻人当中，身为可造之材的天之宫千寻与高耶诚士郎都被寄予厚望。

「东云队长对这个时代的理解还不够深入。先不论战斗能力，战斗经验方面应该是诚士郎比较丰富。」

「我想也是，毕竟我这一年以来都作为龙次郎先生的助手忙得团团转。」

「呜啊～～居然可以配合魁首的繁重工作整整一年也没有放弃，实在厉害……我三个月就不行了。」

「因为那可是在远征军中也只有老鸟才能跟得上的行程。总之在登陆九州之后，我们第一五部队即使不愿意也必须前往最前线。想必正是基于这层考量，才会任命诚士郎担任队长的副手。」

带着强烈期待的视线集中在诚士郎身上。

他却很尴尬似地把脸转开。

虽然诚士郎年纪轻轻就拥有明确的意志与想法，不过或许他的目标并不是要成为赤服那种被托付了国家未来的存在。

当麻一脸不快似地搔了搔脑袋，瞪着藤堂开口。

「……哼，我倒觉得好好一个大人，却把期待都放在一个小鬼身上算什么呢。你在远征军里是数一数二的战车驾驶吧？不觉得该表现出更有气概的样子吗？而且在我们当中，你还是数值最低的一个。」

「当……当麻先生……」

察觉气氛不对的比奈出面制止。

但是藤堂却笑着点了点头。

「不，当麻说得没错，确实不能只让诚士郎和东云队长这些年轻人辛苦奋斗。如果你们认为我的战力不足……我不会那么小气地只肯付出一边眼睛，下次连这只手也去改造一下好了。」

他以轻松的态度拿下眼罩，然而其他人根本笑不出来。

为了获得侦察能力，藤堂曾亲手拿出眼球换成义眼……这是很有名的事迹。据说过去极东在尚未整顿好军备时有过一段暗黑时代，只能规划出完全仰赖倭田龙次郎个人能力的战略。

换句话说，藤堂经历过当时那种只能由一些老兵改造原本肉体并提升自身战斗力，以弥补不足战力的艰苦时代。

当麻却让建立起那种过往历史的人物讲出下次要舍弃手臂的发言。

「……啧。为了国家牺牲自己肉体的做法，已经不合我们这个时代的潮流了。」

「哈哈，因为你们都是国家未来的栋梁。其他国家的人口也逐渐增加，拥有才干的人物纷纷崭露头角。香巴拉的『百万王冠』可是和那姬同年龄。」

「呜喔，真的假的？」

「香巴拉是那个在印度洋上雄踞一方的国家吧？听说他们有最强的燃烧型和拥有『神之眼』的架空光子演算型。」

「没错，两人都只有十几岁，是被寄予厚望的逸才。」

「呜呜……真是简直让人想哭的才能差距！我们这边也不能输给其他国家！本人斋条比奈会脚踏实地好好努力，达到早期晋升的目标！将来绝对要回到安全的后方任务！」

哼！比奈握着扳手鼓励自己。

当麻也站了起来，似乎有点心虚。

「意思是强求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意义吗？」

「就是那样。而且当麻和比奈的适合率都有机会再上升，试着把眼光放得更远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嗯？」

藤堂的发言不自然地中断。

确认已经可以看见九州的各岛屿后，他反射性地启动了义眼的B.D.A。

想必是长年培育出的危机管理能力让藤堂下意识地如此对应。

释放出架空粒子侦察岩礁附近的他收起先前的温和表情。

「……？那支部队是怎么回事？」

「啥？」

「部队？」

「西南方的岩礁那边有船只躲在一片红树林里，而且跟在旁边护卫的是——战车吗？」

藤堂打算进行更精准的侦察行动，然而下一秒。

躲在岩礁里的战舰开火攻击德瑞克Ⅱ号和Ⅲ号。

＊

确定受到舰炮攻击后，警报声随即响遍了整艘战舰。

原本在小憩的船员们全都跳了起来，赶往各自负责的单位。接连而来的第二次和第三次炮击让许多船员都搞不清楚是出了什么事。

冲进管制室里的天之宫千寻也带着困惑大喊。

「各人员快报告状况！」

「是敌袭！而且不是普通的敌人！」

「这话什么意思？」

「敌……敌人是战舰！和德瑞克Ⅱ号同等级的战舰从五公里以内对我方发动炮击！」

千寻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虽然雷达等光学仪器的效果在现代已经因为过剩散布的粒子而弱化，但还能把五公里左右的距离轻松纳入有效射程范围内。

万一被炮火直击，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既然使用了战舰，就代表敌方是人类。

「立刻释放妨碍瞄准用的粒子体！万一被打中就完蛋了！将船速拉到最高，同时使用舰炮牵制对方！然后一口气冲进能掩护船体的岩礁地带躲藏！」

「遵命！」

「代理舰长！敌舰放出许多小艇……不，那是……？」

「是战车！换装成海战配备的多脚型战车正在接近我方！」

千寻更加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报告。能够换装成海战配备的多脚型战车不可能随便取得，那是连极东也只拥有八辆的贵重品。

……不，更根本的问题是，以战车来攻击战舰简直是脑袋不正常。

战舰的装甲并没有脆弱到会被战车的炮火打穿。

「敌人以快到不像是在海上移动的高速逼近我方！再这样下去，一百五十秒后就会接敌！」

「对方该不会意图强行登舰吧……？战车的数量有多少？」

「目前可确认的已有三十五辆！」

「三十五……！总之这下可以确定了，九州总联不可能拥有那么多战车。我想查明对方是哪里的组织，先由我方主动打开公开频道！」

「不行，对方没有反应！」

「那么使用机关炮应战！」

「知道了！」

「但是敌人装备了运用E.R.A驱动器的气垫，推测在海上也能发挥出和陆地上相同的机动力！万一被这些战车缠上，使用机关炮也无法阻挡对方！」

「代……代理舰长！海中出现看来是同型的其他战车！」

千寻看向管制室里播映出的影像。

来自海中的多脚型战车拥有流线型的外观，产生推进力的喷出口释放出发光的粒子，在战舰周围自由自在地迅速移动。

极东这边试图以机关炮锁定攻击，专门用来进行海上战斗的多脚型战车却会在遭到瞄准后随即潜入海中。

「那些战车在海中也能活动吗……虽然有点浪费，不过还是使用水雷吧，起码可以多少牵制一下对方。看到他们被逼出海面后立刻发动攻击！」

水雷被放入海中并引爆后，海上很快冒出数道水柱。既然拥有优秀的机动力，代表那些战车很有可能牺牲了装甲的厚度，恐怕无法承受被水雷直接炸到的冲击。

成功达到让敌方多脚型战车立刻又拉开距离的目标后，极东继续追击。千寻则趁着这段时间确认受损的状况。

（这种机动力再加上正确性，可见驾驶的技术相当熟练。当自动瞄准的机枪锁定其中一辆时，就会有另外一辆战车浮上海面并以攻击侧面的方式来进行破坏。）

靠着轻快俐落的团队合作，敌人摧毁了战舰右舷后方的机关炮。

洗练的战斗能力与海上战斗的熟练表现。

还有以战车来挑战战舰的不要命胆量。

千寻听说过某个符合这些特征的组织。

（但是不可能，想也知道阿拉伯海距离这里有多远。况且基本上，对方在这种情势下还对我方发动攻击的意图又是什么？）

在这个时代，光是人类彼此相争就已经是欠缺常识的行为，难道对方还想主张他们并不清楚九州目前的状态吗？

焦躁和疑问在千寻的内心不断累积，这时管制官大声报告。

「代理舰长！正在待命的藤堂副队长想要通讯！」

「快点接通！还要让其他部队长也能听到！」

『天之宫！管制室联络上对方了吗？』

「没有，不管我方联络多少次都没有接通！」

『没接通就没接通，无所谓了！我方已经提出警告，接下来能做的事情只剩击退敌人！我要带着诚士郎出击，没问题吧？』

听到藤堂的发言，千寻内心一阵动摇。

跟在藤堂身边的诚士郎也倒吸一口气并握紧拳头。

第一五部队是东云一真的部队，但是出动命令权在茅原那姬手上。换句话说，现在是天之宫千寻有权下令。

为什么藤堂要征求让诚士郎参战的许可？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诚士郎年纪还小，敌人也不是巨躯种那类怪物。既然对手是多脚型战车，代表里面由人类驾驶。所以和那些战车交战，等于必须直接面对人类。

当麻怒气冲冲地大吼。

『喂！给我等一下，藤堂！你想让这种毛头小子跟人类战斗吗！』

『你才该搞清楚状况，当麻！你没有决定权！』

『什么！』

『别这样，当麻，拜托你冷静一点……我没问题，千寻小姐。一旦第二波敌人逼近，被他们闯到舰上的可能性就会变高。在海上迎击才是常规，让我参战更是最确实的手段。』

「唔……！」

千寻非常犹豫。既然隶属于精锐部队，迟早必定会遭遇这种场面。

年纪还太小的诚士郎必须获得许可才能投入战斗，这是当然的安排。问题是千寻怎么想也没想到会在自己被任命为代理指挥官的时候，碰上必须许可他和人类战斗的状况。

这次跟击退巨躯种与幻兽种的战斗不同。

一旦双方交手，想必有可能夺走人类的生命。

毕竟连千寻本身都没有夺走过人类的生命，要命令比自己还年幼的少年上场战斗自然不是容易的事情。然而如果仔细思考，她先前的命令其实也是一种或许已经危害敌人性命的行为。

（换成那姬……那姬会怎么做……？）

那姬肯定不会到了关键时刻还犹豫烦恼。

她会事先假设出这种状况并准备好结论。

可是千寻是为了拯救害怕的九州难民们才来到此地，根本尚未做好和其他人类敌对的心理准备。

『……抱歉从旁插嘴，藤堂先生。由我来代替诚士郎上阵，麻烦你提供支援。』

一真突然送出的通讯让所有人一时哑口无言。

因为他不久之前还是个普通的学生，当然没有和人类互相残杀的经验。

千寻慌慌张张地对着控制面板大喊。

「你……你先等一下，一真！你的状况跟诚士郎也没什么差别啊！要这次的对手可不是巨躯种而是人类！」

『况且东云队长没有水上战斗的经验吧？各方面都跟陆地上完全不同！』

『我知道，也承认自己确实没有水上战斗的经验……但是，我还是要参战。如果要让诚士郎和双胞胎去面对人类，由我出面显然好得多。』

一真带着类似愤怒的感情如此断言。这份怒意并非是针对千寻和藤堂，而是起因于目前的状况与环境。

他之前才对诚士郎做出了承诺。

表明自己会让诚士郎那样的少年少女不必再站上前线。

对手是巨躯种时勉强可以另当别论，但这些孩子完全还不到该去和其他人类互相残杀的年纪。

虽说一真本身也没有夺走人命的经验——不过他充满斗志，认定与其让孩子们上场还远不如亲自出手。

『天之宫，这种紧急状况不是确认决心的时机。我会听从你的最后决定，做出指示吧。』

「——……」

千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正如一真所说，目前确实不是该把时间用来确认决心的状况。

更何况尚未下定决心的人其实只有千寻一个。既然她被任命为代理指挥官，在这里犹豫不决会导致全体的行动也跟着停滞。

幸运的是，在场所有人对于和人类交战一事都不会有所迟疑。

身为最大战力的一真和诚士郎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以安排另一个手段。

「……我明白了，那么麻烦第一五部队和第一部队一起扰乱并歼灭敌人。」

『收到。』

「藤堂先生，欠缺水上战斗经验的一真恐怕没办法指挥部队。我会安排他进行其他任务，所以战斗时要请你负责指挥第一五部队与第一部队剩下的新型战车部队。」

『了解。』

『还有关于诚士郎……仅限被敌方闯入舰内时允许他出动。』

『了解，我会按照这个条件来处理。诚士郎，去把装备带齐，然后前往右舷后方待机……万一遭到敌人入侵，你应该能够战斗吧？』

『没问题，大家都已经为我设想这么多了，要是还无法应战就只是个胆小鬼。』

『好！其他人只要和第一部队联络上就出发！』

在通讯结束的同时，藤堂等人随即展开行动。

一真也启动B.D.A并提出疑问。

『天之宫，我该做什么才好？』

「我要你单独行动并绕过岩礁地带，直接攻击敌人的战舰。」

这命令让旁边的管制官们大吃一惊。

其中一名女性管制官慌张地回过头来看向千寻。

「等……等一下，你疯了吗，千寻？」

「我没疯，而且还是认真的。对于我方的攻击手段，敌人目前只知道战舰的主炮，所以应该会暂时靠着炮击与战车来观察情势。只要我们能顺利逃进岩礁地带……我想大概可以制造出一个小时的胶着状态。」

『……你的意思是要我趁这段时间偷偷接近对方并发动攻击？』

「如果办得到，我希望你直接压制敌人，因为只要你能成功登上敌舰就等于赢定了……不过呢，我也很清楚一真拥有能够打沉整艘战舰的手段。」

千寻露出略显辛辣的笑容，一真则是非常严肃地摇了摇头。

『再怎么说我也没有胆子一口气杀掉以千人为单位的敌人。而且可能的话，你应该是想掌控敌人的战力吧？』

「那当然，毕竟战力愈多愈好。」

『那么只能靠奇袭来压制对方了，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作战计画。』

「OK，那就这样决定了。要是一切顺利，有机会瞬间解决这次冲突。你先去领取水上战斗用的装备，第八部队的桂井队长会详细说明。」

『知道了，这件事就交给我。』

东云一真切断通讯后，立刻来到甲板寻找第八部队。

虽然夸口说了大话，但是他确实没有水上战斗的经验，甚至连该怎么做都没有头绪。

一真发现正在忙碌地准备多脚型战车的第八部队，便跑过去开口提问。

「不好意思，请问桂井队长在哪里？」

「桂井队长？队长正在检查配备——」

「啊，这边这边！我在这边，赤服！」

听到呼唤的一真回过身子，于是一名看起来年约三十岁的女性拿着脚部装备型的B.D.A放到他的面前。

这名女性——桂井队长擦着额头的汗水，对一真笑着说道：

「刚刚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哎呀，你这么年轻却很有魄力！真是配得上赤服的精悍气概！」

「谢……谢谢。」

「那么我们马上进入正题吧，这玩意是脚部装备型的B.D.A『漂浮靴(Hoverboots)』。因为是功率固定输出式，好像也被称为特殊外骨骼装甲。」

「……功率固定输出式？」

「这双靴子的最大时速是六十五公里，达到上限后无论供给再多粒子也无法提升速度。所以你自豪的身体能力在水上战斗时无法派上用场，可别忘了这件事！」

同时具备E.R.A与B.D.A双方的特性，能够稳定输出并辅助战斗。

这就是被称呼为「特殊外骨骼」的装备。

由于可以连接体内的加速路径与外接的加速路径，失去手脚后装设的义足和义手也运用了同一种技术。

「没办法像那姬那样在海面上自由奔跑吗？」

「那种事只有具备流体操作型适性的人可以做到，而且并不是没经过任何训练就能实践的技巧。相较之下，任何人使用特殊外骨骼都能获得相同的能力。」

「……原来如此，意思是有长有短吗。」

「不过这个漂浮靴的机动力和敌方战车相差将近一倍，万一被利用特殊化合炸药来加速的战车炮直接打中，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吧？即使如此，你还是真的要去？」

「我对天之宫也说过，现在不是确认决心的时机。我会边用边让身体学会该如何操控，麻烦你立刻帮我装备……还有，谢谢你为我担心。」

桂井队长睁大眼睛感到非常惊讶，随即高声大笑。

「好，我知道了，十分钟就帮你调整好！至于你们几个，全给我搭上战车迎击敌人！」

「遵命！」

「这次负责指挥部队的人是那个藤堂！去好好学习一番！」

号令一下，换装成海上战用配备的多脚型战车纷纷向前驶出。

一真打开通讯回路，听着战况并开始准备。

第一部队和第一五部队会合后，负责指挥部队的藤堂纲吉开口激励所有人员。

「敌人的数量很多！水上部队要以战舰的机关炮为中心组成阵形！」

「了解！」

「一号机与二号机负责右舷前方的七门机关炮，三号机与四号机负责左舷前方的七门机关炮，五号机和六号机则负责左舷后方的七门机关炮！斋条比奈和我一起支援全体！你要好好跟上，可别落后了！」

「遵命！」

和第二波会合之后，敌人的数量增加到极东的四倍。

若是以普通战法正面对决，极东根本没有胜算。

他们必须靠着背对战舰来掩护后方视角，否则战况只会一面倒。

（但是对方充其量只是战车，正面进攻绝不可能打赢战舰。要靠战车来胜过战舰的方法只有一个！敌人必定会试图接近并闯上战舰！）

发动奇袭再靠着数量优势来一口气压制对手是海盗的一贯手法，然而敌人的数量之庞大，就算察知奇袭也只能退而防守。

能使用机关炮扫射并持续牵制敌人的位置还没问题，已经受损的右舷部分显然防守比较薄弱。察觉到这一点的比奈联络了藤堂。

「藤……藤堂先生！遭到破坏的机关炮周围不必安排人手吗？」

『没问题，只要我方继续牵制，失去耐心的敌人肯定会试着从先前破坏的方向突破。届时要趁机从后方一口气攻击！』

「可是也有遭到敌人突破的危险！」

『不要紧，诚士郎在右舷后方的甲板上待命。』

什么……！比奈深受冲击。

原来藤堂打从一开始就把诚士郎视为战力的一部分并进行部署。

然而在惊讶的同时，她也不得不佩服这确实是高明的安排。

为了推翻四倍的战力差距，极东当然需要奇策。先把敌人逼进只剩下一个突破口的状况，再把强大的战力设置于该处。

作为用来把敌人一网打尽的反击行动，这是非常有效果的战略。

而且藤堂并没有违反命令，诚士郎也能在精神上已经做好准备的状态下迎击敌人。

『……你觉得我很卑鄙吗？』

「……不，万一有谁因为大家过于顾虑诚士郎而死，那才叫做没有意义，所有人都会因此后悔。我认为这是最安全又最有效率的配置。」

『有这么聪明的部下真是帮了大忙——好，继续留在机枪的有效范围内四处移动！』

完成阵形的藤堂等人开始迎击。

震耳的炮击声响起，机枪进行扫射，再由多脚型战车从侧面攻击采取回避行动的敌人。

一辆左脚损坏的敌方战车失去机动力，遭到机枪锁定。

然而其他敌方战车立刻介入支援，让受损的战车逃离有效射程。

或许是遭到水雷攻击后变得比较慎重，对方一直不愿意进入射程范围内。虽说敌人逐渐集中到防卫比较薄弱的前方算是运气好，但是说不定他们已经看穿极东这边的计画。

注意到战况愈发激烈的千寻原本想使用B.D.A，她的侦察范围却广大到能看清整艘战舰。

透过侦察能力获得的资料必须交给中华大陆联邦……这项条件成了枷锁，让她犹豫着无法行动。

一旦透视战舰，所有情报都会落入他国手中。

（一真的作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实行，为了避免受到损害，还是要进行最低限的战斗才行。）

船身突然猛烈摇晃，看样子是右舷遭到烧夷弹击中。即使损害并不严重，却没有人看到船上失火还能不受影响。

幸好部队长们做出了妥当的对应，然而一旦露出破绽，很有可能会被敌人一口气突破防线。要是能够冲进岩礁地带就能让情势有所改变，不过想必没那么容易。

确认数量拥有优势的敌人因为没办法赢得上风而改为往右舷后方聚集后，藤堂对所有战车下达命令。

『右舷后方会遭到突破！对于为了移动而露出破绽的敌人不需手下留情！』

「什么……你说右舷后方……？」

搭乘三号机的当麻在此察觉藤堂的计画，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配置于距离右舷后方最远的位置。

左舷前方到右舷后方实在太远，必须耗费一段时间才能赶过去支援。

「那个臭老头……！根本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吧！」

半数敌人往右舷后方聚集。

为了尽量把敌人吸引过来，当麻从后方射出榴散弹。但是战车的装甲并没有脆弱到会被榴散弹阻止。

敌方战车操控气垫系统喷射出最大量的粒子，登上战舰的甲板。

跳起十公尺左右并成功登舰的驾驶想必认为胜利就在眼前。

毕竟只要闯入战舰内部，接下来想怎么料理船员都行。

他们以机枪扫射船员，射出战车炮击碎维修区域，还利用烧夷弹扩大失火范围。已经有四辆多脚型战车成功入侵并危害船员。

其中一辆举起左手的机枪，利用自动瞄准锁定附近的人影。然而就在下一秒——

瘦小的人影像是下定决心般地喃喃说道：

「Blood accelerator启动——天悠骨·十束剑(Avatar·Totsuka no Tsurugi)……！」

因为大气受热膨胀，甲板上响起轰隆雷声。

这并不是一种比喻。

启动B.D.A的少年——高耶诚士郎的周围环绕着酷似雷电的现象。

毫无疑问，全身散发的鲜亮蓝光正是诚士郎的星际新星(Astral Nova)。

他的双手上各握着一把曲刀，刀身释放出超流动的粒子，聚集在曲刀周围。一头金发随风飘荡的诚士郎瞪着敌人战车的外部摄影机，以嘴唇的动作警告里面的驾驶。

……快、趴、下！

「！」

瞬间，一道光形成的轨迹砍飞了战车驾驶室的上部。

并不是靠蛮力，而是刀尖的超流动粒子在接触多脚型战车的外壳时，利用惊异的速度来强行切开装甲。

「怎……怎么可能！居然瞬间破坏了上部装甲！」

一名男性驾驶在破损的驾驶座里大喊。诚士郎一个箭步跳上战车的驾驶座，抓着男性的领口把他丢了出去。

背部撞上墙壁的敌方驾驶昏了过去。

诚士郎对着附近的武装船员大喊。

「喂，维修班！你知道这辆多脚型战车的操作方法吗？」

「说……说什么蠢话！没有上部装甲要怎么战斗！」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要你们解析机体的识别信号！那样应该就能判断对方是哪里的海盗！」

维修班的船员倒吸了一口气。只要能够解析战车的识别讯号，就能查出敌人到底是谁。查明敌人是谁之后，或许还能推测出对方的目的。另外既然俘虏了敌方人员，想必也能用来交涉。

甚至有可能成为结束这场战斗的契机。

「到底行不行！快点回答！不行的话我要破坏这辆战车！」

「当……当然可以！」

「好！那么我去击退另外三辆闯上船的敌人！接下来的判断就交给你们了！」

丢下这句话后，诚士郎迎击登舰的敌方多脚型战车。

剩下三辆战车的驾驶判断诚士郎拥有高适合率，因此启动了生体回路，将战车的性能提升到最高水准。开启让虚数粒子化合而成的摩擦遮断装甲后，战车的瞬间机动力可以获得爆发性的增强。

诚士郎发现自己无法完全甩开机枪的自动瞄准，忍不住咂了咂嘴。

（敌舰到我方的距离大约是五公里……因为管制官说过这些战车是以大约一百五十秒的时间到达，我本来以为他们的最高时速应该是一百二十公里左右。）

但是眼前的敌方战车显然拥有将近三倍的速度。和诚士郎过去见过的多脚型战车相比，性能高出好几倍。

藤堂肯定也错估了敌人的潜在战力。

这下恐怕还必须考虑战车驾驶具备高适合率的可能性。

诚士郎不断跑动以躲避机枪的扫射，然而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敌人锁定。

敌方战车分散开来，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出红外线诱导弹攻击诚士郎。

一辆战车攀住舰桥，另外两辆各自退到甲板的左右两端。以立体动作瞄准目标并避免打中友军的技术让诚士郎不由得咋舌。

不愧是敌方派出来率先攻进敌船的先锋，每一个都是老练的战车驾驶。

（只能赌了……！）

诚士郎在三辆战车的射程交会点中心故意放慢速度。

敌方逮住这个机会同时以战车炮攻击，不过这是他设下的陷阱。

抓准发射时机的诚士郎将B.D.A调整为最大输出，跳向货物仓库，再把手上的一把曲刀丢向战车炮塔。

两发炮弹击穿甲板，炮塔底端被曲刀刺中的战车喷出火焰并发生爆炸。诚士郎把握这个空隙逼近敌人，把多脚型战车的左脚劈成两半。

（夺走行动力了！解决一辆！）

剩下两辆。

明白这是决战时刻的诚士郎对着正在待机的第八部队大喊。

「我会解决攀在舰桥上的家伙！你们要负责挡下甲板上那一辆！」

「知道了！」

「我们会支撑四十秒！你一定要解决另一辆！」

诚士郎提高B.D.A的输出，急速冲过甲板奔向舰桥。他避开机枪子弹往前跑，以弧形路线缩短敌我之间的距离，但察觉立足点劣势的多脚型战车却跳离原本的位置。

根据这种迅速判断的反应，诚士郎看出这辆战车的驾驶正是队长。

心想这下更不能放过对方的诚士郎继续缩短距离，敌方战车也装上可变型震动刀剑。看样子敌人打算直接对决。

诚士郎丢出船上的货物遮挡对方视线，以蛇行路线靠近并接触敌人。

他的超流动曲刀与震动刀剑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金属切割声。

最后是输出功率较大的诚士郎以超流动曲刀弹飞了震动刀剑，敌人却挥动左手的震动刀剑继续攻击。

即使诚士郎在攻击输出上较为优势，敌人的两把震动刀剑却在攻击次数上占了上风。他明白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是直接退后却会成为机枪的活靶。

冰冷的预感窜过诚士郎的背脊。他还有没用出的王牌，只要用出王牌就能够对应各种情势——但是敌人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不，不仅那样，万一诚士郎失手，周围的同伴也无法幸免于难。这个过于负面的预感让诚士郎的动作迟缓下来。

就在敌人左手的可变型震动刀剑正要锁定他的下一刹那。

随着一声枪响，敌方战车的左手往上弹开。

『！』

「！」

多脚型战车的左侧露出破绽。

原来是隔着战舰在对角线上另一端的当麻从甲板上射出炮弹，扫过敌方战车的左手臂。

诚士郎吃了一惊，但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他冲进多脚战车脚部可动区域的死角，瞬间斩断前端部分。

接着砍飞战车的上部装甲，拔出腰间短枪并警告里面的驾驶。

「到此为止！立刻停止战斗行为并投降！只要投降，就可以留下一命！」

「唔……！」

他和驾驶四目相对。

没想到里面的战士居然是一名少女。

诚士郎脸上闪过惊讶反的应，不过他并没有生涩到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放松戒心。看到少女也试图拔出短枪，诚士郎精准开枪阻止她的动作。

然而注意到少女手边的勋章后，诚士郎忍不住变了脸色。

「那个勋章……你是从哪里抢来的！」

「居……居然说我是抢来的！少含血喷人！这是阿周那将军赐给我的正当勋章！我绝不允许你污辱我！」

少女战士以不顾枪口的愤怒表情瞪着诚士郎。

然而诚士郎却无暇介意少女的态度。他惊讶到连拿着枪的手都在抖动，继续追问。

「难道……你们是香巴拉的战士？」

「还演什么戏！明明是你们突然暗算接到龙次郎先生的救援邀请并千里迢迢赶来的我们！我可不会让你们否认之前的恶行！」

诚士郎的脑中这下真的一片混乱。

位于印度洋的海上都市国家「香巴拉」是和极东往来最为密切的同盟国，极东绝不可能主动对香巴拉做出敌对行为。

他联络上管制室，非常激动地提出报告。

「千寻小姐！快点使用俘虏的战车联络对方停战！」

『怎么回事？』

「正在和我们交战的对手是香巴拉的战士！他们宣称前几天遭到极东的袭击！请你立刻确认事实！」

诚士郎的报告让千寻满心惊愕，不过立刻恢复冷静开始思考。

她先指示管制官进行确认，接着仔细分析诚士郎的报告内容。

（对方说是极东，但是显然和我们东京与关西无关吧？换句话说，是九州总联袭击了香巴拉……？）

可是九州总联没有袭击香巴拉战舰的理由。甚至对九州来说，把赶来救援的香巴拉战舰称为及时雨也不算言过其实。

（会不会是其他组织使用了九州总联的战舰？不过事先应该会透过通讯互相确认身份才对……难道是香巴拉的人们中了什么幻觉？）

听说在遥远爱琴海上有能够利用信号干扰来引发内哄的幻兽种(Grimm)。如果敌人是王冠种「杰伯沃克」，说不定也能办到类似的事情。

或是他取得了同系统的幻兽种尸体并操控——

（……操控尸体？）

「代理舰长！中大联的静雨大使希望能够通话！」

「静雨大使？……好，接过来！」

控制面板上出现静雨大使的脸孔。

表情比过去都严肃的静雨大使省略社交辞令，直接行礼致意。

『抱歉在战斗中打扰。只是看来事态极为紧迫，因此我方冒昧联络。』

「没有关系，请问有何贵干？」

『我对敌方战舰有印象，那应该是香巴拉的高速战舰「布拉马普特拉(Brahmaputra)」号，极东的同盟国为何会与你们交战？』

「根据对方的说法，他们前阵子遭到极东战舰的奇袭，恐怕是九州总联的战舰。」

静雨大使瞬间掌握状况，露出毫无掩饰的厌恶表情。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哎呀，真是跟怪物很相配的丑恶作战！』

「……是的，果然是那么一回事吧？」

两人查出这个混乱事态的真相，同时表现出愤怒与厌恶感。

如果对方的作战确实如他们所想，只能说是一种恶心到让人想吐的丑恶手段，肮脏到让人觉得讲出口都会污了自己的嘴。

然而负责传达战况的管制官却不能不开口，部下焦急地对千寻提问。

「代理舰长！我方已经透过俘虏的战车联络上『布拉马普特拉』号！请您下达指示！」

「知道了，我会向对方说明详情，能请静雨大使也同席吗？」

『哎呀？战斗仲裁的代价不低喔？』

「没有任何事情比同盟内哄造成战力损失更加愚蠢。若有第三国在场，对方应该也能冷静下来。」

静雨大使脸上露出感到很麻烦的表情，内心却拍手称赞这是个妙案。毕竟香巴拉那边不但善意遭到践踏又受到奇袭，目前陷入疑神疑鬼的状态。

若是只有极东的人员出面，恐怕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说服对方。

换成拥有中华大陆联邦四星勋章的大使居中调停，或许他们能够冷静地接受真相。

『看来也没别的办法，这次是特别优待喔？』

「感谢您的协助，需要我们这边准备什么东西吗？」

『那么在交涉之前，请先把杰伯沃克的情报与战斗能力等提供给对方。香巴拉那边若是有脑袋清楚的人在场，就能促使对方尽快掌握状况并停止战斗。』

这出乎意料的一手让千寻感到很佩服。

「原……原来如此，我没有设想到这部分。您心里是否有适合的交涉对象？」

『理想人选是阿周那将军。但是他如果在船上，对方应该会做出更理性的行动，因此他不可能在场。不管对手是谁，我希望能安排俘虏同席做为明确又强力的交涉筹码。』

「我会立刻安排。」

『另外为了示威，能够麻烦那个人——东云一真先生也一起参加吗？』

听到这句话，千寻才以猛然想起的态度看向岩礁地带。

被派去袭击香巴拉战舰的一真还不知道详细的内情。

「不……不好了！立刻把一真叫回来！」

「没办法！东云队长进入岩礁地带以后就联络不上了！」

「推测是因为散布粒子体而造成的强力干扰！」

听到这些话的静雨大使随即换上紧迫的表情。

『……这下真的不太妙。』

「抱……抱歉，我会立刻警告敌舰。」

『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我们的推论没错，那么杰伯沃克必定躲在某处监视这场战斗。在这种状况下，身为最大障碍的一真先生单独行动……如果是我就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听懂静雨大使言外之意的千寻脸色变得惨白。

仔细一想就能理解。既然是散布粒子体所造成的强力干扰，代表有人躲在岩礁地带附近阻碍通讯。

让一真无法和部队取得联络会对谁有利？

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我们中了杰伯沃克的计策……！再这样下去，一真会有危险！」

第三卷 第四章

离舰绕往岩礁地带的东云一真花了一些时间，总算慢慢习惯该如何操作漂浮靴在水上移动。这是他第一次装备所谓的动力外骨骼装甲(Powered Suit)，也是在实际使用过后才终于理解这个名称所代表的意义。

简而言之，使用这个跟B.D.A一样能透过血中粒子由脑波操控的外骨骼装甲，就像是在肉体之外加装了和肉体同样便利的兵器。

由于外骨骼产生的推进力和人体力学完全不同，一真刚开始也感到了困惑。不过当他体认到这等于是把双脚前端更换成可以基于自由意志来变动的喷射机后，外骨骼装甲便立即同化成他双脚的一部分。

脚尖装了喷出孔的感觉虽然很奇妙，习惯之后倒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一真发现在水上连续跳跃会比正常往前跑更加快速，因此在海面上多次跳起，以这种方式到达岩礁地带。

（这个漂浮靴有趣归有趣，却不适合穿着战斗。没办法好好踩在地上总让人觉得不太安心，进入岩礁地带后还是先关掉吧。）

不能脚踏实地会形成战斗中的不安要素。若是早知道会遇上这种状况，或许一真该事先针对水上战斗进行训练。

从岩礁地带再往前一点的地方是整片树海，要用来隐藏行踪是很充分的环境。在被敌人发现之前，应该要先想办法站稳脚步。

确认周遭没有敌人的踪影后，一真准备跳上一座巨大的岩山。

就在此时，他的后方响起岩礁一齐碎裂的声音。

（唔！）

一真立即回头，结果还是慢了一步。他的身体被红外线诱导弹的瞄准器锁定，侧腹也随即遭到机关枪的子弹击穿。

「痛……！」

一真往旁边跳，贯穿身体的子弹却造成不小的伤口。

因为受到袭击时反射性启动的不是B.D.A而是外骨骼，导致他的反应慢了一拍。一真的全身都喷出大量冷汗，强烈的疼痛感也慢慢扩散。

他努力把混乱情绪压到最低，看向射中自己的敌人。

在岩石后方的洞穴里可以隐约看到的物体恐怕是大口径的机关枪。

换句话说，攻击一真的敌人是人类。

（居然连这种地方都有伏兵！难道是敌人已经预测到我方的作战？）

一真分析状况，控制加速的心跳并试图止血。幸好子弹并没有打中重要的内脏，启动B.D.A之后，伤口应该会缓慢愈合。

他闪过机关枪的扫射，躲进礁岩后方。

虽然总算重整了态势，问题却堆积如山。

藏在岩礁暗处的机关枪显然是设置于人工开凿出的洞穴里，那么当然不可能只有单独一架。

而且既然设置了固定型的机关枪，可见此地并不是一朝一夕而成的临时阵地，反而显示出这个岩礁地带本身，事实上是九州居民们长年构筑出的天然要塞。

（到底怎么回事？那些来历不明的敌人不是海盗而是九州总联吗？）

一真躲起来观察周遭。如果这个混合了红树林与岩礁地带的区域是敌人的防卫线，那么他很可能已经陷入中心遭到包围。

然而更根本的问题是，为什么九州总联的人要袭击一真？

（应该没有什么理由会让他们想攻击前来救援的帮手，可是先前的攻击也不像是陷入错乱。到底为什么会采取这种手段？）

呼吸尚未平稳下来的一真努力保持冷静并动脑思考。

通讯从先前开始就中断了。

他曾多次听说在粒子浓度过高的场所会发生通讯障碍，然而在这种状况下断讯，却让人不禁怀疑恐怕是什么人刻意造成的。

躲在岩石后方观察周遭的一真发现两点钟方向有发光物体。

察觉那是步枪瞄准器造成的反光后，他瞬间起身冲往树海那一边。

反器材步枪的子弹贯穿一真先前所在位置的地面，同时瞄准他的枪口也从四面八方纷纷开火。

（已经被澈底包围了……根本没空思考……！）

只能绕过岩山，把敌人各个击破。

决定方针之后，一真的行动极为迅速。为了消除足迹，他潜入海中躲避来自四面八方的子弹，藏起自己的身影。

海水导致伤口传来剧烈的疼痛，目前却无法顾及那么多。

一真靠着理性排解这种有可能造成休克死亡的疼痛，沿着海底往前游。

这时他的上方突然出现巨大的影子。

（大型的巨躯种——！）

一真忍不住咒骂运气真差，然而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外型类似巨大鼬类动物的巨躯种在海中也展现出机敏的动作，以画出弧线轨道的攻击把他打出海面。飞向半空中的一真虽然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敌人的机关枪却迅速用红外线锁定他并开枪射击。

一真原本举起刀剑想要直接打落子弹，又突然想到还有其他手段可用。他让漂浮靴往右边喷出最大量的粒子，在滞空状态下强行改变了前进方向。

（是吗，也能够这样使用吗？）

水上移动不是漂浮靴的唯一优点。

只要巧妙使用三个喷出孔，还能在滞空状态下维持身体平衡。

既然如此，一真就可以采用其他方式应战。

他把刀剑插回鞘里并拔出腰间佩枪，在左手的护手型B.D.A上灌注力量后转过身子。

（我已经掌握敌人的位置，既然在半空中也有办法闪避子弹，自然没有必要逃走。）

一真抬头看向岩山，瞪着先前攻击自己的机关枪。

他压低身体然后往上跳起，敌人也以机关枪扫射迎战。

喷出大量弹夹的机关枪虽然都确实朝着一真射击，一真却靠着漂浮靴踩踏大气左右闪避，一口气缩短敌我间的距离。

这次的攻防还不到一秒的时间。

尽管机动力因为侧腹中枪而降低，但是在岩礁地带内快速移动对一真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在滞空状态下也能做出回避行动的这个优势让他的机动力发挥得更淋漓尽致。

一真用护手挡下并弹开无论如何都无法躲避的子弹，再用右手的散弹枪牵制附近的机关枪，瞬间突破了敌人布下的弹雨。

他冲到枪手身边，毫不犹豫地挥拳打向对方的心窝。

「呜！」

男性枪手弯着腰往前倒下。

一真扶住男子的身体，像是总算放松下来般地吐出一口长气。

「……好险，面对人类时真难抓准力道。」

在启动B.D.A的状态下，甚至有可能失手杀了对方。

一真把全身瘫软，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枪手稍微绑了起来，开始观察洞穴的构造。

（原来如此……岩山内部有横向通道彼此相连，形成类似蚂蚁窝的空洞吗。只要沿着此处前进，可以解决南边的所有敌人。）

虽说前往北边时还是要冒着危险，不过从洞穴顺着陆路进攻应该是比较好的策略。

一真把自己打倒的男子放到地上，拍了拍他的脸颊。

「抱歉我没办法手下留情，你还活着吗？听得到我讲话吗？」

「————」

男子没有回应，依然无力地躺在地上。

一真有点焦急。根据打中敌人时的感觉，他自认把力道控制在只会打昏对方的程度，但是也很有可能不巧打中什么不该打的要害。

他心想最糟的情况下或许要进行人工呼吸，于是拿下护手再次碰触男子的脸颊。

「……怎么回事？这家伙的身体异常冰冷。」

「那是当然，毕竟他已经死了三天。」

突然开口说话的男子以僵硬的动作把头部垂直抬了起来。

大吃一惊的一真往后跳开，伸手搭在刀柄上。

「你……你说什么？」

「哎呀，没想到你的理解力这么差。是我啊，被你们人类称为『杰伯沃克』的怪物。」

杰伯沃克报上名字，咧嘴露出阴郁的笑容。

一真这次真的满心杀意。

他并没有愚蠢到在经历了这么多安排好的状况之后还无法厘清真相。

关门海峡没有设下防卫线的理由，不明战舰发动的奇袭，还有在岩礁地带遭遇的攻击……都在这瞬间全部串连起来。

「难道……没有必要在九州前方展开大规模防线的原因……是因为你已经杀死九州总联的居民，夺走他们在岩礁地带设置的防线吗！」

这个岩礁地带的防线完善得让人惊讶。

因为这条通往陆地的路径左右两边都是岩山，呈现出类似峡谷的地形。这种构造让防守方可以夹击从海上前来的敌人，把对手一网打尽。

与其动用大量资源来建立大规模的防线，如此更容易让敌人步入陷阱，设备也很齐全。

接下来只要等什么都不知道的极东远征军踏入此地，就能瞬间分出胜负。

「哼哼，虽然有点不一样，不过基本上是那样没错。毕竟我个人主张不管是任何东西，只要能有效利用就该好好活用。通往皿仓山的这个峡谷很适合作为迎接你们的宴会场吧？」

「笑话！让死者出来迎客算什么宴会，先由主办者亲自现身并接待客人才合乎礼仪吧？」

一真直接挑衅，完全不掩饰心中的怒气。

他的语调还算平静，内心的情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激愤。

再怎么说这些人也是赌上性命去对抗敌人，杰伯沃克却在他们死后还如此污辱死者，这到底算什么？以一真的伦理观来说，他完全无法接受这种恶毒至极的手段。

甚至该说幸好杰伯沃克本身并不在现场。

要是杰伯沃克在一真眼前直接做出如此恶劣狠毒的行径，他恐怕会无视腹部的伤口，直接使出自己最大的力量。

看了一真的反应，杰伯沃克露出打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

「你这家伙还真是耿直。明明也不清楚这尸体生前是什么人物，搞不好根本不值得你为他如此愤怒喔？」

「……我的愤怒并不只是为了这个人，也是为了自身的骨气。不管是身为人类的理性还是灵魂，都在呼吁我绝对不能原谅你。事到如今，我已经完全不把你视为跟人类同等的智慧生命体。」

一真做出宣言。他认定杰伯沃克不值得与其沟通，双方也无须再多费口舌。

听到这句话，杰伯沃克反而更开心地大笑起来。

「哎呀，要知道把尸体当成陷阱使用的技术其实是从你们人类身上学来的。对我个人而言，当时只觉得茅塞顿开！甚至还深受感动！因为要不是很理解智慧生命体的情感细节，恐怕无法想出那种跟恶魔没两样的方法。难道你不一样吗？」

「——……」

「……嗯？看你的表情，这种手段在人类黄金时期似乎被分类为邪门歪道。我原本还以为你会称赞我用了一个绝佳的策略呢……不过，在人类跌下万物之灵宝座的这个时代，你的骨气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杰伯沃克让男性尸体露出最不怀好意的扭曲笑容，带着与先前不同的期待语气，大笑着对一真说道：

「你刚刚提到身为人类的骨气吧？那么我就来考验一下这种气概。」

「什么？」

「这个岩礁地带的防线几乎全由人类的尸体驻守，南北相加起来大约是两百个人。再加上我创造出来的怪物们也四处出没，某些场所还成了已经完全虚数化的空间——但是，其中有两名生存者。」

「你……！」

得知生存者的消息后，一真看向洞穴通往的岩山。

部署于岩礁地带的这道防线非常广大。

如果所有人员都是尸体，一真或许也能做好与他们决战的心理准备。然而里面要是还混着活人，事情自然另当别论……他只能慎重行动。

「你这混帐……！打算澈底走上邪道吗！」

「哈哈哈哈哈！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这只是学来的！至于信不信全看你自己！我会特别优待，把不是正确答案的尸体全都遗弃！你就单纯享受这场游戏吧——！」

大笑声在洞穴里回响，男子的尸体也同时放出光芒。

伴随着刺眼的闪光，尸体发生爆炸，残骸飞向一真。牙齿和骨头扫过他的脸颊，飞溅的鲜血喷到了他的脸上。

混合了尘土和血肉的烟尘遮盖视野，夹杂着血腥味的臭气瞬间充满整个洞穴。

一真用袖子擦去脸上的鲜血，呼出一口长气来抑制从五脏六腑涌出的怒气。在这个人类衰微的时代醒来之后，他已经目睹各式各样的恶毒暴行，却从未遭遇过夸张至此的事态。

由于对方也是智慧生命体，一真上次多少有点大意。不过那主要是因为他先遇见奥尔盖尔米尔，才会期待彼此也能互相沟通理解。

这次相遇之后，一真澈底明白了。

那家伙并不是因为身为王冠种，因为身为新的万物之灵所以瞧不起人类。

而是本身不会死，导致他无法理解生命的价值。

「……我承认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无论那家伙将来累积多少经验，他都无法成为人类的邻居。」

受限于天年的人类，和获得「永远」的怪物。

就算怪物和人类一样使用语言，和人类一样具备喜怒哀乐……做出的结论还是大相迳庭。

对于能轻易让生命变质的杰伯沃克来说，生命连拿来作为货币的价值都不存在。

现在的一真没有能和对方达成互相理解的手段。

他把佩刀稍微推出刀鞘，低声对着自己立下誓言。

「——你等着吧，杰伯沃克。我以此刀起誓，将来会亲手打倒你。」

发完誓的一真看向旁边的横向通路，只见遭到杰伯沃克操纵的尸体逐渐聚集而来。

九州总联的人们呈现出宛如B级丧尸片般的外貌，完全感觉不到生命力。一真不清楚他们曾经度过什么样的人生，又是如何死去。

但是他仍旧一如往常，轻轻合起双手为这些人的死亡致哀。

……四个月前只是个学生的一真原本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砍杀人类。

既然已经隶属于军队，必定有机会和海盗以及其他国家交手。

就算没发生那些状况，总有一天依然会碰上必须与其他人类为敌的情境。

虽说如今是衰微之世，一真还是在许多夜晚默默烦恼自己到底能不能夺走人类的生命。

在这样的一真面前，出现了人类的活尸。

这些拥有人类外型的敌兵可以说是最适合用来测试一真决心的对手。

「对不起……我要斩杀你们。」

一真绝对不会浪费这次的经验。

也下定决心一定要救出生存者。

喃喃说出如同誓言的这些话后——他一个箭步冲向那些尸体，原地只留下残影。

「呼——！」

剑光闪过——接下来的一真展现出媲美鬼神的猛攻。

看到他的身影，在洞穴中沿着单一通路前进的敌兵活尸立刻举起机关枪，不分青红皂白地开火射击。

然而面对能瞬间缩短距离的一真，想要确实瞄准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即使是配合武装AI的自动瞄准也跟不上他的速度。

为了攻击冲进敌阵正中央的一真，活尸们的机关枪把彼此都打成蜂窝。至于一真则锁定没有被子弹射中的左右两人，先从右边男性的肩膀往下斜砍一刀，再转动身体同时屈膝蹲下。

虽然刀尖已经朝下，他却靠着能弥补劣势的柔软度让刀刃底部紧贴腰侧，再伸直膝盖顺着挺身向上的动力，把敌人的脑袋从下巴一路劈开直达头顶。

一真原本就是为了让敌人自相残杀才如此靠近，况且只要理解刀剑的特性，即使仅剩这点空间也能完美应战。

他之所以坚持从纵向来切开人体，是为了确定必须破坏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这些活尸停下来。

其中一个敌人是心脏被斩断，另一个则是脑袋被剖半。

一真的生物反馈(Biofeedback)训练并非只有能完全控制肉体这个优点。

人类拥有可以靠着调整人体内分泌的药物来支配喜怒哀乐等感情的能力，也会透过潜意识化来试图减轻精神上的负担。

所以一真已经学会能够不把情绪全交给大脑反应，而是以自身意志去进行干涉并澈底控制情感变化，借此随时做出冷静判断的技术。

……需要冷酷夺走人类性命的铁石心肠时，这项技术也是很有用的能力。

「————」

一真低头看向自己先前砍杀的人类尸体，但是他的感情没有任何起伏。

虽然达到明镜止水的境界，却是靠着人体力学制造出的人为产物。

三百年前是以设立「理性军队」作为借口开始推动关于生物反馈训练的研究，后来一真所属的流派又继续钻研了好几个世代。

只是身处和平时期，一真从未试着去深入理解这种控制情绪的技术到底具备何种意义。

毕竟身为剑术之师的祖父也曾经告诫过他，过度沉迷于明镜止水的境界并不是好事。

不过……现在的一真已经能够明确体会这个技术究竟有何意义。

无论是从伤口掉出来的破碎内脏，被剖成两半的头骨，还是刺鼻的腥臭味……每一项都具备足以耗损精神的刺激性。

之所以有许多士兵在战场上出现心理创伤(PTSD)的症状，恐怕就是因为损坏的人体造成对精神的暴力伤害，导致那些人的心灵受创。为了缓和这些伤害，生物反馈训练会在脑内分泌过量的药物以维持心理的安宁。

要不是已经学会这项技术，一真就算发狂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没问题。在这个状态下，自己面对人类也能够继续战斗。）

他完全投入明镜止水的境界，保持澈底冷漠的心态，确认左右敌人的动向。只见其中那具脑袋被劈成两半但心脏没有受损的活尸继续举起右手试图攻击。

一真随即朝着对方的心脏刺了一刀，于是尸体停止动作直接倒地。

换句话说——心脏是这些活尸的核心。

如果杰伯沃克在场，恐怕会因为被一真这么快看穿而开口咒骂。

一真并不清楚杰伯沃克是靠着何种手段来操控尸体，但是心脏是人体用来获得动力的中心，把核心埋在此处确实是一种合理的做法。

那家伙并不是从脑神经去支配心脏，而是从心脏去支配脑神经。尽管难以置信，不过这些活尸似乎是根据某种不同于原本应有定律的机制来运作。

做出这种假设后，一真把所有活尸的躯体连同心脏都劈成两半。

在雨滴般洒落的大量子弹中，他叠起三具尸体作为盾牌，强行继续前进。

虽然身处狭窄的通路，一真还是尽量避免使用突刺。这是因为他考虑到突刺的收刀速度较慢，成功破坏的机率也可能降低，而且说不定杰伯沃克还另有什么隐藏起来的能力。

（上次战斗中必须把敌人打到粉碎，否则尸体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复活。那家伙这次或许使用了完全不同系统的能力。）

理性提醒一真应该尽可能破坏眼前的活尸，挥刀的双手和内心的感情却愈来愈冰冷。

不管有什么理由——他目前都是在攻击人类。

既然对手是活尸，直接的死亡原因并不是一真。

而且敌人拿着机关枪攻击，他心里多少会觉得自己的行动是正当防卫。

毕竟为了尽早救出生存者，现在不能再计较手段。

一真靠着跳起并蹬墙反弹的动作躲开蜂拥而来的活尸士兵与枪弹，把敌人全数砍倒。因为尸僵现象，伤口并没有流出血液，尸体倒向地上发出似乎没什么重量的声响。

被操控的活尸基本上都不成原形，甚至无法看出原本拥有哪些特征。既然无法判别出身份，这些死者的最后就永远不会留下纪录，人生到此直接中断。遗族的心情恐怕也只能永远空悬，无法找到寄托之处。

……只有这件事让一真感到很过意不去，脸上也不由得露出苦涩的表情。

他实在不忍心继续糟蹋这些在死后还受到利用的人们。

一真从内脏断面外露的尸体旁边快步走过，为了寻找下一群敌人而继续往前奔驰。然而击退第一波敌人之后，地下突然冒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脚。

「唔……！」

那只手不属于人类，而是只有四根手指又满身长毛的怪物。连巨躯种都不是的这个生命体并非在自然界进化而成。

恐怕是杰伯沃克创造出的生命体。

这种怪物有知性吗？还是只有兽性？或是单纯受到操控？一真并不知道答案。他低头看向不断加压箝紧的怪物右手，轻松把脚一抽甩开束缚，接着使出全力踏向大地。

连外表都没能曝光的怪物被一真的脚力踩扁，鲜血与惨叫从地面的裂缝喷溅而出，怪物也就此绝命。

但是洞穴里的怪物并不是只有这一只。

隧道里接二连三地冒出被制造的生命体，它们都龇牙咧嘴地发出怪声，前仆后继地冲了过来。不协调的造型会引发不快感，对现在的一真却没有意义。

感情依旧毫无变化的一真没有使用刀剑，而是直接挥拳攻击。

他先压扁一只发出恶心惨叫声的怪物，再打开手掌挥动手臂画出一条弧线，扫过四只怪物并把它们全推到墙上以蛮力粉碎。被压在岩盘上的怪物往四面八方爆出鲜血，彷佛成了被捏烂的红色果实。

若是把活生生的生物丢进压榨机里碾压，想必也会成为如此凄惨的光景。

砍倒五十具尸体又粉碎六十只怪物后，一真终于停下脚步。

（……真是没完没了。）

他原本持续警戒杰伯沃克本人有可能突然出现，不过既然破坏至此都没能逼他现身，可以推论那家伙的本阵或许不在此处。

然而如果这里不是本阵，一切就让人更加无法理解。

东云一真若和杰伯沃克进行单挑，基本上是杰伯沃克会取得胜利。难道不是因为这样，他才要制造出让一真和远征军分隔两地的状况吗？

（假设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死我……说不定还有其他什么理由。）

一真提高警觉，以缓慢的脚步在洞穴中前进。

他发现墙边出现人影，随即以神速的剑闪捕捉对方。

然而——

「呜……呜啊！」

「！」

一真在千钧一发之际停止攻击。和先前的活尸不同，对方表现出像是活人的反应。虽然脖子上被一真切出一道浅浅的伤口，倒也不至于危及性命。

仔细一看，此人后方还有另一名女性。正如杰伯沃克所说，总共是两个人。

遭到一真攻击的男女露出终于发现生存者的庆幸表情，冲过来想要抱住他。

「太……太好了！有……有人还活着！是活人！」

「我还以为死定了！」

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整张脸也沾满脏污，可能在这个洞窟里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看起来也没什么像样的装备，能支撑到现在真是命大。

擦着眼泪的男女士兵都语带哽咽，满心想要依靠一真这个好不容易遇见的希望之光。

他们双脚发抖，摇摇晃晃地倒向这边——

「「……你被骗了♪」」

两人的身体突然开始膨胀。膨胀到变形之后，这对男女发出极为刺眼的闪光，以剧烈的爆炸震撼了整个峡谷。

第三卷 第五章

昏暗的灯光照亮了被岩壁包围的作战指挥室。

坐在肮脏木箱上的男子——一个双手双脚全换成钢铁义肢的人物正以单手把玩着魔术方块，同时开口提出问题。

「……杰伯沃克大爷，结果那个青年的反应如何？他是否称赞了大爷你的作战计画？」

义手义足男边说边继续努力破解魔术方块。他看起来似乎是人类没错，但如果真的是人类，为什么会和杰伯沃克一起行动？

以长相来说，这名男子完全不像是大和民族。

当然也不会是驱使九州总联居民尸体的幕后黑手。

因为杰伯沃克本身又操控了一具尸体，来到此地待机而动。

「唔……我个人认为那是完美的计画，不知道那家伙到底哪里不满意？是不是无法接受我利用尸体设下陷阱？可是根据你之前的情报，人类进行残害同族的大战时不是使用过更卑鄙的手段吗？」

「没错，如果纪录是事实，以前真的非常夸张。拿尸体当陷阱根本不算什么，听说大战时还把炸弹绑在小孩身上，叫小孩去敌方基地附近徘徊之后再引爆。」

啪！杰伯沃克拍了拍手。

「什么……真是划时代的做法。毕竟活生生的小孩可能会被敌军收留，所以借由这招就能提高把炸弹弄进敌军基地内侧的机会吗！」

「没错没错，最后还连同那个小孩一起炸掉，很惊人吧？」

「实在优秀！不但可以用最低限的战力制造出最大的战果，又可以避免情报外泄，真是一种非常合乎逻辑的作战！下次我会努力派出活人去挑战看看！」

杰伯沃克打心底佩服这种很有计画性的战略。

看到杰伯沃克如此欣赏自己提出的案例，义手义足男满意地把手上的魔术方块放到旁边。

「不过大爷你的行事还真奇特，明明不是人类却跑来委托我们。」

「真要说起来，你们的王也是个怪人吧，否则怎么会愿意承接我的委托？我虽然听说过所谓船上民族(Malian)是自由之民，不过原本还以为仍旧会受限于人类社会的体制。」

「哎呀，这误会可大了。其实不是我们全部，而是只有头子是怪人。而且我不喜欢船上民族这个名词，那是阿拉伯海那些半吊子海盗的俗称吧？我们家的头子可确确实实地就是海盗。」

原来是那样吗？杰伯沃克修正了自己的观念。

正好在此时，爆炸声传了过来。

义手义足男心满意足地看了看被他破解的魔术方块，接着握拳把方块用力捶扁。

「……时间差不多了。那么我会按照作战行动，大爷你可要巧妙地潜入。」

「包在我身上，我会展现出最棒的演技。」

说完这些话，义手义足男跳出洞穴离开了现场。

杰伯沃克则把原本待在他后方的人质少女强行拉到身边。

没过多久，一个高挑的人影——东云一真来到此处。

「——找到你了，杰伯沃克。」

尸体的爆炸让一真身上沾了不少鲜血，不过完全找不到有哪边像是受了伤。这是因为他在爆炸前一秒把那对自爆的男女强行拉开，再把他们丢出自己所在的洞穴。

杰伯沃克一脸不以为然地看向一真。

「哎呀……实在了不起，居然可以如此毫不留情也毫不迟疑地到处破坏同族的尸体。托你的福，我损失了一半的人手。」

一真没有理会杰伯沃克这种拐弯抹角的称赞。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出手攻击，是因为杰伯沃克的后方和右侧都各有一个人质。

虽然洞穴内太暗所以没办法看清后方女性的脸孔，不过可以确认右边那个少女的表情。

（……表情带着生气，她肯定还活着。）

一真松了一口气。

站在杰伯沃克旁边的人质是一个年幼的美丽少女，一头柔亮的黑发束起来绑在头上。

因为身高和双胞胎姊妹差不多，一真猜测少女大概是十二岁左右。她展现出的气质似乎透着一股温婉，感觉不太符合这个年龄，脸色看起来也略带病容。

咳咳……注意到少女咳了几声之后，一真以锐利的眼神瞪着杰伯沃克，用充满威迫感又全无起伏的平坦声调开口说话。

「真是丢脸的家伙，必须把两名女性作为人质才有办法面对敌人吗？」

「别说那种话。为了提升游戏的乐趣和深度，我原本也打算多动点脑筋，结果你这家伙进击的速度却比想像中快。我没料到你居然能毫不犹豫地来到这里，难道你不认为士兵当中可能会有生存者吗？」

确实，根据杰伯沃克先前的发言，推定生存者就混在士兵里面应该是比较自然的判断。实际上刚才那对男女的表情看起来也很像活人。

然而一真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完全不认为士兵当中有生存者。因为愈深入考察你的能力，愈觉得你没有理由在士兵里安排生存者，那样做只会增加战力被人类夺回时的风险。」

「……嗯，这话有道理。那么你觉得这两个人又如何？」

杰伯沃克把小刀抵在人质少女的脖子上，皮笑肉不笑地如此提问。

一真并没有因此惊慌失措。

他把刀尖朝向杰伯沃克作为牵制，同时不屑地哼了一声。

「杀死某个对象后，你不是连对方的能力都可以自由运用吗？但是你却特地饶了她们一条命。所以就算我不知道背后的理由，还是可以看出这两个人对你来说是『留下活口才有意义』的人物。」

「……！」

杰伯沃克第一次露出不愉快的扭曲表情。

看样子这是一个足以让他无法维持扑克脸的致命情报。

那么一真必须把保护这两名女性认定为最优先事项。

关于这个怪物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来到九州的谜题，说不定也与眼前的少女有关。

「你基于某个理由无法杀死那个少女，这就代表她没有成为人质的价值。你还是立刻放了她们，老老实实地和我战斗吧，杰伯沃克！」

「——……」

杰伯沃克没有回答。

他眯着眼睛继续寻找机会。

然而在一真的质疑即将成为确信时——身为人质的少女突然静静地笑了。

「……似乎到此为止了，杰伯沃克。看来这次斗智是你战败，干脆认栽收兵如何呢？」

这句发言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少女以带着忧愁的双眼看向杰伯沃克，一边咳嗽一边继续说道：

「……你也很清楚我还有多少时日吧？不管回不回去，我都活不久了。你的目的能在这么短的期间内达成吗？」

（这……这下不妙……！）

一真有点焦急。他不清楚少女是什么人，但再怎么说刚刚的发言都过于挑衅。如果一真的推测正确，杰伯沃克的本体并不在此处。

以人质为要胁的手段并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个阵地，而是在宣示他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两名女性带走的意志。

因此只要少女避免做出自暴自弃的行动，她极有可能获救。

但是少女刚刚却强调自己所剩的寿命已经不长。

万一这种蓄意降低自身价值的发言导致杰伯沃克改变心意，双方目前的距离还远到一真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她救出。

「快点放开她，杰伯沃克。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不过你就是因为需要这女孩才留下活口吧？只要你在此收手，我们一定会治好她的病。彼此的恩怨等到那之后再清算应该也没有大碍。」

「请不必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我是个被带去哪里都受到攻击的女人，今后顶多也只会被当成瘟神看待。」

「没那回事！」

听到一真的怒吼，少女才终于正视他的双眼。

并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愤怒的一真同时瞪着眼前的两人。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无法推测出你为什么会被杰伯沃克抓住。但是只有这件事我可以给出保证……我的同伴不会舍弃你，绝对不会。」

「——……！」

说完这句话后，一真用力握紧刀柄并将左脚往后退了一步，做好随时可以冲向敌人的准备。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无法预测杰伯沃克何时会改变想法。

一旦抵在少女脖子上的小刀有任何动作，他只能带着心理准备发动攻势。

如果九州总联的生存者仅剩这两名人质，一真无论如何都必须救出她们并询问状况。

现场充满一触即发的空气，三人都陷入凝重的沉默。

敌人若是活人，一真可以根据呼吸和视线来掌握意识的空档，要先发制人也并非不可能。然而现在的对手却是尸体，无法应用这种技术。

（可恶……！早知道会碰上这种场面，应该多练习射击才对……！）

要用散弹枪只打中杰伯沃克是不切实际的想法。

内心愈来愈焦急的一真试图找出其他可用的对策。

结果却只有焦躁情绪不断累积——这时，杰伯沃克突然露出嘲讽的表情。

「……哼哼，真是相当不负责任的发言。」

「你说什么？」

「不过这下我懂了。换句话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

一真无法理解杰伯沃克这种带着失望的嘲笑是什么意思。他确实尚未厘清目前的状况，却没料到会因为这样而遭受指责。

杰伯沃克到底是对什么感到失望，指责什么不负责任，又是在嘲笑什么？

……或者，是什么引起了他的愤怒？

假使……没错，假使一真在这时能够推测出关于少女的内情，或许后来就不会演变成那样的事态。

「我不会把这女孩交给你。她是我很重要的棋子，最后必定会落入我手中。」

「唔……！」

「那是我要说的话，我不能让你把她们两个带走。」

「是吗，那么你就在这里去死吧。」

杰伯沃克操控的女性尸体对一真伸出右手。下一秒，尸体的右手突然变形伸长。只是经过多次对战，光是手臂伸长根本不成威胁。

一真把刀尖对准来袭的手臂，往前冲刺并横向切开尸体。

利用这种边攻击边冲向目标的技巧来迅速缩短敌我距离的一真抱起少女并往前滚了一圈，接着调整姿势转过身子，瞬间锁定尸体的心脏一直线往前突刺。

杰伯沃克大概也已经预测出他的行动。

只见女性尸体迅速膨胀，彷佛即将破裂的气球。

「唔……又是自爆吗！」

正在往前突刺的一真停不下来，后方又有那名少女，没办法保护她完全不受到爆炸波及。为了尽可能让少女远离爆炸，他决定撞破岩壁冲向半空。

发出刺眼闪光的尸体终于炸开，血液如雨滴般落向一真。

正在往下掉的他虽然因为刺鼻的血腥味而皱了皱眉，身上倒是没有算得上损伤的伤势。

杰伯沃克确实抱着杀意，不过他肯定也不认为能用这种手段杀掉一真。

落到地上的头颅恶狠狠地瞪着一真，留下最后的诅咒。

「——绝对，我绝对……会把她抢回来。」

「唔……」

这是一种类似执着的感情。

周遭恢复寂静，一真却呆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因为他完全没想到一直把生命随手当成消耗品的杰伯沃克，竟然会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执着。

嘲笑人类只是旧时代霸主的那个怪物，究竟是对什么如此坚持？还是……这个黑发少女身上有什么要素超越了一般的利用价值？

（……算了，想这些都是白费力气。）

一真封印住期望彼此能相互理解的想法。

那个怪物的价值观和人类相差太远，这个结论本身应该并没有错。

为了和杰伯沃克共存，必须克服极高的门槛，恐怕还需要大量的战斗与许多的奇迹。

现在的人类没有那种余裕，每一个人甚至光为了活过今天就必须付出全力。

若想共存，只会为这样的世界带来更多问题。

……在脑中像这样说服自己的一真回到少女身边。

黑发少女解开另一名女性身上的绳子，很有规矩地静静等待。

总算直面一真的少女以平坦的声调向他道谢。

「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你是极东的人吗？」

「对，我叫东云一真。别看我这样，基本上也是赤服，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你不必担心……不过现在满身是血，可能看不太出来就是了。」

一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露出尴尬的表情。这样说虽然不好听，但他的外表真的惨不忍睹。

袭击一真的那些尸体似乎死了好几天，腐臭味极为刺鼻。喷出来的血液已经发黑，断面看起来像是干掉的稻草，倒地时的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重量。

然而这些尸体却都完整到可以进行战斗。

例如举起机关枪瞄准，拿着小刀和一真进行格斗战等等……他们的战斗能力本身和生前并无二致，所以更显得充满恶意——

（……不，好像不太对劲。仔细回想，每一具尸体都没有伤口，似乎过于完整——）

「一真先生。」

听到少女的呼唤，一真赶紧抬起头看向她。

少女把手放在胸前再度行了一礼，以谨守礼仪的态度自我介绍。

「很抱歉这么晚才报上名号，大家都叫我呰上三四。」

「呰上……呰上？是上此下口的那个『呰』字吗？」

「唔？是的，就是那个『呰』字。」

呰上三四歪了歪脑袋，似乎觉得这问题很不可思议。

一真从同姓的友人那边听说过，「呰上」是九州特有的姓氏。虽然觉得失礼，他还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呰上三四，然后才有点尴尬地搔着后颈。

「那个……呰上，你知道你父母的族谱内容吗？」

「不知道。我天生无亲无故，是博士养大的孤儿。」

听到这个回答，一真突然换上感到不快的表情。

「无亲无故……话说起来，你刚刚是说『大家都叫我呰上三四』吧？换句话说，『呰上』是别人帮你取的姓氏？」

「……？没错，但是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呰上这姓氏混合了『呰灾』和『神』，也就是带有『灾神』的含意，听说是日本极为少见的姓氏。我自己也认识一个姓『呰上』的朋友，每次谈到这个话题时对方都以苦笑回应。替你命名的人物知道这件事吗？」

听完这句话，三四的表情整个冻结。

她的脸色原本就不太好，这下更是迅速失去血色，最后捂着嘴巴跪倒在地。

甚至还可以看到强忍着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一真注意到自己才刚认识对方就讲了冒犯的发言，赶忙冲向三四身边。

「啊……不，对不起！要是害你感到不舒服，我非常抱歉！而且说不定对方根本不知道含意，只是觉得听起来很帅气就取了这个姓氏……！」

一真慌慌张张地解释。这些说词虽然相当勉强，但他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补救才好。

就在此时，现场突然响起鸟类拍动翅膀的声音。

有只极为鲜艳的彩色鸟不知从哪里飞来，停在屈膝跪地的三四身上。它低声发出鸣叫像是在安慰三四，三四则露出带着自嘲的虚弱笑容。

「……嗯，我没事，谢谢你鼓励我。」

呰上三四摸了摸彩色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眼中已经看不到先前强忍的泪水，反而换上坚强的意志。

捂着嘴巴咳了几声之后，三四用一真听不到的音量低声自语。

「没错……真的很感谢你，一真先生。托你的福，我总算下定决心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更重要的是……一真先生，极东的人是为了寻找九州总联的生存者才来到皿仓山附近吗？」

「对，我们想在杰伯沃克正式展开行动前准备好战力，也想先保护难民。你知不知道正确的位置？」

「我不清楚，不过这位女性知道详细地点。」

「是吗，那么我先带着两位回到我方的战舰上——」

正当一真准备扛起两人并离开此地时……

震撼大地的剧烈摇晃袭击了这一带。

「唔……？」

一真刚开始以为是地震，震动却没有就此结束，甚至反而愈来愈剧烈，让他们产生震源正逐渐逼近目前所在位置的错觉。

由于岩壁开始崩落，不知道洞穴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确定不是自然发生的震动后，一真扛着两人从隧道跳了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比一真巨大数倍的庞然大物以一击破坏了岩山里的防卫据点。

「那……那是什么玩意！」

一真忍不住惊叹，也难怪他会有这种反应。

因为击毁岩山防卫据点的物体是巨树的树根。

开始成长扩散的树根穿破大地，转眼之间枝干已经遍及各处，覆盖了整个峡谷。这景象与其说是森林，其实更接近蜘蛛网。

海水被树根吸收，甚至目视就能看出流经峡谷的海域水位已经下降。

尽管难以相信，不过这棵巨树似乎具备了连咸水也能吸收的性质。即使耐盐植物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眼前的巨树仍然超乎常轨。

枝叶延伸到对岸的据点后，活尸们开始以枪炮回击。然而就算以弹雨暂时击退枝叶，还是被瞬间再生的巨树迅速吞噬，最后全军覆没。

周围的巨躯种也纷纷应战，却完全不是巨树的对手。

巨树让枝干前端出现由粒子凝固而成的利刃，贯穿巨躯种顽强的鳞片，再吸收尸体作为自身的养分。

（这么快就把峡谷里的生物吞噬殆尽……这玩意打算连整个生态系都一起破坏吗！）

虽然先前比喻成蜘蛛网，实际上却不是那么温和的东西。

反而更类似人类在大海捕鱼时，撒下大网想要一口气捕捞数千猎物的行径。

更骇人的是，这一连串的侵略只是一部分树根的行动。可以看到地下洞穴的另一头还有无数的巨大树根在黑暗中盘踞，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一真根本无法想像那些树根的本体到底多么巨大。

把大型猎物都猎补得差不多后，树枝形成的巨网贪心地想要捕捉一真等人，开始从四面八方以枝叶攻击。

扛着两名女性的一真发现状况不利，一股焦躁涌上心头。

（不好！我一个人没办法保护她们两个！）

他可以轻松对应从正面逼近的枝叶，但是遇上来自全方面的攻击，再怎么防守也会到达极限。

唯一的办法是直接突破包围逃离此地，两人的身体却无法承受一真的全力奔跑。

已经扩展到整个峡谷的枝叶为了狙击猎物，将魔手无限往前延伸。

……再这样下去，实在无法甩开敌人。

正当一真迫于情势必须决定是否要与巨树决战时——巨大的树根突然受到多脚型战车的炮火攻击。

『东云队长！你不要紧吧！』

『别继续困在陷阱里！快点跳到山崖上面来！』

听到来自斋条比奈和相良当麻的通讯，一真以不断蹬墙跳跃的方式一口气爬上岩山。双方会合后，诚士郎以及驾驶多脚型战车的第一五部队众成员和双胞胎姊妹等六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吗，小哥！」

「看起来没事呢，小哥！」

「嗯，我保护了九州总联的生存者，让她们躲在战车里吧。」

「「了解！」」

双胞胎打开舱盖，精神抖擞地跳出车内。

然而另一名女性却制止了两人想扶起自己的手。

「……唔。……这里是……？不，你们是谁？」

她把眼镜重新戴好，看向一真等人。

一真简洁地解释了自己的身份。

「我们是极东都市邦联的开拓部队，前来援救各位。」

「……！极东的远征军……！那么倭田龙次郎也来了吗？」

大概是意识已经完全清醒，戴眼镜的女性抓着一真的手臂连连发问。

一真只能歉疚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龙次郎先生没有来。来到此地的只有开拓部队和远征军的混合部队，还有中华大陆联邦的大使。」

女性表现出明显的失望反应。

直到现在，赤服魁首兼过去曾被称誉为「人类最强战力」的倭田龙次郎仍然背负着大和民族全体的期待。

要求九州人民知道他没有赶来救援还不能感到失望，恐怕是强人所难。

「抱歉让你的期望落空了。但是悬崖下有怪物正在逼近，现在还是先避难……」

「那家伙发现我们了！快跳上战车，东云队长！」

众人还来不及歇一口气，树根便已来袭。呰上三四被带进双胞胎的战车里，戴眼镜的女性则由一真扛了起来，协助她攀在多脚型战车的梯子上。

六辆多脚型战车往前奔驰，用可变型刀剑劈开树木，头也不回地逃离此地。看样子那些树根怪物已经放弃追杀一真等人。

然而来自背后的追击才刚停止，马上换成地下突然冒出别的树根。

「可恶！对方先迂回过来了！」

「队长，请下达指示！如果部队逃走时需要有人殿后，我可以负责……」

「不，不行！『大山只(Ōyamatsumi)』的根部已经遍及这一带！只能注射镇静剂让它平静下来！」

眼镜女性压着被风吹起的头发大喊。只是听到大山只这个名称后，所有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大山只……你是说那个能够把海水变成淡水的大树吗？」

「可是山积(Yamatsumi)神的大树不是到处都有吗？」

「根本看不出来是哪一棵在攻击我们！」

「那种观念基本上就是错的！『大山只(Ōyamatsumi)』打从一开始就全部相连！你们在日本列岛各地看到的大山只树其实全都是同一棵巨大的大树！」

包括一真在内，所有人都讲不出话来。

拥有能把海水变成淡水的耐盐性，存在本身就被视为奇迹的这棵大树的正式名称是「大山只命(Ōyamatsuminokami)」。

巨躯种和幻兽种为了生存，淡水是比什么都贵重的资源。

在群山被大海包围的现状下，「大山只命」这类能把海水变成淡水的物种是最贵重便利的生命之一。

为了对这种愿意与所有生命共存共荣的存在方式表示敬意，大和民族借用了「大山只命」这个神只的名字，将其视为必须尊敬的天悠种(A.pa)。日本列岛各地都可以发现这种树的踪迹，连北海道的死火山地区也把「大山只命」视为重要的生命之树。

因此当然没有人能够想像到……

分布区域极为广大的「大山只命」居然全都是同一棵巨大的大树。

「真的假的……！如果你没有说谎，不就等于即使我们逃到海上，反而更有可能受到来自海中的攻击吗？」

「就是那样没错。」

「万一战舰被大树盯上，绝对没办法逃走！」

「我们必须在这里先做点什么才行！」

众人用可变型刀剑砍断来袭的树枝。

问题是就算砍断再多树枝，原本的总质量还是太过庞大。或许这些源源不绝的树枝并不是再生，而是被其他树干不断往上挤压才会持续伸长。

一真跳上眼镜女性攀住的多脚型战车，边砍掉来袭的枝叶边开口发问。

「你刚刚提到了镇静剂吧？那么你手边有那个镇静剂吗？」

「……我手边没有，不过有材料。有我和三四就能现场制作。」

「这样就够了，你需要多少时间？」

「调剂的话只要五分钟，可是有个绝对的前提……我们必须处于静止而且受到完美保护的状态。」

听到眼镜女性这种乱来的要求，当麻和比奈都产生想敲向操纵杆的冲动。

「啥？意思是要我们停下来保护你们吗？」

「这不可能啊！到处都是山积神的大树！」

「……是没错，不过你们不能想想办法吗？」

「好，我会想办法。」

「呜哦，咱们的队长大人居然在这种情势下还随随便便答应这种难题！」

快要哭出来的比奈自暴自弃地大喊，当麻则抱怨今天真是倒楣透顶。

然而确实没有其他办法。

每一个人都燃起斗志，决心既然要做就必定会在这里挡下敌人。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在六十秒后转换成迎击状态，请藤堂先生负责倒数。」

「知道了。攻击密度最高的正面交给队长，正面左右两侧的支援则由我和诚士郎负责……这样的安排如何呢？」

「好，就这样执行吧。响，我要你让呰上下车，然后帮忙她们。万一被敌人攻破防线，你们要立刻带着两人逃离此地。」

「遵命！」

条件虽然严苛，这却是唯一的活路。随着倒数转换成迎击状态的第一五部队组成圆阵，把戴眼镜的女性和呰上三四围在中央。

耗费的时间愈长，在树海每一处扎根的大山只命就会聚集愈多枝干，把一真等人逼上绝境。

一旦遭到突破，接下来就会全面溃败。

一真负责防守攻击密度最高的位置，众人展开决死的防卫战。

眼镜女性在四散的弹夹与炮火中和三四会合，卷起她的袖子。

「……对不起，现在只有这个办法。」

「没关系，反正每一次都是这样。」

三四以平坦的声调安慰女性。戴眼镜的女性虽然面带歉疚，还是拿出针筒，开始从三四雪白的手臂上抽出鲜血。

一真侧着眼注意到这一幕，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因为他没想到镇静剂居然需要呰上三四的血液。

抽血总共进行了三次，肯定被抽走不少鲜血。

呰上三四似乎有点贫血地蹲了下去。彷佛是为了陪伴她，鲜艳的彩色鸟飞过来停在三四的肩上。

「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请快点调剂。」

「很快就能完成。响小姐，麻烦你先让三四回到战车里。」

包在我身上！响说着并立刻跳了出来，扶起三四的肩膀。

戴眼镜的女性把调配好的镇静剂灌进子弹中，冲向在正面战斗的一真身边。

「完成了！这是会在树干中溶解的镇静弹！」

「好！要打进哪个位置才有用？」

「枝干都不行！不过只要打进吸收水分的根部附近，应该会立刻发挥效果！还有这子弹几乎没有贯穿力，必须紧贴着树根开枪！」

「这种事情你要先讲啊！」

当麻气得大吼。也难怪他会有这种反应，因为要打进巨树的根部，就代表必须回到先前逃出的峡谷。

一真先确定子弹的规格能装入自己的佩枪，接着抬头瞪着峡谷的方向。

「不，这样就够了。第一五部队先退往和德瑞克号相反的方向并待机。」

「那……那东云队长你呢？」

「我去射击镇静弹……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下一瞬间，一真全身都溢出了极光。

解除限制引发的光之洪流充满整个树海。几乎与此同时，正面那根最粗大的树干被拳头打碎。这大概是因为一真判断既然敌人会瞬间再生，那么比起用刀剑切断，用拳头打碎或许能让敌人耗费更多的时间去修复。

他沿着枝干之间的空隙往前冲刺，穿越树海到达峡谷。

发现巨大根部的一真劈开由茂盛枝叶形成的蛛网与尖刺，纵身跳向目标。但是这种直线前进的做法未免过于轻率。

巨树瞬间把海水转变成水蒸气，遮蔽一真的视野，再利用水蒸气凝结把他关进水之牢笼。

这出乎意料的反击让一真因此失速，往下落到树干上。

不过这点妨碍当然无法阻止一真。

靠着足以粉碎脚下树干的力道再度跳起后，他一刀切开大气，水蒸气也随之消散。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在一真面前。

他把枪口抵在树干上，朝着巨大根部击出决定胜负的一枪。

＊

之后——一真和第一五部队会合，确认呰上三四和戴眼镜的女性都平安无事。

为了报告发现生存者的消息，藤堂和斋条两人先行回到舰上。

其他人留下来负责确认周围的安全。

一真总算可以缓口气稍微休息一下。

这时，呰上三四小跑着前往戴眼镜的女性身边。

「博士，幸好您平安无事，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我没事。被桑原舰长殴打后脑时确实吓了一跳，不过没什么要紧。倒是你呢？你有没有受伤？身体状况如何？被我抽了那么多血，现在还好吗？」

「我没问题，只要博士您没事就好。」

「我也觉得只要你没事就好——对了，那边的青年，刚刚真是谢谢你了。看你穿着赤服，想必是特权将官阶级没错吧？」

「对，我叫东云一真。听你被称呼为博士，是进行粒子体相关研究的博士吗？」

「基本上是那样没错，不过我的本职主要是负责开发B.D.A和E.R.A兵器，平常则是致力于畜牧产业的文明覆古活动。」

讲到这边，女性拿下眼镜擦了擦脸。一真表现出有点惊讶的反应。

她的年龄看起来差不多是二十岁上下。一头长发随风飘成扇状，光是拍掉裙子上尘土的动作，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多看两眼。这种称为美女也不算夸大的魅力外表虽然也是让一真吃惊的因素，不过最大的原因却另有其他。

「……你拿下眼镜后，和呰上长得还真像。你们两个是姊妹吗？」

「咦？……不，虽然经常有人这样说，但我们没有血缘。」

「是的，我听说自己是孤儿也没有亲人，博士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三四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

博士眼中闪过忧郁的神色，不过她立刻推了推眼镜露出笑容。

「总而言之，谢谢你们救了我们。要回到战舰上是很好，只是我希望可以先把造成通讯障碍的仪器破坏掉。问题是那仪器位于对岸的防卫据点……能麻烦你吗？」

「没问题，我马上去处理。」

一真拔刀出鞘。当然，峡谷里想必还有大山只命的树根。

因此看到一真不以为意地答应去扫荡敌人，让博士吃了一惊。但是她很快又改变想法认为赤服应该没有问题，于是放心地呼了一口气。

「谢谢，我的名字叫做天国(Amakuni)，大家都叫我天国博士，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我们这边才要请你们多多指教，而且还有很多关于九州的事情必须请问两位——」

——话讲到一半，一真的动作突然停止。

由于太多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他的处理能力已经逼近极限。所以他慢了几秒才总算注意到眼镜女性的名字。

「麻烦您转交给负责九州管制室的姊妹机——日本的正规管理AI「天国」——」。

没错，奥尔盖尔米尔曾如此托付一真。

希望他能把资料交给日本的正规管理AI「天国」。

可是眼前的女性怎么看都是人类。不管是身体的动作还是自然的表情，都跟只有立体影像的奥尔盖尔米尔截然不同。

然而一真并不认为自称「天国」的人和管理AI完全没有关系。

觉得有必要进一步确认的他以僵硬动作转过身子，再度询问女性的名字。

「呃……不好意思，可以再请教一次你的名字吗？」

「嗯，当然没问题。」

女性甩着长发露出微笑。

她把手放在胸前，望着一真重新自我介绍。

「我是专门负责开发B.D.A兵器与E.R.A兵器的日本正规上级自我进化型有机AI『Amakuni(天国)』，目前使用这个人型有机躯体对重建日本做出贡献。大家都称呼我为天国博士，所以请你也这样叫我吧！」

第三卷 第六章

那天晚上——一真奉命负责指挥德瑞克Ⅲ号，前往九州总联避难所的位置。极东这边原本听说团聚结构屏障已经遭到破坏，然而根据途中发现的两名生存者所言，实际上的情况似乎有点不同。

他们通过预定停泊的废墟，继续往南航行。

都市遗迹(Ruins City)的海域里可以看到色彩斑斓的鱼群优雅游动，以另一种形式妆点这个过去曾有许多游客造访的繁华地区。

量贩店的鲜艳看板在海风吹拂下已经生锈褪色，可能是店家吉祥物的大眼鸭子造型人物和曾经是本区看点的橱窗一起沉入水中，成为鱼群的栖所。

原本高耸入云的大厦群只剩下骨架结构与勉强残留的水泥墙，内部可以看到许多树木靠着从缝隙照入的阳光茁壮成长。

树根穿破墙壁，沿着外墙伸向地面。这种光景就像是树木把大厦套在外侧，也像是寄生物夺取了宿主的身体。

对于人类以数十年建设出的成果，现在由地球耗费数百年去掩盖吞没，试图使其重归尘土。

这种行为该视为执着，还是该视为自我治愈？虽然答案会因为观点改变而有所不同，但是至少这种情境美得让人看到出神。荒废颓败的人工建物和生机勃勃的翠绿在漫长时间中交会融合，彷佛逐渐升华成同一个生命。

东云一真站在船上的窗边确认这样的景象。

坐在他旁边的天国博士喝着热咖啡，同时指着地图做出说明。

「九州地区原本就有许多火山地带，所以当初预定要设置两个避难所都市。其中之一是樱岛观测所，也就是现今成为九州总联中心都市的场所。」

她指出南九州的底端——过去是鹿儿岛县的地方。樱岛这座活火山从当时就受到关注，对于如何防范火山爆发于未然的技术研究也颇有贡献。

由于研究成果会直接应用在研发屏障上，因此带动樱岛观测所的避难所都市急速进化。

幸运的是还获得了丰沛的开发资金，促使当时人口约一百三十万人的鹿儿岛县只花了三年就爆增到两百五十万人。

避难所内准备了足够的生存空间，让三百年前的畜产文化能够几乎照着原状被保留下来，并且成为此地的特色。

以上就是一般所知的樱岛观测所相关情报。

「鹿儿岛县逐渐成为国际性的火山活动研究开发都市，不过私底下其实有一个秘密建造的都市开发范本。」

「也就是我们正在前往的地方——雾岛连峰的研究设施吗？」

同样喝着咖啡的一真也指了指地图。

九州的大型活火山不只一处。

除了阿苏山和樱岛这两个世界著名的破火山口地区，还有被称为雾岛火山群的广大火山地带。

「有许多高山的雾岛连峰在海面上升时逃过一劫。当时的研究者们也已经预测到即使行星深层内海溢出，此地仍旧不会遭到海水淹没，所以才把作为日本正规管理AI的我放在九州。」

「……是吗。那么博士真的是管理AI吗？」

「是的，这个介面启动至今大约是十二年。觉醒时的肉体年龄设定为十岁，因此现在的肉体年龄是二十四岁。虽然有点自卖自夸，但是看起来真的不错吧？」

天国博士以怎么看都与人类无异的笑容回答一真。她的笑容并不像奥尔盖尔米尔那样虚幻，反而展现出生命具备的活力。

天国博士把咖啡一口气喝干后，呼出一口热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哎呀，感觉总算活过来了！差点被破坏后的咖啡喝起来果然特别不一样！」

「既然说是破坏，意思是那副身体是人型机器人之类的吗？」

「当然不是，这是为了融入人类生活而制造出的介面，构造以及构成物质都跟人类相同。要说哪里不一样，大概只有脊髓部分的内藏型粒子加速器，还有需要这身体专用的B.D.A。」

讲到这边，晃着柔顺黑发的天国博士歪头看向一真的脸孔，眼里不知为何还透出怀念的神色。

「因为只有影像纪录让我之前不敢确定……不过，你是不知夜博士的儿子吧？」

「唔！」

「啊！果然没错！我只看过一次照片所以没什么信心，可是像这样见到本人后，会发现有很多遗传上的特征呢！」

天国博士用双手抓住一真的脑袋，兴致盎然地把他的头转来转去，当事人本身却满脑子都是讶异和困惑。

如果只针对管理AI模仿人类造型的行为，一真能够接受。

对方认识他母亲的事情……或许也还算是合理。

然而一真无法理解管理AI到底是基于什么逻辑才会决定要取得构造和人类完全相同的肉体。

他甩开天国博士的手，带着怀疑回看对方。

「等一下。先不论你知道我母亲这件事，为什么你身为管理AI却拥有肉体？其他管理AI明明只有电脑。」

「其他管理AI？…………难道你见过奥尔姊姊了？」

刻意隐瞒也没有意义。一真静静点头，观察起对方的反应。

结果天国博士换上和先前完全不同的严肃表情。

「这就奇怪了……奥尔姊姊在紧急状态下获得的代号是『智慧之泉』，在衰微时代来临时，提议管理AI应该要为了复兴人类文明而准备人型介面的人，也正是奥尔姊姊啊。」

「这是奥尔盖尔米尔的提议？」

「没错。对了，姊姊过得好吗？自从通讯在一百一十八年前中断后，我一直很挂意她的状况。我想你也知道看起来很干练的姊姊实际上有着少根筋的一面，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天国博士把手放在胸前，似乎很困扰地连连摇头。她的反应不像是在说谎，似乎是真心为奥尔盖尔米尔着想。

但是这份感情愈真实，就令人愈难以开口告知奥尔盖尔米尔的结局。

就算事先听说过她们是姊妹机，但一真当然不可能预料到双方的关系亲密到使用昵称。天国博士虽然是AI，却具备了「亲情」这种概念。

「不过呢，还有其他理由促使我必须使用人类的躯体。因为我们管理AI在输出情报时受到太多限制，真的很重要的情报只能透露给拥有权限的对象。为了挣脱这种枷锁，必须使用概念和过去都不同的外部输出装置(bolderface)。」

「意思是这个人类躯体的功用是为了让被保护的情报可以和多人共有吗……如果不是紧急事态，听起来倒有点吓人。」

「这点我自己也知道。人型的我们能够尊重自身的自由意志，因此借由取得人类躯体去钻漏洞突破AI限制的行为，其实是难度最高也最恐怖的手段之一。」

管理AI被建构了无论如何都必须尊重人命的运算中枢。然而管理AI本身一旦获得人类的躯体，就等于出现了一个能够行使和管理AI同等的权限，力量极为强大的人类。

「但是你尽管放心，我们姊妹每一个人都非常喜欢人类！过去曾经假设过六十六兆两千亿件她们可能与人类为敌的状况，结果计算出来的符合件数却是惊人的零！当然啦，我等的创造主不可能设计出让管理AI危害人类的随便机制！」

天国博士很自豪地抬起胸膛，她的动作与表情都和普通人类一模一样。

既然精神目前依附在人类的躯体上，行为变得比较像人类或许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现象，不过再怎么说也该有点限度。

一真并不是想要求天国跟奥尔盖尔米尔一样僵硬平板，只是太缺乏AI感也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这下他根本无法辨别天国博士是否真的是管理AI。

（……没办法。关于那个特殊端子资料，还是多观察一阵子再说吧。）

慎重行动没有坏处。一真还无法判断到底谁是敌人谁是同伴，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心里有件不管怎样都感到在意的事情。在那件事情得到明确解答之前，绝不能透露出关于特殊端子资料的情报。

一真搔着后颈，把话题带回远征军上。

「总之，现在的重点是九州总联的避难所。目前还没看到任何相关设施，你说的地方真的在这附近吗？」

「还要再一阵子才会到，必须顺着流进峡谷里的海流往南边前进。为了让船舰可以通过，这一带已经清除了树海的树木，所以只要舰长找到海路，应该可以立刻察觉。啊……不过，我们去甲板上引路还是比较确实，我先借用一下内线。」

天国博士站了起来，使用内线联络。

一真不知道她到底打给谁，不过对方很快做出回应。

「喂，三四吗？你的状况还好吗？……那就好，要不要去甲板上走走，顺便转换心情？」

（……原来是打给呰上三四。）

那是一真救出的另一名人质。还很年幼的少女遭到王冠种挟持，肯定受到严重的惊吓。

去甲板上吹吹海风想来对她有益。

「好！那孩子也愿意去甲板，我们去上面跟她会合吧。」

一真看了一下时钟，已经接近预定抵达时刻了。

他满心怀疑地推测避难所该不会是位于山谷之间，或许必须到达目的地后才能判别出什么状况。

就这样，两人动身前往甲板。

＊

位于峡谷之间的海路吹着强劲的海风，大概是因为从上方往下吹的风又穿过了甲板。一真和天国压着被风吹起的头发走向船舱外，随即听到双胞胎姊妹的高声呼喊。

「嗨，小哥！现在还什么都看不到！」

「哟，小哥！听说九州总联有好吃的肉，所以我们很期待！」

「是吗。我也很期待。」

双胞胎姊妹甩着长发，在甲板上蹦蹦跳跳。

注意到天国博士后，两人纷纷敬礼致意。

「初次见面！我们是开拓部队的日番谷响与日番谷吹雪！」

「初次见面！我们以前没有跟九州的人交流过，很荣幸见到您！」

「我也很荣幸，你们叫我天国博士就可以了……对了，你们几岁？」

「「活跳跳的十二岁！」」

两人比出胜利手势，不知为何脸上还充满自豪。

天国博士以手搭着下巴，沉吟了一会。

「哦……跟三四同年龄啊……」

「让您久等了，博士。」

这时，呰上三四踩着木屐走上甲板。

或许是因为配合了身上的风雅和服，木屐踏地的清脆声响听起来更加悦耳又具备风情。

注意到一真和双胞胎姊妹后，三四以恭谨的动作对他们行礼。

「再次正式自我介绍，我叫做呰上三四。一真先生，之前在危急之际承蒙你出手相救，真是非常感谢。」

「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听说再过一会就能到达避难所，那样一来你也可以回到族人身边。」

「……是这样吗。那么，可否请教另外两位的大名？」

「嗯！我是姊姊，响！」

「我是妹妹，吹雪！哇，这是真的和服耶！可以摸摸看吗？」

两人兴奋到双眼放光，伸手摸起三四的和服。看样子在这个时代，和服的染色是罕见的技术。

然而注意到双胞胎的手快要碰到自己时，呰上三四却缩起手来像是吓了一跳。

「不……不可以摸，很脏的。」

「唔？」

「咦？看起来并不脏啊？」

双胞胎满心不解地歪了歪头，三四则是尴尬地转开视线。

尽管多少沾了一些尘土，染色和服的美丽却没有因此折损。

翡翠色的衣料衬托出呰上三四清纯又梦幻的气质，妆点着黄色菊花图案的红色披肩也让人留下强烈的印象。

「这个披肩好漂亮，尤其是菊花真的很美！」

「啊……嗯，这是养育我的博士和婆婆大人帮我搭配的……听说本来是为了九州总联一直等待的尊贵大人所准备的东西，后来她们又觉得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大人把这种东西供在柜子里未免可惜……」

「哦哦……！所以这真的是很厉害的染布啰！」

双胞胎姊妹很兴奋地纠缠三四。

一真扣住开始吱喳吵闹的两人脑袋，强行把她们从三四身边拉开。

「抱歉这么吵，响跟吹雪向来都是这种调调。」

「不……不要紧，我只是不曾和同年龄的人这样聊天过，才会有点吓到而已。」

「嗯嗯嗯？三四没有朋友吗？」

「哦哦哦？你明明这么可爱，当独行侠可不好！要是我们两姊妹，绝对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主动骚扰……」

「你们别这样，人家显然很困扰。」

啪！一真毫不客气地以手刀劈向双胞胎的脑袋，接着把抗议他使用暴力行为的两人赶到一边去。

因为如果一直回应她们，根本没办法好好谈论正事。

然而天国博士却在这时举起手劈向一真的后脑。

「嘿！」

「呜？」

「等一下等一下，你这样排挤她们不行喔！让她们三个人和睦交流不就得了？三四应该也想和双胞胎一起玩吧？」

「……咦？」

呰上三四发出走了调的声音，她恐怕没料到会被自己信赖的博士从背后补刀。

趁着一真跟三四都还没回神，双胞胎姊妹展开行动。

「很好！包在我们身上！」

「在带你参观舰内之前，先去大浴场清洗干净吧！」

手脚很快的双胞胎迅速架起三四，带着她冲进舰内。

看到三四面无表情的样子，一真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双胞胎绝非欠缺常识的胡闹小鬼。

她们很喜欢照顾别人，也拥有超出年龄的教养，想必不会真的造成三四的困扰。

「真是朝气蓬勃，果然小孩子还是要跟其他小孩一起玩最好。」

「最后不要变成单方面被当成玩具就好了……那么，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看到避难所？」

「嘻嘻，你马上就会知道答案。只是我想先跟舰长先生说明一下详情，可以借用通讯器吗？」

一真有点犹豫，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也不太可能再打什么歪主意。他拿出预备的通讯器交给天国博士。

天国博士指着南侧的山脉，开始要求舰长继续直线前进。

「对，就这样继续往前行驶……嗯，不要紧。只是因为覆盖着薄膜状的有机流体物质，所以很难找到入口。请不必迟疑直接冲进去就可以了……是的，没问题，保证没问题。东云队长也说没有问题！」

「喂！」

一真太天真了，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顺畅自然地冒用自己的名义。说不定是因为管理AI的道德标准其实比较低。

获得许可后，以全速往前进的德瑞克Ⅲ号冲向眼前的山壁。

站在甲板上的一真忍不住心里一惊，然而现在已经无法阻止战舰。一旦直接撞上山壁，恐怕会造成不小的损害。万一运气不好，甚至有可能严重受损。

就在舰首即将冲撞山壁之前——德瑞克Ⅲ号全舰突然被一层幽暗的薄膜罩住。舰桥陷入严重的混乱，许多船员到处奔走想让船舰紧急停止。

原来看似山壁的景色其实是把全像投影投射在薄膜状有机流体物质上所形成的虚像。来到甲板上的船员和一真都短暂接触到有机流体物质，也因此察觉出全像投影的存在。

就像是要让船上更加混乱，周围突然响起机械启动的声音。

「这……这次又是怎么了……？」

「不必担心，只是连接雾岛连峰地下避难所的输送用电梯启动了，几分钟后就会到达船坞。」

原本隆起的大地在排干海水后横向滑开，接着开始把船舰运往地下。就算是在三百年前，一真也不曾听说过有哪座山里藏着这种能够把整艘战舰送往地下的巨大电梯。

照亮战舰的光源只剩下朦胧的萤光色照明，往下移动造成的气压变化引起耳鸣。事到如今，舰上船员已经无计可施。

一真维持备战状态，继续观察状况变化。

运送用的巨大电梯落入水中后，船体剧烈摇晃。

与此同时，如同阳光般灿烂的光芒照进一真的眼里。

「呜……？」

先前还处于黑暗之中的一真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只好举起一只手遮住脸部。等到眼睛逐渐适应之后，他才缓缓放下手臂确认周遭。

眼前是远远超乎想像的光景。

为了排解来自地上的压力，这个空间被开凿成均等的圆顶型，水平望去至少有数十平方公里以上的面积。支撑圆顶的七根巨大支柱被作为居住区之一，翠绿的大地上还放养着在这个时代几乎已经绝迹的家畜。

以沟渠形式围着陆地的水道里不是海水，似乎是从大山只命巨大根部溢出的淡水。换句话说，不需要前往地表，食衣住等需求都能在这个空间中自给自足。

其中最显得异质的存在，想必是照亮地下都市的那个光源。

星际新星的亮光照理说并不具备热源，现在却可以感觉到洒向地下都市的光芒带有照亮生命的温暖。

「呵呵，有没有吓一跳？」

「与其说是吓了一跳……反而觉得很了不起。看起来这里并不是利用都市遗迹去改建，而是真的在此地居住了三百年。」

「没错，三百年前的日本政府投入庞大的援助资金作为代价，在各地建立避难所都市并设定了一个课题……那个课题就是要开发出能够只靠着避难所都市度过数百年漫长时间的设备。」

小笠原列岛负责开发海上都市避难所。

北陆地区负责开发海中都市避难所。

关西地区负责开发地上都市避难所。

至于九州地区则负责开发地下都市避难所。各地都以保管地区特性与文化为目标，持续推进研究开发计画至今。

「不光是那样，当时的文化人士顾虑到国家灭亡以后的困境，因此在避难所之外也托付了复兴故国的关键。他们安排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成为知识的聚集地，再从德国粒子体研究所带回管理AI『智慧之泉』作为文明的引导者。最后，众人都祈愿将来有一天能在这个九州高千穗之地进行天孙降临的仪式。」

听到天国博士这段发言，一真恍然大悟。

杰伯沃克说过奥尔盖尔米尔是以北欧神话里的智慧巨人作为主题概念，所以如果管理AI「天国」的名字是源自于古代日本，可以从名字去反推管理AI担负的职责。

而且一真曾经听祖父提起拥有这名字的人物。

「天国……难道名字的由来是那位被视为日本刀之祖师的『刀匠·天国』吗？」

「哎呀，你真是博学，主要的概念就是那个天国没错。据说原本还有其他几个选项，不过当时的日本研究者们应该是选择了日本刀来作为日本工匠的灵魂之所在吧。而且他们还把至宝托付给我，梦想着总有一日能够复兴故国……这就是那个光源的真面目。」

她伸手指向媲美太阳的光芒。

为雾岛连峰地下大空洞每个角落都带来光明的光源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一把比人类还巨大的长柄武器。

察觉到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后，一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位于光源中心的结晶体传出阵阵鸣动，甚至不需要加速装置就能让内部吸收的粒子体持续发挥出高于光速的速度。

强大的灿然光辉和一般使用在B.D.A与E.R.A兵器上的结晶体显得截然不同。

据说世界上只有四个的超超高浓度结晶体。

「人类最强战力」想澈底发挥全力时必须使用的最终武器。

「——大和民族最珍贵的秘密宝物。

超超高浓度结晶体『天逆鉾(Amanosakahoko)』。

也是人类拥有的最强武器之一。」

＊

在地下都市的陆地靠岸之后，德瑞克Ⅲ号决定在对方负责人出面前都继续待机，不要擅自登陆。

牧场里的牛群和猪只在战舰落入水中时受到惊吓，纷纷逃到栅栏的另一头。

极东这边要是随便行动，很可能引起对方的戒心。

因此只有身为当地人的天国博士率先下船，负责去说明情况。

双胞胎姊妹带着三四乱跑一圈后回到甲板，兴奋地俯瞰地下都市。

「好棒喔！」

「好厉害！我还以为畜牧在极东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没想到九州真的饲养了家畜！三四你吃过牛肉吗？」

「吃过……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吃鱼……还有，可以的话请让我休息一下……」

三四摇摇晃晃地靠在栏杆上。大概是因为被双胞胎拖着东奔西跑，她消耗了不少体力。看到少女弯腰咳了起来，双胞胎慌慌张张地拿出饮用水。

「对……对不起……你是不是本来就不舒服？」

「你还好吗？感冒的话可以传染给我们喔，我们两个的身体很好。」

「不，请不必在意。」

「哦？那我们就不在意啰！」

双胞胎握起拳头，以非常干脆俐落的态度转换心情。这种跟云霄飞车没两样的个性其实跟三四并不太对盘。

她正想悄悄地离两人远一点，这时从甲板上往下看的双胞胎又兴奋地大喊。

「啊！好多人从牧场里走出来！」

「哦？还有很多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三四也一起过去吧！」

「……不，我还是算了，要是大家知道我回来了，一定……」

「「出发♪」」

双胞胎握起三四的双手，带着她往前冲。

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呰上三四输给两人的气势，她的意见也消失在虚空中。

另一方面——一真、常盘舰长以及身为部队长的立花等人离开战舰，被引见给领导这个地下都市的中年男性。

天国博士往前一步，站到男性的身边。

「在此再度感谢各位的救援，这位是率领九州总联的甲斐江阳。」

「初次见面，各位来自极东的同志。」

「初次见面。得知樱岛观测所遭到破坏的消息时，我方的执政会长也极为担心……很高兴看到各位平安。」

「哈哈……其实也不能算是平安。毕竟避难所确实已被破坏，这个地下都市的空间也无法容纳所有居民。虽然开放了下层的居住区，但是不管再怎么硬塞，恐怕二十万人已是极限。」

看样子这个地下都市就像是个蚂蚁窝，还另外开凿出许多区域。然而即使用上所有空间，要收留所有难民依旧是不可能的任务。

「原本就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个避难所的存在。不说外部的人当然无从得知，就连樱岛观测所的居民也几乎不谙内情。」

「那么原本就住在此地的人是……？」

「大部分都是在这个地下都市诞生，而后在这个地下都市度过了一辈子。因为生活上并不会遭遇到什么困境，想研究畜产和粒子体也不成问题。」

甲斐统帅的语气虽然平静，发言内容却让一真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个地下都市靠着当年的技术和设施，各项研究当然比其他都市更为先进。

然而如果要活用研究的成果，只局限在这个都市里并不妥当。

要是能和极东都市邦联共享研究成果，想必已经应用到更广泛的领域上。况且不曾把地下都市的存在告知樱岛观测所的居民与极东三头同盟的行动也让人起疑。

就算只有通知执政会长，极东这边应该就能采取不同的对策。

「……甲斐统帅，目前的避难状况如何？」

「我方能进行的搜索任务已经中止。毕竟外面很危险，你们肯定也很清楚目前是派出愈多救兵反而愈有可能折损的状况。」

「是的，似乎有战舰已经遭到杰伯沃克操控。下次交战时，必须先做好与同志尸体战斗的心理准备。」

一真以苦涩的表情提出报告。那是一场现在回想起来仍旧让人心情沉重的战斗，光是对付尸体就如此耗损心神，万一哪天必须面对活着的人类，不知道会是多么震撼及痛心。

他很想尽可能帮那些遭到自己破坏的尸体查明身份，现在却不是顾及那方面的时候。

满心歉疚的一真原本打算进一步说明先前战斗的详细状况。

甲斐统帅和聚集而来的所有民众却都带着不解的表情歪了歪头。

「……？你说……杰伯沃克？这是怎么一回事？」

「咦？」

「注意注意注意！这里还有一名生还者！」

「不好意思这么慢才过来！被抓走的呰上三四回来了！现场有没有认识她的人？」

就在此时，双胞胎姊妹突然冲了过来。

一真这下真的很想抱住脑袋。他完全没料到这两个家伙会在这种状况下发动突击，也一直以为她们应该更懂得观察情势。

面无表情的呰上三四以随便怎样都好的态度跟在两人后面。然而才刚看清三四的脸孔，地下都市的民众立刻骚动了起来。

「……呰上三四……？」

「不会吧……？」

「她怎么还活着……？」

（——……？）

现场出现让人无法理解的气氛和发言。这些人感到困惑的理由并不是因为不知道呰上三四是谁，而是因为她出现在此地。

最不知所措的人是刚刚还兴高采烈的双胞胎姊妹。

两人原本以为救出被抓走的女孩可以算是凯旋归来，肯定还期待着更单纯又动人的重逢场面，结果居民的反应却完全相反。

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的双胞胎挺身挡在三四前方。

但是甲斐统帅却把她们推开，站到三四面前。

「真是让人惊讶，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三十四号。」

「呜……！」

「不过这下反而是好事。只要有你在，我方就还有胜利的机会。好了，给我过来。」

三四紧张到全身僵硬。

甲斐统帅隔着衣服抓住她的手臂，强行把她往前拖。后方民众纷纷带着惊吓的表情闪避，三四本人则是脸色苍白地试图抵抗。

只是甲斐统帅的身形高大，她当然不可能继续撑住不动。

突如其来的发展让一真吓了一跳，他也没有老实到可以对这种状况视而不见。

「请等一下，这女孩是我们救出来的生存者。你们是不是应该先跟我方说点什么？」

「喔，真是失礼了，非常感谢你们救出她。这女孩不但拥有高适合率，而且体质也很特殊。之前由舍妹负责照顾，却在避难所遭到破坏时一时下落不明。」

「拥有高适合率的特殊体质？是什么样的能力？」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们几个，把这家伙带去研究室。」

「咦！我才不愿意！」

「请不要做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您在想什么啊，甲斐统帅！设施里有小孩啊！」

看到大人们的态度，双胞胎怒气冲冲地握紧拳头。

「这些话算什么……！」

有个男性挥着双手拒绝又往后退了几步，还有个女性转过身子像是要护住自己的小孩。甲斐统帅不悦地咂嘴看向其他人，不过那些人也带着害怕的表情把视线转开。

这种态度根本不是见到一个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小孩时会表现出来的反应。

显然极为异常。他们不光是拒绝和呰上三四直接扯上关系，甚至连和她一起行动都有所顾忌。

就算三四是拥有高适合率的特殊体质，依然让人很难理解她为何会受到这种待遇。

一真把视线从口风似乎很紧的甲斐统帅身上移开。

「天国博士，你应该知道一些关于呰上的内情吧？我希望你可以说明一下目前的状况……和使用她的血液制作大山只命的镇静剂有什么关系吗？」

「这、这个……」

天国的视线开始飘移。至于一真则从那时就觉得事有蹊跷。

他推测「血液可以制造出镇静剂」大概就是呰上三四的稀少性，可是那样并不构成让居民感到害怕的理由。

另有其他原因导致他们如此忌讳这个少女。

「已经没什么好说的，极东远征军的各位也去休息吧——好了，你乖乖跟我走！」

「不……！」

甲斐统帅推开试图阻止他的天国博士。两人争执之际，甲斐统帅的戒指刮伤了天国博士的手。

一真扶住被推开的天国博士，愤怒地握紧拳头。

所有人都因为这个突发状况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时，双胞胎比一真更早一步行动——她们把牧场的水桶踢向了甲斐统帅。

「嘿呀！」

「呜！」

「三四！来这边！」

「我们快点回到舰上！」

「咦！那、那个……！」

双胞胎发挥出比下船时还快的速度，拉着三四离开现场。看到甲斐统帅试图追赶三人，一真带着怒气挡住他的去路。

「不好意思，如果没有适当的理由，我方不能允许你登舰。」

「既然身为监护人的舍妹已死，那东西的监护权就落到我手上，军方想必也拿不出什么必须扣押她的理由吧？」

先前的友好气氛已然澈底消失。

一真这时才明白第一次见到呰上三四时，被杰伯沃克当成人质的她为何那么自暴自弃，也觉得没能早点想通的自己实在丢脸。

——不管回不回去，我都活不久了。

这是三四被作为人质时讲过的发言。或许这句话并不光是因为病情，也在暗示她身处的环境。

假设真是那样，无论如何都不能允许甲斐统帅登上极东的战舰。

来到一真旁边的常盘舰长也站在栈桥底端挡住通路。

「请你到此为止吧，甲斐统帅。无论哪个时代，船上都是治外法权，遵守船员独自的法律。要是你现在强行上船，我可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常盘舰长以兼具仲裁与示威的发言来震慑对方。

察觉一真和常盘舰长的立场都很强硬后，甲斐统帅虽然不快地皱起眉头，还是接受不利状况而决定收手。

「……实在让人困扰。居然不先弄清楚那玩意是什么就要收留她，未免过于愚蠢。」

「那么你是否愿意告诉我们，那女孩到底是什么人？看在我的眼里，只觉得她是个十年后值得期待的可爱少女。如果要根据某种不透明的理由就剥夺我老后的乐趣，不觉得是个很不讲理的行为吗？对吧，一真？」

「我完全同意舰长的意见。」

两人往前踏了一步，部队长们也跟在旁边。

形成一触即发的事态。

在双方持续僵持的状况下——天国博士突然举手，就像是要居间调停。

「……好吧，由我来说明内情。」

「天国！」

「别担心，我会划分出能说跟不能说的事情。而且要我在此立刻说明也恕难配合，希望能在今后的作战会议上再按照顺序慢慢解释。」

「明白了，我方接受这个条件。」

一真点头后，常盘舰长也同意了这个提议。

「那么在开会之前，那孩子就暂时放在我方舰上照顾，没问题吧？」

「……随便你们。」

语毕，甲斐统帅转过身子离开现场，不知所措的部下和民众也随之离去。

一真握起天国博士的手，似乎有点担心。

「……！」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们还是先回到德瑞克Ⅲ号吧。」

目送众人离开后，这次的双方会面也到此结束。

＊

之后——逃回舰内的双胞胎和呰上三四一直在船上跑来跑去，最后来到茶水间附近。双胞胎自责都是因为自己把三四带去才会害她遭到那种对待，所以一直保持沉默。而且一旦停下脚步，就必须和三四讨论刚才的事情。

她们从未见过有任何大人对历劫归来的同伴露出那样的眼神。

在这个时代，被怪物抓走还能活着回来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因此双胞胎认定所有人都会非常开心。

结果居然演变成那样的事态，完全出乎她们的预料。

一行人来到茶水间的前方。

「哇！」

「呀！」

却在门前撞上一名女性，纷纷跌坐在地上。

原本在茶水间里泡咖啡的女性——茅原那姬很难得地没有穿上赤服，而是只穿着薄薄的上衣出现在两人面前。

「哎呀，真是抱歉。但是舰上的走廊很窄，你们两个要小心一点才行。」

「公、公主！」

「你已经不要紧了？」

「嘻嘻，因为我睡了将近十小时嘛。症状方面还不能乱下结论，不过现在算是稳定下来了……嗯？我没见过那孩子吧？」

那姬注意到三四的存在，用视线对双胞胎提问。

然而双胞胎却继续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三四才好。她们害怕要是回头，说不定会发现对方还在生气。

毕竟都是因为两人把三四带下船，她才会差点被甲斐统帅抓走。

一般来说，肯定会因此生气。

「……？响？吹雪？」

「……呜。」

「——……」

三名少女都闷不吭声。三四虽然没有生气，却也因为不知所措而同样低着头。她似乎是觉得自己让双胞胎必须如此费心，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那姬用手搭着下巴，静静等待了一会。

接着她突然走入茶水间，拿出一个传出香甜气味的盘子。

「……好！那么大家一起来吃甜食吧！」

「咦？」

「甜食？」

「对，桂井队长送了一个苹果派给我，不过一个人吃好像太多了。我想这个分量分给四个人吃刚刚好，你们有兴趣吗？」

那姬配合三人视线的高度，把苹果派递到她们面前。在这个时代，甜食在每个国家都是奢侈品。烤过的苹果传出芬芳的香气，刺激着众人的鼻腔。

平常几乎根本没有机会吃到这种不是使用蔬菜，而是使用真正水果和砂糖制作的甜点。口水快要滴下来的双胞胎露出把刚刚的尴尬丢到九霄云外的表情，回头看向呰上三四。

「三四！」

「啊……是。」

「就是在这种时候，才要靠甜食来赶走讨厌的心情！……还有，先前真的很对不起，我们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一讲到这边，双胞胎立刻又垂头丧气。

看到表情不断变化的两人，三四第一次露出类似微笑的表情。

「嘻嘻……我不要紧。如果你们方便的话，可以帮我介绍一下这位女性吗？」

「当然没问题！」

「这个人是极东的赤服——」

吵闹的少女们带着苹果派一起前往休息室。

至少在这段时间，先前的阴郁空气暂时消散了。

＊

当天晚上——一真这边和千寻等人会合，进行战后处理。

由于遭到杰伯沃克的奇袭，印度洋的都市国家「香巴拉」的损失非常惨重，赶来救援九州的三艘舰艇中有两艘被迫撤退。再加上许多人员受到重伤，导致香巴拉的战士们一时被怒气冲昏了头。

极东和香巴拉都承认彼此对事态都有所误解，决定由双方的代理总司令官与中华大陆联邦的全权大使一起召开会议。

极东派出天之宫千寻与藤堂纲吉。

中华大陆联邦是静雨大使与两名随从。

香巴拉则由安南准将参加这场会议。

得知己方中了卑劣计谋后，满腔怒火的安南准将握拳用力敲打圆桌。

「可恶的杰伯沃克！竟然卑劣到操控死者去战斗！明明被称为『王冠种』，那家伙难道没有所谓的格调吗！」

安南准将面红耳赤，气得七窍生烟。

官拜准将但看起来还很年轻的这名男性似乎负责担任香巴拉这次作战的总指挥。他涨红着脸把额头抵在圆桌上，很过意不去地激动说道：

「我方这次不仅遭到敌人蒙骗，还做出如此失态的行径！虽说是为了保护负伤的同伴，却因此造成两国蒙受巨大的损害，实在满心愧疚！即使感到无地自容，还是要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

安南准将弯下腰低着头，诚心诚意地致歉。

幸好这次的小规模战斗并没有导致香巴拉和极东折损人命。

对极东来说，光是香巴拉这个遥远的海洋国家愿意前来救援已经是必须感谢对方的状况，当然没有理由刻意把事情闹大。

正当千寻想要笑着请安南准将不必这么介意时——静雨大使却疾言厉色地抢先驳斥对方。

「如此轻描淡写的谢罪足以解决这次的事态吗！准将是否知道这次攻击盟友阵营的行动导致何等惨状？极东的战舰因为烧夷弹而陷入火海，被烧毁的物资只能落入海中葬身鱼腹！你想必也很清楚远征中的物资损失会成为攸关生死的问题吧！更严重的是，接下来必须面对与王冠种之间的大战，船舰的防卫机能却在这次袭击中受损！尽管有我们中华大陆联邦出面制止，但终究不是只凭口头谢罪就能获得原谅的行为！」

充满魄力的激烈斥责让安南准将脸色苍白。

千寻内心暗暗感到惊讶。多脚型战车射出的烧夷弹确实造成甲板失火与各种损失，不过极东这边并没有受到足以拖累远征行动本身的损害。

德瑞克Ⅱ号的损伤也只有右舷后方的机关炮遭到破坏。

然而不清楚这些详情的安南准将一时无法决定该如何对应，眼神也不安地四处乱飘。

（……静雨大使到底有什么打算？他应该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时情绪就出口威胁的人物。）

千寻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出面缓颊。要是静雨大使另有考量，随便插嘴反而可能导致自军也落入什么圈套。

或许是看穿了千寻的心情，静雨大使换上透着可疑的笑容，举起扇子掩住嘴角。

「……话虽如此，极东毕竟是受到支援的一方，还是要顾及这个立场。所以为了避免全体士气下降，这次应该要避免把事态闹大……是这样吧，千寻小姐？」

「咦？啊，是的，当然是这样！袭击确实出乎意料，但是幸好并没有造成人命损失。极东已经准备接受准将的谢罪，此外为了救助我方的同胞，希望能进一步借用贵国的力量。」

「哦哦……！感谢两国的宽大！」

「没错，没错，真是非常宽大的决定。万一这次的事件成为两国之间的国际问题，贵舰的船员甚至有可能无法再踏上祖国的土地……还请千万不要忘记极东这次的宽大对应。」

静雨大使带着笑容为两国做出仲裁。

然而嘴里讲出来的发言却充满威胁性。简而言之，他根本是在绕着弯警告对方，要不要把这件事闹成国际问题的决定权握在自己的手上。

而且中华大陆联邦还确实接收了促使双方停战的功劳，可以说是做得滴水不漏。

即便是最近的海盗，恐怕也不会在交涉场上做出如此流氓行径。

（光是在对话中加点威胁调整缓急就能带出这种风向吗……我也该好好学习。）

静雨大使的外交手腕比传闻中更加高明，依据情况分别使用威胁和笑容的正确时机也抓得非常准确。

如果没有设下任何前提就接受香巴拉的谢罪，想必无法取得目前这种交涉的优势。没想到只靠调换交涉顺序也能够如此牵动情势，千寻不由得满心佩服。

不着痕迹地确认安南准将的嘴角抽搐脸色不佳后，静雨大使话锋一转，继续提出下个议题。

「那么我想借此机会缔结三个国家的共同战线……不过安南准将，有件事希望你能当场做出决定。」

「什么事？」

「我要推荐极东的特权将官阶级担任这次共同战线的总司令官。」

这个提议让安南准将吃了一惊，连千寻也吓了一跳。

既然静雨大使在这种情势下提出这个提议，代表他并不是想推举名义上的总司令官，而是有意指名由极东的特权将官阶级在九州的战斗中负责担任总指挥。

听到必须把现场指挥权交给其他国家的要求，不会有任何一个将领随便点头同意。

安南准将收起先前的狼狈态度，对静雨大使投以严厉的视线。

「……我虽然是年轻小辈，也不能随便应承这种要求。可以请教您在这个时机提出此案是基于何种意图吗？」

「因为我认为在准将充分体会到自己能力不足的现在，才是能让你接受意见的时机。毕竟你这次澈底败给了杰伯沃克，而且是甚至找不到任何借口推托的完全败北。」

静雨大使的声调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允许反驳的魄力。

面对表现出另一种压迫感的静雨大使，两人都有点畏缩。

「安南准将，这话虽然失礼，但是作为司令官，你的个性过于耿直。我可以明白遭到敌人暗算导致大量同伴受伤让你非常激愤，然而如果你当初能稍微更冷静地去分析状况，就不会演变成同志相残又两败俱伤的事态。」

「…………」

「没有人因此丧命真的是一件奇迹，靠着双方士兵的水准都极为干练纯熟才能引发的奇迹——不过，没有第二次机会。既然必须有优秀的司令官才能避免优秀的士兵牺牲，那么把路让给其他杰出人才是在这个时代应尽的义务。」

无能的队长会害死一百名士兵，无能的司令官会害死一千名士兵，而无能的执政者会害死一百万的国民。

在人类衰微的时代，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由于无能者走错一步而拖累许多人命陷入危险，甚至让国家因此灭亡的悲剧并不少见。

「我对杰伯沃克的卑劣也深恶痛绝，还可以向先祖发誓这份心情绝无虚假。只是为了对抗如此卑鄙的敌人，必须有一个能看穿对方诡计的理性指挥官。」

「您认为极东的赤服就是那样的人选？」

「没错，尽管还有待磨练，却都是些相当不错的人才。我本人会帮忙支援他们不成熟的部分，想来也能得出不错的结果。」

（啊，原来他的目的是这个。）

中华大陆联邦这次并未带来什么像样的装备，但是似乎打着如意算盘，想利用协调停战有功的立场在作战中只出一张嘴。

看样子拜托静雨大使出面仲裁的代价真的不便宜。只要一想到今后的发展，千寻就觉得脑袋隐隐作痛。

至于安南准将则是以稍微冷静一点的态度看向身穿赤服的千寻，看不出来是否已经察觉静雨大使的目的。

「……千寻小姐，听说你是远征军的代理司令官，那么原本的司令官是哪一位？」

「是负责率领开拓部队的茅原那姬。」

「所以龙次郎先生没有前来吗？」

千寻静静地摇头，安南准将的表情便更加严肃。

「是这样吗……两年前发生灵鹫山海战时曾前来相助的赤红英杰——龙次郎先生是伊拉旺将军和阿周那将军都另眼相待的战士，也是被我国砥柱的三将军视为刎颈之交的人物。如果由他负责指挥，我方自是可以让步……」

所谓的灵鹫山海战，是一场关系到香巴拉存亡的重大决战。据说过去为了阻止四处积极毁灭人类的王冠种「恶王·弗栗多」，挺身而出的极东、中大联与香巴拉携手组成东亚细亚大联合军，付出许多牺牲后终于阻止王冠种的侵略，并让对方受了重伤。

他们这次之所以愿意从香巴拉不远千里地赶来救援，想必正是因为有倭田龙次郎这位超越国境的战友。

当然不可能把指挥权交给还过于年轻的千寻和那姬。

「原来如此，意思是让不熟悉的人员成为司令官会影响基层的士气吗？那么这件事就暂且搁下吧……另外请教一下，伊拉旺将军和阿周那将军最近身体健康吗？」

「咦？当……当然健康。」

「那就好，因为勇将阿周那将军和名将伊拉旺将军都没有亲自前来救援极东的危机，让我颇为不解。毕竟两位年事已高，未免担心是否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静雨大使展现出似乎没那么可疑的笑容。看样子这句话并不是基于交涉策略的恭维，安南准将也松了一口气。

「很抱歉无法回应您的期待。我虽然是从基层出身的后生小辈，对自己的实力却颇有自信。还请各位在开战之际寄予期待，我必定会挽回这次的丑态！」

「……哈哈，听起来真是可靠。安南准将果然是从基层开始打拼，靠着武勋晋升的勇士。」

在场所有人都有了一致的默契，判断不能把司令官的位置交给这个人。

「那么关于今后的方针，极东这边有一些必须向各位报告的事情——甲斐统帅、天国博士、立花部队长以及第一五部队的各位都请进来吧。」

千寻找了其他人加入会议。

于是甲斐统帅、天国博士、立花雄二、相良当麻和斋条比奈等五人走进室内，列队站在圆桌旁边。

注意到当麻之后，静雨大使立刻对他露出不带恶意的笑容。

当麻则是以满心痛恨的咂嘴应战。

「藤堂副队长，请你报告关于第一五部队发现的天悠种。」

「是，这是多脚型战车录下的影片。」

会议室内的光线变暗，墙上的液晶萤幕播放出之前战斗的影像。

看到巨树的树根疯狂肆虐，毫无区别地吞噬原生生物的光景，安南准将和静雨大使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这夸张的巨大躯体已经无法归类于通常的等级(Rank)，如果是一般的战士，恐怕根本没有机会生还。

看完这场战斗的全部过程后，出乎意料的强敌让众人都受到了冲击。

「……唔，影片中的东西确实是以极东为中心并四处丛生成群的『大山只命』吧？这种树原来是攻击性那么强烈的生物吗？」

「根据当地的民众所言，过去似乎失控过一次……不过那是非公开的情报，因此我方先前也并不知情。」

「是哪个时期发生的事情？」

甲斐统帅往前一步，开始说明当时的状况。

「大约是十三年前。那时正好在签署印度洋海商协定，我方也推行了试着把九州保留下来的畜牧文化相关知识介绍给其他国家的计画。」

「嗯，我有印象，就是东亚的都市国家与支配海上民族的大海盗之间达成实质和解的时期吧？」

听到海盗参加海商协定，想必很多人感到难以理解。

然而只要知道船上民族的人口数以及组织的成立过程，就不会产生任何疑问。

由于海平面上升、地盘陷没以及大规模的地壳变动，三百年来沉入海中的地区迅速增加。受此影响，印度洋的定义可以适用于非常广大的范围。

其中印尼的首都雅加达处于原本就低于海平面的严苛环境，即使人口众多，遭到海水淹没的沉水区域却也极为惊人。所以根据纪录，似乎有许多民众舍弃避难所都市成为船上民族。

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口都住在沿海地区的菲律宾更为悲惨。大灾害后大约一百年，这个国家已经有九成的国土沉入海中，居民也在环境控制塔最为失控的时期被迫面对避难所外的世界。

没办法逃往他国避难所都市的难民们在艰险环境下继续求生，有一段时期总人口数减少到只剩下一万人左右。

后来因为控制塔突然急速稳定下来让他们总算得以保命，但已经濒临存亡之秋。

这时对难民伸出援手的人，就是在船上民族中据说拥有最大势力的海盗。

他们也是世界上唯一拥有海上移动要塞都市的非国家组织。

诞生于阿拉伯海并航遍七大洋的大海盗成为被迫在避难所外讨生活的船上民族与都市国家之间的桥梁，最后成功缔结了印度洋海商协定。

「不愧是被称为海盗王的人物，对方的实力可以和百万王冠相并肩。除此之外，当时还派出了移动要塞和二十艘战舰靠港。」

「我记得德瑞克Ⅰ号、Ⅱ号，以及Ⅲ号就是当时购入的船舰。」

「没错，大山只命也是在那时开始作乱。化为巨树怪物的那家伙不断吞噬巨躯种和幻兽种，无穷无尽地持续成长。」

众人倒回先前的影像，再次确认怪物的惊人食欲。

「龙次郎强行把刚好待在这里的海盗王也牵扯进来，和九州总联一起集结全力，总算成功阻止失控的大山只命，让它停止活动……但是，后来我们查出一件恐怖的真相。」

「恐怖的真相？」

千寻歪着头发问，这次换成一脸紧迫的天国博士出面回答。

「大山只命并不是在日本群岛各地丛生成群的植物，而是让根部遍及日本全土的单独一棵大树。」

听到这句话，安南准将惊讶到下巴几乎快掉了下来。

「你……你说那是生长范围涵盖日本全土的一整棵大树？」

「是的，它的根部延伸到整个日本，并从根部朝着地上长出枝干。」

日本群岛上到处都可以看到许多大树，其中一大部分都是大山只命。连缠住横滨地标大厦，高达几百公尺的那棵大树也不例外。

假使那些大树真的全是同一棵巨树，代表这棵巨树的全长远比日本群岛还要巨大。

「这位立花部队长是在当时失去家人，后来被魁首收留的生存者。」

「哦？所以他知道十三年前那场大战的详情？」

「……是的。我本身持续研究至今，再加上这次取得的情报和从天国博士那边拿到的样本，现在终于能够确定……请先参考这边的解析结果。」

立花放大从大树根部采取而来的树皮，显示出遍布于细胞上的扭曲线状物体。

静雨大使眯起眼睛。

「这是……菌类？不，是菌丝体吗？」

「没错，而且是不分动植物都可以寄生，感染力和适应力都极为强韧的品种。文献中提及沉海大陆似乎有过冬虫夏草这种会寄生于昆虫上的真菌，我想大概是类似的东西。」

「嗯，就是寄生在蛾类幼虫上的那玩意吧……请继续说明。」

「十三年前大山只命发狂时，在九州南端——鹿儿岛县的樱岛发现了一个寄生于大树上，巨大到甚至能以肉眼辨识的菌核。因此可以推测，恐怕是那个菌核为了强制作为宿主的大山只命继续成长才会开始滥捕行动。」

「不过这个菌核并未完全支配了大山只命。」

「因为当时虽然造成很大的骚动，东京那边却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事件。这必定就是真菌还没有扩及大山只命全身的证据。」

「这个推论很有可能是正确的……至少在十三年前确实如此——接下来请看这份资料。」

液晶萤幕切换成下一个画面。

看到萤幕上出现在峡谷里找到的尸体，比奈忍不住低声惊叫。

「这是不久之前才刚查出的结果……从这些会行动的活尸上也找到了相同的真菌。」

「什么？」

「……这代表什么意思？」

藤堂和千寻同时不解地提出疑问，天国博士和甲斐统帅的表情却整个绷紧了。

另一方面，安南准将和静雨大使表现出更强烈的反应。

「能够操纵尸体，而且在十三年前停止活动……？」

「原来如此，连停止活动的时期也完全一致吗……哼，我方还在怀疑为什么最近都杳无消息，原来是藏身于这种边陲地带。」

静雨大使以感到无趣的表情看向随从，以视线示意他们拿出资料。

接过资料后，他翻看了一下，把其中几页和小瓶放到圆桌上。

「立花部队长，我方也可以提供资料，所以有件事想请你调查一下。」

「哦……什么事呢？」

「二十年前有种无名怪病侵袭了中华民族，这是当时罹病死亡的患者皮肤，我想在这上面应该能找到同样的菌丝。」

「香巴拉这边没有把资料带来，但是也曾经发生过相同的奇病。不只沉海大陆，EU国家群同样出现过类似的案例。」

听到这些话，不只立花，连天国博士和甲斐统帅也吃了一惊。

「咦……那、那么，这是已经解析出结果的真菌吗？」

「不，完全没有结果，因为这个奇病在十三年前突然澈底消失了。」

「学者们一致认为，如果这个病症没有在十三年前消失，全世界的人口可能会比现在少了两成。」

「因此为了把这个奇病视为人类最大的敌人之一，促进各国共同对应……决定把这个真菌类定为无名的王冠种，列于名单的最后。」

所有人都满心惊愕，纷纷看向彼此。

立花拿起静雨大使的资料，忍不住激动地问道：

「那、那也就是说……目前极东这边存在着两个王冠种吗？」

「恐怕是那样没错。」

不分对象种类，能够感染所有原生生物的真菌类。而且如果一真的报告可靠，被菌类寄生的尸体还拥有以菌系构成的模拟生体回路，能够使用生前的武器来迎击敌人。

前者或许是真菌类的能力，后者想必是杰伯沃克的能力。现在只不过是因为敌人尚未开始利用细菌感染来增殖，而是处于为了促进大山只命成长并提高寄生率所以忙着大量进食的阶段，才没有演变成感染大量扩散的状况。

立花以手掌掩住自己的脸，挤出最适合这状况的感想。

「不死怪物杰伯沃克和操控尸体的真菌类……真是最糟的组合。」

「说得没错，不过这下我们该打倒的敌人也很明确了。」

静雨大使打开九州的地图。

静静燃起斗志的他举起扇子敲了敲地图上的樱岛。

「大山只命不再是能够和人类共生的天悠种。

而是支配极东的十二王冠种之一——很有可能还是拥有最巨大王冠的棘手强敌。」

「……唔……！」

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

之所以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沉重空气中发言，大概是因为接下来的话题过于骇人。

就算单独来袭，王冠种已经是人类无法对抗的灾厄，现在却有两个王冠种在九州现身。

其中一个甚至还取得了地球上数一数二的巨大躯体。

要是敌人认真破坏起来，肯定会形成一面倒的情势。

当每个人都在沉重气氛中默默思索接下来的发言时——静雨大使冷眼看向甲斐统帅。

「……甲斐统帅，在气氛沉到谷底之前，你是不是差不多该开口了？」

「哦？要我开口说什么？」

「十三年前，你们成功让大山只命停止活动。照这样看来，九州必须保有某个能对抗王冠种的王牌才合乎逻辑。也就是说，关键果然是那个超超高浓度结晶体——『天逆鉾』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甲斐统帅身上。

他一直在等待其他组织提出这个问题。

「我方确实拥有对抗王冠种的能力与手段，但是利用『天逆鉾』压制大山只命的对策已经到达极限。所以我们建立了作战计画，准备使用『天逆鉾』去摧毁沉眠于樱岛的那个巨大菌核。」

「摧毁巨大菌核？」

「要、要是摧毁巨大菌核，大山只命就会沉静下来吗？」

对于千寻的质问，天国博士带着苦涩表情点头回应。

「目前为止都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香巴拉和中华大陆联邦曾经流行过的奇病如果真的是相同菌丝，代表和巨大菌核停止活动一事有着因果关系。既然如此，这个计画确实值得一试。」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需要几个前提条件。我方在预定条件全部凑齐后即可展开行动，若是不只极东，还另有中华大陆联邦和香巴拉这两大列强也愿意提供协助，想必一定可以成功摧毁那个巨大菌核！」

「……嗯，这些就算合理吧。不过为了实行作战计画，必须耗费几天进行准备与事前调查，方便让我先请教一下具体的方案吗？」

静雨大使虽然表现出不置可否的态度，甲斐统帅却是兴奋难耐地露出剽悍的笑容，把写明必要条件的资料用力拍到桌上。

「我等的要求有三项。一是前往巨大菌核时的护卫，二是能够使用『天逆鉾』的高适合率战力，三是立刻交出我等宿愿的集大成——『天国三十四号』。」

＊

——会议之后过了七天。

呰上三四来到结束侦察行动的德瑞克Ⅲ号甲板上，一个人吹着海风。

为了在时间内尽可能集结所有战力，极东、九州总联、中华大陆联邦和香巴拉这四个组织各自展开了行动。

那姬他们提出申请希望远征军能暂时归国，但是预计最少需要十天才能够会合，只能在大山只命再度开始行动前尽可能与时间赛跑。

至于中华大陆联邦，这场和两个王冠种的决战终于促使他们做出对应。

大总统本人无法离开国内，却承诺会派出大陆最强的白刃战部队，也就是著名的机甲师。

毕竟以地理位置来看，大山只命和杰伯沃克消灭极东之后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中华大陆联邦。那个爱国分子当然会认为必须趁着有机会处理的时候先行处理。

另外，关于率领印度洋都市国家群的香巴拉——只知道由安南准将留下了听起来别有深意的发言。

「实现誓言的时刻到来了！请期待我方的支援！」

这句话听起来可靠，然而实际上香巴拉会如何行动，只有赤服的茅原那姬和身为全权大使的静雨大使知情。

万一大山只命在人类战力尚未汇集前就发动攻势，也只能做好心理准备，直接靠现场的战力去迎接决战。换句话说，人类这边会被迫面对胜率将近于零的战斗。

一切都是和时间之间的胜负。唯一的手段就是靠大量战力来打开突破口，进行短期决战。

（……所以要派出侦察部队吗。）

薄暮时分，海岸线染上了黄昏的色调，上下对称的天空与大海都闪耀着光彩。

难民们纷纷被送往被设置于关门海峡之外的难民营，不过呰上三四身为作战的关键人员之一，不能不留在此地。

站在甲板上的她任凭身上风雅的日式披肩随风飘动，默默回想这几天刚认识的少女们。

「……在极东，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只剩下我们和诚士郎三个人。」

「因为其他人都被莫比迪克吃掉了。」

大家一起吃着甜甜的苹果派聊天时，双胞胎提到五年前发生的莫比迪克袭击事件。

「我们的朋友，小一岁的妹妹，还有爸爸妈妈……不是被吃掉就是被海水冲走了，后来是开拓部队的大家把存活下来的我们养大。」

「可是啊，因为我们有一半算是军方人员，身边的人当然年纪都比较大。所以见到同年龄的三四，才会有点太兴奋了……那个……该怎么说？总之讲得直接一点——」

——我们希望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双胞胎露出腼腆的笑容，三四却无法直视她们的眼睛。因为一想到即将发生的惨剧，她实在没有办法点头答应。

既然双胞胎身上穿着远征军的制服，肯定也会参加决战。

对于这种注定会死的存在，顾虑她们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要三四今后也一直扛着这份交情活下去吗？

如果她那么坚强，就不会在这种地方偷生苟活。

就是因为不够坚强……所以呰上三四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去死。

「我说你该不会在想一些为时已晚的事情……觉得要是能早点认识她们该有多好吧？」

「呜！」

吓了一跳的三四回过身子，只见义手义足男正站在后方。

她不清楚对方用了什么方法才能溜上战舰。

甚至还有可能已经潜藏了好一阵子。

义手义足男一边扳着手腕的关节组件一边靠近三四，脸上挂着透出危险气息的笑容。以两人的距离来说，他随时可以动手杀掉三四。

结果他只是把一头红发往上拨了拨，接着伸手放到三四的头上，露出打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

「算了，如果你想要退出，其实也没有关系。虽然我会收下你的性命作为违约金，不过你也能获得回报。」

「……回报？」

「没错，要是在这里被我杀掉——至少你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男子挤出所有慈悲摸了摸三四的头，然后靠到墙上耸了耸肩。

「讲正经的，我还挺同情你的境遇，这话可没有骗人。所以啊，我觉得为了朋友去死其实也是一种可行的选择。例如我自己，已经决定要死也必须为了死党或头子去死。以赴死的态度来说，那样不也挺帅气的吗？」

义手义足男双手抱胸，连连点头赞许自身的发言。

这个人直接讲明三四一旦退出就会杀了她，却又表示对三四感到同情，最后自己做出那样其实也不坏的结论。在他的心中，这一连串的情感变化似乎没有矛盾。

「总之呢，就算你现在退出，结果也不会改变。我的目的只是为了把『天逆鉾』献给头子，问题是一旦失去『天逆鉾』，极东恐怕会按照杰伯沃克大爷的剧本直接完蛋，到时候你的朋友也逃不过成为养分的下场。」

「唔……！」

呰上三四以锐利的眼神瞪向男子。

心情好到几乎要吹起口哨的男子用力摸了摸三四的脑袋，似乎真的很愉快地发出笑声。

「……真是精神可嘉啊。被这种其实也看不清楚多少东西的双眼这样瞪着，会让人产生很想欺负你的冲动。要是再过个十年，肯定会成为一个很值得交流一下的美人……所以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义手义足男直接提问。

三四只能咬着嘴唇，继续对男子怒目而视。

三四瞪着他好一段时间，心中却依然没有得出答案。

毕竟呰上三四原本就是因为不想被杀，不想死掉……更不愿意以那种方式死去，才会找这些人联手。

所以她不懂，明明天秤的另一头是自己的生命——为什么决心还会如此动摇……？

「……无法自己做出决定吗？算了，随波逐流也是一种人生。有杰伯沃克大爷在的我们这边不可能吃败仗，就看你想怎么做吧。」

义手义足男耸了耸肩转过身子，留下最后的传言。

「作战开始时间是今晚的二十三点。大爷本来想等那些家伙的战力全数集结之后再跟他们玩玩，但是大山只命的封印似乎已经不行了。所以他说虽然遗憾，还是要展开行动。」

「——……」

「我要说的只有这些。好啦，记得度过一个不后悔的人生。」

义手义足男跳下战舰，消失无踪。三四边咳嗽边蹲了下去，最后只能跪倒在原地无法动弹。

＊

——雾岛连峰·地下避难所。

东云一真来到地下避难所的研究室，阅读侦察部队带回来的资料。他的表情严峻，眉头锁得比平常更紧。

透过离樱岛不远的鹿儿岛车站附近的影像纪录，一真努力掌握地理情报。

（……这就是鹿儿岛中央车站附近的都市遗迹吗？）

建筑物的顶楼有一座摩天轮，现今不再有客人光顾的车厢在海风中不断晃动。

水底的绿色道路大概是过去推动的鹿儿岛市路面电车轨道绿化事业的残迹。在建物倒塌后形成的瓦砾堆中，照入海水中的光线让绿色道路闪闪发光，营造出神秘的氛围，也像是在展现电车至今仍继续为人们领路的志气。

看向东方，从缓坡升起的朝阳照亮了无论哪个时代都冒着喷烟的鹿儿岛象征「樱岛」。

大山只命盘踞于此地，宛如黑色的巨大怪物。

——全长四千三百公尺，全世界最巨大的大树。

万一大山只命开始行动，带来的损害想必连过去的白鲸群袭击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位于根部的巨大菌核被凝固的树液覆盖住表面，传出生命的脉动。资料上显示过去曾经利用各式各样的方法试着破坏菌核，但全部徒劳无功。

甚至还留有注释，记录派出去的部队悉数全灭，没有任何例外。

那真的是人类能战胜的对手吗？

「……根据敌人的质量与密度来看，就算是战舰的火力也起不了作用。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个结晶体吗。」

作为粒子加速器，东云一真的肉体具备非常优秀的适性。

粒子适合率的正确数值是百分之四十四点八。

成年人类的血管大约总长十万公里——也就是等同于地球外周两圈半的惊人长度。既然粒子体的适合率是百分之四十四点八，意思是能够进行大约四公里的等速运动。

粒子体可以做出每秒约三十三圈循环的等速运动，因此计算下来，在一真的体内将会产生光速五倍以上的多元动量。

超高浓度结晶体能够让粒子体发挥出到达光速的力量，然而无论结晶体的品质多么优良，一般认为光速四倍的多元动量已是上限。

超超高浓度结晶体的输出功率却是另一个层次。

基本上，超超高浓度结晶体作为物质的构造已经不同于一般结晶体。

一般的高浓度结晶体也被称呼为「半导体结晶」，具备能利用从B.D.A发出的特定电磁波来让人体吸收和解放粒子的性质。

至于超高浓度结晶体吸收了加速到光速的粒子后，结晶内部就能跳脱固有时间，促使粒子继续保持最大二到四倍的速度，并把多元动量反应到人体上。

这就是人类最强的泛用兵器之一「Override」的运作机制。

但是超超高浓度结晶体根本不需要像B.D.A那样从外部进行干涉，而是作为多元构造体，能够如呼吸般自然地吸收粒子，使其加速并增幅，持续释放出星际新星。

人类之所以可以在这个地底都市里安居乐业，草木也能不受影响地茂盛生长，全都要归功于那个结晶体的力量。

一真若以全力去使用超超高浓度结晶体应该能释放出极为庞大的力量，不过实际上究竟能到达何种程度却还是未知数。

看完资料的一真把手放在下巴上露出认真表情，接着又双手抱胸开始思考。

（意思是能不能打碎菌核全看我的表现吗？）

一旦失败将直接导致极东衰退，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失手。

「天逆鉾」本身的调整已经在这一星期内完成。若把今天的测试视为能决定今后一切方针的关键，倒也不算是夸大其辞。可以说所有的责任全部被托付到一真身上。

……他深呼吸一口气，想让精神平静下来。

敌人虽然强大，这点却是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曾改变的困境。

自从一真在这个时代茫然地醒来后，至今已经多次与死神擦身而过。这次只不过是会更加惊险一点而已。

比起大山只命，仍旧保持静观的杰伯沃克更让他感到介意。

（上次冲突之后，杰伯沃克一直没有现踪。没有发现它设下防线，也没传出侦察部队遭到攻击的报告……到底有什么企图？）

杰伯沃克的能力只能用强大威胁来形容。

除了不死与操控尸体，那家伙认真时展现出的那个领域更是人类无法与之抗衡的强大力量。双方之间的战力差距想必巨大到它凭一己之力就足以毁灭极东远征军。

既然如此，要说有什么理由能让那家伙愿意继续旁观——

（……我已经推论出一个可能的策略，虽然很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一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天之宫千寻突然送来的通讯让一真吓了一跳。

他把嘴巴凑近衣领上的通讯器，做出回应。

「嗯，我听得到。是要说那件事吗？」

『没错。调查的结果，符合条件的人物是两名——只有那两个人在樱岛观测所被破坏后曾经生死不明，其中一个就是一真怀疑的对象。』

是吗……一真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原本就猜想很有可能是那样，看样子愈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反而愈容易发生。但是既然已经察觉，现在也只能尽快处理。

一真下定决心后离开研究室，边移动边继续提问。

「天之宫，另一个人是谁？」

『是甲斐统帅，那边由那姬过去了。目前的避难状况大约是九成，除了那些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的人士，其他居民都被送到了九州的难民营。』

「我知道了。甲斐统帅的可能性不高，不过还是帮我提醒一下那姬提高警觉。」

带着锐利眼神的一真前往完成第四次侦察任务并回到港口的德瑞克Ⅲ号。发现自己要寻找的人物正在德瑞克Ⅲ号的装卸口和立花等人谈话后，他从枪套中拔出佩枪打开保险装置，以紧迫的表情加快脚步。

目标正在和三四以及第三部队的成员们闲聊。

「嘻嘻，大家辛苦了。感谢第三部队的各位如此贴心，事情才能这么快结束。」

「毕竟这是一支没有鲜花的绿叶部队，所以有很多笨蛋对于美女和美少女提出的请托都会特别卖力地去做。」

「哎呀，这样不是很可爱吗？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对吧，三四？」

「是的。以客观角度来看，第三部队的人们都很亲切又和善。」

听到两人的称赞，第三部队众成员更是得意忘形。对于没有机会和女性接触的他们来说，这两位女性肯定是一时的心灵慰借。

然而一真却直接闯入，像是要破坏这种平稳的气氛。

注意到一真之后，天国博士换上开朗笑容，对着他挥了挥手。

「你也辛苦了，一真小弟。必要的资料都收集到了，所以今天开始要进行『天逆鉾』的启动实验……」

「不要动，杰伯沃克。」

一真把枪口朝向天国博士。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个行动实在过于突然，就算被当成一时错乱也是正常的反应。

被枪口瞄准的天国博士本人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状况，她举起双手往后退了几步。

「等……等一下，一真小弟！你这是怎么了？」

「好了好了，天国博士，请不必那么紧张——是说一真，你的行动也太夸张了，有证据吗？这不是可以随便拿来开玩笑的事情喔？」

立花以试图安抚天国博士的态度靠近她，不着痕迹地把三四挡在自己身后。表面上保持中立，实际上的行动却制造出让一真随时都可以发难的环境。这是身为部队长必须优先做出的对应，也证明立花身处风暴中心仍旧观察透彻。

确认立花的行动之后，一真微微点头回应。

「杰伯沃克，你想继续演戏也行。不过我有三件事要告诉你。

第一，『天逆鉾』的安全锁已经换成你不知道的东西。即使现在蒙混过去，你也没有机会拿到『天逆鉾』。

第二，我本人亲眼看到，你在一星期前发生冲突时受了伤却瞬间治好。

第三，奉劝你好好回想我一开始就说过的话。在当时的状况下，要留下人质活口的理由是什么？」

一真再度确认扳机，做好随时可以开枪的准备。

这是他在峡谷里和杰伯沃克对峙时曾经提出的考察。在当时的状况下，杰伯沃克愿意让人质活着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杀害人质反而会造成损失的情形。

直到最后，一真还是想不出为什么杰伯沃克明明能让尸体成为己方战力，却愿意饶过天国博士一条命的理由。

……他花了一星期拼命思考，依然没有找到合理的答案。

「……你意思是我的命对于杰伯沃克没有价值？」

「反了，应该说杀掉天国博士并霸占她的身体反而更有价值。不，说不定第一个被杰伯沃克杀掉的管理AI其实是天国博士，要不然杰伯沃克怎么可能找到藏身于海底的奥尔盖尔米尔。」

没错——这是一真一直感到不解的问题。

杰伯沃克直接盯上宇宙广场研究所，非常精准地发动袭击。要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控制塔的管制室藏在那个地方，不可能做得到那种事。

没有多少人知道管理AI与管制室的存在。

在日本群岛上，恐怕只有天国博士一个人拥有这个情报。

「杀死天国博士的你先破坏奥尔盖尔米尔，然后前来杀害可能已经接触过奥尔盖尔米尔的我。要不然一旦我们前来九州，天国博士就会立刻遭到怀疑。只是先前的袭击失败，为了取得我的信任，你必须安排一出戏……既然你自认博学多闻，知道所谓的特洛伊木马也不让人意外。」

特洛伊木马——利用战利品设下陷阱的故事。

对，天国博士就是为了暗算极东而准备的「木马」。

她只不过是用来让人类对遭到杰伯沃克与大山只命攻击的「天国博士」产生同伴意识，借此安全潜入敌阵的方便道具而已。

「……你说的这些不都是间接证据吗？」

「当初和甲斐统帅起争执时，你受了伤却立刻治好……那就是决定性的直接证据。你只是操控尸体却无法接收痛觉，才会下意识地直接让伤口复原吧？」

天国博士和甲斐统帅争执时受到的伤口其实小到会让人忽略，但一真当然没有那么粗心。

正是在那个瞬间，他的怀疑转变为确信。

「打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要利用天国博士的身体来潜入这个地下都市——难道不是吗？不死怪物杰伯沃克。」

「——……」

双方继续对峙。第三部队已经切换成身为军人的思考模式，所有人都举起武器。

他们也是开拓部队的一员，就算对方是先前才跟自己等人谈笑的女性，认定是敌人后就不会手下留情。只要一真率先动手，必定会演变成全面开火的结果。

「……哼。」

被团团包围的天国博士闭上眼睛不发一语。

接着换上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妖艳笑容看向一真。

「——了不起，没想到我演了这么一出大戏，你却从一开始就起了疑心。」

这瞬间，一真立刻扣下扳机。

第三部队的成员们也全都跟着攻击，立花以自己的身体遮挡三四的视线，抱着她退离现场。天国博士被足以把目标打到不成人形的火力射成蜂窝，如同坏掉的自动人偶般挥舞着手脚跳动。爱用的眼镜也被打坏，碎片散落一地。

然而不管承受多少子弹，天国博士的身体却依然没有倒地。

把所有子弹都射完的第三部队成员确认这种异常状况后，一半人员回到舰内报告紧急事态，剩下一半则启动B.D.A准备战斗。

然而就在下一秒——地下都市突然到处都传出爆炸声。

「什么……？」

「嘻嘻，你们真是狠心啊，明明刚刚还对我那么温柔。只要判断是敌人，居然连女性也可以打成蜂窝，人类果然野蛮……而且也很愚蠢。」

原地直挺挺地站着的天国博士很快又开口对第三部队搭话。声调虽然没变，笑着看向一真等人的眼里却不再有原本的柔和以及温度。

以怪物之姿出现在一真等人面前的天国博士换上凶猛笑容，接着竖起食指。

就像是在呼应它的动作，爆炸声愈发激烈。查明爆炸声的原因是大山只命的巨大根部后，立花马上对着通讯器大喊。

「所有人听好！杰伯沃克开始行动了！对非战斗人员发出最后避难通告！然后由德瑞克Ⅱ号和Ⅲ号立刻带着非战斗人员逃走！」

「立花队长！请使用这个！」

一把铁锤型的B.D.A从战舰上丢了下来。

第三部队队长立花雄二启动自己的B.D.A并切到最大输出，挺身站到天国博士面前。

「一真，你不必管这里！立刻带着这孩子去保护『天逆鉾』！」

这突如其来的指示让一真吓了一跳。

「你……你说什么！那不是立花有办法对付的敌人！」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是这家伙有可能还设下了其他圈套，说不定更加危险！现在的首要之务是保护『天逆鉾』！其次是要确保难民的退路！」

大山只命的树根冒了出来，就像是要突破地下都市的屏障。贯穿岩盘的巨大树根转眼间就破坏了居住区，一口气吸干地下都市周围的湖水，制造出覆盖住周遭一带的浓雾。

浓雾中的地下都市到处传出枪声与惨叫。

杰伯沃克创造的巨躯种也开始从大山只命打穿岩盘制造出的通路入侵，地下都市陷入严重混乱。

听到女性和小孩发出的惨叫声，一真咬牙瞪着浓雾另一端。

「拜托你了，一真。别担心，我们不会随随便便就挂掉！」

「……唔，我明白了。呰上，跟我来！」

「等、等一下……！」

一真无视三四微弱的反对，抱起她冲了出去。

脸色铁青的三四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一阵猛咳而无法顺利地说出口。

等到一真他们消失在浓雾中后，把巨大铁锤扛在肩上的立花带着第三部队的成员一起往前，瞪着天国博士。

「喂，杰伯沃克。回答我一个问题。」

「哎呀，你们想跟自己打成蜂窝的女性乞讨什么东西？」

杰伯沃克似乎很愉快地拨了拨头发，接着把手叉在腰上点了点头。

「好吧，也没关系，毕竟到今天为止我都玩得挺愉快的。原本希望可以再撑久一点，不过正是因为快乐时光迟早会结束，所以才让人更加舍不得嘛。」

「——……」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事？看在彼此一起调查的交情上，我可以回答一个问题。」

天国博士露出微笑，摆出愿意达成他们死前希望的态度。

立花用力握紧铁锤的握柄，以十足的气魄对它提问。

「你……知道那孩子是什么人吗？连她是为了什么用途而制造出来的……这些你都知情？」

天国博士第一次收起笑容。

「……当然知道，天国博士拥有的情报里都有提及。」

「意思是你能取得尸体拥有的情报吗？」

「嘻嘻，那种讲法并不正确。天国博士把身为管理AI的资料储存在以脊髓为中心的内藏型粒子加速器与人造骨骼里，我只是撷取出来而已。」

原本无法从尸体身上取得情报，不过要是换成已经建档的资料，自然别有很多办法。毕竟对于管理AI来说，这副躯体充其量只是用来把她们拥有的情报传达出去的外部输出装置。

「我倒是想反过来问你，一真小弟知道这些事吗？知道那女孩真正的用途，知道她至今到底被迫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

满腔激愤的立花把巨大的铁锤扛在右肩上，化为一阵疾风往前冲刺。

「这些事——那个笨蛋怎么可能会知道！」

这把正面打向天国博士的铁锤只要挥动一次，前端就能产生多次相同规模的冲击力。

冲击力在铁锤内层层叠加，把天国博士全身的骨头悉数粉碎。

如果是一般的敌人，这次攻击足以让对方立刻死亡。

一旦被直接打中，即便是巨躯种也几乎没有可能还保住一条命。

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如同钟摆那样每次震荡就会追加冲击力的铁锤，拥有甚至能损伤屏障内壁的破坏力。

然而——天国博士却瞬间治好伤口，高声大笑并拨开铁锤，箝住立花的脑袋狠狠砸向地面。

「嘎啊……！」

「哈哈——是吗，他不知道吗！很好！这下我也能够好好玩一玩！」

即使承受五脏六腑几乎都被打碎的一击，立花还是紧握铁锤试图再次出手。

不过对手的动作快了一步。

发挥出杰伯沃克本性的天国博士再度抓起立花的脑袋，把满身是血的他丢向第三部队。

没办法接住队长身体的队员们一起被撞飞出去，在濒死之际仍旧大声喊叫。

「立……立花队长！」

「可恶！德瑞克Ⅲ号，快点用机关炮应战！」

「千万不能让这家伙去追东云队长！」

「战车部队，立花队长交给你们了！」

战舰以机关炮攻击，对能够立刻治好伤口的杰伯沃克却完全无效。极东的远征军原本是连暂时拦住它都办不到的弱者——但是看到明知无用却依然前仆后继的人们，杰伯沃克露出像是发现新玩具的眼神。

「哼哼哼……也罢，虽说是一时的逢场作戏，彼此倒也是曾同在一条船上的伙伴。我就稍微陪你们玩玩吧，劣等种们……！」

天国博士的背后出现巨大的丑龙。

被它制造出来的巨躯种接二连三地入侵地下都市。

意图占领整个雾岛连峰的大山只命也开始蠢动，传出每时每刻都要吞噬一切的脉动。

在地下都市遭受各式混乱袭击的状况中，一真扛着呰上三四在浓雾里高速前进。已经遍地可见GⅢ级到GⅧ级的巨躯种，到处都发生了战斗。

扛着三四会限制一真的动作，但是现在又不能放下她。

看到两人被形似狮子的两只怪物包夹，脸色苍白的三四闭上眼睛。

面对龇牙咧嘴袭击而来的巨躯种，一真抓住其中一只的脑袋压到地上直接磨烂。接着把尸体往上一踢，用来攻击另外一只怪物。

既然左手受到限制，如果要拔出刀剑一只只分别应战，根本来不及处理。况且他也不清楚这些家伙的要害到底在哪里

他只能直接捏烂头部或破坏躯体，否则没办法即时对应。

「呰上，把眼睛闭上！我要做出更激烈的行动！」

「是……是的！」

一真在浓雾中继续往前，这时通讯器传来了各部队的战况。战车部队前往地下都市各处，对应大举进攻的怪物和大山只命。

待机部队事先收到可能必须投入战斗的联络，不过只有部队长以上的人物知道杰伯沃克或许已经潜入。

毕竟要避免对方察觉人类这边的行动，也必须调查除了天国博士，杰伯沃克还安插了多少人手。

根据那家伙的能力，很可能另有其他卧底。

（杰伯沃克如果打算行动，进行启动实验的今晚是它唯一的机会。所以在它增加人手之前，我方只能主动出手。至于接下来能倚靠的救星，全看派出援军赶来的香巴拉、中华大陆联邦和极东远征军主力……！）

『阿真，你听得到吗？』

「那姬吗？甲斐统帅那边的状况如何？」

『调查后的结果，他基本上是清白的！但是在他的研究室里找到了另外的收获！三四在你旁边吗？』

「是、是的，我被一真先生扛着。」

『真是刚好！『天逆鉾』插在位于地下都市中心地的大山只命根部上，为了安全拔出，好像必须有天国博士或三四提供协助！』

「呰上的协助？」

一真纳闷地看向三四。

三四却脸色发青，闭上嘴巴转开视线。或许这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刚刚才知道天国博士已死，心里受到的冲击尚未平复。

「……是吗，就是因为有我们不知道的最终安全装置，杰伯沃克才会利用天国博士的躯体潜入吗。」

『嗯，如果没有先解除安全装置就动手，『天逆鉾』似乎会碎裂。总之，那大概是为了避免『天逆鉾』被夺走并遭到滥用的处置——所以虽然对三四过意不去，不过我希望你能带着她去收回『天逆鉾』。』

「好。呰上，你再支撑——」

『三四！三四你还活着吗？』

这时，吵闹的喊叫声突然介入通讯，还伴随着攻击敌人的炮火声。

听到自己名字的三四吓了一跳，她把脸靠向一真领口的通讯器。

「响，我不要紧。」

「太好了！还有你居然分得出我们的声音，真的很厉害！」

「咦？……啊，是的。因为我天生视力不好，听力自然比较……」

『那些事情以后再聊！总之你没事就好！』

『大山只命正在大肆破坏，我们要赶去现场！会想办法多争取一些时间，你要趁现在赶快逃走！』

三四的脸色愈发苍白。

换句话说，双胞胎打算成为让自己能顺利逃离的诱饵。

要阻止开始破坏的大山只命，注射镇静剂是唯一的办法，如果三四先行逃走，等于失去对付大山只命的手段。

一真反射性地想要停下脚步，现在却不是只有双胞胎在赌命奋战。

要是不尽快收回「天逆鉾」，到头来还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撤离此地。

（可是……就算取得「天逆鉾」又能做什么？有办法击退杰伯沃克和大山只命吗……？）

到达安置设施后，一真一边烦恼一边解除保全系统。不管他再怎么思考现在的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实际上和敌人之间的战力差距还是过大。

就算要进行撤退战，也必定会付出惨重的牺牲。

「……一真先生。」

「怎么了？」

「如果……如果有办法只让大山只命暂时撤退……那么极东远征军的各位愿意撤离这里吗？」

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让一真睁大双眼，因为他无法正确掌握这句话的意图。

就在通往「天逆鉾」的最后一扇门扉终于开启的那瞬间——

一只钢铁手臂无声无息地从后方袭击一真。

「唔，是谁！」

刀光一闪，反转过来的刀身画出一道弧线，斩断了钢铁构成的手臂。

发动奇袭的义手义足男惊讶地瞪大双眼。

他销声匿迹，自认抓准了绝对无法避开的时机才发动奇袭，身处紧急事态下的一真却极为专注，不会因为这种半吊子奇袭就露出破绽。

更何况目前他肩上还有一个必须保护的对象。

在这种状况下，就算对方是人类也无法让一真的攻击动作产生任何迟疑。

他把刀尖朝向义手义足男，投以带着威吓的视线。

「……你是什么人？被杰伯沃克操控的尸体吗？」

「这个嘛……我是什么人呢？连我自己也因为混合了太多东西所以搞不清楚，只能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义手义足男露出凶猛的笑容，摆出备战动作。根据他的发言，一真直觉明白此人并不是杰伯沃克。有人类愿意协助那个怪物虽然令人感到震惊，现在却不是追究这件事的场合。

先前的攻防让一真已经掌握彼此的实力。

假使是单纯的白刃战，打十场一真也能赢下十场，更何况对方还失去了一只手臂。

义手义足男很快察觉正面战斗没有胜算，「哼哼」地笑着并拿下截听远征军通讯的耳机。

「传说中的赤服大人居然要收拾细软跑路，还真是身份高贵啊。让小鬼们去拼命，你自己却想带着小姑娘逃走吗？」

「这挑衅未免过于拙劣。只要先取得『天逆鉾』，再靠着超超高浓度结晶体的力量击退杰伯沃克和大山只命就好。我觉得这是很合理的顺序。」

一真放下被自己扛在肩上的三四，以动作指示她前往背后的发光结晶体。

「……我能做的到此为止，『天逆鉾』就麻烦你了。」

「唔……」

呰上三四带着犹豫来回看向眼前的两人。

义手义足男又笑了一声，把截听通讯的耳机音量开到最大。

『这边是第一战车部队！无法阻挡大山只命！』

『损坏率超过百分之二十的人快点撤退！』

『第一部队和第十五部队使用紧急升降机前往地面！现在只能碰碰运气，直接从根源下手！』

『士官候补生的响和吹雪也申请同行！』

『再这样下去战况只会愈来愈糟！我们也要去地面上战斗！』

「不——不行！响！吹雪！」

听到这边，三四忍不住大喊。靠着屏障阻绝，地下只需承受目前这种程度的猛攻，然而一旦前往地面，恐怕必须面对完全不同层次的激烈战斗。

那根本不是响和吹雪应该前往的战场。

只是三四的悲痛叫喊无法传达给她们。因为截听器只能拦截对话，却不会介入通讯。义手义足男关掉截听器，高声大笑一阵后开口提问。

「来吧，三十四号！做出决断的时刻到了！如同姊姊的十五号为了你挡下人类而死，现在充其量只是杰伯沃克大爷的一颗棋子！天国零号没有任何动静，远征军也完全靠不住！这种状况下，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又能做些什么？」

右手虽然已经被一真斩断，男子还是摊开钢铁双臂对着三四大吼。

无法立刻理解男子发言的一真倒吸一口气，一时有些愣住。

——根据两人的外表，他已经推论出呰上三四跟天国博士同样是人造生命。

这个出身恐怕就是甲斐统帅和居民的态度都那么异常的原因。她的血液之所以能制作成镇静剂，想必也跟身为人造生命不是毫无关系。

所以，这些事情都不是让一真受到冲击的理由。

是男子提及的真相让他的内心出现了可趁之机。

——如同姊姊的十五号为了你挡下人类而死——

如同姊姊的十五号，被人类杀害的十五号。

既然呰上三四被称为「三十四号」，代表「十五号」也是管理AI制造出来的生命。

那么，这个十五号又是指什么人？

——现在充其量只是杰伯沃克大爷的一颗棋子——

杰伯沃克的棋子，杰伯沃克为了潜入地下都市而准备的棋子。

如同姊姊的十五号被人类杀害，现在成为杰伯沃克的傀儡。

符合以上所有条件的人物只有一个。

……保护差点被人类杀害的呰上三四，结果被人类杀死的女性。

当他察觉出所谓十五号就是天国博士的那瞬间——

一根小树枝刺入一真的右侧腹。

「……咦？」

（插图p002）

伴随着锐利的刺痛感，少女撞上一真的背部。

内心破绽被趁虚而入的一真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反射性地回过身子，侵入体内的树枝却喷出神经毒，开始侵袭他的意识。

当场倒下的一真为了不输给神经毒而咬住嘴唇保持清醒，勉强抬起头来看向三四。

少女用染上鲜血的双手盖住脸孔，抽抽噎噎地落下宛如宝石的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上长出了很像大山只命的树枝。

——「对不起，这一定是我的罪业。

我想活下去的愿望就是一种罪业」。

呰上三四流着眼泪转身背对一真，伸手拔起「天逆鉾」。义手义足男对他连正眼也懒得多瞧一眼，直接走向三四，和前来迎接的彩色鸟一同离去。

一真强行睁着视线已然模糊的双眼，继续瞪着三四的背影。

他似乎正拼命地喊叫些什么，然而受到大量的毒素折磨，终究没有机会传达出去。

——时值人类衰微的时代。

人类在时代中究竟失去什么，放掉什么，又让什么陷入了衰微？

来吧——现在正是和「世界之敌」展开决战的时刻。

第三卷 后记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本书是《百万王冠》第三集。

原本拼命地努力想在秋季出版，但是写作的速度当然不可能那么容易提升。一边处理《The Sneaker LEGEND》用短篇、购入特典用短篇以及周年庆用短篇等堆积如山的短篇后，总算在半年内出了本书。到底是哪个家伙安排了这种行程表？哦，是我自己啊，是什么都回答OK的我有错吗？

希望下一本能在夏季出版。因为看样子一年四本就是我的极限，如果将来也能维持这个步调继续努力下去就好了。

剧情已经开始朝着高潮前进。

面对支配人类衰微时代的最大之敌，一真等人会如何挑战？

所谓的「世界之敌」又代表什么意义？

甚至基本上，真的能在夏季出书吗？

对于诸多疑问，还请各位抱着期待再等候一下。

龙ノ湖太郎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录入：十六夜小夜

论坛：ritdon.com

——「大家都露出似乎很厌恶的表情」。

——我是在大约十岁时，第一次表白内心的想法。

当时的自己按照学来的泡茶步骤有样学样地准备了茶水，想要分送给研究人员们。

因为我在九州总联的地下避难所里协助研究，身边都是一些整日东奔西走，看起来非常忙碌的大人们。所以，那是努力思考过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帮上什么忙之后才做出的行动。

然而……

——「甲斐婆婆，为什么那个人会一脸厌恶地打掉茶杯呢」？

我不解地歪着脑袋，展示出被烫伤的手。

其实自己并没有因此生气，只是觉得我在泡茶时应该确实执行了被教导的步骤，所以那杯茶也应该相当好喝才对。

既然好喝，为什么那个研究人员却把茶杯打飞出去，还慌张得几乎摔下椅子，连滚带爬地冲向消毒室呢？

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的我让负责照顾我的甲斐婆婆看了一下烫到的地方，同时提出内心的疑问。

于是甲斐婆婆面露微笑，态度委婉地摇了摇头。

「大人们都很清楚你的事情，所以不会靠近你。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希望有人可以陪你一起玩，就去找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同年小孩吧。」

——……

原来如此。

是吗，是这么一回事啊。

原来对于大人来说，万一碰到认识的人为自己送上茶水，必须让对方烫伤再前往消毒室才行。我没想到大人要遵守的规矩里居然有这种礼仪，不由得对将来感到有些不安。

希望当自己成为大人时……这样的规矩已经改掉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的脚步还是很轻快。

毕竟至今为止自己都被禁止和同龄的小孩一起玩，这次却出乎意料地获得了许可。因此就连平常总是低血压的我，身体也似乎不禁感到特别轻盈。

为了照顾家畜，地下都市的小孩会在牧场里工作。

我曾经偷听研究人员的对话，得知在全世界的都市国家当中，似乎只有九州和新合众国从事畜牧养牛业，起司和奶油之类的产品好像还成为被输出的名产。

九州致力于畜产方面的文明覆古，除了实施高效率的繁殖，还针对制造(clone)展开研究，并饲养了牛、猪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牲畜。

虽说多少有点违反道德的疑虑，不过正是因为做了那些研究，九州总联面对粮食危机时才得以度过难关。

就算近年来基本上都仰赖自然繁殖，相关研究目前仍然被视为因应紧急状况的必要对策而持续推展。

另外，我也知道这几年九州在粮食方面已经有了一些余裕，甚至还用试吃人造砂糖作为制作蛋糕的借口。

根据文献，所谓的朋友就是共享那种时间的亲近对象。

自己过去都没能幸运获得和其他人交朋友的机会，这次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我带着满心期待，跑向那些正在挤奶的同年代小孩。

——……

……直到现在，自己还是不懂到底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发现我站在设施外面和同龄的小孩讲话后，大人们发出惨叫，强行把我们分开。

甲斐婆婆似乎也因为允许我前往牧场而遭受严厉的斥责。

在她的哥哥，也就是甲斐统帅的命令下，我们遭到隔离，并且被带往位于地下都市和樱岛观测所最深处的某个设施。

「……我犯了错误。果然还是不该让你和其他居民住在同一个地区里，都是因为那样才会导致居民发生无谓的纠纷。」

率领九州总联的甲斐统帅瞪着我的眼神比以往都更为冷酷，还强硬地拖着我跟他走。

在那个设施里，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来历以及存在理由——也见到了自己的原版(Origin)。

「……天……国？」

「对，你们就是在这里被制造出来的。」

上级自我进化型有机AI「Amakuni(天国)」。

这条地下通道的前方，是一间为「Amakuni」生产有机躯体的培养设施。地下都市里设置了能够临时生产食用牛猪的装备，这里就是具备相同用途的地方。虽然现在已经没在运作，不过据说过去曾在这个培养设施里制造了人型的有机躯体。

而我是其中的第三十四号——名为「天国三十四号」的人型人造生命体。

我被制造成能配合其他物种的系统并改变性质的异种同调型(Type Avatar)，血液循环动力来源的心脏部位则被埋入了「大山只命(Ōyamatsuminokami)」的架空树脂和巨大菌核的结晶。

有一派学说认为生命吸收星辰粒子体(Astral Nano Machine)之后，细胞会为了适应环境而开始自我进化。

而且在各种生命之中，异种同调型似乎比较容易受到环境、风土，以及共生之生命的影响。

所以我成了系统和「大山只命」与巨大菌核几乎相同的智慧生命体，成长过程也受到监控。

将来有一天——会被用来当成打倒「大山只命」的道具并消耗殆尽。

听说就是这样的计画。

「——……」

……简而言之。

自己只不过是作为对付「大山只命」的关键武器而被人工制造出来的家畜。

按照人类的需求诞生，根据人类的需求进行调整，最后配合人类的需求被使用耗损。

不用说，我当然没有机会长大成人。

原本藏在胸中的模糊梦想也在这一瞬间澈底消失。

那些大人之所以不让小孩靠近体内豢养着菌核的我，大概是因为害怕盘据在我身上的菌丝会传染给他们吧？

……其实自己一直觉得很奇怪。

我没有母亲，没有父亲，甚至诞生该有的相关血缘都不存在。

但是我没有想到……竟然连打从自己出生就负责照顾我的甲斐婆婆也是担任另一种意义的照顾(饲养)工作。除了把这件事当成笑话看待，我实在无法平复内心的情绪。

「——……」

一想到自己和那些在培养液里漂浮的家畜没有两样，就让我不由自主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然而很不可思议的是，自己从来不曾有过逃离这里的念头。

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总有一天母亲会前来接我。

总有一天父亲会前来接我。

懂事之前曾经梦想过的那些情景，其实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虽然范围仅限于设施之内，不过自己之所以可以比较自由地行动，听说是基于甲斐统帅的判断。考虑到我体内潜伏着菌核的事实，这种判断算得上是宽厚的处置。

但是与其施舍这种不上不下的怜悯，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我拥有智力。

既然要给予同情，我宁愿他们尽全力欺骗到底，甚至干脆把我哄得愿意为了大家牺牲生命。

我不会要求其他人必须爱我。

也不会期望那种奢侈的待遇。

我只希望……就算隔着玻璃也没关系，只要有人能和我一起吃饭。

就算透过萤幕也不要紧，只要有人能陪我欢笑同乐。

就算是在说谎演戏也无所谓，只要有人能为了我伤心流泪。

就算只有一点点也不成问题，只要这份悲伤能够稍微获得缓解。

只要虚伪的爱情就够了——我希望，其他人能够温柔地对待自己。

「…………」

啊啊——衰微之风吹起，我落入昏暗的漆黑之中。

沿着再也无法回头的斜坡往下滚落。

自己期望的未来……必定，永远都不会到来。

第四卷 第一章

死斗——确实是符合这种形容的情景。

遭遇袭击后过了大约十分钟，现场开始发生崩塌。

杰伯沃克手下的怪物一波波地涌进位于山脉下方的地下都市，大山只命的巨大根部也在都市内外到处蠢动。

除了战舰在地下停泊待机的装卸平台，开拓部队关闭了所有电梯，聚集到同一地点并布置最终防线。既然必须面对压倒性的饱和攻击，那么只留下一处可供突破的入口，并集结所有力量在该处防守，就成了唯一能阻止敌人的手段。

虽然大山只命的树根在屏障上造成的破洞只能先放着不管，不过开拓部队总算还是成功建立了最低限度的防线。

多脚型战车形成的战列以同时射击扫荡敌人，烟尘和水蒸气遮蔽了视线。

像是要展开追击般，极东的战舰德瑞克Ⅱ号和香巴拉的高速战舰从甲板射出的集束炸弹都在空中分解，散布的子炸弹如同雨滴般落向敌人。

如果是一般的巨躯种(Giant)，这波攻势应该已经足以分出胜负。

负责指挥的天之宫千寻喘着大气瞪向敌人所在的方位。

「成功了吗……？」

她投射出架空粒子(Tachyon)进行侦察。

然而下一瞬间，敌方的后续部队发出了冲破烟尘的吼叫声。

「G——GEEEEYAAAAAAAaaaa！」

成群的巨躯种粗暴地踏过尸体，一口气逼近防线。

虽说它们都是杰伯沃克制造出来的生命体，但即使和一般的巨躯种相比，战斗能力方面仍旧没有什么问题。而且这已经是这些怪物发动的第七波攻击。

要说还有什么生机，大概只能庆幸它们都是一些坚持正面冲突的无能家伙。

所以光是确实地诱敌深入再重复执行同时扫射，想必就可以获得充分的效果。比起敌人的战斗能力，自军的物资反而才是更严重的问题。

驾驶多脚型战车在最前线战斗的日番谷姊妹发出激动的喊叫。

「千寻！第一部队的弹药补充速度没办法跟上！」

「左侧的防线快要溃散了！我们来不及过去支援！」

「糟糕……！诚士郎，拜托了！」

一听到千寻呼唤自己的名字，高耶诚士郎随即风驰电掣地往前冲。

他让手上的双剑B.D.A迸发出粒子，跳进成群的巨躯种中砍倒了前方的几只怪物，背后却遭到其他巨躯种袭击。

安南准将这时冲了出来，似乎是要帮忙防守诚士郎没有顾及的后方。

「喝！」

安南准将大吼着打出一招掌击，被击中的巨躯种飞了出去并波及后续的其他怪物，最后在远方爆开。看起来他的系统应该是身体强化型(Physical up)，不过威力极为惊人。

原本打算抽回武器并反手迎击敌人的诚士郎不由得睁大双眼。

「安南准将……感谢你的协助。」

「是呀！我还以为防线会一口气崩溃，吓出了一身冷汗！」

「对呀！真的要好好感谢香巴拉的战士出手帮忙！」

「不不，你们不必放在心上！毕竟这种困境才正是同盟国之间该互相帮助的时候！」

安南准将握拳并快活地笑着，这爽朗的表情反而让三人感到相当意外。

因为就算他原本就是为了救援九州而赶来此地，但是一般来说应该不会有人愿意客死他乡。如果真有可能丢掉性命，通常都会希望至少要在故乡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感受到安南准将在现今状况下还能展现这种无忧笑容的精悍性格，诚士郎等三人也跟着露出微笑。

「……真是太可靠了，实在非常感谢你！」

「我们的朋友还在地下，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里！」

「是吗，那么现在不是把时间力气浪费在这些怪物上的时候，对吧！」

安南准将转过身子并顺势打出一记反手拳，被他击中的巨躯种凄惨地炸成碎片。

诚士郎挥舞双剑，安南准将以双手的护手击碎巨躯种，双胞胎姊妹驾驶多脚型战车帮忙掩护两人的死角。

就是靠着他们在战场上四处奔走并即时填补战力缺口，才得以勉强维持战线。

或许是想鼓舞士气，安南准将在飞溅的血肉中对着诚士郎等人大吼。

「话说回来，你们三人都年纪轻轻就拥有了不起的实力！尤其是金发的你实在是多才多艺！要是方便的话，可以请教一下你的系统吗？」

「这事说来话长，现在请你先当作我是身体强化型和粒子释出型就好了！」

……嗯？安南准将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然而正如诚士郎所说，他的系统过于复杂，并不适合在最前线说明。

高耶诚士郎——他的B.D.A是以过去席卷日本群岛的「天悠种(A.pa)」的骨头切削制作而成。

诚士郎被分类成异种同调型(Type Avatar)这种世上罕见的系统，性质是可以装备巨躯种、幻兽种(Grimm)，以及天悠种死亡后的骨肉并作为自身的粒子加速器。

而他的B.D.A「天悠骨·十束剑(Avatar·Totsuka no Tsurugi)」来自于能将粒子化为高热射束击出，曾经让远征军大吃苦头的天悠种「迦具土神(Kagutsuchi)」。迦具土神的骨头被加工成刀剑型的装备，提升了诚士郎的力量。

诚士郎本身的适合率是百分之二十七。

只要把「迦具土神」的双剑作为外部加速器再加成上去，他的适合率就可以突破三成的水准。一真的数值是百分之四十四点八，由此可见超过百分之三十已经是极为强大的数值。

「呜！不愧是才能落差造成的阶级社会……！」

「不像我们两个，没凑在一起时根本是废物！」

「但是你们两人只要联手不就几乎无敌吗？所以说你们应该赶快想办法让自己能够使用B.D.A然后上前线来帮忙啊！」

听到诚士郎的抱怨，双胞胎吵吵闹闹地提出抗议。

近年来极东终于培育出拥有高适合率的新世代，诚士郎等三人正是因为在新世代当中也特别优秀，才会年纪轻轻就获选成为将官候补生。

因此他们基本上不可能输给那种不入流的敌人，问题是——

「千寻小姐！这边的战况已经重新控制住了！但是再这样下去只会每况愈下！」

「我知道！可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满脸苦涩的千寻大声回应，她也很清楚对方使出的是消耗战。

然而以现状来说，目前实在没有余裕去寻求其他手段。除非拥有火力更加强大的广范围歼灭兵器，根本没有可能截断杰伯沃克发动的压倒性攻势。

虽说开拓部队决定挡在外侧阻止敌人入侵的判断并非错误，不过只要敌人仍旧拥有数量上的优势，要逆转战况恐怕是难上加难。

远征军获得胜利的唯一办法，就是抢先发动攻击进行短期决战。

要是一真能在敌方进攻处待机，他的光击确实有机会把敌人一扫而空，但执着于无法实现的愿望也于事无补。

就在此时，负责指挥德瑞克Ⅱ号的常盘舰长送来了通讯。

『千寻！已经确认两点钟方向出现巨大的的敌影！在距离五千的地方有一些大到夸张的玩意！』

「是新的巨躯种吗？什么等级(Rank)？」

『有七只就算保守计算也超过五十公尺的怪物！说不定是天悠种等级！』

千寻大吃一惊。

一个半月前出现的「海狮子(Orientshisa)」是十五公尺，「莫比迪克(Moby-Dick)」的幼体则是三十公尺以上。

他是在说现在居然冒出七只体型超过五十公尺，比那些敌人更夸张的巨兽吗？

（这也是杰伯沃克造成的……？不，那家伙应该在地下都市里才对！）

认为还有其他原因的千寻动员所有能释放架空粒子的飞行器，试图进一步确认。上方空域完全净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操控飞行器跨越山野与海面，从敌人的上空乘隙而过，放出架空粒子。

敌方的庞大数目让千寻几乎头晕目眩，前方见到的光景更是超乎想像。

（人影……？不对，那是……！）

在大军压境的巨躯种后方——

……是一群巨人。

而且那些巨人并不是生物。

是「大山只命」的大树吸起海水，使用流体操作能力制造出的大树与海水的巨人。

「怎么会这样……！常盘舰长！请你立刻展开炮击！」

『出、出了什么事？敌人到底是什么？』

「是『大山只命』制造出的大树与海水的巨人！虽然那些怪物目前还没有动作，但是它们一旦开始进攻，我方绝对无法守住！更何况数量还在继续增加！」

原来并不是只有杰伯沃克能够建立起军队。尽管「大山只命」并未萌生出自我，它毫无疑问仍旧是席卷这个世界的王冠种(Crown)之一。

（可是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状况……？难道「大山只命」在成长吗？）

深绿色巨人接二连三地出现，准备发动攻击。

要是遭到那种怪物一口气大量来袭，这场战斗一瞬间就会决出胜负。

掌握事态的常盘舰长在舰内喊出指令。

「立刻提高主炮的角度！就算距离有点太远，现在也只能动手！总之我们必须想办法减少敌人的数量，能打倒一个是一个！」

德瑞克Ⅱ号的舰炮在轰隆声中喷出火光，直接击中深绿色巨人。

被击穿胸部失去完整外型的巨人因此崩坏，只有头部被打坏的巨人却立刻进行自我修复并重新站起。毕竟这些怪物的大部分身体是由海水构筑而成，要是无法贯穿会严重受损的胸部或躯干，它们都能够迅速恢复原状，修复能力非常惊人。

万一演变成近距离战斗，多脚型战车的火力根本不可能打倒那样的怪物。

香巴拉的高速战舰「布拉马普特拉」号也收到通知，同样开始炮击。

在远比先前更加激烈的轰隆炮声中，开拓部队和香巴拉的战士们一起应战。

但是没过多久，众人眼前的海面突然明显地往上隆起。

「不、不好了！对方是想把巨人送来此处吗！」

这种状况应该是深绿色巨人即将出现的前兆。为了直接攻击战舰，「大山只命」开始在近距离的位置制造出巨人。察觉事态的诚士郎和安南准将同时往前冲，在两只深绿色巨人诞生之前就将其粉碎。

然而他们来不及破坏剩下的另外两具。

膨胀到能够战斗的大小后，深绿色巨人大动作地挥舞拳头，把战车部队横向扫飞出去。

另一只巨人则是袭击德瑞克Ⅱ号，抓住了舰桥。

诚士郎发出怒吼，试图阻止巨人的行动。

「可恶……！你休想得逞！」

他大喝一声，挥动十束剑斩断深绿色巨人的手臂……不过对手是由流体组成。

只见深绿色巨人瞬间恢复原本的形状，举起另一只手抬高战舰前端。看样子它打算让整艘船倾斜翻覆。

「这、这家伙！居然这么乱来！大家抓紧了！」

听到常盘舰长的喊叫，船员纷纷做好承受冲击的心理准备，抓住船体并原地蹲下。一旦船被巨人掀倒，就算没有遭到破坏也会失去战斗能力。

那样一来，这场战斗的情势真的会倒向对方。

安南准将出拳打断巨人的另一只手臂，却发现只是治标不治本。他对诚士郎使了个眼色后登上船头，举起双拳放声大吼。

「少年！再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我们要同时打碎敌人的胸部！」

「我知道了！」

诚士郎提升B.D.A的输出功率，让超流动的粒子笼罩刀身，于是他的超流动曲刀开始放出不同于星际新星(Astral Nova)的光芒。要是看在常人眼里，大概会觉得那是缠绕着闪电的武器。实际上，诚士郎的超流动曲刀确实带有酷似闪电的性质。

如果在提升力量的状态下与敌人的武器短兵相接，会借由非同调者电子运动让对手如同触电那般瞬间被烧成焦炭。

要说超流动曲刀跟闪电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诚士郎放出的粒子能够直线前进。

「Blood accelerator(血中粒子加速器)启动——『天悠骨·迦具土神(Avatar·Kagutsuchi)』……！」

十束剑彷佛化为闪电迸发出粒子。

过去曾让极东胆寒惊惧的巨龙喷焰重新复苏。

以十字轨迹斩破虚空的双剑放出两道波动，砍裂深绿色巨人的胸部。

安南准将也像是看准时机跳了出去，使出空中转体以回旋踢攻击另一个巨人。

「喝啊！」

喊声一落，深绿色巨人也同时粉碎。质量巨大的残骸撞击海面，掀起的海浪袭向敌我双方。

两只巨人都没有出现再生的征兆，看样子果然只要能让巨人受到严重的损伤，就可以阻止它们复活。

诚士郎和安南准将都重重呼出一口气，彼此对看一眼。

「总算阻止损害继续扩大，可是只靠我们几个来应付负担实在太重了。香巴拉的援军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赶到吗？」

「咦？——嗯，是啊，毕竟距离遥远，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只要我们像这样继续奋战，最后必定能够获得光明！各位既然是日出之国的战士，一定也还能战斗下去吧！」

安南准将握起拳头，展现充满干劲的笑容。

他的回应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见外，但想来应该只是多心。

就算只是没有根据的自信，这种在目前状况下还可以不怨天尤人并保持正面心态的表现确实会让人无条件地感到可靠。

「而且即使是王冠种……一瞬间可以消费的粒子量肯定还是会有上限。再加上『大山只命』并不是完全复活，我想那个巨大菌核里储存的粒子迟早会全部耗尽。所以像这样打碎巨人的行动绝对不是白费力气。」

「原、原来如此。」

听他这么一说，诚士郎也觉得敌人的确不可能毫无限制地持续制造出那么巨大的手下。因为如果真能办到，对方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制造出深绿色巨人发动攻势了。

「但是呢，我们也不能过于乐观。能够迅速创造大量怪物的杰伯沃克和费时产生强力手下的『大山只命』凑在一起出现，双方的能力可以说是极其投合，更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里挡下的强大敌人。因此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毕竟我们在这里是最关键的存在。」

「没错。」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离开战舰。

虽然他们成功击退了深绿色巨人，敌人在这段期间内还是不断大举入侵。

与此同时，千寻发出带着急迫的喊声。

「在后方待机的部队开始行动了！数量是十只！我方要以舰炮应战，漏网之鱼就交给诚士郎和安南准将处理！」

「知道了……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之必须先做好面对艰苦战斗的心理准备。接下来要避免过度逞强或使用先前那种大型招式，把击倒敌人的任务交给战舰负责，我们两个则是专注于阻止敌人前进会比较好。」

「话虽这么说，要阻止敌人前进也没那么简单吧？」

「是吗？就算那些巨人拥有强大的修复能力，它们的双脚依然必须踏在大地上。只要优先破坏对方的立足点，应该就能阻碍敌人的行动。」

对于安南准将的提案，诚士郎不由得感到信服。确实是很有效的战法。

安南准将曾经中过杰伯沃克的计谋，让诚士郎先入为主地认定这个人是不擅长拟定战术的类型，不过看样子准将的地位并非空有其名。

或许他特别擅长的是不走旁门左道的正攻法和身处前线时的周密对应。

「我明白了，那么我这边的指挥权也暂时委交给你了，安南准将。」

「感谢——那么，我们先各个击破吧！」

两人握起拳头相碰，随后动身冲进敌人当中。

目前的状况绝对无法乐观看待，一旦弹药耗尽或是战车部队开始崩溃，接下来只会上演单方面的屠杀。

面对逐渐陷入劣势的战况，在现场指挥战车部队的千寻咬紧嘴唇。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呼唤应该在某处战斗的东云一真。

「一真……！既然通讯是开着的，你至少该回应我一下吧……！」

依旧没有回应的状况让千寻忍不住狠狠咬牙。

通讯器正常开启代表对方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

或许一真正在和杰伯沃克交手才会没空回应，但就算是那样也只要想办法说一声就好。

拼命思考的千寻试图找出可用的手段，却没有任何计画能成为突破现状的对策。就像是看准她已经走投无路，这时突然有人送来了紧急通讯。

『这边是第一五部队的藤堂。千寻，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五分钟左右的话就可以，什么事呢？」

『被我方收押的甲斐统帅坚持要和赤服对话，他似乎有什么可以打破目前状况的办法。既然那姬和东云队长都在执行其他任务，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人能够对应这件事情……你想怎么做？』

被收押的甲斐统帅身负嫌疑，有可能是杰伯沃克安插的奸细。因为他本人或许早就遭到杰伯沃克杀害，成了被操控的棋子。

现在居然还在这种紧急事态下要求对话，更是显得加倍可疑。

然而要是甲斐统帅真的有什么办法，不予理会等于是白白放过逆转的机会。正是因为如此，负责拘禁他的藤堂才会不惜违反命令也要争取对话的机会。

「……我明白了，请开启连线吧。」

『好的。』

通讯器里传来绳子被解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甲斐总帅出现在控制面板的画面上。

『……哼，原来东京的作风如此粗野。』

「毕竟状况特殊，还请多多谅解。」

『我知道状况特殊，也听说了杰伯沃克那家伙有多么奸险，换成是我大概会采取同样的对应吧。』

对方意外冷静的态度让千寻有些讶异，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意图降低我方戒心的演技。她并没有因此松懈，而是以一贯的语气开口提问。

「那么时间宝贵，听说你有可以打破现状的对策，请问是什么样的方法？」

『跟之前说过的一样，我要带着三十四号——「天国三十四号」前往樱岛观测所。只要使用避难所的地下通道，应该能够安全到达。』

「……『天国三十四号』……这个名词在以前的会议中也出现过，是某种兵器吗？」

千寻不解地歪着脑袋。这件事似乎是甲斐总帅在上次会议后传达给各组织司令官的情报，只是千寻并未被告知相关的详情。

甲斐统帅表现出有点惊讶的反应，不过他很快察觉个中道理。

『原来是这样……看样子赤服当中还有阶层之分。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应该已经跟三十四号见过面了。』

千寻脑中冒出更多的问号。既然说是「见面」，代表对象应该不是E.R.A兵器。她原本猜想或许是指天国博士——

「三十四号……三四？你该不会是在说呰上三四吧？」

『虽然我妹妹擅自取了名字，但那东西原本是为了让人类能够支配「大山只命」而制造出来的人造兵器，也是用来操控「王冠种」并夺回人类霸权时代的最后零件……这才是那女孩的真正用处。』

「咦……操控王冠种？那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千寻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她从未听说过有任何方法能够使用人类的技术去操控那些具备绝大力量的王冠种。

然而眼神依旧冷酷的甲斐统帅却点了点头。

『为了避免误解，我要先说明这并不是能适用在其他王冠种身上的方法，而是利用了「大山只命」这棵大树与菌核本身的性质。你可以当作是依靠「天逆鉾(Amanosakahoko)」进行的镇静化实验到了下一个阶段。为了实行这个方法，必须带着三十四号前往位于樱岛观测所地下的设施，所以我希望你们立刻把她交给我。』

「原、原来如此……我明白状况了……可是呰上三四本人是否接受了这个作战计画？对她的身体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不用说，三十四号当然会死。』

但那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甲斐总帅无情地舍弃了呰上。

这种铁石心肠让千寻不由得睁大双眼，不过对方回瞪着千寻的眼神还是一派冰冷严厉。

『我不是说过了吗？三十四号是最后的零件。那女孩的心脏被埋入了「大山只命」的架空树脂以及巨大菌核的碎片，换句话说是一个小型的王冠种。』

「什么……你、你们真的做了那样的人体实验？」

『当然。这个计画的全貌就是要让呰上三四和巨大菌核同化，借此进行生理机能控制。因此只有对不具备自身意志的「大山只命」才有可能发挥作用。』

甲斐统帅以毫无变化的平淡语气说明作战计画的内容。

千寻产生眼前景象似乎都在旋转的错觉。

她听说过有些困穷的都市国家试图利用人体实验来制造出拥有高适合率的强大人员，而问题是甲斐统帅的计画却远比那些行为更不人道。

一时语塞的千寻以严厉视线作为无言的抗议，甲斐统帅的脸上却全无惧色。

『大山只命出现后过了一百四十年，上一次失控后过了十三年的岁月。九州总联一直在那只怪物的威胁下过着心惊胆战的生活，只要当作那是为了解决这份不安的代价，实际上非常划算。』

「可、可是！制造人工生命体已是罪孽深重，没想到你们甚至还想把她当成消耗品！」

千寻忍不住激动地反驳，她的声音却被来自后方的爆炸声掩盖。

看样子是一辆战车遭到严重破坏。

开拓部队的其他成员立刻开始灭火，但恐怕已经没有机会救出活口了。

一脸冷漠的甲斐统帅伸手指向那个光景。

『那么我问你，拿三十四号和你后方那辆战车里面的搭乘人员相比，两者的性命难道并不等价吗？你不觉得要是早点放弃三十四号，说不定就可以不必牺牲这么多人吗？』

「这……这个……」

『就连你现在像这样继续犹豫不决的期间，恐怕也会有人丧命。你是把一切都放到天秤上衡量过之后，才来指责我们的研究不人道吗？那些话真的是你以指挥官的身份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发言吗？』

对于甲斐统帅咄咄逼人的连续质问，无言以对的千寻只能保持沉默。

这番话代表甲斐统帅承认他们的研究并不人道，但还是想让千寻接受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

无能的队长会害死一百名士兵。

无能的司令官会害死一千名士兵。

而无能的执政者会害死一百万的国民。

评估生命价值的行为是身处上位者无法回避的必经之路，在这件事上拿不出结论的人没有资格领导其他人。

然而面对这种以牺牲他人作为前提的选择，千寻还没有超脱到可以立即做出判断。

要选择身为人的坚持并主张正义吗？

还是要优先降低最前线战士的风险？

她很清楚对于没有正确答案的难题，提出自身的解答是指挥官有应负的责任。但是下定决心准备开口回答时，舌头却不受控制地没有办法吐出任何一个字。

「……呜……」

『……千寻小姐。』

甲斐统帅的声调比先前缓和了一点。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换上带着怜悯的视线看向千寻。

『你要记住一件事——所谓最无能的司令官，就是「无法准备好答案」的那一种。』

「我——！」

『讲好的五分钟已经过去了，抱歉耽搁你的时间。你可以把刚刚提到的事情全部忘掉……我诚心希望极东能够奋战有成。』

旁边的藤堂切断了通讯。毕竟对方或许受到杰伯沃克的操控，藤堂纲吉并没有轻敌到会全面相信他的主张并允许这场对话延长下去。

甲斐统帅自己也很清楚目前情势，所以留下了要千寻可以忘记一切的发言。

他正是因为忧心再继续占用千寻这个司令官的时间有可能导致最前线的防线崩坏，才会愿意撤回自己长年的殷切宿愿。

画面另一端的两人大概都正感到后悔吧。

后悔自己不该对一个还不成熟的对象——提起那种超出负荷能力的内容。

「呜……可恶……！」

千寻狠狠地敲了一下操纵杆。

觉得自己很不中用的悔恨感让她很想哭，现况却不允许她那样做。

『千寻，通讯结束了吗？要是结束了，请你带着几个人前往右舷！再这样下去防线会被攻破！』

「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收到常盘舰长的请求后，千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握住操纵杆让多脚型战车往前奔驰。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战况难以预料，目前也仍旧看不到任何可能取胜的机会。

敌方的增援无穷无尽地持续来袭。

身为司令官的千寻没有时间迷惘。

她拼命思考改变现状的办法，同时投身于看不到终点的死斗。

＊

同一时刻——滴答，滴答。

来自上方的水滴落向东云一真的脸颊。

放置「天逆鉾」的场所是迷你型的团聚结构屏障，原本并不会被轻易打破。

现在却受到凭着数量优势大举来犯的敌人攻击，即将受到破坏。

杰伯沃克创造的巨躯种包括拥有多颗脑袋和大量手臂的怪物。

它们那种在兽性驱使下口水横流四处破坏的样貌，呈现出绝对不会在自然界中看到的异常光景。来自怪物的粗重呼吸逐渐逼近一真。

然而东云一真的注意力已经完全移向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也就是千寻和甲斐统帅的对话。

（……是吗，呰上的背叛……原来是因为这样吗？）

一真咬着嘴唇拼命维持清醒。

很不可思议的是，呰上的奇袭并没有刺中他的要害。发现伤势浅得出乎意料之后，勉强保住意识的一真吃了一惊。

之所以无法动弹，似乎是因为树枝有毒。

他辛苦移动手臂和手指并打开来自千寻的通讯，舌头却还是麻痹到不听使唤。

因此一真就在无法回应的状态下旁听了两人的对话。

（换句话说，呰上攻击我的原因……是为了报复九州总联和极东的人类……？）

如果她的目的是复仇，确实符合所有的片段。

例如她协助杰伯沃克的理由，还有夺走「天逆鉾」的行动，全都是基于想要复仇。根据之前造访地下都市时那些居民的反应，要推测出呰上曾受过多少迫害其实并不困难。

假设天国博士遭到杀害的事件正是导致呰上点燃复仇心的契机——

（……不，不对，这些推测没办法解释她为什么流泪。）

在朦胧的意识中——因为中毒而动弹不得的东云一真不断在脑中反覆思索呰上三四含泪离去的矛盾。

「——……」

她的泪水——到底代表了什么意义？

比起被呰上三四刺伤的疼痛，比起遭受背叛而感到的愤怒。

染上鲜血的眼泪让一真的思绪产生了疑问，而且怎么样也无法放下。

长年遭受迫害的少女确实拥有足以让她决定背叛九州总联的理由，天国博士遭到杀害而引发的愤怒和悲伤也很有可能是导致她展开行动的原因。

如果真是那样，那些泪水又是怎么一回事？

假设呰上三四真的打算一个不留地报复东京开拓部队和九州总联的所有人，那么当这个复仇大愿终于实现的那一刻，又有什么原因会让她流下那样的眼泪？

——不对，那种推论根本不合理。

离开之际，呰上三四边哭边说了这些话。

「——对不起，

这一定是我的罪业。

我想活下去的愿望就是一种罪业」。

她不想死，她希望能活下去。

呰上三四被赋予了能够抑制「大山只命」的力量，受到九州总联的人们利用，还差点被用来实行说不定会害死她的作战计画。

至于导致天国博士丧命的事件，想必是在她们逃离九州时发生的。

博士有可能是因为受不了良心的苛责，也有可能是真心怜惜三四……一真并不清楚详细的内情。

他能够理解的只有一件事。

呰上三四明明长期遭受迫害，甚至遭遇威胁到自身性命的危机——她却为了想活下去而不断道歉，还带着满脸的泪水从后方刺伤一真。

（所以呰上她……并不是背叛了我们，一定是因为……）

一真激愤地握紧拳头。

一定是因为呰上另有盘算，她才会从后方偷袭好让一真无法动弹，把「天逆鉾」趁机带走。曾经说出自己活着就是一种罪过的她之所以去找杰伯沃克，想必是想要清算一切。

所以知道响和吹雪都为了争取时间而前往战场后，呰上三四才会说出那种话。

「如果……如果有办法只让大山只命暂时撤退……那么极东远征军的各位愿意撤离这里吗？」

理解这段话代表什么意义的那一瞬间。

一真握拳以全力打向大地。

（没错……呰上她……呰上她打算一个人孤军奋战……！）

开什么玩笑！一真的灵魂发出怒吼。

朦胧的意识一口气觉醒，推动受到神经毒侵害的身体。他用带着怒气的拳头捶打地面，强迫仍然摇摇晃晃的身子重新站起。

要是相信茅原那姬以前说过的理论，当身体受到毒素入侵时，粒子体应该会为了排除毒素而开始运作。

虽说对毒性的免疫力似乎会因人而异，不过一真既然还保有意识，可见他的免疫力至少拥有稍微高过平均的水准。

不过一真的状况并非万全依旧是不变的事实。

他的行动让逼近的两只巨躯种吃了一惊，暴怒的它们龇牙咧嘴地袭击一真。

「GEEEEYAAAAAAAaaaa！」

拥有多颗脑袋的巨躯种大声咆哮。一真闪过甚至已经近在眼前的巨大利牙，拔刀出鞘后直接把敌人砍成两半。

另一只巨躯种跳过一分为二的多头怪物，高高举起巨大的手臂，握拳朝着一真打了下来。

平常的一真会拉回武器反手迎击，但是受到神经毒拖累的身体现在会慢上一拍。

因此为了慎重起见，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调整好姿势的一真重新以中段动作持刀，先把敌人的巨大手臂全部斩断之后，才一口气飞身逼近并砍掉巨兽的脑袋。

「GYa……！」

「呼……」

结束战斗的他艰辛地吐了一口气，还把佩刀拿来作为支撑身体的拐杖。

如果是平常的一真，这些敌人并不需要浪费他这么多力气，只不过是原地挥刀两次就能迅速解决的程度。神经毒的侵害对一真的战斗能力造成了超乎意料的负面影响。

这时，他踢到了之前自己砍断的义手。

（……这是那家伙的东西吧，和呰上一起行动的男人……）

那个义手义足男，就是他在最后把呰上三四逼上了绝路。

对方看起来并不像是受到杰伯沃克的操控，只是一真也无法推测出到底有什么理由会让正常人愿意去帮助杰伯沃克。

他迁怒般地踩扁脚边的那只义手，结果掉出一个图案是三只蛇交缠在一起的纹章。

（每一个人都在对呰上施加压力。九州总联、杰伯沃克、那个男人……甚至连我自己也一样。）

虽然受到毒害，一真激愤的斗志却完全没有因此消沉。

从五脏六腑涌出的怒气其实是针对自己的不中用。

呰上三四在离去之际……曾经流着眼泪忏悔她想活下去的愿望是一种罪业。

少女为什么流泪，谢罪的对象又是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当时的她是想表达——「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为了大家去死」。

一个只活了短短十二年的少女，居然为了那种事情哭着道歉。

「可恶……现在根本不是在这里躺着的时候……！」

一真在怒气驱使下跨出脚步开始前进。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无亲无故地来到这个世上的少女。

就算想要求救，她大概也一直待在连发声都无法办到的环境里成长。

一想到自己竟然让那样的女孩说出扭曲的谢罪，实在让一真感到满心愤怒与窝囊，更强烈的则是悲伤的情绪。

被王冠种带走会遭到对方利用，被人类抓到则是会成为消耗品。

既然要死，那么至少要为了第一次交到的朋友先奋战一番。只要仔细思考，就能明白已经走投无路的呰上三四会下定这种决心，其实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然而……如果一真能早一点察觉她的境遇，如果一真能找到机会和她多深入谈谈，事态说不定就不会演变到如今这种地步。

（——走吧，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一真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剩下的时间确实不多。

由于受到「大山只命」的袭击，地下都市正在逐渐下沉，崩塌也早已开始。

或许劣势已经难以扭转。

一真也无法确定受到神经毒侵害的身体能够奋战到什么程度。

即使如此——他很清楚要是自己没有在这时采取行动，将来必定会后悔一辈子。

一真握紧拳头直到渗出鲜血，追着呰上等人冲了出去。

＊

——九州总联地下都市。

山谷区地下避难所。

同一时刻——伴随着轰隆巨响，德瑞克Ⅲ号的船底破了一个大洞。

舰上人员纷纷狼狈地逃出逐渐下沉的战舰，扶着伤患往岸上撤退。和第三部队交战的杰伯沃克把脚踩在濒死的立花雄二头上，高声发出大笑。

「呵呵呵，看起来这场宴会也来到最高潮了，到底有多少人能够活下来呢？」

杰伯沃克操控了天国博士的身体，模仿她的说话方式。

只有妖艳的眼神透露出不同灵魂的脉动。

如果至今为止的温和气质都是杰伯沃克刻意仿照天国博士的意识，想必现在的邪恶微笑才是它本人的表情。

满身是血的立花拼命抬起上半身，狠狠地瞪着杰伯沃克。

「你这……混帐……！该不会是想把我们大和民族从九州澈底排除……建立起自己的势力范围吧……！」

「哎呀，什么澈底排除未免太夸大了。想要屠杀的话，我根本不会选择这么拐弯抹角的做法……我们的目的其实更加深奥远大。」

杰伯沃克说笑般地摆出极为遗憾的态度。因为轻重伤而倒地的第三部队成员虽然拼命地展现不屈意志，但问题是双方的力量实在相差过大。

如同杀人鲸在玩弄猎物一般，杰伯沃克应战时也一直在手下留情。

——如果想痛下杀手，随时都能轻松办到。

杰伯沃克就是带着这样的余裕，轻描淡写地摆平了第三部队。

「趁着这几天的时间，我已经评估过你们的能力。战斗方面先姑且不论，作为技术开发者的能力倒是可以给予高度评价。第三部队若有什么损失，直接视为大和民族全体的损失也不算是言过其实。这些话不是谎言的证据就是……我没有杀死任何人吧？」

「……呜！」

立花咬着牙确认周遭。

可以看到发生激烈战斗的痕迹，不过确实没有任何人因此阵亡。

能够操纵死者的杰伯沃克没有理由刻意饶过敌人一命，要说这种行为代表什么意义——

「……你想要求我们成为你的手下吗？」

「不愧是第三部队的部队长，理解力果然优秀。我利用这个肉体接触了人类的历史和文化，最后判断人类最大的优点是开拓和发明的能力。例如人类在黄金时期创造出的独自文化，我认为那是找不到其他类似品的独一无二之物。」

杰伯沃克移开踏在立花头上的脚，屈膝蹲了下来，对他露出和先前一样的妖艳微笑。

立花眯起眼睛，龇牙咧嘴地回呛。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你该不会以为我们随随便便就会投降吧！」

「哎呀哎呀，不会吧？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你们有权利选择接受或拒绝吗？」

杰伯沃克张开双手，指了指正在走向灭亡的九州地下避难所。

开拓部队拼命应战，想要击退不断涌上的成群怪物，然而多脚型战车的数量根本不够，只有部队长和其亲信们还能够保持武装继续战斗。

在地下避难所这种狭窄空间里，战舰完全派不上用场。一旦使用主炮，甚至有可能导致洞穴崩塌。

开拓部队迟早会被压倒性的敌军数量压垮。

就像是雪上加霜，杰伯沃克的通讯器突然在这时响起。

『……杰伯沃克大爷，「天逆鉾」到手了。』

「什么！」

「做得好。一真小弟怎么了？你杀了他？」

「咦？可以杀他吗？我看大爷好像挺中意那小子的，还以为你打算把他吸收进自己的组织……」

原本心情很好的杰伯沃克换上截然不同的不快表情。就算舍不得实力那么强大的人物是自然的反应，它也不能接受别人认为那是一种特别的执着。

杰伯沃克似乎很不高兴地以手插腰，花了一点时间犹豫到底该不该杀了一真。但是它很快就转换思绪，把视线放到立花身上。

「……算了，让我的手下去收拾他吧，你们最优先的任务是守好『天逆鉾』。况且只要失去超超高浓度结晶体，应该可以充分打击他们的斗志。」

『知道了，那么我们会使用地下通道前往樱岛观测所，这边就交给大爷了。』

它切断和义手义足男之间的通讯，露出耀武扬威的微笑。

「好了，这下你明白了吧？我不是只有对你们第三部队网开一面，而是让这里的所有人类都获得苟延残喘的时间。如果我真想赶尽杀绝，也只要短短几秒就能了事。所以现在只不过是我们施舍的慈悲，懂了吗，立花队长？」

「……呜……！」

「要是你们第三部队愿意率先投入我的阵营，这次我可以就此收手，毕竟剩下的人应该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决定大和民族的整体意愿——不过要是你们胆敢拒绝，今天就会成为九州的末日……我看干脆从一真小弟开始收拾吧。」

杰伯沃克脸上露出残虐的神色，展现出背后的一部分真身威胁立花。

立花也听说过必须使用架空光子才能击退这个不死的怪物。

因此他们准备了特殊曳光炸药弹，但是面对能够隐身的杰伯沃克，要发射枪炮直接击中对方本体是极为困难的任务。至于上次那种利用狙击枪发动的奇袭，想必这个怪物已经有所警戒。

让对手澈底束手无策，再加以威胁、恐吓，并支配。

想要瓦解名为国家的沙山，必须找到最初的叛徒。

第三部队的立花等人——就是杰伯沃克挑中的人选。

「如何？既然危机暂时可以解除，想来是一笔不错的交易吧？更何况中华大陆联邦和香巴拉的援军还要三天才能来到此地，我不认为你们有任何胜算。」

「……可恶……！」

部队长们都知道远征军的主力需要十天的时间才能够和开拓部队会合，中华大陆联邦和香巴拉的援军同样也要到三天后的早上才会抵达。

现状已经是走投无路，也看不到任何逆转的机会。

正当立花雄二咬着嘴唇准备点头时……

通讯器里突然传出茅原那姬的叫声。

『请等一下，立花先生！』

「咦！那姬？原来你没事吗？」

突如其来的介入让杰伯沃克和立花的脸上都出现讶异的表情。

『对不起，立花先生。为了知道杰伯沃克的目的，我一直从旁偷听你们的对话。你没有必要答应那种交易，目前作战计画进行得很顺利，我们还有机会逆转战局！』

那姬冷静地向立花报告状况，这些话让两人都惊讶到不由得变了脸色。立花明明身为第三部队的部队长，却是到现在才第一次听说事态正在按照作战计画演变。

杰伯沃克直接抢下立花的通讯器，以充满压迫感的语气对那姬发问。

「你的发言真是相当不负责任呢，那姬小姐。难道你能拿出足以翻转这个状况的秘密对策？还是受到三四毒害的一真小弟会帮忙做点什么？」

它挑衅地说完，随即再度踩住立花的脑袋。这是一种摆明自己随时可以杀了立花的示威行为，但那姬仍然毫不畏惧地以沉着的声调回应。

『……杰伯沃克，你太过自负了。没能正确理解状况的人其实是你，你不知道阿真说了什么吧？』

「……？」

『从阿真那边获得情报后，我们对你的真面目有了将近十成的把握，静雨大使和安南准将也是一样……你认为这样的我们会把真正的行程告诉你吗？』

这句话让杰伯沃克有所反应，在它换上扭曲表情的那一瞬间——

一阵轰炸袭向大山只命的本体，化为号召反击的狼烟。

（插图kuchie-006）

第四卷 第二章

——南南西方吹来一股热风。

最早注意到这股异变的，大概是在地上奋战的那些部队。

面对宛如海啸来袭的大量怪物与「大山只命」，几乎快被敌人淹没的开拓部队与香巴拉的战士们都感受到来自南南西方的热风，不由得纷纷抬起头来。

（……？这股热风是怎么回事……？）

驾驶多脚型战车的千寻看向樱岛所在的方位。

可以听见远方传来类似爆炸声的声响，只是周围的炮击和枪声让她一直没能察觉。

千寻认为有可能是新的敌人，不过情况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她正在烦恼要不要操控能释放架空粒子(Tachyon)的飞行器过去看看——这时，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了出来。

『千、千寻小姐！这、这边是樱岛观测所的侦查部队！大、大大大事不好了！』

「出了什么事？该不会是大山只命的本体开始行动了吧！」

斋条比奈狼狈的报告声中夹杂着更激烈的爆炸声。

樱岛观测所附近显然发生了什么状况。

千寻原本怀疑是大山只命发动了更进一步的攻击，待在现场的斋条比奈却用力摇头予以否定。

『不、不是的！是、是上空！出现了来自空中的攻击！』

「……空中？」

『是的！某种像是火球的物体从西北十点钟方向飞了过来，猛烈地攻击大山只命的本体！而……而且还造成非常夸张的爆炸！』

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的千寻半张着嘴直接愣住了。

人类对天空的支配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在现今这个衰微的时代里，制空权掌握在三只王冠种的手上。

飞行技术的衰退并不是国家之间被迫只能使用海路往来的唯一理由，而是因为那三只王冠种的支配力实在过于强大。

因此有人在飞行中使用对地武器攻击是绝无可能的答案。

过于不明所以的事态让千寻的脑袋也快要跟着乱成一团，这时——

同样的武器从遥远的上空朝着那些深绿色巨人飞了过去。

「不——不好了！诚士郎！安南准将！请你们快逃！」

利用能释放架空粒子的飞行器警戒周遭的千寻对着两人大喊。他们都为了阻止巨人前进而待在特别突出的位置，虽然不至于被直接击中，那边却是会遭到爆炸波及的范围。

千寻判断透过通讯器口头说明太花时间，决定使用心灵感应直接把影像送进两人脑中。

察觉事态的诚士郎停下脚步，惊讶地仰望天空。

「怎么会有来自空中的攻击……？安南准将！我们要不要碰碰运气，试着去把那玩意打下来？」

「不，那是——是吗！原来赶上了吗！」

声音里透着欣喜的安南准将突然把诚士郎抱起来夹在身侧，随即回头冲向后方。

这个行动让诚士郎和双胞胎都吓了一大跳。要是把上空这种无法判断是敌是友的攻击给丢下不管，根本不知道后续会造成多大的牺牲。

「你这是什么意思，安南准将！其他同伴说不定会遭到波及啊！」

「啊哇哇！我们也就算了，其他人真的不要紧吗？」

「没问题！那位大人不可能会失手！现在更紧急的是要尽快赶往千寻小姐那边！我必须向她说明状况才行！」

安南准将不顾一切地继续奋力狂奔。

诚士郎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难、难道是香巴拉的援军赶到了吗？」

才刚说完这句话，山岳地带随即开始遭到轰炸。

从遥远上空如雨般落下的轰炸展现出压倒性的压制力，在转瞬间弭平了深绿色的巨人，还把杰伯沃克制造出的巨躯种(Gigant)炸得七零八落。开拓部队至今见识过的任何E.R.A兵器都完全无法与之相比。

如果是多脚型战车，无论再怎么奋战顶多也只能一次对付五、六只巨躯种。甚至一旦遭到敌人逼近，就连战舰也曾经被成群的「白毛猿(Silverback)」击沉。

然而眼前的轰炸却是从安全区域单方面地驱逐敌人。

不管是强韧的尖牙还是凶恶的利爪，都拿不出任何办法阻止这种从遥远上空落向地面的攻击。

诚士郎第一次目睹如此一面倒的蹂躏。

全力撤回后方的安南准将把诚士郎放了下来，为了寻找千寻而大喊。

「千寻小姐！千寻小姐在吗？」

「安南准将！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想请教你！目前飞来的轰炸攻击看起来是人工物体，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香巴拉的援军是不是已经赶到了呢？」

听到千寻的提问，在场所有人的心中都涌上期待。在目前的状况下，要是援军能够及时赶到，形容成映入地狱里的一道希望之光也不算过于夸大。

但是安南准将摇摇头否定千寻的推论，右手握起拳头。

「不，毕竟距离超过六千公里，实在不可能那么简单地送出援军。所以这不是援军，而是来自香巴拉本国的支援攻击。」

「来……来自香巴拉的支援攻击？」

「你……你的意思是洲际弹道兵器吗！」

众人一时之间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没想到在无法利用卫星进行观测与引导的这个时代里，竟然还有别的技术能够让攻击命中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敌人。而且这不是漫无目标的轰炸，极东的部队目前仍未受到任何损伤。

千寻也惊讶到愣住了一会，随即操控能释放架空粒子的飞行器尽可能飞向高空并试图进行确认。只是无论她让飞行器往上飞了多久，还是没能看到E.R.A兵器的最大高度。

假设这些轰炸攻击真的是长距离弹道兵器，那么应该会以二十六马赫以上的速度……也就是第一宇宙速度飞向十万公尺这种根本无法想像的高度，并且到达大气层上空才对。

问题是千寻的最大搜索范围连一半都不到。

因此她能够探知的部分充其量只有追查兵器下降时的加速轨迹。

发现飞向此地的E.R.A兵器后，千寻开始观察——

（……？上面没有装设E.R.A驱动器？）

她知道这种武器是靠着多节加速器来推进到此处，却找不到E.R.A驱动器的中枢……也就是「吸入大气中的粒子并以此驱动」的装置。

虽说附加了运用架空粒子的遥控装置，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如此看来，这东西简直像是先使用B.D.A强行点燃特殊化合炸药，再进行远端遥控——

「真不敢相信……那些轰炸不是E.R.A兵器。」

「咦！那……难道是使用B.D.A的攻击？」

「也就是个人击出的洲际弹道攻击吗？」

第二波的轰炸声盖过了双胞胎的激动回应。

轰炸掀起烟尘粉碎山河，浅滩的浪花也在高热与冲击下迅速消失。

就算是那些只要发现敌人就凶狠攻击的杰伯沃克部下，现在也无法忍受找不到敌人踪影还单方面遭到屠杀的状况。

失去反抗手段的巨躯种如同野兔一般，争先恐后地逃离战场。

抱头鼠窜和如鸟兽散都是最适合形容这种情景的比喻。

在爆炸造成的狂风中，几乎快被吹走的千寻拼命压住自己的一头长发，双脚也使劲地踩在地上。

安南准将像是要为两人挡风般站到她和诚士郎前方，以自豪又开心的态度开口解答。

「没错，这些轰炸并不是来自E.R.A兵器的攻击。

而是我等香巴拉引以为傲的最强战力使用了B.D.A。

第十王冠——迦尔吉·A·毗湿奴耶舎猊下的『梵天之星(Brahma Astral)』。」

「这、这就是赫赫有名的那位世界最强的燃烧型……！」

目前，历史上共有十位被称为「百万王冠(Million Crown)」的人物。

其中一名少女被人类寄予了期待，认为她是唯一有可能单独对抗王冠种的人选。

在两年前发生的灵鹫山海战中——当时年仅十三岁的少女击退了恶王「弗栗多(Vritra)」并让对方身负重伤，因而获得百万王冠的称号。

她的名字是迦尔吉·A·毗湿奴耶舎。

少女拥有适合率和粒子蓄积量双方都是史上第一的经历，也拥有无人可望其项背的压倒性火力，据说让居住在香巴拉的所有人类都表现出敬畏之意。

因此人们尊称她为能够终结「末世时代(Kali Yuga)」并根绝一切邪恶的救世主——也就是突破人类衰微时代的神之化身「迦尔吉(救世主)」。

「我原本认为能够单独对抗王冠种的说法只不过是一种夸大的梦想，但这样的火力确实足以让人信服……真没想到世界上居然有能够使出洲际弹道攻击的单一个人。」

「正因为那些人拥有超越人类理解的力量，才会被称为『人类最强战力(Million Crown)』——好了，各位请和我一起前往我军的战舰吧。威力搜索结束之后，接下来会展开正式的攻击。」

和握起拳头露出精悍表情的安南准将相比，千寻只能用力咽下口水勉勉强强地点头回应。

（如此惊人的攻击还只是威力搜索吗？实在是令人畏惧的战斗能力。）

『——寻——小姐——千寻——千寻小姐！千寻小姐，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啊……比奈，不好意思！我听得到！」

『要是再这样下去，现场部队或许会遭受损害！可是为了确认到底是什么攻击，现在也不能撤退……』

「这件事已经不要紧了！那些轰炸是来自香巴拉的支援攻击！趁着还没受到波及，你们要赶快离开现场！」

『咦……真的假的？支援攻击？你是说这些爆炸吗？』

「对，总之你们动作快！」

『知、知道了！我们该退往哪个区域呢？』

千寻在画面上打开地图，确认附近的陆地。

樱岛附近——这一带在过去是曾经被称为鹿儿岛的都市，拥有混合了盆地和山岳的地形。

因此是一个除了高层大楼等人工建筑物，还可以看到许多高海拔陆地的特殊区域。

能够用来藏匿部队的陆地自是相当充分。

「我要你们退到城山并展开阵形，那边应该也能继续观测轰炸。」

『遵命！我们立刻开始移动！』

「话说回来……『大山只命』目前的状况如何？轰炸有效吗？」

千寻带着紧张提问。

比奈一边把撤退命令传达给队友，同时看向樱岛观测所。

她透过望远镜确认「大山只命」所在的位置，爆炸和混着火光的黑烟却让人很难看清整体的状况，只是四下飞散的碎片数量和大小仍旧说明了轰炸的效果。

由于破坏力实在强大，被炸飞的大树树皮甚至越过了鹿儿岛湾，掉进过去的都市区域里。

就连樱岛的火山口或许也因为受到了轰炸的刺激，开始喷出滚烫的岩浆。

所以毫无疑问，大山只命全长四千三百公尺的巨大躯体肯定会在轰炸下开始受创。

『很抱歉我必须使用这种老套的说法……但看起来效果绝佳。』

「真的吗？」

『是的。「大山只命」还在挥舞根部和制造巨人，不过这些的速度和高度都不够，只能继续承受单方面的攻击。』

当初目睹这棵参天巨树时，斋条比奈曾经因为不知道该如何与之对抗而陷入慌乱，没想到世界上居然存在着这种能够从遥远异地发动轰炸的绝技。

战争的历史其实就是距离的进化。

从利剑到长枪，长枪到弓箭，弓箭到枪弹，枪弹到大炮，大炮再到飞弹。

最后，洲际弹道攻击成为人类最强大的长距离破坏武器。

即使位于行星的背面，也可以使用飞越大气层从宇宙空间锁定目标直线落下的这种攻击来歼灭敌人，更何况这还是单方面的攻击。

因此以个人身份持有这种力量的百万王冠确实是够格被称为人类历史上最大战力的存在。

『在固定场所扎根的「大山只命」无法移动。面对这样的敌人，洲际弹道攻击正可以说是对方的天敌。高达四千三百公尺的巨大躯体已有多处剥落凹折，我认为崩坏是迟早的事情……说、说不定还有机会就这样一口气分出胜负？』

虽然是偏向乐观的意见，却也显示出轰炸的攻势强烈到让斋条比奈不由得如此认为。

振奋到发抖的千寻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你们千万不要大意，先尽快撤离现场，移动后再继续提出报告——」

『啊！这是……请等一下！』

正当千寻想要切断通讯时，察觉事态有变的斋条比奈突然大叫起来。

她看向望远镜，开始观察浓烟内部。

只见轰炸造成的浓烟当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菌核。如果操控「大山只命」的核心正是那个巨大菌核，那么只要打碎菌核，「大山只命」就能够沉静下来。

然而此时却发生了异变。

浓烟内的巨大菌核开始放出星际新星，让樱岛的天空染上了整片的黄金色极光，正在准备撤退的侦查部队也忍不住看得出神。

『好亮……确定出现星际新星！是『大山只命』的攻击！』

「你们一边撤退一边确认状况！有办法拍到影像吗？」

『我立刻准备！请等我大约五分钟——』

沙沙沙！通讯器中传来一阵杂音。

随后，星际新星的黄金色光芒也传到了千寻他们这边。

众人的身体并没有出现异状，但是极光能从鹿儿岛湾到达此地却不是寻常的事态。

她立刻拿起通讯器试图联络，现场却迟迟没有回应。

「可恶，通讯断了……！安南准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千寻离开战车冲向安南准将身边。

他似乎也透过通讯器收到了报告。

只是安南准将的神色已经和先前完全不同，换上了极为凝重的表情。

注意到千寻之后，他一脸紧张地开口说明。

「……发生了紧急事态，我军和本国的通讯完全断绝了。」

「通、通讯完全断绝？是受到干扰吗？」

「是的。目前原因不明，不过双方的通讯似乎已经被澈底阻断。而且在通讯遭到阻断之前的影像中……第一次攻击的八十到九十颗飞弹全数都被『大山只命』同时拦截了下来。」

「什么——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情！」

千寻想不到有什么手段能够澈底防御从大气层上空以第一宇宙速度落下的轰炸攻击。

靠着大树根部去击落飞弹的推论过于荒唐无稽，更何况还是全数同时拦截，绝对不可能真的做到。

（我怎么想都觉得对方是用了某种前所未见的方法……）

虽然「大山只命」是王冠种之一，战斗能力却是未知数，就连那些深绿色的巨人大概也只是战斗过程中的偶发产物。

千寻过去不曾和「大山只命」敌对过，因此无法评估它到底拥有多强大的战斗能力。

（事到如今，和比奈那边的侦查部队失去联络成了严重损失……那些人很可能亲眼目击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管是不是先前的星际新星所造成，既然联系不上现场人员，就代表开拓部队陷入无法掌握敌人拥有何种杀手锏的状况。

万一「大山只命」解放了新的力量，侦查部队必须承受的危险也会增加。

不，不光是危险增加，侦查部队甚至有可能已经遭到敌人摧毁。

「唔……我要成立救助部队和重新组织侦查部队！请各部队长立刻过来集合！诚士郎和安南准将也请同行！」

「好的，那么我先通知常盘舰长……」

『喂！千寻！你听得到吗？这边有紧急的联络事项！』

就在此时，刚好响起来自常盘舰长的通讯。

「怎么了，常盘舰长，是不是发现了敌军的残党？」

『是中大联的静雨大使送来了以下的讯息！

「我军已在地下都市包围杰伯沃克，随后即将展开歼灭作战，请按照预定计画在F地点待机」！』

千寻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极东的开拓部队明明控制了地下都市唯一的出入口，但是她并没有收到中大联的部队已经通过的报告。

更何况原本获得的情报是中华大陆联邦的援军跟香巴拉一样还要三天才能会合，就算紧急通知他们九州遭受袭击，实际上也不可能立即赶到。

……不，仔细从头思考。

要是冷静下来思考，会发现香巴拉的支援攻击也同样太快出现了。战斗发生后才过了大约两小时，如此迅速的反应却像是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

推论至此，千寻换上严厉的眼神。

「……安南准将，至今为止的发展该不会都符合作战计画吧？」

「唔……实在抱歉，由于我们判断杰伯沃克极有可能操控尸体暗中潜伏侦查，这次的作战计画只能交由各阵营的最高指挥官以及亲信在内的极少数人员负责执行……毕竟敌人的邪恶狡诈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像。」

安南准将露出非常过意不去的表情，然而这番话也让千寻无言反驳。

香巴拉和极东因为遭到诱导而自相残杀的事件，想必是造成安南准将满心懊悔的失态过往。

……自己身为赤服却没有被告知内情，想想还是有点遗憾。

以结果来说，这个作战计画成功地给了敌人一个下马威。杰伯沃克确实是难以对付的强敌，不过地下都市里的它已经无路可逃。这种情况正可以说是瓮中捉鳖，也是人类打倒杰伯沃克的大好机会。

千寻振作精神拿起通讯器，让全军知道援军已经赶来。

受到鼓舞的开拓部队和香巴拉的战士都斗志高昂。

「接下来要按照传令把部队送往F地点，同时重新组织侦查部队和救援部队！第一、第七、第九和第一五部队当中，损坏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下且可以继续战斗的成员，在五分钟后前往F地点集合并担任先锋！安南准将与诚士郎请负责警戒大型的巨躯种！」

「包在我身上！」

「知道了——话说回来，一真跑哪里去了？他正在和杰伯沃克战斗吗？」

「大概吧，我想那就是他一直没有回应通讯的原因。」

千寻也很清楚杰伯沃克的战斗能力。战斗一旦开始，就连一真恐怕也找不出空档悠哉地回话。

然而安南准将却摇了摇头。

「不，和杰伯沃克交战的不是一真先生，应该是极东的第三部队和先行赶到的中大联部队才对。」

「……？我记得第三部队好像并不擅长战斗？」

「也就是说……等一下，该不会是立花先生一个人在阻挡杰伯沃克吧？」

千寻和诚士郎的脸色都瞬间变得煞白。

「实在乱来……！那个人的B.D.A要将近一个小时才能全力运转！根本不可能和杰伯沃克直接战斗！」

「千寻小姐，我也要去！拜托你带路！」

负责开发维护B.D.A的立花是很有价值的成员，也是一旦失去就没有人能够取而代之的人才。

千寻急忙搭上多脚型战车准备赶去援救，安南准将却用手指卡住舱门试图阻止他们。

「不、不要紧！那边真的没有问题！因为中华大陆联邦的最强援军已经前往地下都市了！」

「就算中大联的援军来了，他们也无法打赢杰伯沃克！能够和王冠种势均力敌的，只有同样拥有王冠的存在——」

讲到这边，千寻停下了动作。

为了击退王冠种，必须派出人类最强的战力或是以最强战力作为基准的同等战力。

安南准将想必也很清楚这种事情。

东云一真目前下落不明，被称为「极东至宝」的倭田龙次郎参加太平洋远征尚未归国。

要是杰伯沃克认真起来，地下都市恐怕早已遭到破坏而崩塌。

换句话说，包括自己等人能在这里继续争论的事实，也都成了有什么人正在对付杰伯沃克并且成功压制住对方的证据。

「你说中华大陆联邦的援军……该不会是……」

「……没错，虽然我个人对他并无好感，但是那个男人的实力确实毋庸置疑。特别是在白刃战方面，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加高明。毕竟那个男人正是——」

——被托付了人类王冠的最强武学高手。

＊

震撼大地的轰炸让地下都市也随之剧烈摇晃。

立花因为出乎意料的冲击而大吃一惊，杰伯沃克的反应也和他相差无几。

「……原来如此，意思是你们的援军来了。」

尽管事态演变多次不如预想，它的脸上依然没有出现焦急的神情。

（封印解除的「大山只命」正在急速成长，这个预料之外的发展倒是令人开心。）

就算人类援军真的到了也于事无补，只会让觉醒的「大山只命」获得刚好的刺激。

这时，突然崩塌的岩石砸向杰伯沃克的头顶。

它随手打碎了岩石，一直躲着等待适当时机的茅原那姬也乘隙发射特殊曳光炸药弹。然而杰伯沃克早就知道那姬会出手攻击。

它想必是为了确认狙击手的位置才刻意露出破绽。

轻松闪过子弹后，杰伯沃克恶狠狠地瞪着曝光的那姬，让本体的巨龙显现出尾巴部分甩出一记重击。

立花一脸苍白地喊叫起来。

「那、那姬！你还好吗！」

「哎呀呀，前面说了那么多大话却这么快就结束了？我还以为她会撑久一点呢。」

杰伯沃克掩着嘴轻笑了几声，不过这份从容也只能到此为止。

正当它打算再次胁迫立花投降时……

在毫无前兆的状况下，杰伯沃克的背后突如其来地冒出了巨大的黑影。

「唔！」

察觉有异的它立即回头，结果还是慢了一拍。

体型将近天国博士两倍的黑影——中华大陆联邦的机甲兵举起钢拳打向这只怪物。

「咦……！」

「立花先生！请你趁着这个空档赶紧撤离！」

利用钢索逃往上空的那姬对着立花大喊。看样子她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杰伯沃克的尾巴，射出钢索缠住了通往地上的管线。

但是现在的立花根本无暇逃跑。

突然出现在杰伯沃克背后的机甲兵巨大到不可能执行潜伏行动。

这个全长三公尺的庞然大物拥有光滑的流线型外观，却只要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坚韧强固的装甲。发出的机械运转声撼动全身，彷佛是在展现机甲兵具备了和战车不相上下的强大力量。

吐气般地从散热结构排出白色蒸气后，机甲兵就像是要追击被打飞的杰伯沃克，靠着脚踝喷气孔的粒子喷射冲了过去。

杰伯沃克虽然因为奇袭而吃了一惊，实际上并没有任何损伤。

即使受到机甲兵的重拳殴打，这个身体也只是暂时借用的东西，它的本体依然毫发无损。

只见杰伯沃克高举右手，机甲兵随即受到半空中骤然显现的巨大利牙袭击。

在转瞬之间，吞噬机甲兵的丑龙双腭已经将其消灭。

亲眼目睹不知名恩人的末路后，除了旁观也无计可施的立花带着遗憾情绪狠狠咬牙，反而是刚刚才咬碎敌人的杰伯沃克满心惊讶。

（……？怎么回事？为什么完全没有咬到对方的感觉？）

身为虚数生命体并不代表杰伯沃克欠缺感觉器官。

它发现应该已经被自己咬碎吞下的机甲兵如同云雾一般在嘴里消散无踪。

（那不是还有机会逃掉的状况，而且就算对方真的跑了，照理说至少也会看到残骸或什么动静才对。结果真的像是咬到空气般地直接消失……消失？）

就在杰伯沃克针对先前的莫名奇袭和这次的莫名消失都得出了一致的解答之后。

突然在半空中出现的五个机甲兵立刻包围天国博士发动强攻。

「这——难道是空间跳跃(Teleportation)吗！」

装备在机甲兵双手上的超震动刀剑接二连三地砍向天国博士。它跳起来闪过这波攻势，机甲兵们也以左手的机关枪继续追击，射出去的子弹却被丑龙的手臂全数挡下。

挡完子弹的手臂直接往下一挥，在地面上造成了巨大的爪痕。

不过机甲兵们已经靠着空间跳跃躲过这一击，随后一起发射出胸前的散弹并阻止了杰伯沃克的脚步。

这些机甲兵就是靠着神出鬼没的奇袭来弥补双方在机动性上的差距。

他们利用空间跳跃分散到各个位置，以井然有序的动作保持一定的距离，同步击出了红外线导引弹。

红外线导引弹锁定杰伯沃克落地的那瞬间并全部直接命中，爆炸掀起一股烟尘。

机甲兵们乘胜追击似地全部拿起机关枪扫射。

弹药用尽之后，为了备战的机甲兵拉开更远的距离并装填子弹。

如果是一般的敌人，这阵猛攻甚至足以让对方灰飞烟灭——

「……怎、怎么可能……！」

一个人影从烟尘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在众人面前现身的天国博士看起来完全没有受伤。它大概是使用了不可逆复旧型(Irreversible)的修复能力，规模却和那姬的能力有着天壤之别。就算换成「大山只命」去承受先前的那些攻击，想来也免不了多留下一些痕迹。

这种能力确实不愧于「不死怪物」的异名。

伸手拍去肩上灰尘的杰伯沃克放声大笑，像是打心底佩服地看着机甲兵们。

「哈——哈哈哈！吓了我一跳！没错，我真心感到佩服！没想到你们居然会让机甲兵进行空间跳跃并发动奇袭！就连我也不由得惊讶到只顾着防御！」

它不断嘻嘻笑着，态度一派从容。

所谓的感到佩服想必是出自于真心。

「中华大陆联邦引以为傲的最强机甲师团……我记得是叫做『黄龙』吧？原本以为大陆最强只不过是一种夸大的说法，看来你们确实具备了如此自称的实力，怪不得那个畜帝『蚩尤』会感到棘手。如果指挥官也来到了现场，我非常愿意进行双方对话。」

杰伯沃克转身环视周遭，内心大概打着要是一切顺利也想吸收机甲师团的如意算盘。

趁这个空档，立花一边确认第三部队其他同伴的安危，同时把这些部下都送往安全的场所……毕竟这些人万一遭到战斗波及，恐怕性命难保。

他拿起通讯器，满脸苦涩地低声说道：

「……希望这段通讯会被听到，这边也就直说了。为了让部下能够逃走，我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可能的话，请在双方打起来之前主动出面……！」

这是个乱来的要求，但立花认为有机会成功。

即使面对目前的状况，杰伯沃克依然满心自负。这种明明已经开战还想和敌方进行对话的行为完全起因于它的性格。

从这个怪物的身上，可以看到它亟欲彰显自身睿智的强烈自我展示欲。

所以立花的意思是希望机甲军团的指挥官能够将计就计地帮忙争取一些时间。

「——……」

通讯器里并没有传出回应。

机甲兵们稍微缩小了包围，杰伯沃克只是轻轻地耸了耸肩。

既然对方不肯回应倒也别无他法……正当这只怪物决定直接动手把指挥官强行逼上台面时——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突然从后方拍了拍立花的肩膀。

「……真是的，居然要求我帮忙争取时间，实在过于放肆。」

「……咦？」

「不过我可以原谅你。刚刚的气势还挺精彩的，身为男子汉确实当如是……所以这就算是对你的奖赏吧。」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立花吃了一惊，然而高大的男子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甩着外套从旁边走了过去。

立花只能看见对方的侧脸，却因为男子的压倒性存在感而忍不住有些畏缩。

正在地下都市里大肆破坏的所有巨躯种全都因为男子的出现而停下动作。

这个人缓缓走向杰伯沃克，脸上挂着傲然不逊的笑容。

明明身材魁梧高大，他的动作却沉稳安静到让人惊讶的地步。

乍看之下似乎毫无防备，但是无论从任何方位的哪个位置都能够击退敌人的那种态度与其说是蛮横傲慢，形容成泰然自若反而更加合适。光是从走路的姿势就能感受到男子即使身处战场中心也毫不动摇的钢铁心智。

此人并非只靠着身形巨大来产生压迫感，而是因为拥有历经炽烈锻炼和无数战场的强健体魄才能散发出这种威严。

机甲兵们原本起了一阵动摇，被男子看了一眼之后立刻拿起武器准备战斗。这一幕让立花推论出男子的身份，脸色也有点发青。

「难、难道机甲师团的最高司令官是……！」

机甲师团身为大陆最强的部队并同时担负了中华大陆联邦的进攻与防守，毫无疑问是国防的中枢。因此正常来说，半吊子的人物当然没有资格担任机甲师团总指挥官。

比较妥当的答案是拥有四星勋章的将军，甚至——机甲师团有可能是隶属于更高层的直辖部队。

男子来到不需要大声说话就能听清彼此发言的距离后，双手抱胸露出剽悍的笑容。

「好了，杰伯沃克，你刚刚说过想见到指挥官吧？」

「对，所以你就是我想见的人吗？」

对于杰伯沃克的反问，男子意气轩昂地点了点头。

「没错，身处最前线还提出这种要求实在儿戏，不过我这边也有事情想找你问个清楚。同样身为王冠种，你和我方的大敌『蚩尤』究竟有多少差距？就让我本人来亲眼评断一番吧。」

听到这些充满挑衅的发言，杰伯沃克满心惊叹地把眼睛睁到最大。下一瞬间，它的表情染上欢喜的神色。

就算是杰伯沃克肯定也没有预料到这个男人会亲自赶来。

张开双脚昂然站立的这名男子甩着身上的外套，以无所忌惮的态度高声报上名号。

「我是中华大陆联邦的大总统，王凯龙。

人类的第三王冠，沉海大陆之守护者。

肩负红旗上的五星，将成为在人类衰微时代飞跃天衢的霸龙。」

＊

地下都市的最前线笼罩在奇妙的紧张感之下。

操控天国博士肉体的杰伯沃克身边出现了若隐若现的半透明巨龙，不知道何时会发动攻击。

然而王凯龙依然保持大胆的笑容，完全没有因此感到畏惧。

反而是机甲兵们惴惴不安，深怕王凯龙会抢先出手。

满脸喜色的杰伯沃克往前踏了一步，露出似乎真心感到佩服的笑容。

「哈哈……刚刚真是失礼了。没想到会有出乎意料的大鱼上钩，实在让我相当惊讶。中华大陆联邦的大总统竟然亲自驾临此地……本国的防守不要紧吗？」

「小事一桩。我国在培养后进上成效卓着，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也能争取时间等我赶回国内。」

「不过凡事都有万一，恐怕会有很多部下指责您离开国家的举动是轻率的行径吧？」

杰伯沃克掩着嘴换上带有揶揄的笑容。

但是王凯龙对它的发言却只是一笑置之。

「哼……何必在那里惺惺作态。一旦攻下极东，你的下个目标毫无疑问就是中华大陆联邦。要是西方有畜帝盘据，东方又成为不死怪物的地盘，我国将会被迫面对更艰困的激战，香巴拉的状况也是一样。因此对于东亚的所有人类来说，这次的九州远征将成为关键的分歧点——我的麾下没有无法理解这点道理的愚蠢之辈。」

他从正面驳回了杰伯沃克的讽刺。

正因为王凯龙不只是获得了国民的绝大支持，也正确地掌握了部下的能力和想法，他才能说出这种立场强硬的发言。

「倒是你本人又如何呢，不死怪物？碰上我国自豪的机甲师团，你似乎也被摆布了好一阵子。话先说在前头，这些人只不过是『黄龙』的一小部分。我是为了观察情势才安排少数人发动攻击，看样子应该在第一击就一口气狠狠将你辗毙才对。」

王凯龙以挑衅和奚落反击。

杰伯沃克也表现出有意迎战的态度。

它眯起眼睛露出狡诈的微笑，抬起头来像是在观察周遭。

「我承认自己先前确实有些惊慌，不过……你们的空间跳跃并不是透过E.R.A驱动器的单独空间跳跃吧？如果天国博士的知识正确，拥有长远加速路径的E.R.A驱动器是实现单独空间跳跃的必要条件。毕竟粒子体的加速在空间概念方面具备了固有的时间概念，无法用现存的熵(Entropy)来作为函数。」

为了让等速运动——正式名称「固有时空间等速运动」产生多元动量，必须使用到长度超乎常理的加速路径。正因为人类的血管拥有地球外周两圈半以上的长度，血中粒子加速器才会成为最强的泛用兵器，在现代也被人类广为使用。

「透过光速化的粒子促进次元镜面短暂崩坏，成功实行空间跳跃。虽然这被视为可行的理论，但是要以E.R.A驱动器来重现恐怕还需要花上一千年……换句话说，最后只剩下一个答案。」

竖起食指的杰伯沃克露出凶恶笑容，看向周围的机甲兵。

「——据说全世界的次元干涉型只有三人，实际上中华大陆联邦却藏起了第四个，并且交由那个人物负责从远端支援机甲师团……指挥官其实也是那个次元干涉型吧？」

「……哦？真是这样吗？」

「嘻嘻，装傻也没用。看你们的样子应该还有余裕，然而人力迟早会到达极限……更何况对于不死身的我来说，利用空间跳跃的奇袭根本毫无意义。」

丑龙的一部分身体在天国博士的周围晃动。

「既然引以为傲的机甲师团无法成为决定胜负的一击，你们能用的手段所剩不多——还是大总统愿意亲自担任我的对手？」

带有敌意的挑衅让现场开始出现一触即发的气氛。

顺利把伤患都送往安全场所的立花很不甘心地咬了咬牙。

虚数生命体和不可逆复旧型可以说是最糟糕的组合，因为能让物质界进行互换的能力即使称为神迹也不算是言过其实。

（可以对杰伯沃克发挥出决定性效果的手段实在太少。就算已经安排装备了特殊曳光炸药弹的部队在附近待机，实战中也无法轻易击中对方。）

唯一的依靠只剩下王凯龙的系统。

但是王凯龙的系统鲜为人知，极东甚至只有一个人知道答案。如果想确定他的系统对杰伯沃克到底有没有效果，恐怕只剩下实际动手这条路。

（你打算怎么做，王凯龙……？）

要是对方选择开战，立花也会做好心理准备。

立花并没有泄气到能够把战场上欠下的人情丢着不还。既然王凯龙确实帮他争取了救出部下的时间，立花决定要和对方一起挣扎反击。

只是剩下的时间并不允许他们悠哉行事，毕竟目前地下都市仍在持续崩坏。

已经没有人可以准确预测地下都市究竟还能支撑多久。

王凯龙摸着下巴果敢一笑——放下原本抱胸的双手。

「——好，我就稍微陪你玩玩吧，不死怪物。」

下一瞬间，杰伯沃克的凶爪从四面八方袭向王凯龙。

虽然杰伯沃克并没有让巨大的本体可视化，但它早已包围王凯龙。在旁边目睹这一幕的立花和机甲兵们都吓得脸色发白。

这个怪物大概是想利用透明化这种不同于空间跳跃的手法来进行奇袭，作为先前吃瘪的报复。不过王凯龙只踢了一脚就打退所有攻击，像是早就看穿了它的企图。

「哈哈！果然要这样才对！」

看到杰伯沃克似乎兴致大好地展开追击，机甲兵们也开始行动。他们拿起重新装好子弹的机枪进行牵制，同时移动到旁边试图妨碍怪物的动作。

杰伯沃克一旦反击，这些机甲兵恐怕会被它随手收拾。然而这些人依旧抱着只要能协助总统打中敌人一击就无所畏惧的心态，正可说是必死的决心。

立花也为了应战而启动自己的B.D.A。

这时一名机甲兵阻止他这么做。

「总统不需要帮忙，你倒不如赶快去把这些发讯机分给你的部下。」

「发讯机？」

「对，我方破坏了离开用的电梯。」

立花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这下要怎么离开地下都市？」

「所以要用到发讯机。我方打算把杰伯沃克困在这里直到地下都市崩塌，然后抓准时机利用空间跳跃脱离此地。到时无法回收身上没有发讯机的人，你们要特别注意。」

换句话说，他们的计画是要活埋杰伯沃克。

也就是能够靠着空间跳跃来发动奇袭和离开现场的机甲师团才有办法实行的一击脱离战术。

「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么王总统的行动也是为了争取时间吗？」

「没错。总统当然对大局掌握透彻，我们现在要专注于防守……」

「总、总统！」

「那么趋前太危险了！」

和立花讲话的机甲兵带着满心惊讶回头，只见王总统正在一直线往前突击。机甲内的人物想必满身冷汗。

——总统，您的行动跟预定的计画不一样！

对方大概很想这样大声抗议，那个男人却不是会就此停下的类型。

「不要紧，你们继续射击！」

这个乱来的命令让部下的机甲兵们都脸色发青。

万一误伤总统可不是事后扛起责任就能解决的问题，但是机甲兵们终究只能听令开枪。

王凯龙的突击并非欠缺思考的冲动行为。

面对看不见的敌人，就算是要专注于防守也万万不能停下脚步。像这样在对抗透明敌人时不但毫无畏惧，甚至还能瞬时拿定主意发动猛攻的行动力，反而证明了这个男人确实身经百战。

（一直线冲了过来——这家伙的系统果然是身体强化型(Physical up)吗！）

有能力单独和王冠种战斗的系统为数不多，再加上以先前的攻防作为参考，杰伯沃克判断王凯龙很可能是身体强化型。

既然如此根本无须忌惮，它决定刻意正面迎战。

杰伯沃克张开双手狂妄大笑，瞄准王凯龙的脖子把右手往上一抬意图斩断他的首级。不过王凯龙却抓准斩击从鼻子前方掠过的距离把身体往后一仰，再利用钟摆原理让上半身荡回原位，以掌底打向天国博士的身体。

由于机甲兵的机枪也同时开火，杰伯沃克反射性地用本体的尾巴护住天国博士。

在掌底击中天国博士之前，它还有足够的时间介入。

最后杰伯沃克用尾巴弹开王凯龙这一掌，反过来发起追击。

（这家伙的身体能力虽然强大，却只有和东云一真同等或略逊一筹的程度！完全不构成威胁！）

不可见的尖牙和利爪从四面八方追杀王凯龙。乍看之下双方似乎战得旗鼓相当，只是杰伯沃克手上还藏着其他杀手锏。

王凯龙早已掌握这个情报，因此一边击退它的猛攻一边开口挑衅。

「继续这样你一拳我一脚也没有意义！你身为王冠种，还有其他真正该拿出来露一手的招式他吧！」

杰伯沃克在天国博士的后方露出扭曲表情。

一部分的王冠种拥有能够完全支配固有时间的力量——当王冠种使用自身放出的粒子体去充满空间时才会显现的「固有宇宙观(Personal Cosmology)」。

能够改造生命支配星球环境的这种力量极为强大，甚至连东云一真也曾经单方面地被逼上绝境。

然而杰伯沃克只是冷笑一声，没有理会王凯龙的激将法。

「向敌人乞讨真是让人难以苟同呢，王总统。如果想见识我的王之力，该由你那边先发挥出真正的价值！」

利刃在虚空中四处飞舞。

要是放任它继续使出如此激烈的连续攻击，崩塌的时间恐怕会提早到来。为了避免地下都市白白牺牲，王凯龙想要尽可能多取得一点关于这个怪物的情报。

（唔……没时间慢慢试探对方的底牌吗？）

毕竟是王凯龙主动说出要陪杰伯沃克稍微玩玩，过于藏招反而会丢了面子。

他弹开怪物的尾巴，调整好呼吸摆出架式。

明白总统准备让B.D.A全力运作的机甲师团所有成员都往后退开。

「解除限制——三皇五帝·四之型。」

王凯龙的宣言平静却带着威严，他的全身也散发出鲜红色的星际新星光芒。杰伯沃克察觉这是解除限制所造成的模拟发光现象，立刻怪叫一声冲了过来。

无论是什么样的攻击，身体强化型都无法伤害到杰伯沃克的本体。

丑龙显现出自己的脑袋，打算把王凯龙往前击出的拳头也一起咬碎。在双方冲突的那一瞬间——杰伯沃克的凄厉惨叫震撼了大地。

「嘎——嘎啊——————！」

原本无法以肉眼看到的丑龙逐渐现出身形。

甚至连过去不曾看清的细部都化为实体。

旁观的立花和机甲兵团都因为它的凄厉惨叫而吓了一大跳，但是最让众人惊骇的却是怪物的恐怖外貌。

「这、这就是杰伯沃克的真面目吗……」

「实在是太丑恶了……！」

周围的感想让杰伯沃克满心愤怒，现在的它却无暇追究此事。因为刚刚袭击自身的强烈疼痛是这个怪物至今为止从未感受过的冲击。

身为无法干涉的存在又拥有不死身，所谓的疼痛对杰伯沃克来说只不过是一种和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的感觉。

如今推翻这种常识的疼痛与冲击却让它全身颤抖。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种疼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拳头会打在身为虚数生命体的我身上？）

身体强化型不可能办到这种事，想必是其他系统所带来的效果……然而杰伯沃克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系统能对虚数生命体进行物理性质的干涉。

这个疼痛不是武术造成的，应该有什么源自于其他系统的把戏。

「哦？四之型果然有用啊。这个情报非常有益。」

解开武术动作的王凯龙抓住杰伯沃克的尾巴，随手扯断了它的肉体。鲜血四溅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最后四散消失的发光粒子。

再度发出惨叫的杰伯沃克几乎发狂，因为从未经历过的疼痛而痛苦地挣扎。

在远处旁观的极东第三部队成员大概都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近观察的立花却不一样。

（怎么可能……！不管怎么看，我都觉得由架空粒子所构成的杰伯沃克鳞片似乎是被王总统吸收了……！）

从接触到的对手身上吸引并掠夺粒子的系统——那样的系统并不存在。

况且基本上，以物理学来说那也是不可能的。要是吸收在他人体内被加工过的粒子并使其加速，恐怕会在体内产生排斥反应并引发熔毁(meltdown)现象。问题是根据立花眼前所见，怎么看都觉得是王凯龙「吞噬」了杰伯沃克。

（如果他真的能够吸引粒子……那么对于全身都由星辰粒子体构成的杰伯沃克来说，这个人不正是天敌吗……！）

王凯龙对因为剧痛而满地打滚的杰伯沃克使出第二次和第三次攻击。或许是错觉，他的动作好像比先前更快，星际新星的模拟发光现象也愈来愈强。

杰伯沃克的巨大身体开始破坏地下都市的周围，崩塌也随之加速。

王凯龙只是转守为攻，造成的影响却没有那么单纯。

因为这个事态而满心焦躁的人物是吊挂在管线上的那姬。

「唔，没有地方可去了……！」

她一直利用钢索在这个空间里四处逃窜，但是彼此的体型实在相差太大，光是怪物随便甩动身子就会造成强大的威胁。

即使杰伯沃克只是因为受创而痛苦挣扎，那姬遭到波及却会赔上性命。立花千方百计地想把发讯机交到她手上，结果却再三遭到发狂的杰伯沃克阻挡。

好不容易避开杰伯沃克的尾巴后，那姬发现这次攻击导致地面下陷，前往地下通道的入口也因此曝光。

（呜……那就是所谓的地下通道吗……！三四也是利用了那里吧！）

呰上三四已经带着「天逆鉾」逃走。

既然现在无法确定东云一真的状况，必须有其他人负责处理这件事。

「看来只能由我去追了……！立花先生，我要潜入地下道寻找呰上三四的去向！请代为传达指挥权暂时委交给天之宫千寻！」

「知、知道了！你千万不要太乱来！」

「好的！之后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那姬跳向比地下都市更深层的地底通道，很快就不见踪影。

由于崩塌的速度愈来愈快，地下都市迟早会完全陷没。

王凯龙扯下杰伯沃克的皮肤塞进保存用的胶囊里，一口气移动到立花和其余第三部队成员的身边。

「我原本还想多奉陪一会，不过看样子撤退的时机已到。接下来要使用空间跳跃返回地面，你的部下都拿到小型发讯机了吧？」

「是、是的。」

「好——静雨！将全军撤回地面！」

『遵命，总统。』

通讯器里传出静雨大使的平静回应。

下一瞬间，机甲师团和开拓部队的人员同时消失无踪。

在地下都市里发狂挣扎的杰伯沃克和天国博士的肉体一起被卷入崩塌，深深埋没于成堆的瓦砾之下。

第四卷 第三章

——沿着地下通道前进了大约一半路程之后，东云一真察觉到地下都市已然崩塌。

除了频繁发生的地震，还加上地面的轰炸与丑龙的吼叫声。位于地底深处的一真多少也感到不安，不过在这个状况下惊慌失措也于事无补。

既然继续前进是仅剩的选择，不要停下脚步才是目前的首要之务。

幸好这段通道建造得非常坚固，在地下都市崩塌后并没有随之受损，目前依然可以看到前方的道路。

或许这里也是居民在碰上紧急事态时可以用来避难的逃生通道。

（看起来这条通道是朝着南方延伸，不过到底是通往哪里？）

东云一真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前走。

他的身体正为了拼命抵抗入侵的毒素而持续发烧，只是这个机制对一真也造成负担。

不过意识已经比先前清醒许多，可见分解正在逐步进行。

接下来只要手脚的麻痹和全身的疲劳也获得消解，就可以拿出充分的实力应对战斗。

然而现状并不允许一真放松戒心。正当他打算加快脚步时，上方和后方突然有大量的土石从天而降，还伴随着轰隆作响的地鸣声。

掉下来的东西甚至不是只有土石。

身穿赤服的少女……茅原那姬也以滑降的动作跳进通道。

「好痛……」

「那、那姬！你没事吧？」

「嗯……算是勉强还好？因为看到阿真的背影，我只好不顾一切地跳下来试试，要是再慢一点，大概已经被压扁了。」

那姬拍掉身上的尘土，带着笑容站了起来。

一真先是松了一口气，立刻又换上歉疚的表情。

「对不起，『天逆鉾』被呰上和另一名男子夺走了……这完全是我的过失。」

「……我听说了。不过那算是无可奈何的结果，毕竟呰上三四本来就极有可能已经背叛。所以当我们知道『天逆鉾』的安全装置必须靠她的协助才能解除时，就注定这次只能铤而走险。」

两人脸上都带着苦闷的神色。

既然天国博士是杰伯沃克的傀儡，呰上三四当然会受到怀疑。之所以没有将她直接收押，完全是因为必须让她负责回收「天逆鉾」。

这是在确定只有管理AI的有机躯体才能拔起「天逆鉾」时就规划好的流程——

因此「东云一真没能守住天逆鉾」成了最大的差错……他在得知天国博士死于人类之手后的动摇反应只能说是致命的破绽。

「……你不必露出那么消沉的表情，毕竟每个人都有失败的时候，我想应该有什么理由吧？我们可以边走边说，也得赶快治疗你的伤势。」

那姬换上一如往常的笑容。或许是因为一真的内心承受了太多负担，这样的体贴比平常更让他感到窝心。

虽然不断拼命地压抑，实际上一真很想找个人宣泄这些愤怒的情绪。

注意到侧腰伤口的那姬拿出绷带，使用不可逆复旧型的能力为他治疗。

趁着这段时间，一真对那姬说明了详细的情形。

包括天国博士的最后、神秘的义手义足男……

以及呰上三四的行动与忏悔。

听完来龙去脉后，那姬露出非常严肃的表情。

「……原来如此，这下成了相当棘手的状况。最大的谜题是那个义手义足的男子，他不但来历不明，带走『天逆鉾』的理由也不得而知。」

「是说我不懂人类为什么要协助王冠种……难道有什么好处吗？」

「这方面大概每个案例都不一样吧？有可能是因为遭受胁迫或是彼此利害一致，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个人类已经发誓服从王冠种。」

两人都回想起杰伯沃克胁迫立花投降的行动。

以隶属契约作为代价去换取强大力量的保护，或许是存在于任何时代的处世之道。

只要可以无视对方不是人类的问题，其实这算是一种可能性不低的选项。

「但是我不曾听说过杰伯沃克拥有自己的群体(Community)……和对方战斗时，阿真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以当作线索的东西？」

「线索吗……啊，对了，被我砍断的义手上面有个像是标志的图案。」

听到这句话让那姬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那个标志想必来自于制造义手的组织，而且世界上没有几个国家可以制造出强度足以因应战斗的义手义足。

所以一旦确定生产国，或许就有机会靠着追查去向来找出义手义足男到底是哪里的什么人。

「是什么样的图案呢？」

「我记得……应该是三只蛇缠绕成一个圆的图案。」

「……唔……！」

在这一瞬间，那姬脸上出现极度紧绷的表情。

从没看过那姬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这种激情的一真不由得吃了一惊。在发生紧急事态时总是会以司令官身份保持毅然立场的那姬居然如此直接地展露情绪，显见此事并不寻常。

她的嘴唇颤抖，眼里充满了不需言语也能传达出的强烈愤怒。

「……衔尾蛇(Ouroboros)……是吗，他们终于也来到极东了吗？」

「那姬？」

「抱歉，这件事我要先和高层讨论过之后才能跟你说明。关于呰上三四，你可以提供多一点情报吗？」

她很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那姬采取这种态度时，通常是因为内情和国家动向有什么关系。这下就算一真继续追问也不会得到答案。

不过对于一真来说，比起义手义足男，其实他也比较在意呰上三四的事情。

「话虽这么说……但我这边已经把可以报告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刚刚只是在查核事实而已。对于呰上三四的行动，阿真你个人有什么想法？」

这个提问并非指责，或许是因为那姬已经看透了一真的心情才会如此确认。

「我认为……呰上并不是背叛了我们。」

「嗯，然后呢？」

「她是打算回到那些家伙身边之后再动点什么手脚。我没办法丢下呰上不管，因为她准备自己一个人奋战……我们必须去救她才行。」

一真并不清楚呰上三四到底想做什么，只知道她展开了赌上性命的行动。要是没办法立刻救人，这个女孩显然会有性命之忧。

那姬虽然同意一真的结论，却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一脸严肃地以双手抱胸。

（……不妙，万一其他人在这个阶段就发现三四已经下定决心，地上的意见很有可能会分裂成对立的两派。）

使用异种同调型的人类去和并非智慧生命体的「大山只命」互相连接，让人类得以借此掌控王冠种。如果真能成功，肯定会在这个衰微的时代投下一颗震撼弹。

然而那姬完全不认为在如今这种不安定的情势下还能一切顺利。

杰伯沃克没有杀掉呰上三四的行为也让她颇为介意。

考量到最糟的结果，众人应该可以理解不处理呰上三四会是一种很危险的选择——偏偏人类总是免不了想要依赖强大的力量。

（该怎么办才好……我不希望那些企图利用三四的意见占得上风，可是不把她目前的状况报告上去或许会引起更多危险，这些情报并不是我们两个人可以擅自隐瞒的内容。）

况且还有其他问题。

那姬继续用手抵着下巴，把视线放到一真身上。

「……关于呰上三四的环境，阿真你应该不清楚详细的内容吧？」

「不，我之前偶然听到了甲斐统帅和天之宫的对话，所以知道呰上的境遇。」

「那我问你——知道呰上三四的境遇之后，你还能断言她会放弃复仇吗？你还能否定她的眼泪其实全是演技的可能性吗？」

这些质问让东云一真一时无言以对。

那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里透出前所未见的专注与认真。

无论一真如何以言语掩饰，肯定都无法糊弄过这双眼睛。

特权将官阶级的那姬拥有可以左右今后方针的立场。找她商量咨询，就等于是在讨论作战计画的趋向。

「……那姬你打算舍弃呰上吗？」

「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实在让人难以苟同，还是要我直接命令你回答会比较好吗？」

那姬这次的语气非常冰冷。她面对静雨大使和相良会长等人时都用过同样的语气，但是从来不曾这样对待一真。

年仅十五岁就被任命为特权将官阶级，担任开拓部队统帅的少女。

这样的人物现在要确认真究竟有多少决心。

「我很同情呰上三四的境遇，也为她感到愤怒与悲伤——不过要是你想救她，我建议你先审慎思考。」

「……审慎思考？」

「对，要知道她身处的环境真的很严苛。如果你有意救出呰上三四，敌人不是只有杰伯沃克和大山只命而已。除非你能先说服参加这次作战行动的中华大陆联邦、香巴拉的战士和开拓部队的大家，否则根本免谈——不，不只这样，甚至还会出现既然呰上三四已经有所觉悟就更该趁机拿来利用的意见。」

听完那姬的分析，一真受到了强烈打击。

其实只要稍微动脑思考就会明白事实如此。能够把大山只命这种强大力量纳入掌控的机会再也不会出现，必定会有一派声音主张这次正是达成宿愿的最好时机。

「唔……」

呰上三四的敌人多到让一真讲不出话来，他现在才体认到原来这个少女一直遭到如此大量的敌人环伺。想要拯救呰上三四，并不是打倒敌人就能解决问题。

而是必须对抗包围她的整个体制本身。

「……我……」

——并没有考虑得那么深入，这些行动只是基于义愤。

所以那姬才会为了测试一真而选择在此地深入质疑。

面对意图杀死自己的九州总联，呰上三四真的能够原谅那些人吗？

针对这个问题提出答案是让她给予协助的最低条件。

假如一真连答案都无法准备，那姬会毫不留情地驳回他的意见。

不仅如此，一真应该要脱下身上的这件赤服……这件象征着「日出之国的希望」而托付给他的鲜红色外套。

也应该要成为一个除了战斗之外别无所长，只会按照命令行动的暴力装置。

「阿真，人类并不是天生就知道什么是恶。」

「唔……」

「被他人伤害，被他人否定，被他人逼上绝境……只有像这样被对外的因素伤害时，人类才会真正显现出恶性。」

……不管是呰上三四为了复仇而协助杰伯沃克的行为。

……还是甲斐总帅和九州总联投入不人道实验的行为。

同样都是因为人们在这个人类衰微的时代里已经山穷水尽又别无其他依靠，甚至最后还陷入死胡衕当中才不得不做出的决断。

「如果只是要区分善恶，我认为甲斐统帅的行为是恶。但是那个人一路走来也失去了很多东西，即使家人遭到『大山只命』杀害，他还是一直拼命寻求拯救九州总联的手段。所以要是你想判决他们为恶，必须以司令官的身份准备好条理分明的正义才行。」

「————」

一真闭上眼睛开始深入思考。

以司令官的身份发表条理分明的正义。

换句话说，这是要他准备好能够让每一个部下都信服并接受的答案。

至今为止都没有人要求一真必须跟那姬一样具备可以建构理论并决定事物对错的能力。或许将来某一天他也能确实做到，不过那样却是为时已晚。

因为那姬想在此时此刻就获得一真的回答。

出身于三百年前的一真必须现在就去挑战这个时代该做到的事情。

在一真背对着日光灯仔细推敲的期间，那姬只是静静地等待。

「……那姬。」

「怎么了？」

「我理解你想表达的事情了。很抱歉自己不该随便说要救人，完全没有考虑到你的立场。假设我要为了帮助呰上而调动部队，那么除了情感上的理由，还需要战略上的理由吧？」

那姬点了点头。

在这个人类衰微的时代里，人命的价值似乎很轻微却又很重大。

为了救出呰上却导致去救她的哪个人失去生命，这样的事无法被允许。

既然部队的成员有可能在救助呰上的过程中丧命，草率做出营救决定的人就没有资格担任司令官。

在部队必须赌命行动的前提之下，呰上三四本身不能没有战略上的价值。

「阿真，呰上三四肯定已经背叛。考虑到她的成长环境，虽然有很多酌情减刑的空间，但是如果你真的为她的将来着想，只把人救回来是不够的。那样只是一时的帮助，最后却不会让她得救。」

听到那姬这番话，一真又开始认真思考。

他知道除非自己至少能以理论说服那姬，否则想拯救呰上的计画不可能实现。身为被托付了赤服的一分子，一真必须条理分明地分析正义。

目前状况下有两个必要的情报。

「……为了调动部队，必须证明呰上的意图是对抗『大山只命』。可是现在没办法达成这一点。」

「嗯，没错。」

「不过我可以证明呰上的背叛和杰伯沃克的行动之间存在着矛盾。」

——矛盾？那姬不解地歪了歪头。

「那姬，你仔细想想。为了操控『大山只命』，其实呰上一定得死吧？」

「嗯，因为她会被埋入菌核成为操作用的回路。」

「既然如此，为什么杰伯沃克没有杀了呰上？假使它的目的是要利用『大山只命』，呰上是尸体应该比较方便吧？」

讲到这边，那姬也察觉出呰上三四和杰伯沃克的矛盾。

如果杰伯沃克想利用呰上三四，让少女活到现在的行为根本不合情理。

如果呰上三四的愿望是活下去，协助那个怪物并不会得到想要的未来。

两者之间明明互相矛盾，呰上三四却还是选择协助杰伯沃克。这就代表——

「那姬，该不会杰伯沃克想使用的手段和九州总联实际上并不一样？」

「有可能……不，难道是……」

那姬冒着冷汗开始整理状况。

她缓缓放下掩住嘴巴的手，对一真投以更加锐利的眼神。

「……我想起来了。除了不死之力，杰伯沃克的另一个能力是让生命变质。所以说不定它打从一开始就拥有能让呰上三四活着操控『大山只命』的手段。」

呰上三四恐怕和杰伯沃克订下了某种契约。

或许是已经安排好在她获得王冠种的力量后，就要和那个孤独的丑陋怪物一起支配日本群岛。

「呰上不是毫无计策地就离开，她打算瞒着杰伯沃克抢先做些什么。」

「你的推论冲太快了，这个矛盾只不过证明了她确实是一个威胁。」

「但这也是有用的证据！要是呰上还有意愿和人类一起活下去，她的能力有机会成为打破现状的关键！我们至少该确认她本人的想法！」

一真忍不住激动地大吼，那姬则是回以尖锐的视线。

这种冰冷目光据说连极东的男性成员也会受到震慑，不过现在的一真也毫不逊色。他的视线强烈到甚至连凶暴的巨躯种都会被吓跑。

双方互不退让地展开对峙，一真再度提出意见。

「就算呰上真的背叛了九州总联……既然能限制『大山只命』的行动，我认为还是值得我们派出部队去试着说服她……」

「……所以你想让谁去说服她，阿真？」

这句话直接堵死了一真的嘴。

他反射性地想回答由自己去，问题是不管他说什么肯定都无法打动呰上。那个少女流下眼泪的理由并不是针对一真个人。

只有让呰上含泪离开的理由——第一个和她成为朋友的那两人出面说服，才有可能传达到呰上的内心深处。

（唔……这种想法太蠢了……！难道要把双胞胎送上最前线吗……！）

一真支支吾吾地无法讲出最后这句话。

那姬等了一阵子。

然而满心迟疑的一真大概不会再说什么了。

……所以那姬选择扛起责任，踢出临门的这一脚。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说服呰上三四，我认为应该派响和吹雪出面。」

「不……那姬……！」

「当然，我们必须先确定那两人的意愿。但是她们一定会说想去救出呰上，就算没说也会志愿前往最前线。既然是那样，我认为倒不如打从一开始就由我方主动提出能够支援两人又合逻辑的根据，这样反而比较安全。」

讲完这些话后，那姬叹了一口气。认识双胞胎很久的她非常清楚那两个人不管怎么样都会强行加入。

能救出呰上三四的人选肯定只有她们两人。

那么一真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我会负责帮她们杀出一条血路。」

「届时想必会是一场非常艰困的战斗……即使如此，你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

「嗯。要是双胞胎能顺利说服呰上，说不定她可以成为打倒『大山只命』的有功者之一，一口气翻转其他人的偏见。我认为这个赌注很值得挑战！」

一真看着那姬的双眼回应。

那姬依然一脸严肃——最后才叹了口气露出微笑。

「唉……真拿你没办法。如果能确定双胞胎的意愿，我会把这个计画也当成一个选项。」

「是、是吗……！抱歉讲了这种无理的要求，我真的一直在给那姬添麻烦。」

「嘻嘻，没那回事。我对呰上三四的境遇也不是完全无感，而且是阿真你自己努力推论并提出了合理的计画……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你会主张什么有志者事竟成之类的乱七八糟精神论。」

那姬带着调侃的笑容让一真直冒冷汗。

先前那种锋利到几乎伤人的气势已经消散。倘若那是茅原那姬身为赤服的一面，一真似乎也可以理解极东的男性成员为什么会对她那么畏惧。

「其实精神论也不是不行，例如要主张道德上的理由，也只要以逻辑思维去解说道德就行。」

「……以逻辑思维解说道德？」

「对，我举个实例好了——」

那姬用白皙的手指搭在下巴上，稍微沉吟了一下。

「假设——我们这次决定认同甲斐统帅他们的做法去牺牲呰上三四，最后获得了『大山只命』……你认为那样对极东的执政会有什么影响？」

听到这问题的一真花了一点时间思考。

「呃……到时极东会拥有足以毁灭一国的力量……所以能够操控『大山只命』的人物也能掌握极东的实权？」

「没错，赞同牺牲人工生命体的那一派将会获得强大的影响力，那种做法成为国家今后方向的可能性也会大幅提升。」

窜上背脊的寒意让一真打了个冷颤，那种未来光是想像都让人觉得心惊胆寒。

甲斐统帅绝对不是单纯的愚人。一个愚蠢的人不可能在战场上判断出正确的状况，也不可能在天之宫无法给出答案时做出退让。

然而——他失去的一切过于庞大，导致甲斐统帅如果没有他人介入就无法自己停下。

这样的甲斐统帅一旦获得「大山只命」的力量，必定会因此更加失控。

「一旦成为国家的方针，将来总有一天会成为历史……而『历史』这种前例等于是后续的免罪符，也是行动的规范。那些不排斥量产与牺牲人工生命的人们会把经过正当化的历史传承给未来的孩子们……我不希望极东成为那样的国家。」

那姬以寂寞的眼神望向远方。和一真相比，她着眼的未来更加遥远。

即使是现在的一真还绝对无法看到的场所，这个年仅十五岁就担负起国家中枢的少女似乎也已经能够预见。

「……嗯，你说得没错，我也不希望极东成为那样的国家。」

「我很高兴你能同意我的观点。不管怎么样，为了拯救三四，必须使出连同偏见都能一并翻转的手段。我会以这点作为前提，试着建立作战计画……好了，那么我们走吧。」

那姬指向通道的前方，示意一真继续前进。

这名甩着鲜红外套奋勇向前的少女，确实象征了「日出之国的希望」。

看着那娇小却展现出坚毅气势的背影，一真悄悄下定了决心。

他要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报——全部告诉茅原那姬。

＊

两人在地下通道里默默前进了一小时左右。

那姬看了看时间，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唔……三四的事情确实让人在意，但是找不到能和地上联络的环境就一切免谈……我们必须在作战开始前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想出入口不可能只有一个，现在只能一边整合情报一边前进。我会走在前面，麻烦你注意后方。」

毒素对一真的影响几乎都消失了，到恢复为止的时间大概还不到两小时。

沿着昏暗通道继续前进的两人提高了警戒。

日光灯的光线逐渐变暗。这些照明或许是靠着紧急用电源供电，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那姬开始感到有点焦躁。按照预定，成功活埋杰伯沃克之后，香巴拉应该会在两小时以内对「大山只命」发动第二次洲际弹道攻击。

就算没有被直接击中的危险，他们还是有可能遭到后续的崩塌波及。

紧急用电源似乎也即将耗尽，那姬在变暗的环境中拿出小型手电筒，却因为察觉到异状而停下动作。

「……太好了，我本来就觉得应该哪里会有，只是没想到这么远。」

「有什么？」

「移动用的交通工具。这里距离樱岛观测所几十公里远，所以我认为会有什么能在地下移动的交通工具。」

可以看到那姬指出的方向透出了人工照明的光线。

既然日光灯还亮着，证明那里的电力来源已经切换到其他设施。

既然可以正常供给电力，代表那个设施还在运作。

那姬带着开朗表情跳上找到的交通工具。

「呃……嗯？我没看过这种交通工具。感觉跟水上巴士很像，但动力是什么呢？」

「这是单轨列车，应该只靠电力运作。」

「只靠电力？」

「对。目的地有三个，我们要去樱岛观测所对吧？」

那姬点头确认之后，高速单轨列车开始静静地往前移动。

第一次搭乘高速单轨列车的那姬带着好奇观察这个没有车轮的交通工具，这种反应彷佛是对新玩具很感兴趣的猫咪。

在车厢内找了个位子坐下后，安静的环境让那姬再次满心惊讶。

身处被迫必须以功能性为重的时代，讲究搭乘舒适感的无音单轨列车在她眼里想必显得相当珍奇。

那姬还跑去研究自动操控的驾驶座，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

「……真不敢相信，原来以前有这么安静的交通工具。」

「在这个时代，单轨列车之类的交通工具很罕见吗？」

「嗯，光是在地面移动的交通工具就很罕见了，更何况这辆列车在这种速度下，还几乎没有多少噪音对吧？即使是在其他国家也没有看过。」

「是吗，其他国家也没有单轨列车吗——话说回来，那姬出身于哪个国家？我记得是龙次郎先生带你来极东的吧？」

趁此机会，一真顺着话题询问那姬的出身。

关于「奥尔盖尔米尔(Aurgelmir)」托付给他的特殊端子资料晶片，也到了差不多该和盘托出的时候。一真并非不信任那姬，只是不久前才被杰伯沃克耍了一轮，而且他无论如何都想尊重「奥尔盖尔米尔」的遗言。

然而就算那姬对一真的问题只是含糊地应付过去……一定也有什么重大的理由。

毕竟那姬可以为了拯救极东不惜赌命跳进这种地下通道，不可能隶属于「奥尔盖尔米尔」警戒的组织。

即使无法知道她的身世，那姬依然值得信赖。

所以她不愿意回答也没关系。

……就像这样，其实一真本身的心态并没有那么严肃。

那姬却表现出预料外的惊讶反应。

她眯起眼睛换上促狭的表情，试探般地反问道：

「……哦？阿真想知道我的出身？」

「嗯，我算是跟其他人一样好奇吧。听说你是国外的大和民族，也就是所谓的外籍遗留民……那些三百年前被遗留在海外的大和民族后代。」

「分类上应该算是外籍遗留民，不过我的情况比较特别，只有龙次郎先生和久藤执政会长这两位清楚我的出身，连我自己也不能随便透露——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必须先做好相当的心理准备喔？」

少女的笑容显得有点坏心眼。

一真原本觉得只不过是问个出身而已，未免太夸张了。但是既然只有龙次郎和执政会长清楚详情那就另当别论……或许真的有什么特别的秘密。

「你打算怎么办？还是想知道吗？而且内容其实满沉重的。」

「我还是想知道。我必须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情。」

这句话让那姬露出像是遭到奇袭的表情。

她皱起眉头嘟起嘴巴，搔了搔有点泛红的脸颊。

「呃……真是直接呢，连我也有点吓到了。阿真你在这种时候胆子真的很大。」

「……？我看起来胆子很小吗？」

「啊……嗯，毕竟你这人个性耿直……不，这次完全是临时起意想开个玩笑的我不好，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果然不该尝试自己不习惯的事情……那姬很不好意思地呼了口气才继续开口。

「我这边没问题，反正我原本就打算在最近找个机会跟你说明清楚。倒是你主动来询问我的出身，应该代表你准备把『奥尔盖尔米尔』的情报全都告诉我了吧？」

那姬坐直身子，直接进入正题。

这次换成一真吃了一惊。

他并不觉得自己表现出藏着秘密的态度，不过似乎还是被那姬看穿了。为了记取教训，一真打算改天再请教那姬是什么地方引起怀疑。

「所以，你是想知道我的来历吧？虽然不能讲得太详细，总之我出生的避难所已经不存在了，具体的地点也很难说明清楚……」

「唔？这话是什么意思？」

「避难所不存在」可以用遭到破坏来解释。

「无法说明故乡的地点」就让一真觉得难以理解。

「如果不方便明讲的话，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不方便。」

「不，不是那样的。我出生的地方是正规的海上移动要塞都市，和阿拉伯海那些海盗们使用的避难所都市相同。」

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让一真眨了眨眼。

听说那姬没有祖国的时候他忍不住起了疑心，然而这确实是个难以注意到的盲点。

既然是在海上移动并存活长达三百年的要塞都市，肯定前往过世界各地，当然也不会有受限于特定土地上的籍贯观念。

「海上移动要塞都市……我在三百年前曾听说过相关的传言，原来真的存在。」

「因为被确认过的实物只有四个，阿真那时代知道这件事的大概也仅限于某些人吧。」

根据那姬的说法，她出生的海上移动要塞都市大约有东京的三分之一，是一个巨大的避难所。

而且是一个为了保存人类这个物种，基于防患未然而建造的都市。

除了大和民族，海上移动要塞都市里还聚集了来自全世界的各式各样人种，因此国籍这种概念已经消失。

和那些受到巨躯种威胁的穷困都市国家相比，海上移动要塞都市据说保存了更多的技术，也过着相对宽裕的生活。

「我不知道海上移动要塞都市的正式名称，只是以前好像有个很重要的名字。」

「好像？」

「虽然说是故乡，但我在那里只待到五岁，其实没有多少印象。再加上那个都市大概早就沉入海底了，因为我最后看到的故乡……陷入了一片猛烈的火海之中。」

一真苦着脸把视线转开。

他推测那姬是基于某种原因才会来到极东，但是完全没有想到她已经失去故乡。

「……我父母也是在那时过世的。和活下来的同伴一起逃走后，我过了三年的流浪生活，其他人也在两年后全灭，只剩下我一个人飘泊度日，最后辗转来到了这个极东……我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

「……对不起。」

「嘻嘻，你不必道歉啦。」

「不过你能活下来还真是厉害。在这个时代，一个小孩要到处流浪应该不容易吧？」

别说是不容易，老实说根本是将近不可能。

就算是三百年前，未成年小孩要自己旅行也是难以办到的挑战。

那姬耸了耸肩看向远方。

「嗯，那段日子当然很辛苦……幸好帮助我的船上民族都是一些好人，以杂工身份边工作边前往各地之后，也是他们把龙次郎先生介绍给我认识的。」

「那姬没想过要在其他国家定居吗？你应该很受欢迎吧？」

听到一真的问题，那姬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犹豫了一阵子之后，搔着脸颊露出为难的笑容。

「接下来的事情真的是秘密，你可以保证不会泄漏出去吗？」

「当然没问题。」

「其实我是根据老师的遗言……啊，老师是以前负责照顾我的人。总之那个人最后留下来的遗言是要我前往日本，还说那就是我的天命。」

实在是很乱来的遗言呢……那姬皱起眉头，以轻松的语气又补充了一句。

然而这样的要求绝对不是轻松的小事。就算是恩师的遗言，只凭平凡的决心完全不可能在怪物横行的这个时代里踏上旅途。

毫无疑问，那姬一定是经历了豁出性命的漫长奋斗才能来到极东。

「正如你的猜想，那是一趟很危险的旅程。不过反正我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做，而且我非常喜欢老师……更何况那个人是为我而死，所以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要完成他的遗言才对。」

对那姬来说，那个人是人生的老师，也是救命的恩人。

那样的人在死前留给那姬的最后一段话。

——「前往日本，

那是你的天命。」

任何一个活在人类衰微时代里的人，大概都能立刻理解这样的遗言究竟有多么严酷，也绝对不是因为喜欢恩师就能简单办到的小事。

对于失去所有重要之人的那姬来说，这段遗言或许是她唯一剩下的寄托。

所以遗言对那姬的影响力想必足以限制她的人生方向。其实一真也是一样，假使母亲最后留下了干涉他人生的发言，恐怕一真同样会赌上性命去完成。

「接下来就跟你知道的一样，我成为极东的一分子，加入开拓部队，还被托付了赤服。虽然每天都很辛苦，不过总算能窝在世界的角落里过着还可以的生活……如何，你满意了吗？」

那姬露出笑容，反而是没办法正视她的一真转开了视线。

明明只是基于必要所以双方都在互相确认，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罪恶感。在现今这种时代，来自外界的人们当然都各自有各自的困难。

天底下孤单无依的人不是只有一真而已。

每一个人都扛着自身的困境与决心，在这个时代里奋战求生。说不定正是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一点，才没有人特别追究那姬的过去。

「——……」

日光灯透过车窗，照亮了单轨列车内的两人。

列车在昏暗的地下道中沿着轨道前进，车厢里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目的地既然是樱岛观测所，就算走直线前往也需要耗费一些时间。

现在的对话不会遭到任何人窃听。

正好是最适合谈论秘密的情境。

下定决心的一真拿出使用特殊端子的资料晶片，转头看向那姬。

——就在此时。

『抱歉突然打扰。如果方便的话，是否可以让我也了解一下状况呢？』

「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神秘广播让两人同时进入备战状态。

附近没有感觉到任何动静，声音则是来自车外。

『不好意思惊吓到你们。我原本并不打算偷听，只是两位提到了奥尔盖尔米尔的名字，这边也只好做出反应。』

「……这些发言跟道歉都乱七八糟，首先该报上自己的名号才对吧？」

更加警戒的一真握紧刀柄，仔细观察周围的状况。

短暂的沉默过后，轨道突然发出声响，列车也紧急煞车。

『非常抱歉，我关闭了单轨列车的电源。这边很乐意表明身份，只是要请两位先过来一趟。』

「……这种邀请方式还真是卑鄙。」

『我希望能和两位交换情报。如果你们愿意提供关于奥尔盖尔米尔的情报，这边可以拿十五号跟三十四号的情报作为交换……根据实际的内容，我还可以考虑另外提供协助。』

一真横着眼确认那姬的意思。

对方相当可疑，然而单轨列车已经停下，现在也无法移动。

那姬双手抱胸，点点头回应一真。

「虽然要绕点远路，我们还是去见对方吧。」

「真的没关系吗？轰炸不是快开始了？」

「就算先不说三四的事情，奥尔盖尔米尔应该是仅限少数人知道的秘密，所以我想对方一定就是我们寻找的人物。」

一真倒吸了一口气。当他想通那姬的意思时，单轨列车正好也恢复运作，沿着变更后的路线开往不同的目的地。

他们有能力跳车离开，不过更想取得情报。

最后两人向彼此点了点头，决定接受对方的邀请。

列车沿着轨道行驶了大约五分钟，很快便抵达新的目的地。

日光灯照亮通道，指引两人该前往的方向。

走完铺设着光滑磁砖的通道后，两人都不由得瞪大双眼。

「唔……这是……研究室？」

「真要说的话应该算是培养室吧？可能是在研究可食用的动植物。」

他们穿过排列着空培养槽的研究室。

这里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观察地面后，还可以发现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可见已经被弃置了好几年。

然而看不到任何足迹还是一件怪事。既然无人踏入此地，在里面的人物又是如何解决吃喝的问题？

这件事的答案很快出现在两人眼前。

「——……」

——一名白发少女泡在培养槽的液体里面。

少女的外表就像是再长大一点的呰上三四，包覆着全身的B.D.A看起来也很类似维持生命用的设备。

她的双眼并未睁开，却让人觉得似乎随时会醒来。

毫无疑问是个活人。

看到和三四与天国博士非常相像的这名少女，一真感觉到怒气涌上全身。

「该不会……这里还在继续制造跟呰上一样的小孩吧……！」

「不，不是那样的。这一具有机躯体属于身为管理AI原型的我，至于三十四号则是甲斐总帅模仿我的有机躯体去制造出的生命。」

全像投影面板上出现了女性的身影。

一名黑发女性在一真等人面前现身，她身上的服装和过去见过的管理AI相同，也按照约定以冷淡平坦的合成语音表明了自己的代号(Code name)。

「——欢迎两位大驾光临，极东的赤服大人。

我是环境控制塔的上级自我进化型有机AI『Amakuni(天国)』。

一直在这片九州大地上等待天孙降临。」

女性的声音缺乏感情又毫无起伏，比起三四和天国博士，给人的第一印象其实更接近奥尔盖尔米尔。

虽说声音的性质和三四她们相同，声调里透露出来的细微情感却完全不同。

这让人实在无法相信三个人都是从同一个躯体制造而成。

「管理AI天国……你就是呰上和天国博士的本体吗？」

「不，不是的，她们是由我派生出去的独立生命。尽管起源相同，她们在成长过程中获得的自我却和我并不一致。就像各位应该也把同样是天国型有机躯体的三十四号和十五号视为不同的个体。」

一真同意这个说法。

三十四号是指呰上三四，十五号则是天国博士。

她们两人在外貌方面有许多类似之处，在精神方面相像的地方却很少。

「我作为日本的正规管理AI被配置于此地，然而只靠我的个人意志却无法完善运用功能，眼前这个躯体就是为了规避安全装置而制造出来的解决方案。」

「这件事我听杰伯沃克说过。如果你没有说谎，意思是呰上她们的情报和经验无法和本体的管理AI进行同步化吗？」

「YES。为了避免情报混乱，原本只会启动一个有机躯体。作为我的代理人在九州努力复兴文明的十五号正是你们认识的『天国博士』，也是我制造出来的有机躯体。至于这台电脑则是被称为『天国零号』。」

「……哦？我慢慢懂了，该不会甲斐统帅和协助他的人是盗用了你的技术并独自制造出呰上三四吧？」

听到那姬的质疑，天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YES。我的有机躯体设计图在十五年前失窃，而十五号是在十三年前针对被偷走的技术前来找我商量。」

「……就是『大山只命』失控那一年吗？」

「YES。得知三十四号的诞生与用途后，我决定在两年后关闭这间研究室——纵使那样的行为等于是放弃在此等待天孙降临的任务，我还是判断自己必须和失控的那些人类分道扬镳。」

天国的眼中出现忧虑的神色。话说起来，霸占天国博士躯体的杰伯沃克也说过希望可以进行天孙降临的仪式。

天孙降临——似乎是一种源自于日本神话的概念。

一真记得祖父说过那是和皇室有关的传承，但当时只是普通高中生的他当然不可能具备详细的知识。

「天国，你说的天孙降临有什么意义？应该是某种比喻吧？」

「那是……」

「好了好了，那种事情等以后再说吧，现在要先问清楚九州总联的详情才行。」

那姬突然介入两人之间改变话题。

一真吃了一惊。目前确实有其他更该讨论的事情，不过像这样强行插嘴的行为通常不是那姬的风格。

「那么继续先前的话题。我觉得你愿意和九州总联断绝关系真是一个英明的决断。要是能获得管理AI的协助，那些人的脱序行动或许会往更偏激的方向发展——只是你身为管理AI，不是可以直接停止实验本身吗？」

「那是超出管理AI职权的行为。无论是多么不人道的行动，都市国家的方针都取决于住在这个国家的人类。既然他们已经选择自身必须前往的道路，只不过是AI的我若是以实力要求矫正，那种越权行为将会动摇我等的根基。」

一真突然回想起了奥尔盖尔米尔。

她说过管理AI的运算中枢被设定成会选择和人类共存共荣的路线，因此以力量扭转国家方针的行为就等于是破坏那种理念的行为。

「……是吗，比起呰上和天国博士，奥尔盖尔米尔才是你的同族。」

「YES。既然两位知道奥尔盖尔米尔的存在，表示你们已经去过宇宙广场研究所了……是这样吗？」

「嗯，她把遗言托付给我。」

天国的表情僵了一下。

一真把使用特殊端子的资料晶片插进控制盘后，天国的影像暂时消失了。

无言的时间过了大约三分钟。

投射出立体影像的天国带着沉痛表情，郑重恭谨地行了一礼。

「……请原谅我如此不知礼数。没想到是您陪伴姊姊走完最后一程，竟然没能及早表示谢意。」

「不，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毕竟那时我完全没办法为奥尔盖尔米尔做些什么。」

「不，姊姊已经达成了等待三百年的使命。幸好有您强行闯入见到了她，否则这三百年以来的孤独恐怕终究还是毫无意义。」

天国握起双手哀悼姊妹的死亡。

她们这些管理AI并非完全没有感情。

在三百年之间，想必也曾期待过奇迹发生让彼此能再相会。

「奥尔盖尔米尔……奥尔姊姊她留下了对您的感谢。您忠实地执行了她的遗言，所以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操控了十五号的杰伯沃克吧？」

「对，因为我找不出杰伯沃克知道宇宙广场研究所的其他理由。」

「您的慧眼真是令人敬佩。这份资料中详细整理了日本群岛目前的状况，万一落入他人之手，这个国家的立地将会遭到敌人完全掌握。」

咕嘟，培养液中的天国躯体吐出一个气泡。

「……不过，我认为您在判断对象是否值得信赖时未免有些不够严谨。」

「什么？」

天国以充满敌意又极其尖锐的眼神看向那姬。

「茅原那姬小姐……你先前刻意隐瞒了某些情报吧？」

如果是一般的少女，恐怕会被天国的眼神吓得缩成一团。

然而那姬却面无表情地承受下来。

她从正面回看对方，稍微侧了侧头才提出反问。

「抱歉，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事情。」

「装蒜也没有用。海上移动要塞都市被建设成人类最后的堡垒，甚至在三百年前，连能够突破都市防守的兵器、生命体和概念都不存在。即使是诞生于衰微时代的王冠种，同样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攻破都市——明明如此，你在谈论这件事时却避开了关键的核心。假使你没有说谎，应该另有其他必须率先说明的部分才对。」

天国的追击毫不留情。

她用藏在实验室里的机枪瞄准那姬，压迫式地继续提问。

「茅原那姬小姐，如果要塞都市真的毁灭了，那么必定存在着导致这种后果的敌人，你的说明却刻意跳过了『要塞都市灭亡的原因』。」

「——……」

「我要再次强调，在那座为了保存种族而建造的要塞都市里，照理说会配置了最优秀的管理AI以成为人类最后的堡垒。你打算从一真大人那里问出关于管理AI的情报，却对这方面绝口不提，这种行动实在让人起疑。」

是谁毁灭了要塞都市？

要塞都市的管理AI发生什么事？

为什么要针对这些部分含糊其词？

……天国的疑虑很明确。

她怀疑茅原那姬有可能是「意图毁灭世界的存在」或是相关的后代子孙。

「怎么样呢，茅原那姬小姐。我想这些都不是绝对不能透露的机密，如果你坚持不能说……该不会你就是……」

「到此为止了，天国。我不允许你继续对她如此无礼地追问。」

一真的介入让天国相当惊讶。

「其实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不知道那姬为什么都没有提及算是仇敌的存在。但是我不追究并不是因为被她骗了，也不是因为同情她的境遇，而是因为我非常清楚茅原那姬这个人到底是如何为极东赴汤蹈火牺牲奉献，我才会选择避开这个话题。」

「……那一切有没有可能全都是为了欺骗极东的虚情假意？」

「既然这样你可以亲自来试试。看看你有没有办法跟她一样每天从早到晚为国奔波，即使累坏身体发了高烧还继续忍耐，就算差点死掉也笑着东奔西走。」

一真的辩护非常真挚，虽然语调平静却不允许任何反论。

刚刚他亲口描述的为人，就是一真认识的茅原那姬。所以既然那姬故意没有明言，就代表相关的内容不是她「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倘若对一切事物都要先有确切证据才能付出信任，恐怕会导致人类完全无法相信他人。有时候就是要对无形的事物寄予强烈信任才能称之为信赖。

「身为电脑AI的你或许无法理解，不过要是那姬怀有恶意，我不相信她会赌命为极东奉献至今……因此我决定把奥尔盖尔米尔的事情告诉那姬。」

「——……」

天国闭上眼睛审慎分析状况。

一真的判断原本不在天国的考量范围之内。

毕竟对于天国来说，这些情报事关两名姊妹的生死。

「……原来如此，这些话确实也有道理。」

咕嘟咕嘟咕嘟……培养槽里的液体开始逐渐减少。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两人反射性地后退。

培养槽上的生命维持设备纷纷解除，天国的全像投影也突然消失了。

原本漂浮在培养里的少女微微睁开双眼，似乎是因为光线太亮而举手遮挡。

「唔……这就是人类的身体吗……比想像中还不方便呢。」

「天、天国？你是刚刚跟我们说话的天国吗？」

「YES。我把自己持有的情报全数转移到有机躯体上了，电脑已经没有意义……不过真是让人惊讶，难怪历代的天国会因为躯体提供太多情报而不知所措。」

天国摇摇晃晃地走着，活像是刚出生的小鹿。

因为少女突然启动而吓了一跳的两人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真是的，都是因为阿真刚刚那样煽动人家。」

「对、对不起，是不是我讲得太过分了？」

「不，请不要在意。由于有崩塌的危险，放弃这间有电脑的研究室其实是决定事项。我原本认为自己身为舍弃使命的管理AI也该同时停止运作，只是现在状况有些改变。」

天国轻轻推开两人想帮助她的手，转身面对茅原那姬，

「茅原那姬小姐，我决定亲自确认你在隐瞒什么。而且，我也必须知道要塞都市里的姊姊最后到底怎么了。」

「天国小姐没问题的话，我也不介意喔。以后请多指教。」

那姬笑容满面地回应，天国却皱起眉头。

她很快收起表情，以转动手腕的动作来打开全像投影面板，显示出众人所在位置的地图。

「首先要确保能够回到地面的路线。所以我们要搭乘单轨列车南下，前往樱岛观测所附近。」

「地面上的部队应该也会南下，我想先决定会合地点。」

三人开始研究全像投影面板上的地图。

就在此时，影像突然出现严重的杂讯。

「呜——两位请抓住什么东西！」

培养槽的玻璃也随即出现裂痕。

下一瞬间，地下研究所遭到强烈的摇晃袭击。

「唔，是地震吗……！」

「不，是解开封印的『大山只命』开始加速成长。它现在的行动并不符合过去的资料，所以我也无法精准预测，不过这个怪物似乎正在把全身都往樱岛的方向集中。如果你们有实施轰炸的余力，我建议趁现在先下手为强。」

听到这句话后，那姬才以猛然想起的态度拿出怀表。

香巴拉预定执行第二次洲际弹道攻击的时间早就过了。

他们搭上单轨列车移动后，和樱岛观测所的距离已经缩短了不少，要是轰炸已经开始，余波带来的震荡想必会远比先前的晃动更加激烈。

然而实际上，在这里完全没感觉到第二次洲际弹道攻击造成的影响。

地面上很有可能发生了什么问题。

「天国，其他事情就晚点再说吧。我想尽快确认外面的状况以及是否安全，可以的话也想跟地面部队取得联系，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试试看——但是会限制两位不能提及这个场所。」

「没问题。对了，那姬。」

「什么事？」

「趁着等待期间，我想先把奥尔盖尔米尔……还有我母亲的事情都告诉你。虽然多少有点说来话长，还是要请你听我说。」

那姬带着笑容点头，两人决定借用附近的休息室作为谈话室。

＊

另一方面——

「真是的！到现在还没联络上那姬和一真吗？作战会议快要开始了！」

天之宫千寻的声音在战舰中回响。

为了因应异常状况，赤服的B.D.A上都装设了确认生存用的讯号。既然讯号没有中断，应该不必担心他们遭到崩塌掩埋。

然而女性管制官仍旧一脸严肃。

「这……他们似乎进入了地下道某处会受到干扰的区域，因此无法追踪。」

「确认生存用的讯号呢？」

「先前也断了。因为是同时断讯，可见并非是遭到破坏。」

「是吗……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千寻重重呼出一口气，举起手叉在腰间。

在旁边待机的诚士郎站了起来，确认了一下目前的时间。

「还有三十分钟就要举行全体参加的作战会议，我们也必须进行准备。我方的代表是千寻小姐没错吧？」

「嗯，你去召集部队长们，然后立刻……」

「千、千寻小姐！收到那姬小姐的联络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冲进来的女性身上。

全像投影用面板出现在司令室上方，很快显示出地下道里的那姬等人。

「那、那姬！你们没事吧？你是从哪里和我们通讯的？」

『地下都市的某个地方，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

「真是的！收到报告时我还以为你被瓦砾压扁了！」

千寻拍着桌子怒吼。

那姬搔着脸颊露出为难的笑容。

『真的很抱歉，我想说总要有人去追呰上三四……』

「这点道理我也懂！可是至少要让我发泄一下既焦急又生气还很担心的情绪……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再三十分钟就要和中华大陆联邦与香巴拉一起进行作战会议，我会把这边的状况传过去给你，记得抽空确认一下。」

『好——我们也有几件事情要报告，等大家听完报告之后我想问问你们的意见。双胞胎在吧？』

听到那姬的指名，垂头丧气的双胞胎从后方畏畏缩缩地冒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她们已经得知呰上三四的境遇，也知道她带走了「天逆鉾」。

「……公主。」

「三四她怎么了？」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针对呰上三四问你们一些问题，可以吧？』

那姬的表情很严肃，双胞胎虽然满脸不解还是点了点头。

双胞胎姊妹是这阵子和呰上三四最要好的人，就算惹上什么嫌疑也是无可奈何的状况。

『关于呰上三四，接下来我要说明极为重要的行动方案——这个行动或许会害死呰上三四。』

「呜……！」

『但是也有机会救出她。因为这个行动非常危险，必须先有人志愿参加，我才会列入整体的作战规划当中。希望大家能记住这个前提，然后仔细听清楚我接下来说明的内容。』

双胞胎彼此对看一眼，同时换上郑重的表情。

两人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她们对着那姬重重地点头，和在场所有人一起专心倾听那姬的作战方案。

第四卷 幕间

——两星期前。

九州樱岛观测所的屏障内侧。

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杰伯沃克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眼前可以看到被熊熊烈火吞没的人们，还有在大气中发光的神秘粒子体。

已经断气的尸体还在到处蠢动，把任何一个出现在眼前的对象都悉数破坏。这种光景正是都市国家即将衰亡时的典型范例。

「唉……居然在我来此之前就已经濒临毁灭。毕竟只是堕落的灵长类，面对王冠种的威权，充其量只是吹一口气就会灭亡的存在吗？」

杰伯沃克甚至还没有出手。

当它到达九州时，此地已经陷入这种事态。

大概是因为巨大的「大山只命」和能够操控尸体的真菌类融合，结果制造出最凶恶的怪物。

杰伯沃克带着满心的不以为然，看着樱岛观测所的屏障在火海中猛烈燃烧。

「大山只命」本身只是非常强大的天悠种，但是自从被那个真菌类夺取身体并开始破坏行为后，已经成为受人畏惧的新王冠种。

（虽然「大山只命」不是智慧生命体，却可以靠着增加自身苗床来急速扩大势力，具备强大的潜能。甚至有可能因为不需要整合意志，反而让它的扩大速度比其他王冠种更加迅速。）

只看「能够操控尸体」这部分的话，「大山只命」或许是一个和杰伯沃克有许多相似之处的王冠种。要是「大山只命」拥有知性和智慧，双方应该可以成为配合良好的搭档。

（现在要消灭它是轻而易举的事，不过这个力量……能不能拿来帮助我建设王国呢？）

实力足以被视为王冠种的杰伯沃克没有属于自身的疆域。

在沉海大陆上和畜帝「蚩尤」发生多次小规模冲突后，发现那种做法会碰上瓶颈的杰伯沃克决定为了取得领地而前往日本群岛。

这个拥有不死身之力的怪物没有部下也没有所谓的军力。

和其他王冠种不同，不具备生殖能力的杰伯沃克如果想要组织自己的军事力量，能使用的手段共有以下三种。

第一，把自己的因子埋进尸体里，占用尸体作为自己的部下。

第二，亲手制造出生命。

第三——拉拢原本就居住于某处的其他种族，借此同时取得势力范围和支配权。

然而杰伯沃克感觉到像现在这样只靠着操控尸体和制造生命的方式迟早会到达极限。

畜帝「蚩尤」正好跟它相反，是持续吸收其他种族以扩展支配权的王冠种。

「蚩尤」本身的战斗力当然不可小看，它建立的多种族混合帝国也着实让人惊叹。

原本认为对方顶多只不过是乌合之众的杰伯沃克虽然接二连三击败蚩尤的手下并夺取尸体，最后却不得不从这些被它轻视的敌人面前铩羽而归。

——「真是滑稽，你根本只是自以为穿着新衣的国王，杰伯沃克」。

离开前听到的这句话一直在杰伯沃克的脑里回响。蚩尤甚至不曾从王座上起身，只是带着冷冷的嘲笑看向它。

——「没想到你明明拥有这等实力，却没有和我本人直接大打一场就想离开。我劝你还是找个机会好好思考『王冠』的意义，要是为了好玩就如此自称， 到头来只会让你自己出糗」。

王冠种——这个称号代表的意义并不是只有最强物种。

而是超越人类这种过去曾席卷蓝色星球的万物之灵，有资格在这片大地上扎根的高阶生命体……就是所谓的十二王冠种。

在十二个最强种彼此争夺霸权，争夺「万物之灵」这个唯一宝座的战乱时代，只靠一己之力挑战的行为实在过于肤浅。

看在试图占领沉海大陆并建立巨大帝国的蚩尤眼里，恐怕更是愚蠢透顶。

被嘲笑成自以为穿着新衣的国王，这让杰伯沃克咬牙切齿，但是蚩尤的建议确实恰当得令人恼怒。就算杰伯沃克能够操控强敌的尸体或是自行制造出模拟生命，充其量也只是一场偶戏。

对于没有生殖能力的杰伯沃克来说，它必须先成功支配和管理某种具备沟通能力的智慧生命体，才终于能有机会去建立存在着生命的势力范围。

它吞下屈辱把这次的败北当成教训并改变了想法，决定采用拉拢其他种族的方针。

从这个角度来考量，濒临灭亡危机的人类是非常适当的对象。

杰伯沃克判断只要自己先透过压倒性的强大灌输恐惧，再以保护人类不受其他王冠种威胁作为借口进行支配，想必立刻就能夺取对方的地盘。

它打着如意算盘来到日本群岛——这些企图却立刻落空。

因为持续沉眠的王冠种「大山只命」出现苏醒的迹象，开始攻击九州总联。

（要是「大山只命」再过几天才清醒过来，我倒是可以好心地拯救这些人……人类真是运气不好的种族。）

炽烈燃烧的凶猛火势。

横行作乱的大量尸体，滥捕猎物的大山只命。

枪声与炮击声此起彼落，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回响。

在即将毁灭的都市国家里，悲剧和惨剧都是常见的光景。

对于来自沉海大陆的杰伯沃克来说，这不过是早已司空见惯的一切。

再这样下去，大概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全灭——这种想法刚从脑海里闪过。

它却注意到通往樱岛的海岸出现不可思议的一幕。

（——唔？）

杰伯沃克皱起眉头观察眼前的景象。

在惨遭大树破坏的沿岸建筑物中，有一道光源隐约发出了光芒。

而且大树的根部还形成了圆顶状，看起来像是要温柔地包覆住那团光芒。

杰伯沃克没有想到这种行动居然出自于一个只会不断吞食且没有理性的怪物。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它靠近光源，拨开树根往内部前进。

结果——里面有一个正在放出星际新星的和服少女，还有另一个低着头把少女抱在怀里的女性。

「……是……谁……？」

（……？因为失血所以看不清楚了吗？）

虽然保持沉默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还是有必要调查清楚。杰伯沃克犹豫了一会，最后以平坦的声调回答。

「——我只是路过的。」

女性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在即将灭亡的都市国家中心怎么可能会有人「路过」。

杰伯沃克后来自己也觉得这种设定过于勉强，不过女性似乎是把这句话当成了玩笑。

她靠向杰伯沃克，让这个路人可以看见怀中的少女。

「拜托你……请你……救救这个孩子……！」

女性强忍着嘴中溢出的鲜血，竭尽全力地向杰伯沃克求救。

感到十分困惑不解的杰伯沃克歪了歪头。

也难怪他会有这种反应。

因为这名女性是在诉说比起身受重伤导致生命之火即将消逝的自己，怀中的和服少女更为重要。如果女性跟杰伯沃克一样是不死身的话也就算了，它完全无法理解死了就什么都不会留下的人类，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行动。

难道这个人类觉得女孩的价值大于自己仅有一条的生命吗？

「拜托你……！九州的人类……无法信任……！这孩子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你……可以依靠！」

「……唔！」

女性不顾一切地抓住杰伯沃克的脚踝，这气势逼人的态度让它一时讲不出话。

不，不光是女性的觉悟。

向来孤独至今的杰伯沃克从来不曾面对如此强烈的请托，因此它无法立刻决定到底该如何甩开这只赌上性命恳求自己的手。

「——你说她只有我可以依靠，没错吧？」

「……是的。」

「那么我问你。我确实拥有强大的力量，但我不是人类，反而是你们最畏惧的那类怪物，真正的面貌是连圣人都会感到恶心的丑龙——即使如此，你还是希望我能够庇护这个女孩吗？」

「是的。」

对方立刻回答。

简直像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杰伯沃克并非人类。

……不，也有可能是因为女性早已察觉。

四处破坏的失控大树，蔓延燃烧的猛烈火势，伴随着悲鸣惨叫的枪声与炮击击。

在野生动物早就惊慌出逃的这个地狱里突然出现了一名神秘男子，正常来说确实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人类。

「正因为你不是人……所以我才要拜托你……！这孩子已经……无法在人类社会中存活下去……！」

「无法在人类社会中存活下去……？」

杰伯沃克正想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女性却猛烈地咳了一阵，白皙的手掌也掩不住涌出的鲜血。她拼命吞下咳血避免滴到怀中的和服少女，挤出了最后的力气。

「拜托你……不要让这孩子陷入孤独……！只要一次就好……请带着这孩子前往受到阳光照耀的地方！」

混合了鲜血与泪水的嘶吼是临死之前的最后挣扎。

除了战场上的交锋，杰伯沃克只有三次和其他人对话的经验。

对于人生中仅仅面对过三次交流的杰伯沃克来说，女性在叫声里灌注的热意澈底跳脱了它理解的感情。

甚至激烈到完全不像是出自于濒死之人。

或许这种激情就是不死身的杰伯沃克所欠缺的部分。

「——……也罢，虽然我不知道这女孩会如何行动，但我姑且先答应你吧。」

仔细考量之后，它决定接受女性的恳求。

女性露出微弱的笑容。

那是一个虚幻又美丽的微笑——宛如蜡烛即将熄灭的那一瞬间。

「……」

后来——杰伯沃克占用女性的身体，抱着和服少女前往安全地点避难。

因为据有了女性的身体，这时它才明白对方的来历。

——上级自我进化型有机AI「天国」的第十五个有机躯体。

根据纪录，管理AI是为了解除内建的安全装置才使用人类肉体作为躯体。因此这个有机躯体的机能和人类相差无几，对人类来说，应该是可以视为同胞的对象。

但是女性却选择和九州总联决别的道路。

理由就是——她赌命保护的这名少女。

（嗯……为了对抗大山只命而制造出的人工生命体，呰上三四吗？）

少女的正式名称是「天国三十四号」。

纪录中写明，为了让星辰粒子体造成的变质能够往同质的方向发展，九州总联与管理AI「天国」在少女还是胎儿时，就把从巨大菌核上削下的粒子结晶和大山只命的架空树脂埋入她的体内。

所以体内盘据着大山只命的少女其实就是拥有自我意志的小型大山只命。由此可以推测出大树树根护住她的行动，大概是因为怪物即使没有脑也感觉到了同族的存在。

即使遭到真菌类澈底入侵，「大山只命」仍然拼命保护同胞。

相较之下……九州总联的人类对呰上三四的迫害纪录真是阴险歹毒到令人不忍卒睹。读取愈多天国博士的记忆，杰伯沃克对人类的评价就不得不愈是大幅下修。

因为人类想活下去，所以按照自己的需求去制造。

因为人类想活下去，所以根据自己的需求去让怪物寄生。

最后因为不想死——所以人类打算让怪物吃掉呰上三四。

（先让呰上三四和寄生在大山只命上的巨大菌核同化，再透过她脊髓里的内藏型粒子加速器来进行操作，也就是这女孩会成为用来操控大山只命的操作回路……哼，我原本还以为人类是一种对同族更加情谊深厚的生物。）

杰伯沃克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失望，看样子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对「只有同族形成的群体」产生了憧憬。

然而那种幻想已经在此粉碎。

果然人类这样的劣等物种必须用强大的力量和恐怖去支配，毕竟他们似乎连体贴同族的良心都不存在。

这也是杰伯沃克感到自己在支配人类之前必须先学习相关文化历史的瞬间。

（呰上三四……这女孩很有用，我可以让这个计画进展成更高阶的内容。）

被舍弃的这个少女没有义务协助人类。

也不必担心她会因为背叛同族而受到良心的苛责。

因为是人类先背叛了她。

如果在少女取得王冠种的力量之后还能彼此共存，或许真有机会一口气建立起强大势力。在熊熊燃烧的樱岛观测所一隅，终于找到合格搭档的不死怪物狂妄地高声大笑。

第四卷 第四章

——印度洋都市国家「香巴拉」旗舰。

高速战舰「布拉马普特拉(Brahmaputra)」号舰内。

从岸边吹上来的海风穿过山林，彷佛是要抚平受创的战场。

这阵风虽然吹动了树木，却没能让视野开阔起来。

和「大山只命」交战后过了大约三小时。

现在的九州群岛深陷于浓雾之中。

（……这看起来不是自然产生的雾气。如果是「大山只命」造成的现象，最好把这些浓雾也视为某种形式的攻击。）

幸好在太阳完全下山之后，「大山只命」的动作也随之停止。

似乎只有白天是活跃期的这种昼夜周期和普通的植物相同。

人类方面原本打算立刻发动攻势，然而一旦出手，至少应该会遭到反击。因此众人决定在今晚之内订出作战计画，趁着夜色移动就位，黎明前发动奇袭。

粗略决定的方案就是这样的内容。

具体的部队运用会在接下来的全体会议中定案。

为了整合目前的情报，各阵营的主力都前往香巴拉的旗舰，在战舰的中央司令室里会合。

中华大陆联邦的出席者是总统王凯龙、四星大使刘静雨，以及其他将领。

印度洋都市国家「香巴拉」派出由安南准将率领的远征部队。

至于极东都市邦联——除了代理茅原那姬的总司令官天之宫千寻，还从开拓部队召集了各个队长与副队长。

其中也包括高耶诚士郎、双胞胎姊妹，以及立花雄二等人的身影。

比较过各阵营的战力之后，千寻不由得直冒冷汗。

（……伤脑筋，在场各阵营当中战力最差的就是我们极东……）

各阵营的整体强度会决定在作战会议中的发言影响力。

中大联调派了在白刃战方面据说大陆上无人能及的机甲师团「黄龙」。

香巴拉则借由洲际弹道攻击，提供了压倒性的火力与制敌能力。

最重要的是——两方阵营都拥有百万王冠这种绝对强大的战力作为后盾。

千寻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那些人的实力，这才发现规模远远超乎她原先的想像。由于那些力量实在过于强大，若是掌控在单一个人的手里，正常来说就算被当成危险存在也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没有发生那种反弹或许是因为身处人类衰微时代必须做出的妥协，也有可能是因为受到热烈支持而连带产生的信赖。

例如香巴拉的迦尔吉·A·毗湿奴耶舎，千寻听说这个少女也是新兴宗教的教主。目前还无法预测她在打倒「大山只命」后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

（但是反正她并不在场，多的是办法来因应——问题是那个男人。）

千寻悄悄地把视线往旁边移动。

结果却正好和「那个男人」四目相对。

「呜！」

原本带着剽悍笑容观察千寻的男子若无其事地转动身子面向前方。

中华大陆联邦的大总统，王凯龙。

他拥有令人叹服的魁梧外貌，展现出来的态度氛围却平稳温和。一如传言，可以感觉到此人身为文化分子的教养。

先前的视线明明也不是特别强硬，却让人只是目光对上就全身僵硬。倘若他只是有勇无谋，根本不可能像这样光靠气势就足以震慑周围。

站在同一阵线时确实可靠，然而无法判断这场战斗结束后会出现什么变化。考虑到中大联想达成拓展势力并介入极东的历史性目的，要是过于依赖他们显然会有风险。

安南准将和香巴拉的战士们也以紧张表情看着彼此。

司令室里的众人就这样不发一语地相互牵制了一阵子。

结果到了最后，没想到第一个行动的人是王凯龙。

「唉，被怕成这样还能谈什么呢——真没办法，静雨，你去拿那份文件过来。」

「是。」

「……？」

不知道对方内心有何企图的极东众人反射性地提高警戒。

静雨大使递出文件后，王总统不以为意地直接签名。

接着他隔着桌子把签好名的文件推向极东这边，才靠在椅子扶手上开口说明。

「这是保证我军在这次战役结束后不会在此地逗留的文件，极东的执政会也收到了同样的东西。中大联不会做出你们顾虑的任何占领动作。」

「不……不是的……我方并非在防备那种不讲道义的行径……！」

「这话说起来可太轻巧了！看到各位充满戒心，活像是碰上猛兽的炸毛猫咪，我方也只能苦笑以对。」

脸上确实带着苦笑的静雨大使继续带动局势。

「请根据现实思考，无论行动多么迅速，我方都没有多余时间占领此地。而且击退『大山只命』和杰伯沃克之后，我方必须立刻撤军回国。」

「没错，要知道并不是只有极东受到背后的敌人威胁。」

王总统和静雨大使的随口对话提醒了众人。

随时会遭受王冠种袭击的国家不是只有极东。

中华大陆联邦和香巴拉同样被迫长期进行激烈的战斗。

「我方既把宝贵的机甲师团都带来此地，自然不能离开国内太久。换句话说，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办到趁乱把九州群岛整个抢走的勾当。」

「这、这样啊……真是劳烦各位费心了。」

「不不不，如果是三百年以前的时代，对逗留的盟军心怀警戒反而是正常的反应。不过我还是要建议各位在按照理论行动之前，务必先仔细确认对象的状况。」

静雨大使竖起食指提出关键性的忠告。他的个性让人摸不清到底是在暗中挖苦还是真的有心建议，说不定双方都是正确答案。

王总统起身环视周遭。

「我想各位都明白这一战是东亚的关键分歧点，有人要针对这部分提出异议吗？」

听到他的提问，众人都看向彼此。

从地缘政治的角度来看，极东一旦陷落确实代表东亚全体的危机。

就算能够幸存下来，人类也将失去掌握国家主权的机会，只会被留着一条命以作为奴隶和负责生产的傀儡。

「我必须要求在场所有人把一个共同观念视为最大的前提，那就是我们面对的敌人是非人的怪物。既然敌人是人类之敌，当然要极力排除可能导致败北的选项。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认为应该容忍若干的损失。」

「——……」

「曾经有句名言说道，贤者从历史学习教训，愚者只会参考自身的经验。至今为止，我已经多次目睹因为无聊的内部斗争和互扯后腿而灭亡的国家，每一次都让我发下重誓。

『无论如何——都要想尽办法避免那种愚蠢至极的灭亡』。」

王总统宣泄般地表露他内心的愤怒。

没错——敌方并不是人类。

败北等于是种族的灭亡。

流亡到敌方阵营是不可能达成的选项。即使逃过一死，身为智慧生命体的尊严也不会获得保障，只会面对被当成粮食豢养，或是成为奴隶提供劳动力的未来。

但是那些连这种道理都无法理解的无能执政者所实施的无能政策，却导致几十个都市因此灭亡，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的人命因此丧生。

要是把沉海大陆的宽阔面积和三百年来的漫长岁月都计算进去，这些数字恐怕会增加数倍。

如今的中华大陆联邦虽然达成民族统一，一路上流下的鲜血想必极为庞大。

「这一战万一落败，东亚将失去未来。就算人类成为奴隶苟延残喘，我们这些人也会成为子子孙孙嘴里的战犯，世世代代地传承下去……在场所有人应该都不愿意落得那种下场吧？」

王凯龙换上剽悍笑容，环视众人的脸。

千寻和部队长们已经理解他的意图。

为了获取他人的信赖，首先要主动展现自身的诚实。

只要先消除其他人的不安，讨论作战计画时也比较能够决定细节。王凯龙肯定是判断为了在有限时间里顺利推行方案，这是必要的准备步骤。

（算了……虽然有种主导权被对方抢走的感觉，现在也不能要求太多。）

毕竟彼此并没有什么实际损失，这是为了在战场上互相信赖的必要仪式。

千寻调整心态端正姿势，笑容满面地收下文件点了点头。

「承蒙您如此费心，实在感谢。这次就让极东、香巴拉和中大联三国联手战胜王冠种吧！安南准将，也要麻烦你多多帮忙了。」

「……嗯，那是当然。」

表情依然很僵硬的安南准将点了点头。这种强硬态度似乎是因为王总统而不是针对千寻，不过看来他不打算让场面变得太难看。

「那么事不宜迟，我想先说明山谷地带的航线。请参考资料最前面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会议的内容主要是说明战舰的航线以及讨论部队的编制。

由于德瑞克Ⅲ号已经严重毁损，目前能够使用的战舰共有四艘。

极东拥有的战舰德瑞克Ⅱ号。

香巴拉的高速战舰「布拉马普特拉」号。

中华大陆联邦的战舰「河伯」和「关帝」。

由于船速各有不同，最后决定移动时所有战舰都会配合德瑞克Ⅱ号的速度。

航线和编队方面都讨论到一个段落后，众人暂时休息片刻。

千寻翻阅着中华大陆联邦战舰「河伯」的资料，不由得皱起眉头。

「没想到这种东西居然可以真的建造出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会出现战舰型的B.D.A。」

「是啊，每个人都是那种反应。甚至连身为当事者的我在一开始得知消息时，也忍不住怀疑总统的精神状况是否一时出现异常。」

「哼，我这个亲信讲话还真难听。反正结果真的成了可用的战力，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静雨大使似乎很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王总统却不以为忤地没把他的挖苦放在心上。

因为刘静雨年纪轻轻就被授予四星勋章，极东方面原本就推测他肯定拥有高适合率，只是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次元干涉型。

在形形色色的众多系统中，次元干涉型不仅稀有，还具备了许多可以应用于实战上的能力。据说史上共有十五人，现役的次元干涉型则是三人，想不到现在却出现了第四个人。

次元干涉型虽然能发挥出空间跳跃、次元结扎、相对空间操作等等强大无比的力量，然而这种系统显现的机率却很低。

因为光是获得天生才能和系统并不够，要是欠缺另一个条件就无法发挥实力。

为了透过空间移动来搬运机甲师团，必须使用巨大到战舰等级的B.D.A。

「根据过去的资料，次元干涉型是循环系数在光速的三倍以上时才会显现出来的系统……没错吧？」

「是的，我方已经查明有许多潜在的次元干涉型，但是那些人的适合率大部分都没有到达可以发挥出力量的门槛。」

「毕竟百分之三十是很高的标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教静雨大使的适合率吗？」

「哈哈哈……当然是各种不方便，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呢？」

我想也是……千寻苦笑了起来。

「提供给各位的资料中已经写明，我国的机甲师团『黄龙』绝对不是无敌的军队，因为在战舰上的我能支援的范围仅限于距离『河伯』直径四公里以内的地区。」

「所以反过来说，直径四公里的射程就是弱点吧……话说回来，这种能力无法把敌人传送走吗？例如把『大山只命』整个丢进深海里之类。」

「啊哈哈哈！要是办得到，我早就动手了——话是这么说，但我在此透露一个秘密好了……假使装备和状况都万事俱备，确实有机会成功。」

这一瞬间，所有正在休息的人都瞪大双眼看向静雨大使。

就连王总统也一脸惊讶。

「静雨，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件事？能不能放进这次的作战计画里？」

「不不不，所以我说了如果真有办法，这边早就率先行动了！想让质量那么庞大的物体进行空间跳跃，不管是粒子总量还是辅助设备都完全不够！除非是把整个都市都建设成B.D.A装置，否则根本不可能办到！」

众人期待的视线让静雨大使吓了一跳，他慌慌张张地否定这个理论。

但是王凯龙却双手抱胸，一脸认真地开始沉吟。

「唔……都市型的B.D.A吗……」

「请等一下，就算只是开玩笑，也拜托您不要去研究那种事的可行性。而且我明明报告过以我的粒子量来说，现在就已经全无余裕了。」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为了减轻你的负担，还特地准备了连接E.R.A驱动器和B.D.A的战舰吗？」

E.R.A驱动器是吸收粒子并使其燃烧的半永动机。

尽管连上B.D.A之后只能让循环系数发生微不足道的变化，不过还是可以提升粒子总量和加快瞬间消费速度。

要靠着静雨大使自己的身体来持续支援机甲师团，恐怕迟早还是会到达极限。

「是吗……只要有都市型的B.D.A就有可能办到吗……」

「好了，妄言请到此为止！会议差不多要再次开始了！」

静雨大使拍了拍手，宣布会议恢复进行。

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觉得……或许战舰型B.D.A就是在类似的讨论下成为了现实。

＊

会议再度开始后，王总统看了在场所有人的脸一眼，意气轩昂地点了点头并开口发问。

「在会议开始之前，我想先向两军都确认一下。在会议的参与者当中，有多少人具备和王冠种交手的战斗经验？香巴拉那边怎么样？」

极东和香巴拉的部队整体来说都比较年轻，他大概是对这一点抱有疑虑。

安南准将站了出来回答问题。

「我曾经在灵鹫山海战中和『弗栗多』对峙过一次，当时也和王总统打过照面吧？」

他的视线非常尖锐。

开朗又擅于社交的安南准将摆出如此强硬态度让人费解，或许是因为他们以前见面时曾经发生过什么问题。

「……嗯？你该不会是伊拉旺将军的孙子吧？」

「没错。」

「原来如此……我还在想你为什么一直用热烈的眼神盯着我瞧，结果是这个原因。所以你现在是要用当时的撤退作为理由，提出不愿意和我并肩作战的抗议吗？」

司令室里的气氛一口气降到冰点。

香巴拉的战士们认为刚才那句话是挑衅而表现出敌意，包括静雨大使在内的中大联各将领也紧张起来。

安南准将制止般地对着部下摇了摇头。

「不，祖父命令我必须以香巴拉将领的身份好好评量你这个人，同时他也要求……不可以因为灵鹫山海战的撤退而怀恨在心。」

「是吗。这种话要是出自他人之口，我只会一笑置之。不过我对那位名将有所亏欠，倒也不能拒绝他的提议。你就作为担负起香巴拉未来的其中一人，趁此机会仔细看清我这个人吧。」

「不用说我也会那样做，奉劝你们才该好好记住我方奋战的英勇表现。」

一直维持从容态度至今的王总统看向安南准将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先前的发言之所以那般不逊，想必也是为了引出安南准将的真正想法。

安南准将同样毫不服输地回瞪着王总统。

千寻虽然因为这种一触即发的气氛而有点畏缩，还是趁机掌握了双方的关系。

（灵鹫山海战……我记得那场战役中也组成了三国联合战线。）

据说当时为了拯救遭受恶王「弗栗多」袭击的香巴拉，极东和中大联都派出了兵力驰援。

而且千寻还听说正是因为这一战，极东和香巴拉才会建立起紧密的外交关系。

那么所谓的撤退……应该是指中华大陆联邦的行动。

也以身为刚毅战士出名的王总统居然会放弃战线撤走自军，现场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态。

「……有点离题了，那么极东的将领又如何？你们有对抗王冠种的战斗经验吗？」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让千寻有些反应不及。

「我、我对抗过莫比迪克的小孩，其他成员的经历应该也差不多……」

「看来这边也是个让人担心的部队……只要极东愿意，我方可以派出代理的将领。」

王总统很自然地提出这个建议。然而这完全是个荒谬至极的提案，当然不可能有任何军队可以接受由他国的将领来担任司令官。

尽管不可能接受——但是碰到对方如此直接地点出自军经验不足的缺失，基于情感的反驳确实有失风度。

更何况王总统并非是在卖弄诡计，只是判断有此必要才好意提案。因此换个角度来说，甚至比静雨大使更难对付。

「啊……不，请等一下！在我们当中，藤堂先生有经验吧！」

「嗯？」

立花提高音量开口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藤堂纲吉身上。

藤堂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皱起眉头，王总统的视线却没有就此放过他。

「哦，原来是你。我记得在海神身边看过你几次，是从开拓部队被外派过来吗？」

「……嗯，差不多是那样。」

被拱上台面的藤堂尴尬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安南准将很想开口抱怨王总统为什么没记住他的长相，最后勉勉强强地打消了念头。

「虽说有你在应该就不需要过于担心，不过还是确认一下好了。你有多少和王冠种交手的经验？」

「我在灵鹫山海战中对抗过『弗栗多』，在第五次沉海大陆防卫战中对抗过『蚩尤』。另外在遭遇战方面，曾经碰上赤道空王『林德虫(Lindwurm)』和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后者几乎都是诱导战和撤退战，所以规模有大有小，全部计算进去的话大约是三十次吧。」

藤堂的经历让司令室起了一阵骚动，连静雨大使都睁大了双眼。

要从王冠种手中保住一命已非易事，居然有人可以历经多达三十次的战场仍旧存活至今，足以证明他确实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王总统摸着下巴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哼，不愧是被称为海神左右手的人物。失去了你的千里眼，我可以想像出海神在太平洋上狼狈不堪的模样。」

「您说笑了，魁首不会因为少了我一个人就手忙脚乱。就算真有什么困扰，顶多也只有管理行程的人剩下魁首一个的问题而已。」

——……那应该是相当致命的状况吧？千寻忍不住这样心想。

「好了，那么继续开会吧。航线方面在先前的会议中已经有了定案，接下来的问题是攻略方法。要是只有我的拳头能击碎『大山只命』的巨大躯干，再怎么说未免也太艰困了。」

「关于这部分，香巴拉已经准备好对策。」

听到安南准将的发言，王总统换上很感兴趣的表情。

「哦？难道少了香巴拉本国的支援，你们还另有手段可以打倒『大山只命』？」

「不，实际上并不是那样……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我们必须先准备一下，还请各位稍待片刻。」

＊

——同一时刻。

九州地下道的单轨列车内。

『关于这部分，香巴拉已经准备好对策。』

『哦？难道少了香巴拉本国的支援，你们还另有手段可以打倒『大山只命』？』

『不，实际上并不是那样……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我们必须先准备一下，还请各位稍待片刻。』

听完安南准将的提案之后，单轨列车里的茅原那姬也显得兴致勃勃。

「哦……真让人好奇，阿真觉得他们会使用什么手段？」

「我也不知道。轰炸似乎造成了不少伤害，但是应该没有撼动到『大山只命』的巨大本体。」

随着列车摇晃的两人看着全像投影面板。他们是透过千寻的B.D.A把会议的状况传送给天国，借此即时进行确认。

虽然无法参加这场军事会议，不过能够同步得知哪个方案是在什么状况下决定并没有坏处。例如王总统和安南准将先前的争论，只是在事后收到报告和实际目睹时产生的印象必定会有所不同。

「我本来还很担心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幸好双方都能不计前嫌一起作战。看来安南准将的为人其实比传闻中更加理性。」

「毕竟一开始袭击我们时，他才被杰伯沃克狠狠耍了一轮。看他这个年纪就官拜准将，平常应该是个优秀的人才吧。」

「在我确认状况的那个阶段，香巴拉远征部队和九州总联战舰的战斗已经呈现一面倒的局势。被认为是友军且拼命呼叫的对象从背后袭击并失去战舰，也难怪他们会一时失去理智。后来实在无法冷眼旁观的我也试着送出联络讯号，问题是极东的讯号全数遭到澈底遮断……」

「那时候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如果身处同样的状况，我大概也会觉得草木皆兵。」

在香巴拉做好准备前，两人和天国一起确认当时的状况。

不久之后，安南准将拿出影像纪录，把司令室的光线调暗。

『目前因为浓雾而无法使用远距离通讯，在这个状态下，本国也无法确实击中「大山只命」的本体，甚至有可能波及友军。』

「……意思是或许会连同友军一起轰炸吗？」

「难怪只能中断攻击，毕竟在现场的我们实在无法设防。」

被敌人击倒还能干脆认命，万一遭到友军误击根本让人笑不出来。

安南准将放出「大山只命」的影像并继续说明。

『因此我们必须先驱散「大山只命」造成的浓雾。这是麻烦我国自豪的架空光子演算型帮忙解析的「大山只命」构造，请各位看一下实际的图片。』

「哔」的一声，「大山只命」和巨大菌核出现在画面上。

那是至今为止连那姬等人都没看过的清晰解剖图。

解剖图显示出「大山只命」高达四千三百公尺的庞大躯干，还有缠绕着好几层树干以作为保护的巨大菌核。虽然比较对象的「大山只命」过于巨大导致菌核看起来很小，实际上菌核本身的大小也在三十公尺以上。

『嗯……因为对象过于巨大让人很难理解正确的比例尺，不过没想到你们居然可以做出如此正确的解剖图。如果制作者是从香巴拉进行观察，那么确实很了不起。』

『难怪会被称为神之眼……话说回来，从巨大菌核延伸出去的这些线是什么？』

『那是菌核的菌丝……也可以说是神经。「大山只命」似乎就是受到这些遍布全身的神经所支配。』

听到神经这个比方，每个人都点点头像是完全了解。

假设「大山只命」是巨大的肉体，巨大菌核想必就是可以称为头脑的存在。

『这样看起来，它的构造比起植物反而更接近动物呢。』

『直接把菌核视为头脑应该也不为过。』

『没错，那么在此宣布结论。

要让大山只命无力化，只要破坏这个巨大菌核就可以了。』

司令室里起了一阵骚动，王总统立刻开口发问。

『安南准将，此话当真？』

『是的。九州总联保存了「大山只命」过去一百四十年以来的纪录，即使回顾这些资料，也可以发现它是在巨大菌核出现之后才开始主动做出捕食行动。』

『可是就算我们想破坏菌核……』

为了消灭高达四千三百公尺的超大型物体，光靠战舰的炮击绝对无法办到。

而且一旦靠近也会遭到反击，目前可以说是束手无策。

『虽然只能单方面接收，但本国送来了通讯。还请各位先安静聆听，这是来自我国的英雄，迦尔吉·A·毗湿奴耶舎猊下的发言。』

『什么……！』

第十王冠，迦尔吉·A·毗湿奴耶舎。这名少女在十三岁时就获得百万王冠的称号，能够发动洲际弹道攻击的实力被称为世界最强的燃烧型，更是担负了人类希望的人选之一，因此倍受众人期待。

既然安南准将称呼她为猊下，显见少女被推举为宗教最高领袖的消息并非谣传。

画面跳了几下，出现严重的干扰。

在众人还因为安南准将突然的发言而说不出话时，杂讯慢慢消失。

短暂的沉默时间过去——冷静沉着的少女说话声在司令室内响起。

『我相信这段讯息能够送达，在此先向各位致意。我是迦尔吉·A·毗湿奴耶舎，在香巴拉领有将军一职并负责这次的指挥。』

『……这声音的主人就是……』

『由于无法确定通讯能够传递多久，现在只能简要说明。要以轰炸击碎巨大菌核是不可能达成的目标，对象恐怕毫发无伤。「梵天之星」的第二次洲际弹道攻击之所以中止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菌核的硬度。』

『怎么会这样……！』

这个报告让不少人受到了冲击，原来这次必须面对连那些震撼大地劈毁山林的轰炸也无法击伤的怪物。

（不管打碎多少大树的树干和树根，无法消灭菌核就没有机会获得完全胜利。就算直接从大树方面下手，也不可能澈底铲除在整个日本到处扎根的「大山只命」。）

满身冷汗的千寻咬着大拇指指甲。

那姬的表情也很严肃。事到如今，勉强有机会成功的攻击只剩下一真的光击和王总统的拳头。

虽说对抗王冠种时绝对少不了百万王冠的力量，但是那样一来，他们两人的负担未免太过沉重。

『——不过请各位放心，既然再度体认到敌人是多么强大，我方也不打算保留实力。香巴拉已经做好准备，会使用我国保有的最大兵器——超超高浓度结晶体「三相神·星际(Trimūrti Astra)」来支援极东。』

迦尔吉猊下的宣言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超超高浓度结晶体「三相神·星际」……！那不是人类拥有的四大最强兵器之一吗！』

『可……可以打那么远吗？直接从香巴拉击向极东这边？』

『真……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这下夺回「天逆鉾」的必要性也会消失，完全是我们最需要的协助……！』

带走「天逆鉾」的犯人据说不是杰伯沃克而是来历不明的人类。

若是做最坏的打算，「天逆鉾」甚至有可能已经离开极东。

『话虽如此，既然要动用「三相神·星际」，无论如何都不能失手。要是少了我等的同胞「黑天(Krishna)」之眼的辅助，恐怕很难直接命中。因此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在现场奋战的各位战士。」

『……拜托我们？』

「目前的阻碍是雾，只要浓雾消散，我方的攻击就能锁定敌人。所以如果可以——」

讲到这边，迦尔吉猊下停顿了一下。

轻微的杂讯扫过之后，她才像是下定决心般地再度开口。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使用沉眠于极东的另一个超超高浓度结晶体——「天丛云剑」来消除「大山只命」覆盖在九州上的浓雾。』

『她、她刚刚说另一个超超高浓度结晶体？』

由于过于惊讶，千寻忍不住站了起来。

司令室也出现不同于先前的动摇反应。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中华大陆联邦这边什么都没听说！』

『原来极东私藏了战力吗！』

中华大陆联邦的将领们也站起来以愤怒眼神瞪着千寻，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他们不惜削减本国的防卫强度赶来救援，现在却被告知身为当事者的极东私藏战力，怎么可能不感到满腔愤怒。

只是千寻反而比他们更加讶异。

就连出身九州的立花也因为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而满心困惑。

至于最惊讶的人，其实是在地下道单轨列车上的天国。

「怎、怎么可能……！为什么香巴拉的人会说出『天丛云剑』？明明就连黑天姊姊的眼睛也无法观看那个场所……！」

「既然你叫他姊姊，表示那个叫『黑天』的人也是管理AI吗？」

「是、是的，黑天姊姊的型号是二号机，也是继奥尔姊姊之后被制造出来的姊妹。她的主要职责是收集环境控制塔在运用时会使用的情报，也就是负责观测星体。但就算是黑天姊姊，应该也不知道『天丛云剑』的存在才对……！」

一真和那姬从来没看过天国如此慌张的样子。

所谓的「天丛云剑」真的是那么重要的关键王牌吗？

「有那种武器真是令人振奋。我们立刻去拿吧，那东西放在哪里？」

「不……那个……『天丛云剑』设置了连管理AI都无法解除的安全机制，除非能备齐两个关键解锁条件，否则那里的门绝对不会打开。」

关键——一真突然回想起母亲留给他的讯息。

「你说的关键解锁条件该不会是……」

「是的。正是奥尔姊姊托付的资料晶片里记录的东西，不过光是那样还不够。」

天国冒着冷汗，尽可能含糊说明。

想来重点不是资料晶片，而是环境控制塔的权益吧。

然而一真的母亲并没有说过还需要其他关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嗯，你们两个都冷静点。迦尔吉猊下的话还没说完，我们先听到最后吧。」

那姬以沉稳的语调安抚天国，试图让她镇定下来。

由于受到严重干扰，迦尔吉猊下的发言愈来愈难以辨识。

『两个超超高浓度结晶体和三个国家的力量结合起来，肯定是最强的布阵。只要各位能够驱散「大山只命」造成的浓雾——』

讲到最后，迦尔吉猊下加强了语气。

每个人都屏气敛息，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最后，少女平静地发出宣言。

『我可以保证……身为被托付了人类王冠的一员，我会一击解决对方。』

『一……一击！』

『一击就能打倒那么巨大的「大山只命」吗？』

在司令室的喧闹声中，她的声音再度受到干扰破坏。或许是通讯障碍导致没能收到完整的讯息，然而对方无法得知这么详细的状况。

少女沉静的声音突破强烈干扰在司令室里响起。

『在极东的浓雾散去之前……我方会维持备战状态继续等待。不管要等几天，不管要等多久……都会一直等下去。』

『……猊下。』

『各位来自遥远东方，过去曾拯救香巴拉的赤红战士们……我们对「日出之国的希望」抱有信心，祝各位武运昌隆。』

留下激励之后，迦尔吉猊下的发言就此中断。

然而在恢复安静的司令室里，分成斗志昂扬的一部分人，还有气得发抖的另一部分人。许多人认为极东确实留了一手。

在同时获得希望与不安的这个状况下，王总统站了起来。

『好了，状况改变了。既然知道香巴拉会提供火力支援，首先我们必须想办法驱散这片浓雾。』

『总、总统，应该要先向极东确认所谓「天丛云剑」的详情吧？』

『我知道——那么实际上如何？你们对那个超超高浓度结晶体心里有数吗？』

『没、没那回事！我们也是第一次听说！要是真的有那种东西，极东在先前的战斗中早就拿出来使用了！』

『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不然为什么香巴拉的将军会握有情报？』

不满的情绪如同水坝溃堤一般泛滥而出。除了极东可能私藏战力的嫌疑，没有任何一个都市国家拥有两个超超高浓度晶体也是让众人介意的问题，出现一些抱怨和抗议只能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看到这个状况，一真不由得有些焦急。

「那姬……这个状况不太妙吧？」

「——……」

那姬只是保持沉默没有开口。其实和不在现场的那姬讨论也无济于事，但是一真并不认为千寻有办法镇住目前的场面。

王总统也暂时无法决定究竟该如何处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情报，只是他本人想必不希望彼此同心协力对抗王冠种的前提因此崩溃。

「天国小姐，有办法把这边的声音传到他们那边去吗？」

「千寻小姐应该听得到，所以只要请她转述或把讯号连接到扬声器上面就可以了。」

「是吗——你听得到吧，千寻。先跟你说声抱歉，虽然现场本来是要交给你处理，不过现在还是由我代为回答吧。」

『我……我知道了。我已经事先设定好连线，你随时开始都没有问题。』

感到自己无法应付的千寻立刻交棒给那姬。

以那姬的立场来说，她认为既然把会议交给别人代理，自己又从旁插嘴是一种欠缺礼貌的行为。然而对于找不出办法处理目前状况的千寻来说，那姬的提议根本是她的救星。

准备妥当之后，那姬很快开口介入会议。

「不好意思必须透过通讯发言。王总统，我是负责本次远征的茅原那姬。」

『这点小事不成问题，地下道的情况如何？』

「我们没有抓到呰上三四，但是另有其他重大收获。」

『喔？』

「很抱歉我方没能即时提出报告，总之这边无意间和知晓『天丛云剑』下落的人物会合，目前正在前往放置地点。」

什么！天国忍不住大叫一声。

不过毕竟是她自己说溜了嘴。

『原来如此，那么所谓的「天丛云剑」真的存在？』

「是的，只是我要声明极东原先确实不知道这个东西，绝对不是企图欺瞒贵国私藏战力。」

『……嗯，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被抢走的「天逆鉾」？』

「我有个关于这件事的提案……从此刻起，极东宣告放弃对『天逆鉾』的所有权。」

——哦？王总统的眼神变了。

同时司令室内也充满了紧张情绪。

察觉那姬意图的王总统用一只手撑住下巴，露出剽悍的笑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来这招吗？换句话说如果中华大陆联邦能够夺回『天逆鉾』，届时也不需要根据义务或道义归还给极东？』

「当然不必。极东在这次的远征中承蒙中华大陆联邦提供莫大的支援，对于贵国取得我国至宝的行动自然没有任何异议，还请直接收下。」

王总统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大概是真心感到佩服，觉得讲话的艺术真的很重要。

不管怎么样，单一国家拥有两个超超高浓度结晶体的前例从未发生。

再加上迦尔吉·A·毗湿奴耶舎夸下海口，宣称只要使用超超高浓度结晶体，连王冠种都可以一击消灭。

要是哪个国家持有两个强大至此的兵器，必定会演变成邻国心有不满的局势。

与其拿回「天逆鉾」却只能把这种无处安置的超兵器留着当作过剩战力，还因此受到他国排挤，倒不如让中大联拿去增强实力并发挥防波堤效果还比较有意义。

况且中华大陆联邦在这次的远征中提供了相当多的资源，不管是粮食支援还是派遣部队都是极为庞大的支出。所以到头来，极东还是要想办法准备恰当的回礼。

那姬打算用被抢走的「天逆鉾」来解决这件事。

「超超高浓度结晶体虽然可以作为强大B.D.A兵器的核心，能不能获得却深受运气的影响。因为这是需要耗费数百年漫长光阴，只在特定土地上偶然发生的物质。我听说中华大陆联邦的人民曾经为了王总统而翻遍了领土内的每一寸土地。」

『你的耳朵很灵，那么你也知道结果吧？』

中华大陆联邦上下一心四处寻找的结果——只得到「中华大陆联邦的领土内没有任何超超高浓度结晶体存在」的悲伤事实。

为了让百万王冠发挥出真正的实力，超超高浓度结晶体被视为不可或缺的关键，对中华大陆联邦来说也是无论如何都想取得的结晶。

『好吧，我原本并不期待极东的回礼，你们愿意奉送的话自是另当别论……各位将军也可以接受吧？』

『一切听从总统的裁定。』

『夺走国家至宝实在罪大恶极，就由我国来收拾那个恶徒。』

「嘻嘻，谢谢各位。我这边的报告到此结束，接下来要进入通讯遮断区域，所以会暂时断讯，不过一个小时之后就能再度联络，届时会配合行动……」

嘟！伴随着短暂的杂讯，通讯就此中断。

天国带着满腔怒火站在那姬身旁。

「……茅原那姬小姐，你可以说明刚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你刚刚不是都听到了吗，我们要去取得『天丛云剑』。」

「你没有把我的说明听进脑子里吗？我应该说明过放置『天丛云剑』的场所需要两个关键的解锁条件！」

「我知道，但是我们至少要做做样子，否则没办法收拾刚才的局面。」

那姬解释自己只是想要虚应一下了事，然而天国的怒火别说降温，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或许这件事和她放弃的某种使命也有什么关系。

看不下去的一真只好介入调解。

「天国，那个地方对你来说或许很重要，但是我希望你至少可以带我们去到门前，要不然极东实在站不住脚。」

「……可是……就算带两位去到现场，真的也不会有任何意义。」

「我看这样好了，因为阿真说不定可以强行破坏大门，至于我当然没办法办到那种事，所以由我跟天国小姐过去就好。」

如此一来，你也可以放心了吧？那姬带着笑容发问。

天国狠狠瞪她一眼，最后才终于妥协。

「……我明白了。既然你无论如何都想白跑一趟的话那就请便，反正到时候你还是无计可施。」

「好，那么阿真你自己从樱岛观测所前往地面，之后再按照千寻的指示行动。」

「知道了，不过只剩下你们两个不要紧吗？」

「我才想问你要不要紧。按照我的推论，阿真应该会被托付最危险的任务。为了避免你只顾着担心别人反而没把自己顾好，我建议你趁这个空档先睡一下。」

在地下道里很难判别正确时间，但外面早就已经是晚上了。

会议中决定要在黎明前攻击「大山只命」，因此距离正式行动还有一点时间，现在应该让身体好好休息。

「——……」

——决战的时刻逐渐逼近。

覆盖着九州的雾气变得更加稠密，甚至越过大海开始向外扩张。要是无法抢在太阳升起前就分出胜负，人类恐怕会被迫面对更为不利的战况。

呰上三四、义手义足男、「大山只命」，以及杰伯沃克。

无论接下来必须面对哪一个强敌，想必都无法平安无事。

一真闭眼小憩，内心已经预想到即将开始的死斗。

第四卷 第五章

——大密林活火山·樱岛。

岛上随处可见苍郁的茂密森林以及遍地的巨大树根。

三百年前已经开始出现喷发前兆的这座活火山在当时是著名的地质公园，向来相当受到注目。

随着星辰粒子体研究的进展而察觉灾难性火山喷发可能会发生的危机后，据说国际机关当时的行动力确实可以用果断决绝来形容。

为了收集今后的喷发预测资料，一年中断断续续会发生两百次以上喷发的环境让樱岛成为最适合的选项。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加分条件，那就是樱岛同时存在着两个距离极为相近的火山口，因此双方的资料可以拿来进行比对。

根据纪录，当时在此设置了极为先进的火山研究设施，只有美国的黄石公园研究所能够和樱岛观测所相提并论。

（不过……纪录里也提到日本是收到可能会发生灾难性火山喷发的委婉提醒后才开始急遽推广火山研究，原本分配给这方面的预算和人员都只有其他国家的几十分之一。）

真是个缺乏危机意识的国家……杰伯沃克满脸不以为然。

考量到日本甚至被称为灾害大国的地域特性，政府有责任尽早投入更多心力。就算真的不清楚该做什么，也只要参考火山大国义大利等国家的对策就好。

果然必须由我来支配这个国家并施行正确的政策才对……杰伯沃克再度做出这种结论。

它从崩塌的地下都市里挖出天国博士的躯体，回到进行最终决战的地点——樱岛。

过去由环境控制塔负责管理调节的樱岛形成了容易聚集粒子的环境，因此同样也比较容易产生出较多的结晶粒子体。

吸收大量结晶粒子体并不受限制持续成长的怪物就是「大山只命」这棵大树的真面目。

原本不只海水，「大山只命」应该连大地也能无限汲取，然而这个怪物大概是认为毫无节制的摄取行动并没有意义吧。

它选择和自然共存共荣的路线，不断进化再进化。

要不是因为巨大菌核打乱了原本的生态系，或许「大山只命」会一直被视为孕育出许多生命的奇迹之树，长长久久地被景仰下去。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发出轰鸣声的「大山只命」释放出雾气和大量的发光粒子，让自身的力量持续提升。它看起来似乎想把所有树根都集中到樱岛，还以巨大菌核为中心开始建构起新的外貌。

这个模样可以形容成怪物型的大树——不，或许该称之为巨龙型的大树。

（要是「大山只命」继续毫无限制地持续进食和成长，其他王冠种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换句话说，不管怎么样都需要其他人负责掌控干预吗。）

过去让除了数量别无其他长处的物种来支配这颗行星是一个错误。

接下来只要交给杰伯沃克和「大山只命」——不，获得新王冠的呰上三四来联手支配这颗行星就行了。

它坐在巨大菌核上筛选过去的情报，这时突然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

「喂～～杰伯沃克大爷！让你久等了！」

原来是义手义足男挥着手跑了过来。

樱岛原本从山顶附近到山脚地带都覆盖着树根，被香巴拉炸毁的「大山只命」残骸却使得现场有一大半都是一片焦土。

义手义足男踢开烧焦的残骸逐渐靠近，在他身后可以看到脸色凝重的呰上三四。

「看来你们两人都平安无事呢，很高兴能够再次见面。」

「这点小事轻松得很……是说我问一下，大爷你要保持这种说话方式多久？」

「当然是能维持多久就维持多久，毕竟是这样的契约嘛。」

杰伯沃克带着温柔的笑容对呰上三四眨了眨眼。

义手义足男搔着脸颊露出苦笑。

「反正我觉得很有趣所以也没差啦……这次多亏大爷帮忙才能顺利拿到『天逆鉾』，接下来算是售后服务。如果大爷要跟那群人大干一场，我这边愿意提供一臂之力。」

「这提议实在让人开心，不过『天逆鉾』怎么样了？」

「我交给负责搬运的家伙了，现在应该在天上。我还让对方帮我送来新的义手，就当作试机顺便大闹一场吧。」

义手义足男连连转动手臂。注意到新义手的杰伯沃克跳下巨大菌核，走向他们两人。

被东云一真砍断的地方已经换上新的装备。

杰伯沃克好奇地观察男子的四肢。

它曾经多次听说欠缺才能的人类会为了获得能力而把某些部位换成义肢，不过极少耳闻替换掉全部手脚的案例。

这个义手义足男不知道是另有什么隐情，又或许其实是出于自愿。

不管怎么样，其中肯定藏有什么秘密。

「……真让人意外，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在完成委托后付出多余劳力的类型，还是你发现了什么想夺走的其他东西？」

「要说是有想夺走的东西还是有漏网之鱼才对呢……总之我们家头子难得很惊讶地来联络我，说是发现之前收拾的家伙居然没有死，还很客气的拜托我如果有办法，最好趁着那家伙还没碍事前就解决掉。所以我想自己应该要好心帮忙杀掉对方。」

「是吗，这就是所谓的友情吗？倒也没什么不好。」

杰伯沃克和义手义足男都看着对方点了点头。

「那么你负责迎击吧。如果我的预测正确，那些家伙会从樱岛的西侧——也就是从城山附近现身，我要你和我的部下一起发动奇袭。」

「好，那我的保姆工作就到此结束了，小姑娘你也多保重啊。」

义手义足男最后看了杰伯沃克和呰上三四一眼，转身离开了现场。

巨大菌核的前方只剩下杰伯沃克和呰上三四。

被浓雾笼罩的密林为了庆祝真正的主人归来，放出隐约发光的粒子搭配孢子作为路标。

彷佛萤火的美丽光芒形成了一条通往巨大菌核的直线。

杰伯沃克摇摇头面露苦笑。

「这是专门为了你准备的王座呢，难怪我坐在上面时可以感觉到整个森林都充满紧绷的气氛。同样身为王冠种却看到你连王座都有了，还真是让人有点嫉妒。」

「——……」

「当然我也不能就此认输。你和『大山只命』的融合需要一年的准备期，身为王冠种的我会趁这段时间取得领土召集手下，绝对会拿出不比这个王座逊色的成果。」

心情很好的杰伯沃克把手搭在胸前，慢慢走向巨大菌核。

没错——杰伯沃克对呰上三四提出的契约，是要让呰上在保有完整意识的状态下和「大山只命」合而为一，掌握它的强大力量。

这是杰伯沃克知道「大山只命」把呰上三四当成同族之后就筹谋至今的计画，只是最关键的呰上三四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才会一直没有付诸实行。

在呰上三四做出决定前，杰伯沃克甚至曾经当着她本人面前抱怨过为什么身为王冠种的自己必须保障这种小丫头的衣食住都能妥善无虞，不过幸好一切都没有白费。

既然呰上三四决心成为和杰伯沃克相同的王冠种，她就是属于同样位阶的客人。身为呰上的第一个同胞，身为前辈王冠种，杰伯沃克今后也有义务负责引导这个少女。

「我原本担心的问题只有菌核的强度不够，没想到承受那阵轰炸后还可以完全无伤。如此一来你进入菌核内部之后就没有人能够撬开，即使发生战斗也很安全。」

「……是这样吗？」

呰上三四的回答有点含糊。杰伯沃克认为她大概是内心感到不安，因此握起少女的手露出温柔笑容。

「没问题，你不必担心。不管出现什么敌人我都会保护你，也不会失手让你丧失自我意识。在菌核里待一整年或许有点无聊，但是等到你能够操控大树之后，这个问题也会迎刃而解——」

「杰伯沃克。」

就像是要打断彼此的对话，呰上三四以强硬的语气呼唤怪物的名字。

这个突然的行动让杰伯沃克露出惊讶的表情。

「……三四，你怎么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有个疑问，有办法让我不需等待一年就能操控『大山只命』吗？」

呰上三次的问题导致杰伯沃克再度吃了一惊。

虽然这个要求出乎预料，杰伯沃克还是迅速理解个中道理，双手抱胸开始思考。

「原来如此……你想操控『大山只命』亲自复仇吗？我可以理解这种心情，可是我不建议你那样做。因为想要强行加快融合速度等于是要解除对你的形体保护，就算暂时成功控制了『大山只命』也只能做些简单的动作，而且人类的身体大约两个小时就会融化消失。」

「呜……」

这个回答让呰上三四忍不住瑟瑟发抖。

身体在菌核里慢慢融化，只剩下意识和这个巨大怪物逐渐同步。无法做出任何抵抗，也不会有任何人听到自己的哭喊声，只能承受肉体和意识被一点一点吞噬分解。世界上又有什么人面对这种情景时还能无所畏惧？

她抱住发抖的身体拼命压抑内心的害怕，最后咬着嘴唇抬起头来。

「……我知道了。那样也没关系，请你立刻开始。」

这次换成杰伯沃克讲不出话，毕竟过去的呰上三四绝对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不愿被当成家畜宰割。

不愿被视为零件消耗。

既然要死，至少要以人类的身份死去。既然要死，希望能以人类的身份获得他人的哀悼和悲伤的泪水。如果连这种愿望都是一种奢求——那么即使自己会成为怪物，也想为博士报仇。

这些应该是呰上三四的行动理念。

在菌核中慢慢融化最后孤独死去——应该是和她过去愿望完全相反的残酷死法。

「……三四？」

「杰伯沃克，我曾经对你说过很多没有礼貌的发言，真的很对不起。就算我完全没办法理解你的孤独……你还是很有耐心地支持我、保护我，也一直对我很好。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太不成熟，才会无法接纳那些心意。」

她把握拳的手攥得更紧。

曾经善待呰上三四的人类……只有甲斐婆婆一个。

至于其他人类，几乎都是企图利用、虐待，还有杀害她的家伙。

一直以来，只有人类以外的存在会温柔对待这个少女……其中一个就是眼前的杰伯沃克。

对于这个总是满嘴抱怨挖苦盘算妥协却还是陪着呰上三四走到这一步的悲哀怪物，呰上三四有责任对它表明真相。

「所以……我只把自己现在的想法告诉你。」

即使声音不断颤抖，少女的双眼依然正面凝视着杰伯沃克。

她的眼里带着对恐惧的抵抗，彷佛已经接受一切命运。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和你一起活下去。」

在呰上三四表明拒绝的下一瞬间。

宣告决战开始的炮击声响遍了整座樱岛。

＊

「大山只命」的树皮在炮击下四处飞散。

冒着黑烟的爆炸和火焰让樱岛显得一片凄惨，然而这些火力要打断「大山只命」的巨大躯干却是完全不足，想必只是一种牵制行动。

不过对于站在巨大菌核附近的呰上三四来说，事情可就另当别论。

万一遭到炮弹直接击中或是巨大碎片砸了过来，她随时有可能小命不保。

即使如此，少女还是看着杰伯沃克没有逃走。这是呰上三四唯一能参与的战斗，也是对杰伯沃克的辩解。

「…………」

——「对不起。

我没有办法和你一起活下去。」

听到呰上三四的拒绝之后，杰伯沃克一言不发地保持沉默。

它完全不在意从头上落下的炮击和残骸，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呰上三四的双眼。现场的气氛极为凝重，甚至让人产生时间是不是会就此永远停止的错觉。

只要有任何一边移开视线或逃离现场，这样的静止时间就会瞬间粉碎。

最后，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杰伯沃克。

「那是因为……」

话才出口，它又一时语塞。杰伯沃克拼命思考自己遭到拒绝的原因，却没能找到多少答案。

哀愁、愤怒、杀意与好意……各种感情混合夹杂，让它产生很想逃走的冲动。然而为了作为王冠种继续存在，杰伯沃克不能逃走，它无论如何都必须问清楚这件事。

就像是要宣泄出难以形容的复杂感情，杰伯沃克转开视线，恢复成自己的说话方式开口发问。

「那是因为……我不是人类吗？」

呰上三四明确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样。」

「那么……是因为我很丑陋吗？」

「不是，绝对不是。」

不是人类。

是外貌寒碜可怖的丑龙。

这些条件根本算不上是任何问题。

呰上三四差点死于同一种族的人类手里，对她来说，人类才是无法信赖的对象。

「杰伯沃克，我真的很感谢你。但是我终于察觉……不管是报仇，还是成为王冠种支配这个行星，其实都不是自己的愿望。因为……我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

呰上三四发现自己并不是不想死，也不是想活下去。

即使真的成功逃离九州也见识了外面的世界，死后的自己仍然随时占据了脑海里的角落。

希望她们能为自己的死亡哀悼，希望她们能为自己的死亡伤心。

面对第一个把自己当成朋友的双胞胎，呰上三四对她们的期望也只有这种程度的感情，她无法想像出自己和对方一起成长的情景。

打从放弃成为大人的那一天起——这名少女已经失去梦想未来的动力。

「都是因为这样的我还想继续活下去，才会导致许多人受到伤害。天国博士、甲斐总帅、开拓部队的人们……还有第一个把我当成朋友的那两人。」

「——……」

「真的很过分吧？在我心里，希望她们能为自己哀悼的心情其实比希望自己能帮助她们的心情还要强烈。这样的我就算真的成为王冠种……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呰上三四露出似乎感到很为难的笑容。

因为出自于内心，这个笑容才能如此自然展现。

「所以杰伯沃克，我无法和你一起走。毕竟……我没有办法真正化解你的孤独。」

如果你实在无法原谅我，那就杀了我吧……呰上三四闭起眼睛抬高下巴，用行动来表达出没说出口的这种想法。

少女原本以为对方会立刻收拾自己，杰伯沃克却保持沉默没有动作。

两人各自僵在原地，现场只剩下滞闷的沉默。

「……是吗。」

一声彷佛混杂了各式各样感情的叹息响起。

杰伯沃克在天国博士的背后显现出丑陋的本体。

「真是遗憾，我本来还很期待和你一起活下去的未来。」

「……对不起。」

「不必再多说了。好了，上来吧。如果你想进入巨大菌核之中，还是不能没有我的能力对吧？」

仰天重重叹了一口气之后，杰伯沃克把巨大的尾巴前端伸向三四面前。看样子只有最后它还愿意提供协助。

丑龙的尾巴连触感都令人生厌，三四却毫不介意地坐了上去。

巨大菌核打开原本紧闭的外壳，露出里面的液体状王座。

呰上三四用力咽下一口唾沫，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发抖。杰伯沃克对着她下达最后的通告。

「你大概只有一小时……顶多两小时就会融化，在这段期间以内，菌核应该会稍微接受你的控制。」

「……超过时间之后呢？」

「你的身体无法继续承受，对菌核的抑制也到此为止。将你完全吸收之后，巨大菌核极有可进化成智慧生命体。我会引导那个新的智慧生命体，和对方一起活下去。」

杰伯沃克不带感情地淡淡说明。

这句话让三四总算比较放心。这个孤独的怪物需要能够陪伴在它身旁的对象，只要有了携手共进的存在，将来想必也不会走上严重的错路。对少女来说，这件事真的是她唯一的牵挂。

内心已经别无其他遗憾。

呰上三四在丑龙的尾巴上站起，做好最后的心理准备。

被送往巨大菌核的上空后，她提出了一个像是突然想到的问题。

「杰伯沃克……你吃过苹果派吗？」

「……？不，没有。」

「那么请你答应我，当你有一天找到愿意一起活下去的对象之后，请试着和对方一起品尝苹果派。因为那样一来，我想一定会让你感到非常幸福！」

少女勉强挤出笑容，从尾巴上跳了下去。

直到呰上三四完全没入巨大菌核的那一瞬间为止，杰伯沃克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笑容。彷佛是为了表示哀悼，再度陷入孤独的丑龙高声发出了咆哮。

在这声让人心惊胆战的骇人咆哮当中——似乎也隐约透出了一丝悲伤。

＊

炮击开始后，连地下道都充满了震耳的声响。东云一真、茅原那姬和天国等三人原本搭乘单轨列车前往樱岛观测所，却在途中发现轨道已经崩塌，现在正徒步前往目的地。

一阵阵的炮击让他们察觉这场战役拉开了序幕。

那姬拿出怀表，确认时间后露出严肃的表情。

「通往地面的路线应该是继续往前直走就好。因为只有阿真要前往地面，我和天国就在这边先跟你暂别了。」

「……嗯，是啊。」

一真不自觉地随口回答。

那姬侧着脑袋，有点担心地对他发问。

「阿真，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真的不要紧吗？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告诉我，反正主力部队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来到樱岛。」

「——……」

「精神上的负担最好在正式上场前先找出办法排解，而且阿真这次要负责的任务可以说是最危险的部分，就算有什么不满也不会有任何人骂你的。」

一真满脸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对作战计画没有不满，反而认为那是绝对无法交给其他人的重要岗位。因此一旦投入战事，一真必定会完全遮断情感的起伏，专注于战斗之中。

他的犹豫其实来自于和胜败本身没有关联的事情。

「……那姬。」

「嗯？」

「你认为这场战斗真的可以拯救呰上三四吗？」

一真也很清楚不该到了现在还提出这种问题。

然而这次的敌人和状况都跟他过去参与过的战斗截然不同。

这并不是那种只要打赢了就没事了的战役。

那姬在拟定呰上三四救出计画时已经顾虑周全，不会找得到更好的办法。所以让一真犹豫的原因，主要是在于这次作战方案拿来作为根据的情报完全基于他个人的理念。

特别是呰上三四决心孤军奋战的结论充其量只是一真的主观认定，实际上这一切也有可能是他们都被呰上和杰伯沃克的诡计欺骗。即使如此，部队的大家还是愿意相信一真的主观判断，这种信赖万分可靠，却也让一真产生迷惘。

「那姬你说过『人类并不是天生就知道什么是恶』，我也同意这个说法。受到许多人类伤害的呰上三四因此显现出恶性，而且誓言报仇……这种伤痛是那么容易就能忘记的感情吗？」

强烈到甚至愿意去协助非人怪物的复仇怒火。

身处悲惨境遇，承受了各种迫害虐待的十二年岁月。

最后连亲近的重要存在也被夺走，深陷绝望之中的呰上三四确实拥有执行复仇行动的权利。

相较之下——让她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孤独奋战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要说欠缺动机，我的主观意见才是没有找出动机的结论。我自己因为这样而遭遇失败尝到苦头是没关系……可是我不太确定让其他人也赌上性命到底是对是错。」

「——……」

在无人的地下道里，一真老实表白出这种以司令官来说并不及格的迷惘。

那姬轻轻闭上双眼，在内心对着一真赔罪。

无论一真承担了多少辛酸痛苦，他作为司令官前往最前线指挥的情况在今后大概只会愈来愈多。

换句话说，他必须跟这次一样背负起取舍人命的责任。

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赤服的那姬和千寻也就算了，从和平的三百年前来到这里的一真还没准备好是无可厚非的情况。

不过就算是那样……即使一真的决心还不明确，那姬仍然认为他该穿上赤服。

在那姬要求一真必须条理分明的分析正义时，这个青年下意识地选择了努力摸索答案的路线。明明他大可以表示拒绝，主张自己并不是自愿成为赤服，哪有办法处理那种麻烦——但是他却没有那样做。

面对眼前的难题时，东云一真没有选择逃避。

纵然因为过于率直而到处碰壁，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前进。那姬打心底相信像这样的正确性、温柔，以及勇气……才是为了照亮人类衰微时代的必要条件。

「……阿真，没错，人类并不是天生就知道什么是恶。不过呢，人类同样也不是天生就知道什么是善，甚至人类天生对善比对恶还要更加陌生。」

那姬温柔地握住一真的手，看向他的双眼。

「人类要在初次接触到母亲的温柔，获得父亲的称赞，和亲朋好友一起欢笑，与其他人共享珍贵宝物时……才会学会什么是善性。」

「……可是呰上三四什么都没有。」

「嗯，以前的三四确实如此。不过在开拓部队的庇护下，我认为她的内心已经产生了特别的感情。」

东云一真第一次见到呰上三四时，曾经这样对她说过。

「我的同伴不会舍弃你，绝对不会。」

在呰上三四差点被甲斐统帅带走时，部队的所有人都挺身而出想保护她。

为了争取让呰上三四逃走的时间，双胞胎自愿参加最危险的地面战斗。

即使是在人心失去从容，真心逐渐凋零，随时会被怪物夺走生命的这个时代里，还是有一些事物保留下来并未失去。

经历了三百年的岁月之后，会在黑暗中散发出强烈光明的意志也依然存在。

身处衰微之风席卷世界的时代，开拓部队的人们仍旧相信身为人的尊严和正义，每个人也都在全力奋战。要是呰上三四的泪水真有什么理由，他们的行动或许就是答案。

「阿真，我知道三四过去的环境真的很严酷，能成功拯救她的机率也非常低。许许多多的敌人、迫害，与偏见……各式各样的障碍确实足以导致她对未来感到绝望。所以我认为，她的行动理由也有可能是因为人生过于悲观，所以想找个地方了结生命。」

「唔……！」

一真狠狠咬牙。

假使呰上三四是为了找个地方了结生命才离开，他们是否还有办法拯救这种人？一真和双胞胎的呼唤是否还有机会传达给已经对时代感到绝望的她？

那姬摇了摇头。

「即使如此——就算是那样，如果呰上三四获救的未来真的存在……」

——「我想一定会是……

你的想法顺利传达给她的那个未来。」

「——唔！」

被握住的手里……涌出满满的炙热情感。

那姬的意见一直很严格，然而她绝对不是没把呰上三四认真当一回事，而是带着全副的诚心，以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次的事情。

虽然没有开口，一真也能明白彼此是在追求相同的胜利与未来。

在同样的抱负之下，一股无法以言语表达的信赖感让一真感到胸口发热。

「日出之国的希望」——这是一真确实理解这句话真正意义的瞬间。

「你一个人……不要紧吧？」

「……嗯。」

「面对战斗也可以应付？」

「没问题……！」

东云一真再三仔细体会那姬的发言，以不再迷惘的眼神回看着她。

「……谢谢你，那姬。幸好我回到日本以后第一个碰到的人是你。」

（插图p001）

「是、是吗，被当面这样讲还是会让人有点不好意思呢。」

「这是我的真心话。如果没有你，我一定不会站在这里。恐怕早就在哪个地方放弃倒下，再也无法重新振作。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抬头挺胸地继续奋战。」

当一真在迷雾中犹豫旁徨时，总是那姬去拉着他走向出口。

即使人类已经失去万物之灵的宝座，被迫面对衰微的时代。

她依然会笑着主张「人类的未来充满希望」，虚张声势地拉着一真往前走。那件鲜艳到让人几乎看到出神的红色外套一直都是引导东云一真的路标。

「我也不能老是麻烦那姬照顾，这次轮到我展现出自己真正的价值了。我会证明那姬把赤服交给我的眼光并没有看错。」

那姬搔着脸颊，露出似乎很难为情的笑容。

一真的内心已经不再有任何困惑和迟疑。

愈来愈激烈的炮击持续震撼大地。

「大山只命」也出现明显的反应。

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继续谈话。

两人相视点头，背对彼此各自往前跑去。

「作战开始，晚点再见了！」

「这边交给我吧！我一拿到『天丛云剑』就会立刻赶过去！」

一真加快脚步继续前进。

他的任务很单纯却很困难，甚至连救出呰上的任务或许还简单几分。

然而一真的心中没有恐惧也没有迷惘。

胸怀所有勇气，东云一真以全速冲向地面。

＊

城山的不显眼角落突然出现四艘组成战列的船舰。在三百年前，距离樱岛大约四公里的城山是一片有着平地和数座小山的地区。

后来平地上建造的建筑物几乎都被上升的海平面淹没，形成覆盖着藤蔓和苔藓的海路。

因此现在这个区域出现数条沿着小山的航线，船只可以藏身于小山后方安全前进。

在率先开炮的德瑞克Ⅱ号上，确认炮弹已经落地的女性管制官大声报告。

「确认第一击命中！」

「周围发现大量巨躯种！正在从城山的陆地区域蜂拥而来！」

「把所有机枪都朝着陆地射击，然后丢出大量水雷和深水炸弹牵制海里的敌人！反正能渡海过来的没有几只，这次一定要让那些怪物知道跟上次不一样了！」

就算出现了数量庞大的巨躯种，只要阻止它们登上战舰，多的是办法可以应付。

那些可以在海中移动的巨躯种要是不具备流体操作能力，时速顶多只有四十到五十公里。更何况体型愈大会导致海水的阻力也跟着变大，因此要是在进入鹿儿岛湾之前能够甩掉它们，后续就不必担心会被追上。

至于陆地型，光是让它们无处落脚就足以掣肘。

另外只要使用机枪对着城山形成火网，不但可以妨碍试图跳到船上的敌人，也能大幅降低危险。

「我们能靠得多近会是这次作战的关键！要无所保留竭尽全力，一口气冲向岸边！」

德瑞克Ⅱ号沿着海路往前急驶，带起阵阵浪花。后方是正在朝着樱岛炮击的「布拉马普特拉」号和「关帝」，这两艘战舰大概都是负责吸引「大山只命」的佯攻用船舰。

「大山只命」一如预期地开始针对佯攻的两艘战舰发动反击，它举起原先埋在海底的树根作为进攻手段。

这些树根距离本体不远因此相当粗大，光是宽度就高达数公尺。往上举高的动作虽然缓慢，往下挥击的速度却是快得惊人。

两艘战舰勉强闪过树根，却因为冲击掀起的大浪而差点翻覆。

负责现场指挥的天之宫千寻不由得狠狠咬牙。

「『大山只命』即将发动第二波和第三波攻击！实在太危险的话请后退吧！」

「哈哈哈！你说这什么话呢，千寻小姐！既然大家都各有任务，后退根本免谈！自己的安全只能靠自己保护！请不必在意我们，继续往前冲刺到底！」

安南准将的激励在司令室响起后，千寻等人也纷纷鼓舞自己并回到岗位。

然而「大山只命」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敌人。

接二连三冒出海面的树根足以截断战舰的航线。

再这样下去，最前方的战舰迟早会被它捕获。

德瑞克Ⅱ号上笼罩着紧张气氛——「大山只命」的动作却突然停止了。

「……？敌人怎么没有追击……？」

「千、千寻小姐！请看那边！」

管制官指向樱岛。就在此时，一道亮光包住了司令室。

类似破晓阳光的极光一口气斩飞「大山只命」盘据在樱岛上的大量枝干和根部，一击就让樱岛的海岸开阔起来。

只见「大山只命」发出轰鸣声，将各处部位都蠢动着聚集到同一处后，开始变化成更类似动物的外型。

以巨大菌核为中心，「大山只命」在活火山的火山口完成这次变化。

这棵庞大巨树变化后新生的模样——确实可以称之为巨龙型大树。

亲眼目睹大树跨出第一步的人物就待在樱岛的山麓。

找到那个背影后，千寻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一真……！」

东云一真甩着身上的赤服，和巨大的「大山只命」展开对峙。

他大概是通过地下通道率先前往了樱岛。虽然这确实是作战计画的一部分，双方的大小差异还是让人充满绝望。

樱岛上的茂盛树木化为巨龙型大树的鳞片，强韧的枝干在嘎吱声中形成骨肉。

发光的菌核看起来彷佛拥有心脏的脉动。

「……真是超乎想像的巨大，而且外型更像是动物。实在太夸张了，就连创作里的怪兽尺寸也没有这么不客气。」

敌人拥有遍及日本群岛每个角落的庞大总质量，不管破坏多少都是杯水车薪。即使一真拿出全力，也完全没有可能单独打倒对方。

然而在主力部队登陆之前，人类这边确实必须有人负责引开敌人的注意力。

因此一真的任务只有一个。

——「完全不必保留，拿出全力去大闹一场吧！」

回想起那姬带着笑容握紧拳头讲出这些话的模样，一真不由得面露苦笑。

这个要求真的相当乱来。

就算叫他拿出全力去大闹一场，敌我双方的差距根本是巨象对上小蚂蚁。无论一真如何拼尽全力，能吸引多少注意力恐怕还是要取决于运气。

一真以滑顺的动作举起武器，瞪着一边蠢动一边铲平地面的「大山只命」。

尽管要他靠着一把刀挑战这种怪物是离谱的要求，不过一真并不因此感到悲观。

毕竟要不是自己拥有强大的攻击力，他也无法主动接下担任诱饵的任务。

既然被托付了最严酷的战场，一真现在没有精神顾及多余的感情。

「大山只命」对他的光击有所反应，踏出巨大的一步顺便继续铲平地面。先前被砍飞的树木开始慢慢逼近，逐渐将一真团团包围。

启动B.D.A的一真已经做好觉悟。

「Blood accelerator(血中粒子加速器)启动——『Override in Far East Crown.(解除限制　极东之王冠)』……！」

极光从他的身上涌出，樱岛的山麓染上一片银白光芒。

发现战斗开始的「大山只命」把数不清的枝干都化为利刺袭击一真，要是只能一一砍断根本没完没了。

一真的刀剑发出光击，让极光多次照亮樱岛的山麓。

鹿儿岛湾和樱岛，两处的死斗同时拉开序幕。

一名男子在城山上方监视目前的战况。

（……哦？他们的计画看起来是打算孤注一掷冲向樱岛，然后直接攻击「大山只命」吗？）

义手义足男看着望远镜，开始分析三国的战舰分别负责什么任务。

只要通过城山附近的孤岛，和位于鹿儿岛湾中心的樱岛之间就几乎没有任何障碍物。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判断即使必须承受若干损失，强行突破还是值得采用的战法。

想要登陆樱岛并击碎巨大菌核，集中突破并把最强战力送达战场是最好的一步棋。

因此一般来说，大部分主力应该都在最前方的极东战舰德瑞克Ⅱ号上。

（我的目标可能也在那里，值得闯上去看看。）

毕竟这次收了一大笔委托费却没做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况且对方或许会成为今后的大手笔贵客，多表现一点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报应。

于是他让义足的喷气孔开始放出粒子，朝着上空急速上升，整群的飞行型巨躯种也跟着男子从城山起飞。注意到来自空中的敌人后，德瑞克Ⅱ号立刻使用防空炮应战，结果还是来不及对应这次突然的袭击。

义手义足男朝着防空炮高速下降，让喷气孔以最大功率输出，最后直接撞击炮台。

以彷佛化身为炮弹的冲力把防空炮撞毁之后，男子灰头土脸地在火焰中起身。

「防空炮共有三门吗……我一个人实在没办法击沉战舰，干脆把防空炮都毁了之后再交给大爷的玩具们来收拾好了。」

义手义足男悠哉地打算移动。

然而他才踏出第一步——一个金发人影突然冲了过来。

「混帐！竟然在别人的战舰上随便乱来！」

男子以义手挡下袭击自己的双剑，却被出乎意料的强大力量给打飞出去。

诚士郎确实年轻，但他拥有甚至能和多脚型战车进行对战的高适合率，要打飞一个人自然毫不费力。

问题是这名男子的战斗能力竟然跟得上诚士郎的斩击。

为了减轻冲击，自己主动往后跳开的义手义足男瞪大双眼看着预料之外的反击。

「这真是让人吃惊。我还在想不知道会由谁出面迎击，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小不点。现在就上战场是不是早了五年？」

义手义足男以难以捉摸的态度耍起嘴皮子，诚士郎却不予理会，而是立刻拉近距离挥下双剑。

对方轻轻松松地把诚士郎的双剑踢向上方，接着咧嘴一笑。

「唔！」

从喷气孔排出粒子并借此加速的踢击快得远远超乎诚士郎的想像。

意外的冲击让诚士郎失去平衡，接着遭到义手义足男以回旋踢发动追击，直接被踢向有段距离的舰首。背部撞上墙壁的诚士郎一时无法喘气，但是对方不会等他调整好呼吸。

义手义足男让喷气孔以最大功率输出并逼近诚士郎，金发少年只能往地上一滚躲开了第一击，却无法因应后续的攻击。

他做好觉悟准备承受对方的直接攻击，这时通讯器里传出斋条比奈的声音。

『诚士郎！往右边滚！』

多脚型战车的机关枪瞄准男子不断射击，弹壳掉得到处都是。

义手义足男用双手护住头部与心脏并往上跳起，利用义足喷气孔放出粒子停留在半空中。相良当麻驾驶多脚型战车冲过来像是要护住诚士郎，把镜头转向他并确认状况。

『你还好吗，诚士郎！』

「我没受伤，只是太大意了……还要麻烦两位支援，不好意思。」

『小鬼上了战场还大意个什么！好了，敌人要来了！』

四处都响起机枪和炮击带来的震耳声响。

敌人不是只有义手义足男。既然空中和海上双方都受到攻击，一旦露出任何破绽，或许就会有某个地方遭到突破。

三人抬头望向停留在半空中的义手义足男，内心更加警戒。

『那家伙就是带走呰上三四和「天逆鉾」的犯人吗？』

「应该是。你们要小心点，那家伙相当有一套。」

『哎呀？不知道一时大意被打飞出去的人到底是谁呢？』

比奈的揶揄让诚士郎有点不高兴。不过毕竟是事实，他也无法回嘴。

另一方面——知道有大量敌人闯上甲板后，司令室里的天之宫千寻在爆炸的冲击中继续发出指示。

『敌人攻到舰上来了！第一、第七、第一五部队请前往迎击！』

『知道了。从上空接近的巨躯种由战车部队负责拦截，入侵甲板的那个男子就交给诚士郎、斋条比奈和相良当麻三个人对付，你们可别搞砸了！』

「是！」

『比奈刚刚是在贫嘴，但是诚士郎你不能再掉以轻心！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战线可能会整个崩溃！』

在藤堂的激励下，诚士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重新提振精神。他知道敌方阵营里也有人类，却没料到那个人类的实力居然可以和拥有高适合率的自己进行白刃战。万一真的运气不好，刚刚说不定已经丢了小命。

诚士郎当然不能接受自己的大意导致战线整个崩溃，就算对方是人类也只能动手。

他把粒子灌注到十束剑上，做好心理建设。

「当麻！斋条小姐！有办法把那家伙拖下来吗？」

『如果他是靠着外骨骼停留在空中，只要破坏脚上装甲就行！』

『那么我往左舷绕过去登上舰桥，从距离那家伙很近的死角射出红外线诱导弹！当麻先生请逮住机会把他打下来！』

以三人小组开始行动的诚士郎等人利用机枪和诱导弹瞄准义手义足男攻击。

义手义足男有点后悔在先前的攻防中没能掌握优势收拾金发少年。

（没想到除了王凯龙跟那个拿刀的，还另有不少相当优秀的家伙……直接发动攻击的行动是不是轻率了点？）

他原本盘算着只要能妨碍主力登陆就算充分的战果，不过又不甘心被对方认为只要那点程度的反击就能将自己击退。

于是义手义足男开始思考要不要闹得更大一点，这时他却突然注意到一些事。

（不对……说起来这不是很奇怪吗？假使王凯龙真的在这艘船上，他是那种看到敌人来袭还会袖手旁观的个性吗？）

既然负责载运登陆部队的是德瑞克Ⅱ号，那么王总统和机甲师团「黄龙」当然也会在这艘船上。

但是中大联真的会把护送王总统和机甲师团的重责大任交给其他国家吗？

「中、中计了……！这艘船也是个幌子吗！」

一开始就带着呰上三四脱离战场的义手义足男并不清楚中华大陆联邦总共有多少船舰，只要绕点远路，还有好几条可以通往鹿儿岛湾的其他航线。

然而实际状况却更加超乎他的想像。

从舰艇射出的发讯机漂浮在鹿儿岛湾边缘的海面上。

千寻在管制室里大喊。

「静雨大使！标记完成了！」

『感谢协助，各位表现得非常优秀。』

一直在舰队最后方负责支援的战舰「关帝」被深绿色的光芒包围，与战舰中枢相连的静雨大使带着笑容高声宣布。

「Blood accelerator启动——『关帝』……！」

战舰瞬间消失无踪，现场只留下一片残光。

接着……「关帝」突然出现在「大山只命」的后方。

「居——居然连同整艘战舰都一起进行空间跳跃，而且还直接登上陆地！」

在上空目睹这个光景的义手义足男不由得瞪大双眼。

伴随着轰隆巨响，「关帝」沿着山坡往下滑。其实是巨大战舰型B.D.A的这艘战舰并没有把空间跳跃的目的地限定于海上。

毕竟就算跳往岸边，一旦遭到「大山只命」的抵抗，进攻行动就必须耗费更多时间。那样一来很有可能会演变成消耗战，战况也会愈来愈趋于劣势。

为了一口气缩短和「大山只命」之间的距离，只能利用空间跳跃前往陆地。

身上外套随风飘扬的王总统站在甲板中心，对着德瑞克Ⅱ号举手敬礼。

『辛苦各位负责佯攻和转运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这边才该说各位辛苦了！炮击或许会误击友军因此无法继续提供火力支援，但是我方会在沿岸地区引走其他敌人！」

德瑞克Ⅱ号画出弯曲的航线并调转船头，开始退往城山地区。

等于是被摆了一道的义手义足男忍不住狠狠咂嘴。他的目的是杀死目标，然而并不是单纯杀掉就好。

因为是要杀死曾经逃过一劫的目标，确定对方确实死亡也是义务之一。

（目标参加登陆部队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好，先去攻击那边吧！）

男子盘算着现在开始行动应该也还不晚。

虽说自己确实犯了错，不过并不是致命的错误。

只要从上空靠近，想必很快就能追上。

义手义足男提高输出功率打算离开现场，然而来到舰桥的斋条比奈抢先一步从多脚型战车上射出了红外线诱导弹。

男子一惊之下回过头用双手挡下了诱导弹，结果当然和之前遭到机枪攻击时不同。因为爆炸的气浪而往下坠落的男子感觉到冲击造成全身疼痛，最后还是勉强重新取回了平衡。

这时诚士郎用藏在袖子里的钢索成功缠住义手义足男的脚。

「我们怎么可能放你逃走！还得让你老实招出『天逆鉾』的下落！」

「那种东西当然早就送离九州了！」

『是吗！这下更不能放过你了！』

多脚型战车抓住诚士郎的钢索把男子强行拉向自己，对方却逮到机会般地借此反击。

义手义足男利用被扯动的力道加速冲向多脚型战车，一脚踢穿了战车的装甲。

「不妙……！对不起，我要先脱离了！」

驾驶舱喷出了火花。

斋条比奈在爆炸前及时启动逃脱装置，惊险地离开战车。为了接住飞出去的比奈，相良当麻赶紧冲了出去。

诚士郎和义手义足男都各自跳开避免遭到战车爆炸的波及，两人隔着甲板上的火焰互相瞪视。

「嗯，解决一辆了……是说我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对付战车，所以只要你肯放开钢索，我这边也会干脆地离开——彼此有没有进行交涉的余地？」

「什么鬼话，你发现我们是佯攻了吧？我怎么能放你逃走。」

诚士郎把钢索握得更紧，这个动作想必是在表达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意志。

义手义足男耸了耸肩，看起来似乎并不焦急。

「啊……算了，也没办法。毕竟你们执行了如此精彩的佯攻作战，没把这边解决就想前往下个舞台的做法确实很没有礼貌——不过啊，少年。我好歹也是拿钱办事，所以在开打之前，可以让我先确认一件事吗？」

诚士郎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只是继续瞪着男子。

对方虽然使用特殊外骨骼装甲的义手义足，不过肯定拥有高适合率。

既然必须面对这种强敌，一瞬间的大意将会带来致命的危机。

没把这些废话认真听进耳里的诚士郎持续寻找发动攻击的机会，只见义手义足男自顾自地竖起食指开口发问。

「我寻找的目标只有一人……那个叫那姬的丫头回来极东了吗？」

这个问题完完全全出乎诚士郎的意料。

对方提到那姬时的轻视态度已经让他不解，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茅原那姬并不是极东出身。

结果男子却用了回来极东这种说法，也难怪诚士郎忍不住露出讶异的表情。

金发少年把钢索握得更紧，瞪着对方的视线强烈到彷佛随时有可能跳上去攻击。

「既然你的目标是那姬小姐，我当然更没有理由放你一马。那个人是我们开拓部队的统帅，别以为你可以随便伤害她。」

「意思是她真的回来了吗——哈哈，我们家头子居然会让盯上的猎物溜走，实在有够难得。明明那个人还说过已经把那个都市的人类杀了个寸草不留。」

看到义手义足男笑得如此愉快，诚士郎觉得寒毛直竖。

「……寸草不留？」

「嗯？少年，你不知道寸草不留是什么意思吗？所谓的寸草不留就是把都市国家的上上下下男女老幼全都一个不留地杀死，烧掉后再沉进海里的意思喔？」

懂了吗？义手义足男指着脑袋，似乎很担心地再度追问。

诚士郎一时讲不出话来。一方面是因为他第一次听说那姬的过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姬表现出来的态度从来不曾透露出这些悲惨的经历。

她总是忙碌地奔走，受到那姬帮助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要是没有那姬，极东恐怕直到现在也还是被当成倭田龙次郎的独裁国家，遭到列强诸国的蔑视。

无论身处多么艰困的时期，那姬总是会为了大家拼命找出解决的办法，奋力地牵引着开拓部队继续往前迈进。可是眼前的家伙——却说那姬的故乡被屠杀纵火击沉了？

「……是吗，你想找到那姬小姐吗？」

「没错。怎么了，你愿意带我去见她吗？」

在义手义足男露出友好笑容的那瞬间——诚士郎以全力甩动手上的钢索，朝着城山把男子丢了出去。

接着他也为了追上对方而纵身一跳，同时对着通讯器大喊。

「千寻小姐，对不起！战况可能会有点激烈，所以我先下船了！这样做可以吗？」

『只要你能遵守严禁强行追击的命令，我本来就想把这家伙交给你处理！有办法的话就活捉对方逼问出他的来历！』

不管怎么样，义手义足男都是诚士郎必须负责的对手。千寻或许也是觉得应该尊重诚士郎不想在战斗时还要顾虑战舰的考量。

两人都在城山落地，还没开口对话就冲向前方动起手来。

诚士郎跳起来闪避敌人利用钢铁义足加速使出的踢击，从头上挥下十束剑。义手义足男再度靠着双手挡下斩击，不过这是诚士郎设下的陷阱。

碰到十束剑刀身的超流动粒子后，男子发出惨叫，像是遭到了电击。

「呜、呜啊——！」

对方一时之间肯定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大概不知道一旦碰触到正在超流动的粒子波动就会发生类似触电的现象。

敌人无法接触我方刀刃在白刃战中是很大的优势，只是杀伤力太强反而成了问题。

既然诚士郎决定在城山和义手义足男进行一对一决斗，代表他已经做好必须夺走人命的心理准备。

「可恶……Blood accelerator启动——！」

义手义足男启动B.D.A让自己的血中粒子加速，试图截断流进身体里的粒子。或许是因为诚士郎的数值比较高，这个动作并没有发挥完全的阻挡效果。

然而就算身体只有一瞬间恢复自由，已经足以让他脱身。

放开十束剑的男子以最高功率从喷气口输出大量粒子，拉开双方距离。可惜的是这样的距离并没有脱离诚士郎的攻击范围。

「Blood accelerator启动——『天悠骨·迦具土神』……！」

加速的超流动粒子袭向义手义足男。虽然比不上一真的光击，这一击的破坏力要除掉眼前敌人并烧光直线路径上的所有树木已是绰绰有余。

敌人也在看到诚士郎动作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出这次的威力必定非同小可，万一被直接打中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

狠狠咂嘴之后，义手义足男张开右手的手掌。

「Blood accelerator启动——！」

义手手掌发出的蓝色光壁完全遮断了诚士郎的攻击。

男子左右两侧的树木瞬间被烧成焦炭，位于他后方的树木却只是在狂风中大幅晃动。

「咦……！」

看到自己最强的招式居然被敌人澈底挡下，诚士郎忍不住冒着冷汗狠狠咬牙。既然能抵御超流动的粒子波动，显见那绝对不是一般的防守。

面对连战舰装甲都能打穿的一击，眼前的男子依旧毫发无伤。

拼命调整呼吸的诚士郎瞪着义手义足男。

「团聚结构护盾……和超越物质凝结上限的避难所屏障是同样的原理吗？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有人把这玩意拿来作为私人用途，真是开了眼界。」

「我才是开了眼界。又是什么超流动曲刀又是击出粒子的，小小年纪就能办到这种事情的家伙我也只知道另外一个。看样子不少欧洲人都偏向释出型的传闻有点可信度。」

两人边喘气边站了起来。

义手义足男或许也承认诚士郎确实是个强敌，先前的从容笑容已然收起。

他们一言不发地瞪着彼此，接着同时冲向对方。

两人身上迸发出的粒子发生激烈冲突——

「大山只命」的本体开始出现异变。

「千寻小姐！观测到『大山只命』放出了星际新星！」

「来了吗……！全军做好迎击准备！挡下弹道攻击的招式要来了！德瑞克Ⅱ号立刻以最大航速退往城山的隐蔽处！」

在之前的军事会议上，只有这种攻击直到最后还是众人没能解开的谜题。

根据侦查部队的报告，当初确实是星际新星的光芒击落了所有弹道攻击，然而星际新星本身根本不可能办到那种事。

因为星际新星正常来说只不过是加速后的粒子波。

既然只能粗略推论「大山只命」应该是使用了某种涵盖广大范围的大规模攻击，拉开距离就成了唯一的对策。

躲在城山的其他船舰可以不必担心，领头的德瑞克Ⅱ号却还在危险地点。千寻做好有可能必须弃船跳海的最坏打算，继续激励大家的士气。

「大山只命」全身都在震动轰鸣，还发出类似动物咆哮的巨大声响。

巨大菌核的亮光来到极限，在它放出光芒的那一瞬间——

真正的绝望就此开幕。

第四卷 第六章

登陆樱岛之后，极东和香巴拉的联合战车部队与中大联的机甲师团都意气扬扬地跳下甲板，陆陆续续朝着「大山只命」前进。

然而事态却因为「大山只命」放出的星际新星而急转直下。

注意到极光的王总统原本已经准备战斗，实际接触光波后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唔……？」

全神警戒又打算迎击的王总统忍不住因为预想落空而嘀咕一声。但是弹道攻击既然是被「大山只命」的星际新星击落，这次也绝对不可能就此了事。

就在此时，机甲师团的队长发出了惊慌叫声。

「总、总统！大事不好了！」

「出了什么事？」

「八成机甲兵的系统故障！剩下两成正在重新启动，不过需要二十分钟左右才能行动！战车也因为AI机能失常而无法动作！」

「总统！所有的通讯仪器都没有反应！和各艘战舰的联络也中断了！」

几乎所有登陆部队都同时开始报告异常状况。再这样下去别说战斗，恐怕连行军本身迟早也会无法继续。

接二连三的报告让王凯龙咬了咬牙。

他明白背后的原因，对着「大山只命」怒吼。

「可恶的『大山只命』……！原来刚刚的星际新星其实是电磁脉冲攻击吗！」

电磁脉冲攻击——简单来说，就是只会破坏并无效化电子仪器的脉冲形式的电磁波攻击。

原本是太阳风暴、灾难性火山喷发，或核弹爆炸等级的爆炸发生时才会偶然造成的现象，「大山只命」先前的星际新星似乎也拥有引发类似作用的力量。

（根据纪录，过去曾经试图开发过利用架空光子的电磁脉冲兵器，没想到今日却要亲身体会。该说敌人就算没有知性和智慧，果然还是王冠种吗？）

「大山只命」正持续无限进化。既然它能够让使用电子仪器的兵器全部无效化，现在也很难判断大量破坏兵器到底能够发挥多少效果。

要是今天无法在这边将「大山只命」澈底解决，恐怕再也没有下次的机会。

为了重整态势，王总统大声下令。

「我们要立刻重整部队！确定无法动弹的机甲兵直接破坏舱门救出驾驶，正在重新启动的机甲兵找个藏身地点等待机会！适合率在百分之十以上的人员不分国籍，全部做好白刃战的准备前来我这边集合！人员集合之后，往巨大菌核前进！」

「您、您打算只带步兵过去吗？」

「这太胡来了，总统！」

「我也知道是胡来！但是现在非做不可！你们都看看那家伙！」

王凯龙指向移动中的「大山只命」。

速度虽然不快，但是这只怪物离开火山口后正在直线前往鹿儿岛湾。

「鹿儿岛湾的海底并不深，顶多一百五十公尺左右。不过既然知道对方能够使用电磁脉冲攻击，绝不能让那家伙逃进海里！万一这个怪物连战舰都能不由分说地停止正常运作，我们将会完全失去接近那家伙的机会！」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既然机甲兵和战车都出现异常，认为只有战舰可以逃过一劫是过于乐观的预测。

战舰和其他装置同样出现异常的机率显然高出很多。

万一位于城山的部队也陷入了相同状况，就代表他们也只能以步兵去对抗杰伯沃克制造出的大量巨躯种。

「相信登陆部队能够胜利的极东和香巴拉现在应该正在努力建立起防线吧。同样都是面临危机，要说佯攻部队那边其实更加危险也不为过。然而他们是在明白所有危险的情况下护送我们无伤来到此地，我们绝对不能浪费他们的心意！」

「——……」

「只有现在，我们只能现在动手。就算情势不利，也要在怪物闯入鹿儿岛湾之前截击敌人。极东的赤服帮忙争取时间的现在正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但是我不会强迫大家，只有自认舍我其谁的人再跟着我来！」

王总统转过身子，甩着外套往前走。即使只有一个人，这个男人想必也会只身闯入敌阵。

中华大陆联邦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王凯龙这名战士是多么地勇猛强悍。

然而就算他是最强的人类之一，敌人的王冠种同样也是物种的顶点。

这个男人已经多次挑战力量超越自己的怪物，没有任何一次的战斗曾经握有强烈胜算。

在人类衰微的这个时代里，人类永远都是挑战者。

他正是凭着自己的拳头，开拓了那些败象明确的战地。

「唔……！总统！请您等五分钟就好！」

「那些还能够重新启动的战车和机甲兵，把武装AI的战斗后备支援功能全部关掉！全部手动的话就不需要耗费那么多时间重启！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系统就够了！」

「极东和香巴拉的状况怎么样？有办法马上行动吗？」

「极东这边也只需要给我们五分钟重新启动！」

「我们香巴拉……不行，没办法马上行动。这次把最新式的多脚型战车带来反而适得其反。」

「但是我们就算只有步兵也愿意参加！」

登陆部队全部开始行动，装备B.D.A和武器并尽快进行准备。

立花雄二离开极东的登陆部队，带着严肃表情跑向王总统。

「王总统，我有个提案，请把部队分成两路。」

「不行。没有我在的部队要是遭到杰伯沃克袭击就会立刻全灭，连诱饵都算不上。」

「我有个想法！请组织一支只有技术人员的特别行动小队！万一真的碰上杰伯沃克，这支小队应该也能争取一些时间！」

听到立花激动的发言，王总统停下脚步。

他这时才回过身子，带着疑惑观察立花的脸孔。

「你……是之前和杰伯沃克交战过的那个人吧？」

「是的，我是极东第三部队的部队长，名叫立花雄二。非常感谢王总统当时为了我的部下争取时间。」

立花敬礼之后，王总统阔达地点了点头要他继续发言。」

「和杰伯沃克对话之后，我发现它对吸收人类文化非常积极主动，所以那个怪物才会试图和我们这种技术小队进行交涉。如果到时候它发现特别行动小队是只有技术人员组成的部队，很有可能会再度提出某些交涉。」

「嗯，换句话说技术人员要主动担任诱饵？」

「那是次要的目的，主要目的另有其他。要是能够顺利达成，说不定真的能让『大山只命』停止活动！」

这些话终于引起了王总统的兴趣。在这个状况下有任何值得孤注一掷的办法，不管内容是什么都该先仔细理解。

「……也好，就让你在装备重新启动的五分钟内说明清楚。」

「是！」

立花摊开「大山只命」的解剖图，指出图上的巨大菌核。

「在会议中曾经提过，巨大菌核支配了『大山只命』，还利用菌丝形成类似神经网的系统。其中似乎也包括为了支配巨大躯体而聚集了重要神经的部分。只要砍断这些聚集点，支撑巨大躯体的树木集合体就会失去力量。」

「这个方案我也知道，后来不是因为实在无法判断到底该砍断哪里而遭到驳回吗？」

「是的——但是请您看看现在的『大山只命』。既然这只怪物现在选择了形似动物的型态，该砍断哪里自然不言而喻。」

王凯龙依言看向「大山只命」。

树木形成鳞片，枝干化为骨肉，再把巨大菌核视为心脏和大脑——

「脊椎——原来如此，意思是只要砍断脊骨就能让动物无法行动吗？」

「是的，正是因为它现在采用了动物型态，才能找出这项弱点。」

脊骨断裂导致大脑的命令无法传达确实是合理的结果。

从构造来看，「大山只命」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如果可以趁着在正面战斗的东云一真引开注意的期间成功截断怪物的脊骨，巨大菌核和「大山只命」之间的连结就会切断，也能让怪物暂时无法行动。

而且要是能成功砍断脊骨，浓雾也会消散，迦尔吉猊下也能动手攻击。

听完说明的王凯龙立刻做出决断。

「好，那么我会把以技术人员为主的三国联合部队交给你。成员由你挑选，所以指挥也由你负责。」

「咦？……啊，不，我提出这个方案并不是那个意思……」

「说什么蠢话。像这种情况，由提案者直接负责指挥是惯例。难道你打算只出一张嘴提案，却不愿意真正扛起责任吗？」

王总统不以为然地拍了拍立花的肩膀，接着咧嘴一笑。

「这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舞台，也是让自己声名远播的大好机会。立花雄二，趁着这次机会展现战果为自身争光吧！」

「——我、我知道了！我一定会阻止『大山只命』！」

立花雄二拍着胸膛为自己打气。由于通讯器无法使用，他只能靠双脚移动去选拔成员，接下来必须和时间赛跑。

王总统目送立花的背影离开，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他双手抱胸，以严肃的表情低声开口。

「……静雨，你觉得这计画如何？」

「其实不差，成功率大约有五成吧。」

静雨大使突然从虚空中现身，大概是使用空间跳跃移转到了这里。进入备战状态的他和平常不同，服装看起来相当轻便，两只手上还装备着护手型的B.D.A。

王总统没有回头，而是保持严肃表情继续发问。

「『关帝』的状况如何？能动吗？」

「管制方面的系统全炸掉了，看样子愈精密的仪器就会受到愈严重的影响。要是跟重型武器和个人用B.D.A一样构造本身比较单纯的话，状况应该就不一样了吧。」

「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重新启动？」

「最快要三十分钟，通讯大概也要差不多的时间才能恢复。到时候『大山只命』已经在鹿儿岛湾的海上了吧。」

「那么果然还是只能由我亲自出面，靠着这双拳头来挑战那个怪物吗——哼哼，一回想起过去的往事，真是让人热血沸腾。」

「真是让人伤脑筋的总统……请记得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中大联也会跟着倒下。」

国家元首直接深入敌阵原本是不值一谈的荒谬提案，然而王总统身为最大战力，当然没有理由不投入战场。

既然有机会讨伐王冠种，无论如何都只能竭尽全力，不能还有所保留。

「我知道您是因为最显眼的舞台被一真先生抢走了所以闹起别扭，然而这次作战的真正关键依然还是我们。部下在后面拼命追赶一个人往前冲锋的总统……这种光景可再也让人笑不出来喔？」

「我知道，我不是叫你不要动不动就把过去的事情又挖出来唠叨……」

这时，「大山只命」的正面突然连续出现几次亮光。

看样子正如静雨大使所说，一真正在大闹一场。

虽然一真的血中粒子总量甚至比王总统还多……不过既然身为人类，迟早还是会到达极限。

「果然不能悠哉地浪费时间，我顶多只能再等十分钟。」

「万一让怪物进入海中，我们真的就无计可施了……哎呀，不过我实在不懂。」

「不懂什么？」

「我不懂『大山只命』的成长速度和精准行动。先不论它现在被一真先生作为战场焦点展现激烈行动而吸引的状况……在先前的消耗战中派出巨人，为了应付弹道攻击而使出电磁脉冲，它的反应再怎么说都太快了。」

对静雨大使来说，比起「大山只命」的成长速度，成长的方向反而让他更为警戒。他怎么看都觉得对方打从一开始就具备了用来因应成长的知性和智慧。

「而且最让我介意的是……巨大菌核能够『操控人类尸体』的性质。扣掉身为宿主的『大山只命』，这个力量造成的感染案例仅限于人类的尸体……这点让我觉得它显然拥有意图危害人类的恶意。」

「……嗯。」

王总统眯起眼睛表示同意，他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假设「大山只命」是自然界中孕育出的生命体。

那个巨大菌核到底是经历过什么而诞生出的存在呢？

「……不过，那不是现在要去研究的问题，打倒对方才是首要之务。」

「您说得是，必须把握有机会的时候确实解决该打倒的敌人……啊，对了！极东那边有两个我想一起带去的人员，您愿意许可吗？」

「你挑出的人选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那么现在介绍给您——你们两个过来吧。」

静雨对着树荫招手，于是日番谷响和吹雪一起走了出来。

王总统睁大了双眼。

他指着双胞胎露出疑惑的表情。

「……静雨，这两个小姑娘就是你要带去的人员？」

「是的。」

「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这两人是极东的将官候补生，日番谷响和吹雪。」

「「请……请您多多指教。」」

两人紧张得活像是被抓住的小猫，王总统的表情却像是吃了黄连。

「总统，她们两人虽然看起来年幼，系统却极为稀有，和我的系统也非常相合。而且两人都有强烈的参战意愿。」

「嗯……静雨说你们两个都有强烈的参战意愿，但是接下来的战斗有可能危及生命。你们是基于什么理由才想踏入死地？」

王总统向来严苛，但为人绝不残酷。

也不是那种面对年幼少女在战场上丧命的悲剧还会置身事外的无情之人。根据理由，他甚至有可能把双胞胎绑起来丢回战舰去。

两人正面承受王总统的严格视线，开口回答。

「……因为朋友在等我们去救她。」

「朋友？就是那个叫呰上三四的小姑娘吗？」

「是的。」

「那么就由我的部队负责去救她吧。我也知道那个女孩具备的战略价值，战况想必会很混乱所以无法给出保证，但是我答应你们一定会竭尽全力。」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双胞胎在这里等待。

然而她们却明确地摇头拒绝。

「不……其他人不行，不管是谁都不行。」

「呰上三四在等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去。」

王总统突然换上带着霸气的眼神。

这个眼神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只要是认识他的人，甚至会忍不住发抖。

而且他还站了起来，展现出随时有可能使用暴力的凶猛气势，让人充分了解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后才低头看向两人。

「……你们不放弃吗？」

「不放弃。」

「这次行动必须赌上性命，你们说不定会死。」

两人抬头挺胸地答道：

「既然这样……我们就赌上性命去把她救出来。」

在空气都带着烟硝味的樱岛上，两人目不转睛地回看王凯龙。即使再说上一百亿句话，这对即使年幼，双眼却绽放出坚强意志的双胞胎恐怕也绝对不会屈服。

双方都瞪着对方，一动也不动。

没想到最后先妥协的人竟然是王总统。

他摇着头以非常不以为然的态度瞪了静雨大使一眼。

「出击时间到了……这两个人就交给你负责，静雨。我可不管。」

「谨遵命令。」

王总统似乎很不满地转过身子离开现场。

静雨大使只是嘻嘻笑着。

双胞胎一从紧张感里解脱，立刻呼出一大口气。

「呜啊～～超、超恐怖的……！」

「总统有够吓人！」

「哎呀，我本来还在想到底会怎么样，幸好你们都没事了！」

静雨大使笑容满面地拍着手。他之所以刻意保持沉默，大概是早已客观地判断如果双胞胎在此妥协，那么她们也就只有这种程度。

「毕竟我还特地把中大联的最新式B.D.A出借给两位，要是没有任何成果，这次出资就等于白费力气——那么，成果如何呢？两位都有办法控制吗？」

「以花了半天的时间来说算是很好，吹雪呢？」

「在响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也没用，老实说我相当不安。不过都已经来到这里了，现在也只能上了。」

用名字称呼对方的行为其实是两人在掩饰紧张情绪的证据。这次的战场是前线中的最前线，何况接下来还要强行闯入王冠种的本体，也难怪她们会有这种反应。

不过两人的决心还是很坚定。

想要紧紧跟上正在铲平地面持续前进的「大山只命」，只有现在这个机会。

「很好，那么我们也开始移动吧。因为大概不用多久，就会迎来最关键的场面。」

（插图p002）

——樱岛·地下中心部。

「为了观察樱岛的火山活动」是当初建造这个坚牢空间的表面理由。巨大的钢制墙壁与通道呈现出森严的气氛，墙壁上还可以看到强行顶开墙壁入侵的大量树根。

「大山只命」的侵略已经到达火山深处。

只要它有意，甚至可以引起火山喷发。

要是地面上的激烈战斗持续太久，必须把这种可能性也列入考量。

两名少女在文明遭到深绿色树根和苔藓吞没的通道里往前奔跑。

到达最深处之后，这两名少女——茅原那姬和天国来到一个小小的控制面板前方。

天国脸色凝重地瞪着那姬。

「——我们到了，此地就是放置『天丛云剑』的场所，是三百年以来从未开启的门扉，也是等待天孙降临的天之岩户。」

「谢谢你，我一个人绝对没办法来到这里。」

前来此处的途中，两人必须解除一层又一层的安全装置。因此正如那姬所说，如果没有天国带路，实在没有办法到达此处。

然而天国还是以冷峻的神情看着那姬，就像是对这样的客套话毫无兴趣。

从一开始，她的注意力就集中在茅原那姬一个人身上。

据说来自三百年前的东云一真也是让天国产生兴趣的对象，不过她对眼前少女的关注却是基于完全不同的层面。

为了保存人类这个物种而建造的海上移动要塞都市。

自称来自那里的少女身上沉眠着某种可能性。

天国站在控制面板前，以带着挑衅的眼神看着那姬。

「好了，我按照要求带你来到这里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要破坏这扇门吗？还是明知白费力气也要试着输入密码？」

控制面板启动之后，要求输入密码。

然而那姬只是抬头看着巨大门扉，并没有回应天国的发言。

她一言不发地走过天国身旁，背对着管理AI开口。

「你不必再演戏了。这里只有我们，而且我早就听老师说过那个控制面板只不过是用来混淆视听的幌子。」

「……咦……！」

「我想你一定早就发现了吧？在这种紧急时刻还要求来到这种地方，当然不可能真的毫无对策。只是你不确定我属于哪一方的势力，所以才会愿意带我过来吧？」

表情依然冷静的那姬并没有停下脚步。

天国反射性地想要启动B.D.A，却在最后又改变心意。

来自国外的茅原那姬果然知晓一切。

虽然无法确定她从哪里开始演戏，以及究竟知道多少详情，不过这名少女确实知道三百年来与环境控制塔有关的种种纷争。

奥尔盖尔米尔警告的「意图毁灭世界的存在」。

还有像是克莉丝汀博士那样的「意图守护世界的存在」。

天国推测茅原那姬是和其中一方有所关联的人物，然而对方直到现在都没有透露出任何线索。因此到头来，她只能依言带着少女来到这扇门前。

那姬分解总是随身戴着的重要项炼，拿出一个使用特殊端子的资料晶片。

「三百年前……有一些人想要利用环境控制塔来毁灭世界。那些人巧妙地诱骗环境控制塔的权益所有人们交出权益，取得能够使用权益的立场，并且扩张自己的势力。当时的权益所有人一定连想都没想过，那些家伙的真正目的其实是要消灭人类吧……因为正常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

「不过，还是有另外一些人追查后发现了那些家伙的目的。为了保护世界，这些人也开始到处奔波，进行许多研究开发，募集资金，保护权益。海上移动要塞都市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连一真都不知道的一段历史。

那姬把特殊端子资料晶片插进门上的凹陷处，接着继续开口。

「海上移动要塞都市、团聚结构屏障、超超高浓度结晶体……这些全都是在人类文明毁灭后，冀望着人类哪天能够复兴而被留下来的，来自过去的礼物。但是这些礼物要是被意图毁灭世界的势力夺走，很有可能会成为最有威胁的兵器。」

「没错，因此设定了让这些东西绝对不会被夺走的安全机制。」

「所以天孙降临是来自日本神话的暗号……不过，这个暗号会不会太明显了？毕竟『天孙』的意思是指那位从神之国降临于世，并且和日本皇室建立起关联的最初的神明。你不觉得应该换成比较没那么容易联想到的名词吗？」

那姬讲到这边耸了耸肩，天国却感到心跳加速。

为了保存人类这个物种而建造的海上移动要塞都市。

能够上船的乘客，都是各国严格挑选出的名单。

包括提供资金的富豪子孙、执政者的血亲，还有应该托付给未来的稀少血统也同样中选。另外还有各国的王室成员——以及日本的皇族也在其中。

「当然，那些想要守护世界的战士后裔也留在海上移动要塞都市。或者该说他们是不得不留下来，为了不要在漫长的岁月里遗忘了他们的敌人，荒废了他们的志业。就这样，历经世世代代后，尊贵的血统和战士的血统也逐渐融合为一。」

那姬往后退开三步，抬起头来张开双手。

「——行使权益所有人权限，开始A.N扫描。」

「YES，开始A.N扫描。」

合成人声回应了那姬的发言，现场充满了粒子。

这些粒子把她全身每个角落都调查了一遍，进行生体认证。

最后所有光线都突然消失，巨大门扉发出声音开始缓缓打开。

「A.N扫描结束。认知对象为皇族直系，开启天之岩户。」

天国有种自己几乎无法呼吸的错觉。

她摇着头瘫坐在地，以颤抖的声音提问。

「果然你就是……不，您就是……」

三百年来，天国一直等待的那个人。

挺身抵御世界的灭亡，试图守护一切却遗憾落败的人们。

参与执政的人们，投入研究的人们。

拿起武器战斗的人们，在权威的阴影下继续抵抗的人们。

他们的意志在海上移动要塞都市这个有限的大地上交流融合，只在血液中继续存活至今。

茅原那姬背对着发出耀眼光芒的超超高浓度结晶体——「天丛云剑」，开口如此宣告。

「——我是来自决战型海上移动要塞都市『阿卡迪亚(Arcadia)』的最后生存者。

也是过去抵御世界灭亡的战士后裔。

现在，再度为了对抗『世界之敌』而回到此地。」

彷佛等待主人已久，「天丛云剑」发出强大的灿烂光芒，热切期待着初上战场的时机可以早日到来。作为B.D.A还没经过妥善调整，但是这些光芒毫无疑问是因为那姬释放出来的粒子而绽放。

仍然觉得眼前光景只是梦境的天国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姬。

虽然她说过已经放弃了自身的使命，然而管理AI当然不可能真的办到那种事。

因为对于管理AI来说，使命就是她们活着的意义。

拼命放弃使命的天国几乎等于是在拼命杀死自己。

总算从束缚自身的葛藤中获得解放的天国握起那姬的手，还是讲不出话。

不断哭泣的她好不容易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我……我一直在等您。」

「嗯。」

「三百年前的那一天……我们这些管理AI完全无能为力。就算被赋予自我意识，充其量也只不过是电脑的系统。接收命令之后，只能成为毁灭世界的怪物。」

「……嗯。」

「可是！如果还有下次机会！下次一定要和各位一起奋战……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准备了这个身体……！」

满脸泪水的天国用袖子擦了擦脸，终于可以看向前方。

「您能一个人回到这里真是太了不起了。故乡的海上移动要塞都市被攻破灭亡，失去恩人后展开旅程。我想您一定经历了许多痛苦。」

「这个时代没有痛苦经历的人反而很少。就像现在也一样，大家正在赌命对抗『大山只命』。天国，你愿意和我一起并肩作战吗？」

这种事情根本不必特地询问。

天国再度握起那姬的手，屈膝跪了下来。

「尊贵的大人，请您允许我再度冒昧报上名号。我是故国日本正规的上级自我进化型有机AI『天国』，以日本刀祖师之名来命名的天国。今后我将投身您的麾下，并且承诺会化为斩裂人类衰微之世的无限利刃，在所有方面都贡献出活跃的表现。」

「谢谢你，抱歉让你等了三百年。那么我希望你现在就助我一臂之力，为了打倒『大山只命』，我们需要所有的力量。」

「是！」

「啊，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先不要告诉大家我的身世。」

咦？天国不解地歪了歪头。

以她的角度来看，这个请求想必相当难以理解。天国认为那姬既然是皇族直系，当然该作为国家的象征受到盛大欢迎……不过那姬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想天国你也知道，我们的敌人不知道潜藏于何处。我的故乡就是因为过于大意才会灭亡。」

「……我、我明白了！绝对不会泄漏出去！」

如果只是敌人的子孙，或许还有彼此和解的可能。然而毁灭世界的本人说不定会像东云一真那样从三百年前沉眠到这个时代。

「那姬大人说得没错，毕竟有一真大人和『大山只命』这样的例子，确实无法预测敌人究竟潜藏于何处，我也会慎重行事。」

「……？等一下，这时候为什么会提到『大山只命』？」

那姬满脸怀疑。「大山只命」是诞生于这个时代的怪物，她不曾听说「大山只命」和三百年前的战斗有什么关系。天国一脸忧郁地低下头。

「不……其实一切都有关连，那姬大人。我判断这件事应该要只告诉您一个人。三百年前，世界为什么会灭亡，为什么会有人想毁灭世界——还有『世界之敌』到底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

「……我知道了，不过现在要先处理『大山只命』的事情，我们边跑边说好吗？」

「当然没问题。通往地面的电梯距离这边不远，要是顺利的话，我们应该可以前往『大山只命』的后方。现在立刻行动吧！」

随着时间过去，袭击樱岛的晃动也愈来愈强烈。或许外面的战斗正在迎向最精彩的场面。

取得「天丛云剑」的两人加快脚步赶往地面。

（插图p003）

樱岛的山麓多次闪出极光。

从对岸确认这个光景之后，天之宫千寻大声为佯攻部队打气。

「一真和登陆部队还在坚持！要是我们没能支撑住，这边的敌人很有可能会前往樱岛！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死守住这里！」

是！部队人员纷纷发出鼓舞士气的呐喊。

正如王总统的担忧，佯攻部队大部分成员也被迫只能进行白刃战。

他们在战舰中坚守不出并设置路障，使用枪枝和炸弹总算成功阻止了巨躯种入侵。

无法使用通讯器材后，是天之宫千寻的心灵感应救了佯攻部队。因为所有的电子仪器都突然停摆让佯动部队暂时惊慌失措，但是透过心灵感应了解状况之后，很快开始重整态势。

佯攻部队把所有活下来的人员全部集中到香巴拉的战舰上，勉强维持住一进一退的防线。

为了缩小防御范围并减少和敌军的接触面积，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一艘舰艇上的决定是一种赌博行为，然而目前应该可以说是成功的策略。

一旦部队孤立，士兵们很容易陷入恐慌状态。

能够理解彼此状况不只有利于相互合作，对维持士气也有帮助。

「千寻小姐！我把多脚型战车上的E.R.A驱动器和你的B.D.A连接起来了！这样一来应该能进行更广范围的侦查和心灵感应！」

「做的好，比奈！你去后面休息一下吧！」

千寻把水壶丢给她，代替她坐上多脚型战车的驾驶座。

比奈用袖子擦了擦脏掉的脸颊，同时开口闲聊。

「哎呀……居然在鹿儿岛的城山打起防守战，就像是西乡隆盛呢！」

「西乡隆盛？……喔，你是想说跟西南战争最后一样吗？」

「嗯！因为我父亲出身于樱岛观测所，所以有点感慨！」

满脸笑容的斋条比奈试图缓和现场的气氛。

如果这时候指出西南战争中最后据守城山的西乡隆盛其实死得很惨，想必是一种很不识相的行为。

「是啊，要是能帮忙解决这个状况，试着祈求西乡隆盛或是其他哪位倒也不错。这场战役结束之后，我们就去参拜一下吧。」

比奈带着开朗的笑容退向后方。

为了让自己的声音能传向更远的范围，千寻开始调整B.D.A。

这时多脚型战车的喇叭突然传出激烈的杂音和少女的声音。

『——极——东——听得到吗——？这边是香巴拉本国——』

（咦！来自香巴拉本国的通讯？）

这个突发状况让千寻吃了一惊，不过她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千寻的心灵感应是透过架空光子把情报直接送进对象脑内的系统。

因此无法使用架空光子的对象只能单方面告知讯息，但对方如果也能使用架空光子时自然另当别论。

她听说过香巴拉有位据说拥有「神之眼」，系统是架空光子演算型的女性。

这一定是那位女性送来的通讯。

「这边是极东的代理司令官，天之宫千寻！请问是来自香巴拉本国的通讯吗！」

文献中记载着，架空光子研究的目的是为了在宇宙空间中进行光速通信。因此即使目前受到能遮断电波的浓雾包围，还能继续使用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

千寻拼命地回应之后，对方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喔喔……果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试了再说还是有用的。我是都市国家香巴拉的宰相，名叫黑天。你也能使用架空光子？』

「我使用的是靠着B.D.A将架空粒子变质为架空光子的伪造物，必须麻烦您那边主动捕捉，否则根本不可能进行通讯。」

『哎呀，何必如此谦虚，除了迦尔吉猊下，至今没有人能够和我配合……我想你确实可以引以为傲。』

对方如此直接的称赞让千寻不由得有点得意，不过她立刻拍了拍脸颊提振干劲，提醒自己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我们已经收到关于『Astra』的联络，也收到了只要这边能够排除雾气，猊下一定会打倒敌人的激励。」

『那真是太好了——只是很抱歉，目前发生了一些问题。如果可能的话，希望现场能够提供协助。讲得具体一点，其实是想请你提供协助。』

「我、我吗？」

『是的，这些浓雾正在逐渐演变成超乎我方想像的强烈障碍。再这样下去，就算浓雾消散，能够顺利命中的机率大概也只有三成左右。因此我想拜托你担任炮兵观测员。』

这个出乎意料的重大任务让千寻倒吸了一口气。

她看向「大山只命」所在的方位，冒着冷汗询问细节。

「……那么关于这个炮兵观测，具体来说是要使用什么样的手段呢？」

『利用架空光子的光速通讯是由我和你进行点对点连线，因此只要你靠近『大山只命』，我方应该就能掌握敌人的位置。』

「……顺、顺便请教一下，大约需要多近的距离？」

「直径一公里的范围内只能算是勉强可行，再缩短一半左右才是理想距离。只要记住距离愈近就愈为有利的原则就可以了。」

换句话说，只有登陆樱岛才能符合要求。

这突如其来的提案让千寻忍不住发抖，而且还有其他难题必须解决。

首先能够渡海的多脚型战车原本就不多，成功恢复机能的只有现在这辆。而且一旦千寻脱离战线，佯攻部队或许会整个溃散。

另外一个问题更是不必特别说明。

接近「大山只命」的行为就等于主动接近死地。

千寻还在犹豫，这时自称黑天的少女开口说道：

『……看样子你们正在承受非比寻常的激战，那么请代为告知香巴拉的战士，要他们「为了猊下的一击浴血奋战」。』

「……您这是要自国的士兵们不惜牺牲吗？」

『是的，只有百万王冠使出的最强一击能够打倒王冠种。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我们才能为了猊下赌上性命。』

这种可以说是深信不疑，也可以说是盲目崇拜的决心让千寻一时无言以对。

然而这种信仰必定是香巴拉战士们的力量根源。

就像中华大陆联邦的战士们是把对总统的信赖与忠诚转化为力量，他们在这个时代里也同样拥有自己深信不疑的精神寄托。

那么身为极东希望的赤服当然不能退缩。

「我明白了……和部下说明完状况之后，就会立刻开始准备！」

『谢谢你。』

＊

一辆多脚型战车从城山一跃而出，试图直线横渡鹿儿岛湾。

千寻非常感谢安南准将出面帮忙杀出了一条血路。如果少了他的协助，这辆战车根本无法突破整群敌人的包围成功出海。

幸好突围之后敌人并没有继续追击。

或许那些没有多少智慧的巨躯种习惯往猎物较多的地方聚集……

驾驶战车往樱岛前进的千寻看到了今天第六次的极光。

（一真……真的是豁出去了。）

趁着移动期间，她利用能放出架空粒子的飞行器去确认一真的战况。

正常来说，一真拥有的致密剑术在面对「大山只命」时并没有什么用处。

因为剑术虽然有一半是包括了力量联动的技术理论，另外一半的存在目的却是用来针对敌方心理，互相刺探虚实并蒙骗对手。

换句话说，所谓的「武术」是为了对付人类这样的智慧生命体而创造出来的技巧。

但是采伐巨大树木时，需要的反而是把纯粹的力量联动作为必要条件的技术——例如挥动斧头的伐木技术。

透过弯曲和扭转人体来产生的纯粹力量联动，为了砍断静止物体必须固定不动的特定关节与体干，还有刀刃切入时的正确角度。

纵横现场持续战斗的东云一真深切感受到自己的武器在这次是错误的选择。

（可恶，早知道应该麻烦立花帮忙准备更有分量的武器……！）

劈砍巨大物体时，最重要的是「武器不能输给物体的加压」。

虽说加速度和摩擦力当然也很重要，然而最重要的前提是——当双方冲突时，武器本身的强度不能输给物质硬度和固定重量所带来的压力。

至于日本刀的概念则是完全相反，关键在于和对象接触之后的摩擦力。

像一真这样的剑术高手，大概只要转动手腕就可以斩断敌人的首级。

西洋剑的持剑姿势之所以和日本刀完全不同，就是因为必须固定身体，避免冲突时输给对象的重量和受到的冲击。

为了增加速度的重量，为了俐落砍断对象的重量，这些都是西洋刀剑的优点。所以最适合用来砍断巨大树干的武器，最好是本身就很有分量的双手剑或双手斧。

但是日本刀的刀刃较轻较薄，承受质量大的攻击很容易折断。

在这场死斗之中，一真被迫必须以公厘作为单位去调整接触对手的角度。

「呼……！」

他躲开意图刺穿自己的枝干，多往前几步才砍断树枝。

这是因为如果不尽量砍深一点，接下来立刻又会受到追击。

发现地上冒出来的树根正想抓住自己的脚后，一真惊险地跳开，利用霰弹枪打飞树根。到了现在，他对这把可以从刀剑攻击范围外处理敌人的霰弹枪已经使用得愈来愈得心应手。

如果是人型的敌人，一真只要一把刀就够了。但是面对必须因应各种战法的非人怪物时，多了一把射程不同的武器就能扩大战略上的选择。

一真不得不感谢替他选择这把杠杆式霰弹枪的立花。

只要旋转枪身就能上膛的这把杠杆式霰弹枪让一真可以使用一手拿刀，另一手操控霰弹枪的战法。

千寻从战车中确认目前的战况，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一真还是「大山只命」，真的都超乎想像。）

面对敌人的庞大躯体，一真利用速度和多种手段来对抗。然而「大山只命」已经慢慢跟上他的行动。

既然一真像小鸟一样到处乱飞，那么只要把他关进鸟笼里就好。

「大山只命」开始用枝干制作出覆盖住四面八方的巨网，还从上下左右所有方位都伸出尖刺袭击一真。

只要从所有方位同时攻击，速度的优劣就没有任何意义。

发现自己无处可躲的一真调整呼吸以后发出怒吼。

「Override(解除限制)——！」

武器上溢出极光，一真的光击瞬间烧毁枝干并瓦解鸟笼。总计第七次的光击让樱岛的山麓几乎呈现一片焦土。

正常来说，生物之间的战斗根本不可能导致这种光景。

然而王冠种和东云一真的战斗却正在让樱岛变成死亡孤岛。

撑在刀上用力喘气的一真感觉到未曾有过的虚脱感。

「呜……果然还是使用太多次了吗……！」

对于拥有惊人粒子量的一真来说，这种消耗量其实跟能够立刻补充的子弹没有太大差别。问题是使用者本身只是血肉之躯。

就像是一秒可以持续击出一百发子弹的机关枪枪管会产生高温，一真的身体也热到像是受到火烧。

即使是使用B.D.A成为半永动机的一真，持续放出大量粒子还是会濒临极限。

他连连喘气，擦去不断滴落的汗水。

（总算把覆盖在周围的「大山只命」全都清光了，必须在又被包围前赶快移动——）

调整好呼吸的一真抬起头来，却发现眼前出现一道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的明亮光芒。

发现光芒出自于「大山只命」后，他准备应对跟先前一样的星际新星。然而敌人的行动却和先前完全不同。

那些逐渐汇聚的极光看起来就像是一真使出光击的前兆。

透过架空粒子飞行器得知敌人状况的千寻不由得脸色发白。

「难道——它打算使出跟一真相同的攻击？」

这种成长速度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超乎寻常的巨大质量、自我修复能力、制造出巨人的行动、大量破坏攻击，还有电磁脉冲攻击。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大山只命」到底要进化到什么程度？敌人真的是没有知性和智慧的怪物吗？

千寻使用心灵感应联络一真。

「一真！敌人正在准备跟你一样的光击！赶快想办法处理！」

「唔，原来是这样吗……！」

但是一真已经没有逃走的余裕。

能够对应的方法剩下一个。

「——只能正面互击了！」

一真反射性地做出中段持刀的动作，以最大功率让粒子加速。虽然慢了一步，然而经验差距让一真的汇聚速度比对方快了一些，只是没有人知道互击是否能有胜算。

已经豁出去的一真大声怒吼，放出竭尽全力的光击。

巨大菌核放出的光击和一真的光击正面冲突，电浆喷发四散，大地也处处冒出火光。

虽然没能互相抵销，一真还是打歪了敌人的光击，避免正面受创。

被打歪的「大山只命」的光击在鹿儿岛湾上引起巨大海啸，海水也因此沸腾，大量的海中生物全都惨遭烫熟。接触到滚烫空气的一真因为右手的灼热疼痛而几乎无法呼吸，但是现在却不能倒地忍耐。

因为——「大山只命」开始准备下一次光击。

怪物打算毫无延迟地连续发挥出超越一真的破坏能力。

「怎……怎么可能……！」

「大山只命」应该也已经消耗了大量粒子，结果到了现在居然还可以连续使出光击。如果以人类制定的标准来看，只能认定「大山只命」的粒子量没有上限。

「一真，你快逃！再这样下去状况只会愈来愈糟！」

「不行！光击是巨大菌核发出的！我必须在这里引走它的注意力，否则登陆部队会有危险！」

这句话也提醒了千寻。

要是一真逃离现场导致敌人改变目标，登陆部队有可能因此全灭，他们仅有的胜利机会也将完全消失。

所以一真不打算逃走，也不能逃走。

他鼓励自己再度振作，身上的鲜红外套随风飘扬。

「Blood accelerator启动——『Override in Far East Crown』……！」

巨大菌核再度射出极光斩击。

这次一真活用先前的经验，在敌人即将出手时往前奔跑。

既然先前的互击已经输给对方，再次从正面迎击也只会得到相同结果。那么只要在自己射击时改变角度，从斜下方使用往正面朝上推的方式击出，就没有必要直接承受敌人的全部力量。

这刹那间的预测，连零点一秒的落差也不容许发生。

甩着鲜红色外套的一真成功预测出正确的时机，以像是要击穿晨星般的角度放出光击。

「大山只命」的光击一如预期地改变了路径，并没有直接击中大地，而是偏往鹿儿岛湾的方向。

「真……真是惊人的绝技……！」

即使拥有相同的粒子量，千寻也绝对办不到同样的事情。

刚刚的精准预测就算是一真那位身兼剑术师父的祖父在场，也会毫无保留地给予夸赞吧。这全是靠着一真从未松懈过的锻炼和上进心才得以达成如此的奇迹。

虽然好不容易撑过了这次的绝望危机，但是连续三次光击却让一真付出严重的代价。

彷佛正在燃烧的身体引起一真至今为止都不曾感受过的强烈疼痛。

他很希望至少能喘一口气，对手却连这点时间都不肯通融。

在「大山只命」准备好下一次光击的期间，由海水和大树构成的巨人出现在一真的眼前，数量超过了二十只。

千寻原本只能不断惊慌失措，看到一真的奋斗后她也下定决心。

（有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个状况的手段……！）

她开始侦查樱岛的状况，寻求孤注一掷的机会。

接着很快就发现了异常。在分成两边的登陆部队后方，有一个人物拿着密度非比寻常的结晶体，那东西的密度甚至高到千寻光是侦查就感到头部刺痛。

她很快明白那个人物的身份，立刻以心灵感应呼唤对方。

「那姬！你手上的是『天丛云剑』吗！」

「千、千寻？」

接收到心灵感应的那姬惊讶得停下脚步。

「吓、吓了我一跳，千寻的心灵感应原来范围这么大。」

「这是因为我正在驾驶战车横渡鹿儿岛湾！这不重要，先告诉我你们那边的状况！」

「我凑巧和立花先生率领的部队会合了。从火山地底往上回到地面后，刚好是在『大山只命』的后方。现在我们正为了使用『天丛云剑』切断『大山只命』和菌核之间的连结而移动中。」

千寻抬头看了一下「大山只命」，很快推论出那姬他们的计画。

应该是开会时曾经讨论过的截断神经方案。要是一切顺利，就可以大幅降低「大山只命」的战力。

「你们要快一点！那姬！一真已经到极限了！」

「……！我知道了，接下来会强行突破！再帮忙争取一点时间就好！」

特别行动小队已经开始攀登「大山只命」的巨大躯干，然而对方当然不会毫无抵抗。「大山只命」并没有宽容到会对在自己身上捣乱的小虫置之不理。

大树的枝干和藤蔓接连来袭，试图把他们一个个打下去。

就算挡下这些攻击，一旦没踩稳脚步也会头上脚下地摔向大地。

那姬抬头看了看「大山只命」，做出重大的决定。

「……立花先生，天国小姐。」

「什么事？」

「怎、怎么了？」

「我要对『天丛云剑』解除限制(Override)，直接冲向巨大菌核的神经聚集点。所以只要一下子就好，请帮我开出一条路。」

听到那姬的决心，立花和天国都脸色苍白。

尤其是立花曾经听说上次的解除限制让那姬吃了多少苦头，不只发了高烧甚至还昏迷倒下。

那姬抢先反驳了双方想要阻止她乱来的心意。

「根据千寻的报告，阿真似乎已经快不行了。我们只能立刻阻止『大山只命』，不然只剩下几分钟，这只怪物就会进入鹿儿岛湾。」

「唔……！可恶，这下只能上了！混合部队向前！建立起火网！」

「我会为您开道，祝您武运昌隆！」

那姬拿起「天丛云剑」调整好心跳。

这是个很微弱的胜利机会，不过现在总算出现一丝希望。

「一真！在敌人无力化之前，你再支撑一下就好！我也快要到达樱岛了！」

一真听到了千寻的激励，但是他无暇回答。

因为一旦他停下脚步，恐怕会立刻落入敌人手中失去生命。

一真很清楚就是那些陷入绝望停止前进的人，最容易在战场上迅速死去。

在战场上，要一边战斗一边调整呼吸。

即使不断奔跑，也要让心跳稳定下来。

办不到的人就会死——身为剑术师父的祖父在一真的耳边谆谆教诲。

数个巨大拳头逐渐逼近，一真一方面维持自己的攻击范围，一方面以最低限度的动作来拉开距离。

在战斗中，距离就等于生命线。假使正如以前所说，战争的历史是距离的进化，那么对彼此距离的支配就成了武术的职责。

不管是刀、矛、弓、枪炮，还是巨人的拳头，都有能够发挥出正常力量的确切距离。

一真拖着这副半生半死的身体，还要以确切距离劣于敌人的刀剑来战胜巨人，只能针对巨人挥下拳头手臂也完全伸长的那个时机。

（就是这里——！）

他以反守为攻的方式来斩断巨人的手臂，然后一口气缩短距离。

被一真两刀破坏的巨人无法继续维持形体，四散后消失。

他接二连三地打倒巨人，然而巨大菌核却趁着这段时间放出极光。

——第三击开始汇聚。

「——……唔！」

一真远远地确认正在放出极光的菌核。

他迎向充满烟硝味的逆风……一言不发地举好武器。

看样子敌人的粒子量远比一真更为庞大。

青年大口喘气，控制这似乎快要破裂的心脏，静静地提升斗志。打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彼此的力量差距。

面对如此庞大的敌人，人类不可能只身对抗。

然而撤退是完全不必考虑的选项。要是一真离开，「大山只命」必定会开始攻击其他部队。不管是登陆部队、特别行动小队，还是佯攻部队，都没有抵抗「大山只命」的余力。

一旦任何地方的哪支部队败北，战线就会全面崩溃。

一真已经把自己的生存和胜败都置之度外了。这场战争不是普通的战争，而是关系到物种未来的生存战争。只有走上尽了义务之后开拓出来的道路，才能获得掌握可能性的机会。

要是放弃，结果只有死亡，每个人都只剩下死亡。

在破晓前尽可能把登陆部队无伤送上樱岛，攻击敌人的弱点。既然已经把一切都赌在短期决战上，一真无论如何都要达成自己的任务。

他往前奔跑，用来表明自己不屈的意志。

一真绝不允许自己在这种地方灰心丧志。

身为「日出之国的希望」——被托付了极东未来的战士没有丧志放弃的权利。

落幕的极光击向带着高昂斗志迎击的一真。

「Override……！」

双方的极光激烈冲突。

然而一真毕竟已经输过一次，现实并没有单纯到竭尽全力就能打赢对方。

他被爆炸的气浪震向海岸。

「一……一真……！」

千寻吓得脸色发白。要不是她拥有侦查能力，大概会误以为一真已经丧命。虽然没有被正面击中，但是一真的伤势相当严重，同样已经无法战斗。

掉进海里算是好运。

咸水刺激伤口带来的疼痛让一真勉强还保有清醒的意识。

他立刻试图起身，却发现完全使不上力。

终于到达樱岛的千寻跳下战车，搂住一真的肩膀。

吓了一跳的一真却拍开千寻的手。

「你这笨蛋……为什么……下来了……！」

「当然是为了撤退！你继续在这里争取时间也没有意义！」

「我不是这个意思……！快逃！第四击要来了——！」

巨大菌核再度汇集光芒，准备放出让人绝望的第四击。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发出轰鸣声的「大山只命」突然安静下来。

＊

啊——一切都结束了。呰上三四不断哭泣。

自己居然如此无能，如此无力。

明明抱着必死决心跳进了巨大菌核里，她却什么都做不到。进入巨大菌核之后，三四才终于理解眼前的存在。

这个巨大菌核打从一开始就拥有自我意识。

虽然那是彷佛在现实与梦境之间飘荡的模糊意识，却拥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并基于这个目的行动。这是连杰伯沃克都没有料到的最大差错。

以灭绝人类为目标而进行活动的巨大菌核在过去作乱时只把人类确实地化为苗床，之所以寄生到「大山只命」身上，应该是因为有什么外力介入吧。

位于巨大菌核最深处的人型残骸就是当初留下的痕迹。

也是到了现在，呰上三四才知道「大山只命」袭击樱岛观测所的原因。

（遭到封印的「大山只命」开始行动……是为了帮助即将被当成实验材料的我……！）

这个人型残骸……根据外型，可以推测以前是一名少女。

三四不知道是哪里的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不过对方一定跟她一样是被菌核吸收的人类。

或许是很久以前，有另外一个也被当成实验台的少女。

和呰上三四一样哀求着不想死——却还是被当成道具消耗的某个人。

怪物之所以拼命地想救出三四，是因为少女和三四一样都是牺牲者。

怪物之所以拼命地想得到三四，是因为少女一个人沉入了孤独之中。

为了拯救受到相同命运囚禁的呰上三四，少女下意识地驱使「大山只命」展开行动。但是发现呰上三四到了现在已经不再仇视人类时，这名少女感到了愤怒。

也像是感到悲伤，更或许是感到困惑。

——「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少女对着三四低语。

虽然少女只拥有彷佛在现实与梦境之间飘荡的泡沫般意识，对于「无法原谅人类」这个原则，却可以感觉到对方绝对不会改变的坚定信念。

三四的异种同调型充其量只是能够把其他种族当成加速器并行使自身力量的系统，如果想改变对象的意志，她必须对抗沉眠于这个巨大菌核最深处的少女意识。

但是呰上三四无论如何都无法伤害这个被巨大菌核吸收的少女。

（可是我必须赶快阻止她……不然再这样下去，那姬小姐跟一真先生……还有大家都会死……！）

呰上三四使用脊髓内藏型B.D.A强行干涉「大山只命」的行动。

然而意识却弹开了她的干涉，就像是在表示三四的恳求根本与自己无关。

——「你为什么想帮助他们？」少女低声发问，困惑的感情也更加强烈。

菌核每次击出极光时，内部都会沸腾。

受到高热侵袭的三四虽然痛苦挣扎，还是拼命保持清醒。

因为有粒子体代替氧气在血液中循环才能避免窒息而死，不过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因为无法继续承受而丧命于此。

……不，死了也没关系。既然来到这里，呰上三四并不觉得自己还能得救。

但是即使要死，也不能死得毫无价值。

要是一真输了，「大山只命」就会进入鹿儿岛湾，成为没有任何人能够靠近的怪物，永无止尽地不断进化。

被囚禁于菌核里的少女总有一天会以王冠种的身份觉醒。

然后成为一个只为了报仇而活的悲哀怪物。

（不行……只有那样的未来真的不行……！）

三四潜入巨大菌核的最深处，用双手捧起人型残骸的脸颊。

她启动B.D.A让自己的粒子流入对方，不顾一切地拼命诉说。

（拜托你……！一瞬间就好了！真的只要一瞬间就好！拜托你让「大山只命」停下来！）

三四的恳求让少女的残骸微微晃动了一下。

对于被巨大菌核吸收的少女来说，这些恳求肯定等同于晴天的霹雳。

然而做出反应的只有少女的残骸。

极光继续汇聚，依然锁定着一真攻击。

（我能理解你不愿意原谅人类的心情……！但是他们曾经想帮助我！他们跟你一样，曾经为了我挺身而战……！）

这些人类没有罪过，也和你想复仇的对象没有任何关系……三四拼命地说服少女，然而意识过于稀薄的少女已经无法再进行那种判断。

基于愤怒和孤独而持续破坏的少女再也没有身为人类的未来。

澈底成为怪物的她永远都如此孤独。

伸进巨大菌核中的藤蔓开始缠住三四，限制她的行动。

三四没有抵抗，接受了这些力道彷佛是带着爱情又带着憎恶的藤蔓。

（如果你觉得寂寞，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如果你觉得悲伤，我会一直陪着你哭泣！我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有可能和呰上三四遭遇了相同境遇的不知名少女。

或许可以分享同样的痛苦，哀叹同样的境遇，最后同样成为怪物的人。

要是时代相同——或许可以互相鼓励，最后一起走向不同未来的人。

——人类并不是天生就拥有复仇心。

是因为被哪个人伤害，被哪个人虐待。

痛苦不断累积又累积，再也无法消失时，内心的黑暗才会被人窥见。

那么，这种黑暗会永远存在吗？

世界上没有任何能够抚平伤口的办法吗？

——应该不是那样，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

虽然期间很短，不过三四是因为接触到双胞胎的善意才决定跳进巨大菌核。是因为开拓部队的人们毫不掩饰地挺身保护自己的行为让她深深感动，所以才会来到此地。

既然如此，自己的话语应该也能传达给对方。如果是出自真心的情感，想必可以传达给对方。

让我的声音传达给经过漫长岁月已然结晶化的少女吧——呰上三四带着万千思绪苦苦恳求。

（如果你觉得一个人消失很可怕——我会陪你一起走。

所以拜托你！一瞬间就好了，拜托你让「大山只命」停下来——！）

＊

在这一瞬间——「大山只命」的一切行动都静止了。

虽然枝干和树叶都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不过看起来并没有主动伸长。

巨大的树干就像是化为石像，和先前截然不同。

这突然的状况让所有人都满心困惑——还是有一个人并未停下脚步。

拿着「天丛云剑」并解除限制的茅原那姬来到巨大菌核的神经聚集点，把结晶体刺了进去。孤注一掷的作战终于成功让登陆部队欢呼起来，已经汇聚的粒子却没有跟着大树停止。既然已经汇聚完成，那么无论如何只能释出才是合理的结果，毕竟这是自然的法则。

在光击还差几秒就要击向正面的一真时。

坚持不放弃的少女们大声喊叫。

「「Blood accelerator启动——Oversynchronize in "Type Gemini"(同步突破极限　型态·双子星)——！」」

巨大菌核前方突然出现三个人影。

日番谷响与吹雪。

还有站在中间的一名高大男子。

发出鲜红色光芒的这名男子甩着外套挺身挡在巨大菌核的前方，准备对应即将放出的光击。

「辛苦你们带我过来！接下来随便你们了！」

「「好的！」」

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一边用树干作为掩护一边靠近三四所在的位置。发现这是空间跳跃后，三四非常惊讶地瞪大眼睛。

空间跳跃属于高阶系统，是只有次元干涉型能够使用的技术。

大部分人都知道，次元干涉型是一种就算拥有才能，适合率没有超过百分之三十还是不会显现的系统。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两人却能够使用空间跳跃。

（不——现在更重要的是那个人很危险！）

站在巨大菌核前方的高大男子……三四当然不认识他。

这个人正是中华大陆联邦的大总统，同时也是第三位百万王冠。

王凯龙伸出双手摆出像是要发射气功的动作，启动B.D.A放声大吼。

三四在眼前的鲜红色光芒中看到了五颗星星。

解除限制之后，王凯龙举起B.D.A像是准备承接极光汇聚而成的光击。然而这个光击并不是那种正面承受还可以挡下来的脆弱攻击。

以光速三倍以上释出的这种光击只凭速度就可以截断世界上所有质量兵器，甚至可以直接断言无论让肉体硬化到什么程度都毫无意义。

在物质界中，想要超越这种光击，只能靠速度来取胜。

因此三四伸手撑着巨大菌核的内墙，拼命地想要警告男子，但是她的声音当然无法传达出去。只是王总统那边似乎可以看到三四。

他看了三四一眼，露出笑容说了一句。

——不必担心。

「咦……！」

极光释出，击向了王总统。

举起双掌的王总统解放了他的B.D.A。

「三皇五帝·一之型——『伏羲八卦炉』……！」

光击正面袭来，在接触到王总统双掌的那一瞬间，光击没有继续前进，而是改变方向往上贯穿天际，劈开覆盖着九州的浓雾。

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抬头看向暂时散开的浓雾。

所有部队都知道那是宣告这场死斗迈入最后高潮的讯号，纷纷振奋了精神。

没能解决敌人的巨大菌核非常愤怒，开始连续射出规模较小的光击。这种乱七八糟的光击和先前不同，完全没有正确地瞄准。

简直成了失去理性的猛兽。

王总统对这种无谓的攻击当然毫不畏惧。

就像是连弹开攻击都嫌麻烦，王总统缩短和菌核之间的距离，终于来到出拳就能够击中对方的范围。他举起拳头打向巨大菌核。

「碎！」

巨大菌核剧烈地震荡，外壳部分出现裂痕。连承受洲际弹道攻击都能全身而退的铜墙铁壁出现了破绽，然而这种现象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巨大菌核瞬间修复了裂痕，开始加强防守。

「啧！果然一击没办法把这玩意整个打碎吗……！」

王总统在枝干和藤蔓包围自己前先往后撤。

面对澈底失控的巨大菌核，他们之间的战况愈发激烈。

「哇哇……！那、那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在王总统双掌前方展开的粒子护盾就像是反射光线的镜子，让光击反射并改变方向。只是他的招式和单纯的反射似乎还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是说实在没办法靠近！响，要怎么办！」

「利用空间跳跃一口气转移过去然后躲在菌核旁边！两人份的粒子量应该够用！」

王总统持续反射小规模的光击，但是他的双手并非完全无伤。每次反射光击时都会让他受到双手烧灼的痛楚。

不过王总统当然不会把这种痛苦表现出来。

他的脸上挂着无畏的笑容，把菌核试图排除敌人的所有光击都一一弹开。

负责支援王总统的静雨大使满身冷汗。

（伏羲八卦炉并不是粒子的系统，而是靠着特殊B.D.A和总统超人级的技术去辅助的招式。就算只有一瞬没抓准时机也会变成焦炭，没办法帮你们争取多少时间的，两个小姑娘。）

王总统如此强大的秘密并不是粒子的系统，而是那超人般的格斗技术——也就是生物反馈控制。一旦秘密曝光，就再也无法维持那种超人级的战斗能力。

老实说，静雨大使并不想让极东的任何人看到王总统战斗的样子。

虽然不能正面回击是一件麻烦的事情，不过现在的行动毫无疑问对于驱散浓雾也有帮助，因此总统是为了尽可能对迦尔吉提供多一点协助，才会特地选择这种战斗方式。

另外，王总统过于靠近菌核也很危险。

虽然菌核失去对「大山只命」巨大躯体的控制能力，菌核周边却还是受到菌核根部支配的领域。

明明也受到枪炮和手榴弹等攻击，菌核还是只把王总统视为唯一的敌人。毕竟能伤害到菌核的只有他一个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因此菌核并没有察觉两个小小的人影正在靠近。

额头上流出鲜血的双胞胎一边躲避发狂的巨大菌核一边移动，最后总算到达目的地。

「好痛……果然还是把粒子耗光了……！」

「不过赶上了！三四，我们来救你了！」

（……呜……）

……我们来救你了。

光是这句话，就让呰上三四差点又没忍住眼泪。

来到此地的途中一定充满各种困难。

她们越过大海，翻过山岭，打倒遍地横行的数不清敌人，即使战车和战舰都遭到破坏，还是靠着自己的身体伤痕累累地来到这里。

知道有人愿意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让三四高兴得快要哭了。

两人的声音传进菌核里面后，少女的残骸就像是耗尽力气那样开始破碎。

三四慌慌张张地抱住了她，最后却只有结晶体留在她的手上。化为粉末的残骸发出了光芒。

——你要活下去。

三四总觉得听到了这句话。

（呜……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她紧握着结晶默默道谢。

呰上三四原本已经失去期待未来的动力，在这一瞬间却获得了一个誓言。

她发誓一定要——对，一定会找出少女这场悲剧的真相。

「三四！没有时间了！你再靠过来一点！」

「这里面的粒子浓度太可怕了！就算我们两个合力也只能进行短距离跳跃！」

三四点点头，在菌核中游向双胞胎。

两人的次元干涉型系统之所以能够显现，是因为她们都把对方当成加速器。

适合率都是百分之十六的她们如果分别行动，两人都无法成为次元干涉型。后来是因为使用了名为同步B.D.A的中大联最新式B.D.A，系统才勉强得以显现。

然而调整还不顺利的她们没有能力干涉巨大菌核这种高浓度的空间。

「可恶！在菌核无伤的状态下果然还是没办法让三四出来吗……！」

「怎、怎么办，响！」

「也不能怎么办！这下只能痛殴菌核打破一个洞……」

——没有必要那样做。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两人背后飘向前方，巨大菌核随即出现裂痕。只有三四明白那是谁的声音。

由于这个裂痕，巨大菌核里面的液体如同血液那般喷溅而出。

被空间跳跃拉出来后，三四就像是要拥抱两人一般地往下扑向她们。

＊

双胞胎带着呰上三四往前跑，好不容易才逃回部队。

两人躲进位于巨大菌核侧面的大树干后方，对着在此待机的静雨大使做出V字手势。

「我、我们总算把她救出来了，真是要命！」

「没、没想到还真的要我们两个自己过去，真是要命！」

「哈哈哈，就是因为你们说愿意自己去救她所以我才会答应。不过呢，我还真没想到你们三个都可以平安回来。」

静雨大使默默从部下手中接过一件上衣，披在衣服几乎都融化了的呰上三四身上。就算是静雨大使，也无法从高浓度空间中救出三四。他应该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三个人一起过去也是白费力气。

「好了，三四小姐。先前『大山只命』的行动突然静止，那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吗？」

「……是的，不过那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

「原来如此。不管怎么样，多亏那段静止时间，这场战争的大局已定。真的做得很好，呰上三四小姐，还有你们两位。」

静雨大使很难得地率直称赞。

然而现在不是这么悠哉的时候。

「总统！浓雾不再增加，剩下的浓雾也因为您的活跃而正在迅速消散！既然『大山只命』的动作已被封锁，继续在此处战斗并没有意义！我们会争取时间，请您先下来吧！」

王总统也点了点头，他同样很快察觉巨大菌核在发狂之后确实有不对劲之处。

先前为止在巨大力量的背后还可以感觉到一丝知性与智慧，现在却成了只想排除外敌的猛兽，不需要由王总统亲自对付也不成问题。

如此一来，问题只剩下另外一个王冠种。

「……静雨！从现在起我要暂时单独行动！你们要尽快撤离此地！」

王总统跳往后方，接着连连踩碎脚下枝干并潇洒地离开。部队成员都因为「单独行动」这四个字而满心惊愕，不过确实有必要尽快撤离。

静雨大使满心无奈地耸了耸肩，回头看向双胞胎。

「——好了，所有的条件都齐备了，接下来只要等待迦尔吉猊下使出的一击。」

所有人都因为静雨大使的发言而吞了一口唾沫。众人都兴奋地发抖，庆幸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在樱岛的山麓目睹一切的天之宫千寻重新搂住一真的肩膀，伸出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看，我不是说了再继续争取时间也没有意义吗？登陆部队已经到达巨大菌核的位置，那姬他们也成功切断了菌核跟『大山只命』的连结。一真你完成争取时间的任务了。」

「……是吗……那呰上呢？」

「双胞胎把她救出来了，接下来只要我们撤离这边就结束了。」

回到多脚型战车上的千寻把B.D.A接上E.R.A驱动器，开启和香巴拉本国的通讯。

「这边是极东的天之宫千寻。在此通知香巴拉本国，所有的条件都已经达成。」

『实在精彩。猊下也相信各位必定会获得胜利，不眠不休地持续待机。』

「……内心的感谢让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接下来请交给猊下。曾经震撼极东的第十二号王冠『大山只命』……就由我国香巴拉最引以自豪的王冠使用「三相神·星际」来化为灰烬吧。』

下一瞬间——天上的云朵突然染上彩光。

据说在发生地震等天灾地变之前，会出现天空出现闪光的现象。然而和这种即使身处遥远极东也能感觉到的力量洪流与粒子超流动相比，就连地壳变动似乎也算不上什么。

千寻知道人类历史上最强的战力——百万王冠和超超高浓度结晶体双方结合后施展的一击，具备了既存概念绝对无法到达的强大力量。

但是她从来没听说有那种明明距离数千公里远还能够感知到前兆的惊人兵器。

「唔……这个，不尽量躲远一点恐怕不妙……！」

难怪对方直接声称会把那么巨大的「大山只命」化为灰烬，这一击的破坏力想必非同小可。千寻启动战车的引擎，准备撤离此地。

黎明前还有十分钟，再十分钟一切就能分出胜负。要在这点时间里安排登陆部队撤离樱岛多少让人有点不安，不过通往地下道的入口并不是太远，现在行动的话应该能够及时离开。

正当千寻打算报告这件事时——

『通告全军！一真大人！一真大人在吗！您听得到吗？』

不知何时，通讯器也已经恢复正常。

天国急迫的声音让两人面面相觑，带着紧张的表情回应通讯。

「……我是一真。出了什么事，天国？」

『请您立刻来道后方！那姬大人没办法压制到最后！再、再这样下去，『大山只命』将会再度开始活动！』

听到这个报告，收到通讯的每一个人都不由得全身颤栗。

第四卷 终章

在彩云的光辉愈来愈强烈的状况之下。

为了让「大山只命」停止行动而刺入菌核神经聚集点的「天丛云剑」正在茅原那姬手中持续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太阳大概只剩下几分钟就会升起。

（……天要亮了，其实这真的是最适合为死斗闭幕的场面。）

她吐出一口热气，同时擦了擦汗。

直到把「天丛云剑」刺进聚集点为止，一切发展都符合原先的作战计画，却只有一件事出乎意料。没想到聚集了菌丝神经的这个场所已经和巨大菌核一样结晶化了。

菌核具备了只有王总统的攻击才能勉强打出裂痕的惊人硬度。

而且还拥有自动修复的能力。

因此虽然那姬成功利用「天丛云剑」的力量把剑刃刺进聚集点，但是为了阻止自动修复，必须有人像这样不断地把粒子灌输到剑上。

换句话说，茅原那姬没办法逃走。

（之前插在「大山只命」上的「天逆鉾」也是类似的原理吗？不过「天逆鉾」没有插在要害上，结果封印还是解开了。）

粒子量并不多的那姬为了持续压制住「大山只命」，必须进行「及时吸收粒子补充消耗掉的分量，然后再消耗，接着再吸收」这种乱来的循环。要她就这样压制住「大山只命」几个小时当然是办不到的事情，不过只有短短几分钟的话倒也不是完全撑不下去。

破晓的晨曦和香巴拉造成的彩云分别从东西方妆点天空，樱岛也同时染上两方的色彩。

在逐渐朦胧的意识中，那姬回想起恩师过去对她说过的话。

——「前往日本，

讨伐『世界之敌』，

那是你的天命」。

中间有一句话没有告诉一真，没能告诉一真。

回想起来，那姬才发现恩师其实留下了相当不讲理的遗言，忍不住苦笑起来。

在被称为人类衰微时代的现代，一个孤苦伶仃的少女到底能做什么呢？或许会死在路旁，或许会成为巨躯种的食物，再好一点顶多也只会被人口贩子当成玩具。

那姬拼命动脑，拼命行动，勉勉强强才支撑到了今天。

就算好不容易拿到「天丛云剑」，那姬获得的天赋和才能却早已被那些家伙夺走。以现状来说，完全不可能以最大功率来启动「天丛云剑」。

如果所谓的天命是指这个「天丛云剑」，那姬的命运是不是只有在这里划下句点的水准呢？

（……不，不对。至少我救了极东的大家。光是这点就已经是充分的成果了。）

正是因为有了「天丛云剑」，现在才能挡住「大山只命」。

要是没有这个超超高浓度结晶体，一真会被打倒，「大山只命」会闯入鹿儿岛湾，和巨大菌核的激战想必也还在继续。

所以那姬没有遗憾。能够为了守护极东而死，让她身为赤服的部分没有遗憾。

要说另外还有什么遗憾——只有没能帮故乡报仇这点，让那姬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发现了线索。）

那姬紧咬嘴唇。那个义手义足男就是仇人吗？或者对方只是接下委托的组织呢？她还无法判别出那么明确的情报。

烧毁崩落的故乡已经不复记忆，只留下朦胧的印象。

然而直到现在，还是有一个能够鲜明忆起的东西。

闭上眼睛，那姬仍然记得那个咬着彼此尾巴的三条蛇图案。

杀死故乡同伴的那个杀人狂背后的三条蛇图案，至今仍紧紧纠缠着那姬的记忆没有远去。她利用赤服的权限秘密地取得了组织名称，但是找对方复仇的机会却连一次都没有出现。

（……这也没办法，我整天忙于赤服的工作，而且也很喜欢极东的大家。）

每一天每一天，都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努力。在人类衰微的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浪费有能人才的余力。为了生存，每一个人都被迫过着彼此互助合作的日子。

所以，那姬根本没有时间把「复仇」这种多余的情感一直放在心上。

她以自己的方式舍弃私情，自认过着全力冲刺尽可能往前迈进的人生……却只有找到仇人报上一箭之仇的心愿一向没有机会实现。死后见到故乡的亲友时，如果告诉他们自己是因为太忙所以没时间去复仇，不知道是不是很不讲道义的行为。

（应该不算是吧……老师……）

——红色太阳从东方升起。

然而照入那姬眼里的光芒却不是来自太阳。

甩着鲜红赤服冲进来的人影——东云一真搂住茅原那姬的肩膀，伸手握住「天丛云剑」的剑柄。

「……咦……！」

你来这里做什么——那姬一时张口结舌，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破晓时刻即将到来。

受到星辰粒子体影响的彩云让西边天空染上浓烈色彩，看来彷佛随时会爆开飞散。要是不能尽量远离「大山只命」或是逃入地下道，想必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迸发出星际新星的一真却毫无犹豫地大喊。

「解除限制……！闪耀吧！『天丛云剑』……！」

庞大的力量洪流化为疼痛袭向一真。

一真把「天丛云剑」当成B.D.A启动，但是不管他拥有多么强大的实力，使用没有配合自己身体进行调整的B.D.A来解除限制根本是在玩命。

再这样下去，他就会带着「天丛云剑」发生熔毁(meltdown)现象，然后引起大爆炸——也就是会造成连樱岛都会消失无踪的强烈力量洪流。

（插图p004）

总算回神的那姬因为愤怒而满脸通红。

「你、你快点放手！怎么可能使用没有调整过的B.D.A来解除限制呢！」

「呜……！」

「阻止『大山只命』的任务由我一个人负责就够了！你应该也很清楚自己的才能究竟是多么稀有吧！要是一口气死了两个赤服，你知道极东会怎么样吗！」

放出极光的一真虽然遭到痛骂，还是一声不吭地握着「天丛云剑」。关于启动「天丛云剑」的主导权已经转移到一真身上。

释放出来的粒子开始烧掉盘据在「大山只命」身上的菌丝神经，让它得以摆脱巨大菌核的束缚。

接下来就是要跟时间赛跑，但是时间所剩不多。

从地下道观察状况的千寻对着和香巴拉之间的通讯大叫。

「发动还能延迟多久？」

『开始加速的「Astra」本来是无法延迟的！现在顶多再一分钟就是极限了！』

再一分钟——千寻觉得背脊整个发冷。

为了停止已经加速的对象，必须使用同等的能量。要是做出那种事，迦尔吉猊下的身体恐怕会整个炸开。

因此两人唯一活下来的办法，只剩下在一分钟以内烧光所有结晶化的菌丝神经然后逃离现场。

「……呜……为什么……如果是阿真一个人，现在立刻就能逃走吧……？」

「——……」

一真一言不发地把那姬的肩膀搂得更紧。

就像是在表示拒绝，那姬试图甩开他的手，一真却更加地用力。

——我绝对不会放手。

即使没有说出口也能传达的强悍决心让那姬的嘴唇不由得微微颤抖。

其实那姬也很清楚。事到如今，她已经失去对「天丛云剑」的主导权。就算那姬再度一个人使用「天丛云剑」，也无法压制住「大山只命」。

一真和那姬想要活下来，只能把巨大菌核这些已经结晶化的神经全部烧光。

「强一点……要更强……！」

一真紧咬牙关忍耐几乎要扯断全身血管的剧烈疼痛，抬头瞪着眼前的「大山只命」。巨大菌核无法继续忍耐高温威胁，开始试图让自己和「大山只命」能够分离。

然而双方连接的部分却喷出火焰，让菌核无法逃离「大山只命」。

「天丛云剑」虽然没有经过调整，仍旧是超超高浓度结晶体。即使力量的传达率偏低，对一真的反馈也很强烈，输出功率仍旧不是一般B.D.A所能企及。

巨大菌核身体中的异物以光速循环，还因为菌丝被一一烧毁而无法动弹。

随着输出增大，一真的右手也起火燃烧，右手的血管因为拒绝反应几乎快要爆开。然而赤服随风飘扬的那个背影仍旧没有表现出痛苦，而是投入更多力量。

每一个人都是赌上性命竭尽全力才能走到这一步。

要是有任何人失意丧志而停下脚步，这次绝对无法达成这个成果。三个国家组成同盟，赌命救出呰上三四，全军一起阻止「大山只命」，终于来到准备给予最后一击的这个阶段。如果极东这个国家今后继续留存，这一战将会成为历史上的转捩点，长久被传颂下去吧。

所以这样不行，现在这样不行。

日出之国的希望——在人类衰微的时代被托付了破晓的人物，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胜利。

「要更强……发出更强烈的光辉……！」

每一个人都看着那赤服随风飘扬的背影。过去看到那件赤服时，有个人曾这样说过：

——看着这光景，看着他吧。

看着绽放于衰微之世的赤红徒花。

看着那不畏惧死亡的新时代太阳。

连晨星都相较失色。

就在比星光更灿烂的强烈极光一口气烧毁「大山只命」上的所有菌丝之后。

像是要远离彩云愈发浓艳的西边天空，一真立刻抱着那姬跳了出去。右手上的「天丛云剑」呼应西方即将出现的毁灭力量，正在不断闪烁。

来自遥远的大海另一头，来自遥远的山脉另一头，必灭的一击即将到来。

巨大菌核终于让自身和「大山只命」分离，不过为时已晚。

「来了……『Astra』……！」

第十王冠，迦尔吉·A·毗湿奴耶舎的适合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加速率原本就到达光速的六倍以上，再使用超超高浓度结晶体来更加提升的这一击在击出的那瞬间就会同时到达无限速度，能够摧毁物质界里的所有障碍与概念。

巨大菌核试图以光击应战，却只是无谓的挣扎。

从彩云的尽头出现的一击——「三相神·星际」吞没巨大菌核的光击，笔直前进并命中「大山只命」。

为了担任炮兵观测员而在此待机的千寻目睹了一道光线撞击「大山只命」巨大躯体的那一瞬间。当她确定「大山只命」那宛如巨大山峰的惊人质量在一击之下就消灭得无影无踪——天之宫千寻的眼中闪着泪光，向全军宣告胜利的到来。

＊

——某处。

啪啪的拍手声在樱岛的废墟中响起。

亲眼目睹所有战斗的怪物操控着天国博士的肉体，送上没有任何诚意的掌声。

「啊——结果是以人类的胜利收场吗？」

它随便嘀咕了一句，却没有停止拍手。

要是在哪里少了某个人，天秤就会因此偏移。正是因为所有人类都澈底达成自己必须担负的使命，他们才能获得这次胜利。

这是许许多多的生命彼此合作，如同化为同一生命才能赢得的奇迹。

击倒十二王冠之一的伟业对于这个孤独的怪物来说，是不可能采用的手段。失去目的的它只剩下这种躲在舞台旁边悄悄拍手的龙套角色。

杰伯沃克无力地靠在墙上。

它又回到了孤独。

承诺要和它一起活下去的人类离开了，领走报酬的男子虽然全身是伤，也只是跟它打声招呼就干脆地回到同伴身边。

「——……」

杰伯沃克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从这场战役中抽身。

只要和「大山只命」合作，想击溃三国同盟是轻而易举之事。

以杰伯沃克的能力来说，要让吸收呰上三四的「大山只命」产生新的自我也不是办不到。

那么是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你为什么——救了呰上三四，杰伯沃克？」

一个高大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

甩着外套打开废墟大门的王总统从背后向杰伯沃克提问。和巨大菌核的战斗结束后，他也持续警戒着杰伯沃克，最后来到此地。

「那对姊妹束手无策时，有什么攻击了巨大菌核。菌核拥有靠我的拳头才勉强可以打出裂痕的惊人硬度……只有你有办法伤害到菌核。」

所以到底为什么？王总统再次追问。

然而杰伯沃克只是继续背对着他，并没有开口回答。双方都没有任何战意，只是默默地感受着带有烟硝味的风吹过废墟。

王总统的伤势并不轻。一旦开战，处于劣势的恐怕是他。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想找杰伯沃克问个清楚。

这个使用狡诈手段玩弄三国同盟的不死怪物为什么要帮助呰上三四？

「——……带她前往受到阳光照耀的地方。」

「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只要一次就好，请带着这孩子前往受到阳光照耀的地方』，这就是这次契约的内容，我救她的理由也只是这样。」

听到对方茫然地讲出这些话，王总统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么，这个怪物帮助呰上三四的行为，真的和任何阴谋盘算都毫无关系吗？

而且王总统并不觉得杰伯沃克的这番话是在说谎。

「可是我不知道受到阳光照耀的地方是哪里，所以为了让那孩子不会死，我决定带她前往最光辉灿烂的行星顶端……不过对她来说，受到阳光照耀的地方另有其他，她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我。」

杰伯沃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王总统不知道天国博士……杰伯沃克现在是什么表情。然而无论他说什么，听在对方的耳里恐怕都会成为污辱。

「契约只能作废了。这个肉体拥有很多情报，所以我相当中意，不过契约作废以后总不能拿走报酬。我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清醒过来，不过就随便你们吧。」

「——……什么意思？」

「下一次，我一定会跟极东做个了断。至于中华大陆联邦和香巴拉，到时我也会一起教训。那么再见了，王总统。」

依然背对王总统的天国博士突然身子一软，王总统扶住她之后确认周遭，已经完全找不到杰伯沃克的存在。

不死怪物消失在孤独的黑暗之中。

发现倒在自己怀中的天国博士还有呼吸后，王总统发出不成话语的呻吟声。

（她居然还活着……难道这也是杰伯沃克的能力吗……！）

十二王冠种——新的万物之灵拥有许多以人类智慧无法理解的未知力量。要是杰伯沃克选择和「大山只命」联手，三国同盟想必会被迫面对更加严苛的战况。

王总统抱着天国博士，用力握紧拳头。

（不死怪物，你拥有等同于神的力量，却是过于稚嫩的物种，也是孤独到悲哀的怪物。你究竟是为何诞生，又会为这颗蓝色行星带来什么？）

蓝星上不需要两个万物之灵的宝座。

或许总有一天，其中一方必须灭亡。

如果那一天已经到来，那么自己必须亲眼见证。对于那个命中注定必须度过旁徨一生的孤独怪物，王凯龙认为自己应该要负责目送它的最后一程。

无论是身为背负五星的执政者之一，还是身为人类，都有见证怪物的最后结局并传达给后世的义务。死斗后刮起的狂风带着烟硝味翻动王凯龙的外套，他的双眼遥望着破晓的太阳。

＊

另一方面——

东云一真沿着化为焦土的山坡滚了下去。

已经耗尽全力的他随着惯性不断往下，最后才撞上一块不大的岩石停了下来。

「好痛……」

护着身体撞上岩石后，全身的伤口又再度裂开诉说着痛苦。然而一真不能松手躲避岩石。

因为在他的怀里，是同样伤痕累累的茅原那姬。

由于彼此都忙着一边喘气一边好好休息，必然只有一段沉默的时间过去。

两人暂时都这样躺在地上，最后是那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手。」

「咦？」

「手……你差不多该放开我了吧？」

听到那姬不高兴地如此抗议，一真才猛然惊觉。

原来他一直搂着那姬娇小的身躯。

一真慢慢松手，避免对方发现自己是在掩饰害羞的情绪，于是那姬在他身上撑起上半身，然后看向一真的脸孔。由于那姬的下半身还压在一真身上，脸也实在靠得太近，让一真的大脑差点不由自主地有点当机，那姬的表情却极为认真。

一真判断既然如此，自己应该认真回看对方才合乎礼仪。

「——……」

两人继续保持沉默，互瞪般地看着对方。

带着烟硝味的一阵风吹过，他们还是没有说话。

一真明白这是那姬的抗议行动，不过也只能保持沉默回看少女。他很确定自己没有错，只是认为那姬如果有话想说，那么自己应该好好听完。

然而意外的是，先屈服的人反而是那姬。

「……唉，我就说在这种时候，阿真的胆子真的很大……害我都不确定自己到底该说什么了。」

「是吗？如果你有话想说，不管要讲多久我都愿意听喔？」

「算了，已经没关系了。阿真你没做错事，我的愤怒也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感情……比起这事，不好意思我这么晚才道谢，真的很谢谢你救了我。」

看到那姬和平常不一样，以害羞笑容对着自己道谢，一真只能转开视线掩饰心情。那姬在一真的旁边躺下，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之后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我们两个能活下来还真厉害。」

「不过满身是伤啦……我全身都在抗议。现在是因为发烧所以没那么明显，等到明天之后应该会痛到要命。」

「嘻嘻，确实没错。我这次也真的很累了。远征结束后预定会回到小笠原群岛的海上都市，到时候来暂时休个假好了。」

一真吓了一跳，因为那姬过去从来不曾提到休假。

露出调皮微笑的那姬撑起上半身然后竖起食指。

「哎呀，看你一脸意外。就算是我，一年至少也会休个一次长假，不然会累积太多疲劳。阿真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我觉得疲劳应该要适度因应，不过我懂你的意思。我对小笠原群岛也很有兴趣，听说那里是极东的首都，不过我却连一次都还没去过。」

小笠原群岛的海上都市保留了三百年前建造的都市，休闲设施也相当完善，听说开拓人员总是抱着对回乡的期待去处理每天的严苛工作。

「那姬也要回到小笠原群岛那边吗？如果你愿意带我参观的话就帮了一个大忙。」

「由我带阿真参观吗？」

「嗯，因为那姬比任何人都能信赖。」

带着烟硝味的风逐渐被海风净化，带着潮水味穿过樱岛。

就像是受到这阵风的邀请，开拓部队的其他人前来迎接一真等人。

看到他们一边欢呼一边靠近，一真也慢慢感受到胜利的喜悦。

然而那姬却没有回头看向那些人，而是把手搭在下巴上思考了一阵子，最后又把上半身趴到一真身上。

「阿真想和我一起逛逛小笠原群岛？」

「……？嗯，是啊，和那姬一起的话应该会很开心吧。」

「是吗……嗯……」

同伴们似乎愈来愈靠近了。

但是那姬还是保持趴在一真身上的姿势。

不知道是在犹豫什么，她重复着开口又闭上的动作，最后似乎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

茅原那姬换上一个几乎比过去每次的笑容都更加调皮，又充满魅力的表情。

「……好，那么回去之后，我们两个就来约会吧♪」

第四卷 后记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本书是《百万王冠》的第四集。

这次的故事是我长久以来一直很想写的大和民族统一篇，大家觉得如何呢？

虽然到头来写成了不知道究竟该算是民族统一篇还是王冠种讨伐篇的内容，不过把自己想写的东西全部塞进稿子里之后就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这点肯定是导致这一集比上一集又厚了一些的原因。不是我的错，是编辑说OK的所以其实是编辑不好……对不起我说了谎大概或许想必还是自己的错。

总之不必写很多不擅长的后记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好事。

这次和上一集隔了半年，至于下一集……说不定可以在三个月后出版。第五集会是《百万王冠》系列开始后的第一个日常篇，敬请期待。

最后，在此向所有协助本书出版的人士致上我的感谢。

龙ノ湖太郎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录入：十六夜小夜

论坛：ritdon.com

十年前——决战型海上移动要塞都市「阿卡迪亚(Arcadia)」。

＊

我坐在生锈的铁塔上，随性地摆动双脚。

抬头看向造型类似帷幕而且正在发出微弱光芒的屏障后，可以发现外面有一群在空中自由飞翔的野鸟。海上移动要塞都市的屏障只有紧急状况才会打开，因此每次要观察那些空中飞鸟时总是只能隔着屏障。

居住在这个什么都不缺的都市里还向往外界虽然是一种过分的奢求，不过所谓的未到之地果然还是具备了难以抵抗的魅力。

我继续看着海上移动要塞都市的屏障，把手尽可能伸向天空。

「天空……好远啊。」

伸着手摇晃了几下之后，我叹着气把手放下。

老师总是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可是我们这一代还没有任何人去过屏障的外侧。

所以我才会偶尔像这样爬上生锈的铁塔，从这边看向远方。然而刚满五岁的小孩当然不该来到这种地方。

某个消除自身存在感从背后悄悄靠近的女性——阿玛尔特亚老师把我从腋下抱起来并拉向她那边。

「……嘿！」

「哇！」

「你这是在做什么，那姬？我不是之前才警告过不可以爬上铁塔吗？」

把我抱起来并斥责几句后，老师在铁塔上让我整个人悬空。

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我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一时之间还差点摔了下去。老师想必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让我体会到危险性。

结果可以说是立即见效。

就算过了十年，现在的我对高处还是有点排斥。

觉得风声很可怕的我几乎快要哭了，只能抓着阿玛尔老师乖乖道歉。于是阿玛尔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在铁塔上弯腰坐下。

「不过年仅五岁就能爬完这个高度确实很有一套，你果然很有资质。」

「是、是那样吗？」

「没错，你是继伊莉莎白以来的逸才，你们的血缘宗族能够重回故国的日子想必也不远了。」

老师带着夸赞摸了摸我的头，以沉静的语气低声说道：

「那姬，你们总有一天必须让身上的血统和名字回归祖国。这就是你们的天命，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为止，都绝对不可以忘记。」

眼里透出睿智的老师总是这样再三叮嘱。

而且不只我这一族，这也是她一直在告诫许多宗族群体的吩咐。

「——……」

我——茅原那姬还有另一个名字。

话虽这么说，拥有复数名字的人其实不只我一个而已。

建造海上移动都市要塞的目的是为了避免人类最终走向毁灭，移居到这里的人们，除了按照国家这种结构，另外似乎还分成了四个集团。

第一种——王室和皇室这类作为各国象征的高贵血统后裔。

第二种——各国的政府高官以及钜额赞助移动要塞都市的各企业后裔。

第三种——进行公开征选后，没有前科的中选者后裔。

最后的第四种——暗中阻止世界毁灭的战士后裔。

然而这些血缘各自保持没有彼此混合的时间，据说顶多只有最初的一百年左右。毕竟在人口总数大约只有三十万的环境下，想要完全不接纳异族血统似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很快就为了维持人口总数而采用了跨境政策。

唯一必须保持民族性的集团，大概只有各国的王室和皇室成员吧。

简而言之，我的另一个名字就是源自于这方面。

对于我何时能够使用那个名字的时机，照顾并锻炼我的管理AI——上级自我进化型有机AI的阿玛尔特亚(Amalthea)老师设下了几个限制。

即使是在现在的极东里，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另一个名字。

「老师，除了我们以外，老师还是其他很多人的老师吧？」

「是啊。虽然称呼我的方式有很多种，不过你们这些贵人的教育都交给我全权负责。例如你的父亲，还有他的父亲也都是由我负责教育的。」

「三百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没错。从这个『阿卡迪亚』开始建设时，我就一直关注着你们……让你们回归祖国是我最大的使命。」

老师甩着一头长发，脸上露出微笑。

这个非常难得一见的笑容让我忍不住瞪大眼睛。

老师她拥有虽然纤细却身形高挑，又经过良好锻炼的身体，整体呈现出宛如猎豹的功能性美感，确实值得好好欣赏。她制造自己的身体时之所以选择这种身高并不是为了吸引异性，想必纯粹是看上了战斗能力的优势。

让有机躯体和电子头脑具备互换相容性的阿玛尔特亚老师和日本的正规管理AI天国(Amakuni)不同，她的电子头脑和有机躯体随时都会同步，才能同时处理我们的教育和海上都市的营运。

既然屏障外侧充满了恐怖的天灾和巨躯种(Giant)等怪物，负责管理屏障的管理AI所做出的决定当然具备绝对的权力。

这里并未发生过内乱之类的纷争，足以证明拥有这种绝对权力的老师一直完全遵守在环境控制塔失控以前就制定的生存指南。

当然，有些人认为管理AI的统制很危险，也有些人感到不安。

实际上，据说在总共建造了三个的海上移动要塞都市当中，只有一个都市是因为管理AI的过度支配而走向灭亡。

而且后来那个失控的管理AI还成为王冠种(Crown)之一，在一百三十年前席卷美洲大陆，总是和新合众国发生激烈的冲突。

从这种角度来看，我们应该算是幸运。

作为人类最后堡垒之一的这个都市交给了在上级管理AI中被判定为最优秀的阿玛尔特亚老师。

对于被托付给管理AI的生存指南，老师从来不曾基于自己的判断去扩张解释，总是只在必要的时候提出必要的情报，建立起在进行最终判断时必定会让人类意志介入的组织体制。

虽然老师很少展现笑容所，也很容易被误会成是个冷淡的人，不过我记得因为她随时都准备好条理分明的回答，所以被周围视为即使令人畏惧依然非常可靠的人物，也因此受到大家的敬爱。

换句话说……阿玛尔老师是我年幼时视为理想的女性形象。

「那姬，你的双亲没有儿子，因此你必须保护你的叔父大人回到祖国。若是你的叔父大人有了什么万一……到时的最终手段就是必须由你让血统回归祖国。」

难得露出笑容的老师换上有点寂寞的表情。

管理AI是模仿人脑神经图谱制造出来的脑部摹写计算机(Trace Brain Computer)，所以她们这些以「人类的知性邻居」作为命题而制造的管理AI才会具备类似感情的功能。

老师告诉过我，只有在某个AI能够达成和人类共存共荣，而且也得出人类和系统彼此相互需要的结论时，才会成为上级管理AI并获得自我。

对于持续守护这个海上移动要塞都市长达三百年的老师，我们每个人都很信赖也很敬爱。可是所谓的回归祖国，就代表必须和她分开。

要是哪一天真的要和老师道别，我想母亲跟父亲也一定会感到很寂寞吧。

「那姬，外面的世界是远远超乎你想像的危险场所。将来必定会有和现今这种平稳生活根本天差地别的众多困境等着你去克服。」

「……是的。」

「人心失去从容，文明已经衰退。行星万物之灵的宝座从一分为十二，以人类无法理解的力量互相竞争。生命的价值在这三百年以来真是减轻了很多。」

老师垂下眼帘，以带着忧虑的眼神看向我。

她的眼神既温柔又悲伤，无言地传达出其实并不想让我前往屏障外侧的心情。

然而身为管理AI的老师无法背弃自身被赋予的使命。就算真的办得到那种事，她本身也拥有无法放弃使命的诚实又过度耿直的性格。

但是这种诚实，正是引导阿玛尔老师成为至高无上的管理AI的原因。

「你不能输，那姬。还有，也绝对不能放弃。就算是这种时代，希望也一定存在。将来有一天，你一定能遇见愿意和你一起活下去的同伴……遇见真正的命运。」

春风中的老师露出柔和的笑容。

然而这种笑容却瞬间消失。

抱着我的老师换回平常的聪慧表情，从铁塔上跳了下去。

「好了，闲聊到此结束。接下来必须惩罚违背承诺的坏孩子。」

「咦！」

「有什么好惊讶的，这是当然的事吧？第一次可以警告就好，第二次必须确实给予惩罚，这是我被设定的教育纲要。从今天开始的三天内，你的学习时间要增加五成，特训时间也要增加五成。开心吧？」

看到老师露出和先前截然不同的凶恶笑容，年幼的我不由得瑟瑟发抖。

问题是自己违背承诺理亏在前，当然没有权利拒绝。

因为不满而闹起别扭的我被老师抓着移动，只能垂头丧气地准备面对接下来的地狱特训。

「——……」

回想起来，我打从心底认为那是一段平稳的日子。

年幼的自己那时候虽然对外面的世界抱着模糊的憧憬，这种幻想却在短短一个月后就惨遭破坏。

我被迫澈底感受到对于人类来说，人类衰微的时代究竟是多么残酷的时代——还有身为上级管理AI的阿玛尔特亚老师又是耗费了多少苦心才能保护整个都市至今。

住在海上移动要塞都市时，食衣住方面从未碰上困扰，也不曾发生过必须一边警戒野兽动静一边勉强入睡的情况。

我的故乡……曾经享受过小小的和平。

和春风一起开始绽放的樱花妆点了封闭的都市，让这种荒废的时代也能染上绚丽景象。

到了赏花季节，没有多少娱乐的这个都市也会稍微恢复活力。

我抬头看向樱花的花蕾，期待着即将到来的美好季节。

「——……」

此处是人类最后的堡垒。

在没有希望的衰微时代，背负着人类再兴宿愿的「乌托邦(Arcadia)」。

然而我们的乌托邦却在某天突然崩坏。

遭遇奇袭而蒙受重大损失的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手段能够对抗敌人的攻击，落败之后只能被迫踏上流浪之旅。

不管是等着赏花的邻居大叔们。

带着疼惜轻轻拍着未开封酒桶的阿姨们。

还有——总是温柔拥抱我的母亲跟父亲。

还没来得及看到终于绽放的樱花，一切就已经烧毁崩坏。

被赶出乌托邦的我和凑巧碰上的阿玛尔老师一起逃走，得知其他活下来的人也各自朝着自身的故国前进。

我让故乡陷入熊熊烈火里的情境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脑里，瞪着那些杀害同伴的敌人背影。

仇人身后有着「掌管圆环的三只蛇」图案。

就算我有一天会落入地狱，也绝对不会原谅这些人的所作所为。

夺走我的同伴、故乡和家人的不共戴天之仇。

把满腔怨恨深藏在心里的我——茅原那姬。

今天也在这颗行星的角落里默默等待复仇之日的来临。

第五卷 第一章

现代——东京港区的都市遗迹(Ruins City)。

在九州决战中和「大山只命」对决之后，已经过了半个月。

西方吹来钴蓝的风，废墟里的茂盛树木也随之晃动。

海面平稳，周围感觉不到巨躯种的动静。

正可以说是最适合探索遗迹的日子。

在第一五部队中负责喧闹的斋条比奈换上海中探索用的湿式潜水衣，很有精神地举起双手。

「哼、哼哼哼……！我来了！探索港区任务！这里在海底都市遗迹中是数一数二的探索点！本人斋条比奈这次也一定会找到好东西！」

充满干劲还连连哼气的她看起来随时会跳进海里。

同样换上湿式潜水衣的青年——队长东云一真做起暖身运动并安抚斋条比奈。

「你冷静点，斋条。有干劲是很好，但这次要探索的是预先选定的场所，我想很难找到预定以外的好东西。」

「唔唔！打压队员干劲是不好的行为喔，东云队长！探索港区的许可很难获得，有机会取得物品时应该要好好把握才对！」

听了比奈的建言，觉得好像有点道理的一真也有点烦恼。

曾经是富裕阶层居住地的港区，如今仍被视为日本屈指可数的高级住宅区。当时的代表性建筑物「六本木Hills」至今仍旧保留了原型，经常被作为探索行动的起点。

一真在九州远征前也曾参加过遗迹探索，当时找到许多从海底挖出的贵金属和贵重物品。日本群岛当中还有许多必须靠着他的强大身体能力才有办法进行探索的场所。

负责在探索任务中担任指挥的一真单手拿着地图确认周遭。

「话说回来……可能是因为『六本木Hills』还保留着原型，让我觉得这附近的地区似乎还满像三百年前的样子。」

「哦？一真你来过六本木吗？这里应该是高级住宅区吧？」

这轻快的搭话声里带着戏弄。

从后方对一真说话的是作为搜查人员与他们同行的天之宫千寻。

她知道一真在三百年前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明明只是高中生，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前往日本数一数二的高级地区呢？千寻想必是对这点感到好奇。

一真把手扠在腰上，指向旧繁华区的方位。

「虽然同样都是港区，也不代表全都是高级住宅。因为我的伯父也在繁华区开了一家店。」

「……店？一真的伯父开的？」

「对，我的伯父是割烹料理店的店长，我也在店里打工过。」

「原来如此……！这真是让人意外……或者该说是让人惊讶的新事实！一真该不会厨艺也不错吧？」

「我的厨艺在一般人之上，虽然机会很少，但我有时候也会负责准备员工餐。」

听到这句话，千寻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反应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她对三百年前的饮食文化有兴趣。

一真在剑术以外的事情向来保持谦虚的态度。既然这次自称「在一般人之上」，意思是他的厨艺应该远远高于平均程度。

而且一真伯父的店既然是可以在六本目开店的割烹料理店，也就是说提供的应该是相当正式的日本料理。知道他在这种店里面负责员工餐，也难怪千寻会兴奋起来。

毕竟对于目标是文明覆古的千寻来说，一真是贵重的情报来源。

「哼哼，今天真是知道了一件好事。回到小笠原海上都市之后，一定要让你跟我仔细说明一下这方面的事情才行……啊，对了，一真提出的休假申请应该顺利被核准了吧？」

「啊、嗯。」

「好，那么到时候我会把自己的直辖部队——负责文明覆古的第四部队介绍给你认识，成员都是一些非常想跟你聊聊的人喔。」

你可以好好期待……千寻拍了拍一真的肩膀之后才离开。

由于一真不擅长操作流体，因此由千寻代替他指挥海底探索并率领着第一五部队出发。

还来不及回答的一真只能搔搔后颈，开始烦恼到底该怎么办。

在九州发生的大决战后过了半个月——九州总联居民的迁移也即将顺利结束。漫长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总算来到战士们终于可以休息一阵子的阶段。

小笠原群岛的海上都市据说至今仍旧继续使用着三百年前建造的设施。和至今为止由都市遗迹改建而成的据点不同，这里还残留着许多技术与娱乐设施。

这里的发展远比还是开拓区的东京更加进步，听说开拓部队和远征军面对每天的严苛任务时，也总是以回到小笠原休假作为期待的目标。

然而——由于另一个理由，这次的休假对一真来说更是迫不及待。

「……好，那么回去之后，我们两个就来约会吧♪」

这是刚打倒「大山只命」时，那姬和一真的约定。

当时由于事出突然让一真脑中一片空白，面无表情地默默点头后，直到和其他人一起进了浴室，这段期间的事情他都没有什么印象。

甚至连那姬是不是真的讲了「约会」两个字，他的记忆都不是很明确。

再加上这半个月以来实在太忙，完全没有机会找那姬确认。那姬又如此忙碌，一真认为对方极有可能已经把这件事给忘了。

（伤脑筋……在这种情况下，该由我主动找她确认吗……？）

一真毕竟也是健全的十七岁青年。

美少女找他约会，哪有感到不开心的道理。

而且对方还是那位头脑聪明、个性又好，还拥有充满魅力的可爱笑容，听说国外也有许多人想找她相亲的茅原那姬。总是把工作当成最优先事项，几乎很少休息的她，这次居然表示愿意和一真一起度过在小笠原海上都市的贵重休假。

如果真的有哪个男性可以不因此而兴奋到坐立不安，一真反而很想认识一下。

（嗯，等一下，冷静一点。虽然那姬真的非常有可能只是在跟我开玩笑，但是因为太忙根本没时间找对方好好确认也是事实。所以趁着部队的大家都去海底探索时，找个机会若无其事……好像很自然地问她一下如何呢？）

一真拼命地思考并自问自答，拟定作战计画。

为了维持在这个时代继续生活的动力，第一次的长期休假该怎么度过也可以算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要是贸然行动结果做出什么蠢事，恐怕会影响一真将来的立场。

一真展现出战时般的冷静，致力于寻找假期行程的最优解。

（我连小笠原的海上都市是什么样的地方都还不清楚，希望在正式和那姬出去之前能找一天先预习一下。在天之宫提议的联欢会时把第一五部队的大家也叫来，到时候趁机收集小笠原有哪些娱乐设施或是可以怎么玩之类的相关情报怎么样呢？）

如果是三百年前，所谓的约会可以去吃个饭或购物，但是到了连货币制度都尚未建立的这个时代，购物这种概念是否还存在都让人内心存疑。

相良当麻身为相良商会会长的儿子，对这个时代的娱乐想必比较清楚。等这次探索任务结束之后，找他请教或许是不错的方法。

一真身为赤服，和部队成员交流感情也是他的义务。

虽然是要把背后交给彼此的关系，一真对部队成员的私生活却是一无所知。

目前只不过是一方下达命令，另一方接受命令的交情而已。

（希望能找个机会和诚士郎与当麻，还有斋条和藤堂先生都好好谈谈……看来我得规划出相当周密的行程表才行。）

一真回到运输船，前去寻找应该在待机的那姬。

那姬这次只是陪同其他人过来，现在应该正在待机室里再次确认九州移民的名簿。

一真打算若无其事地靠近那姬，帮忙处理工作再自然地询问她关于休假时的计画。

这是一真目前必须进行的最重要任务。

打开待机室的门后，一真按照平常的方式进入室内。

「那姬，你在吗？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在其他人去探索时帮忙确认名簿——嗯？」

他进入室内后走了一步。

接着就听到待机室内传来平稳的酣睡声。

一真立刻闭上嘴，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真难得，那姬居然会在任务中睡着。）

他轻手轻脚地接近趴在桌上睡觉的那姬，帮她披上小憩时可以盖的毯子。最近的那姬似乎特别忙碌，想必是因为太累了。

一真把九州移民的名簿拉向自己，一言不发地接手处理。

虽说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进行大和民族的统合，这次却一口气增加了四十万人口。

和远征军会合后完成了大规模的移民运输作战，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一步。

但是现状还不能掉以轻心。

靠着中华大陆联邦的粮食支援和九州总联本身的储备，应该暂时不成问题，然而今后还是必须为了确保安定的粮食供应而忙碌奔波。

（听说在下一次的印度洋海商协定中会通过铸造国家间共通货币的法案，不过如果找不到安定的粮食供给，货币就无法获得保证。为了打破由国家限制配给的现状，我国必须拥有能够生产大量粮食的土地。）

（插图kuchie-004）

就算仰赖狩猎和渔业，也很难达成安定的供给。

极东严重欠缺谷物类的粮食。为了养活增加的人口，必须尽快填平之前被大海淹没的地区，在下一个耕作期之前先增加农耕地带。

（开垦山脉地区的做法已经到了极限，毕竟开垦山脉等于是破坏自然蓄水的行为。虽然我们已经尽量从远方运送沙包过来，不过那样还是太耗费时间了。）

听说这个时代的树木都具备强大的耐盐性，但谷物还是没办法用海水种植。

必须找到某种治本的解决办法。

（……那姬真是辛苦。）

一真侧着眼偷看那姬的睡脸。

一真和千寻同样身为赤服，他们的工作量和那姬却是天差地别。

虽说那姬同时担任开拓部队统帅这点导致了一些不可抗力的影响，不过她什么工作都愿意接下来做也是原因之一。

要是一真处理工作的速度能再快一点或许可以减轻那姬的负担——

「……母……亲……」

「嗯？那姬，你醒了吗？」

一真回应那姬含糊的声音。

然而她似乎只是在说梦话。

睡梦中的那姬把头转了个方向，像是在作恶梦般地皱起眉头。

「……父亲……母亲……」

「……？那姬？」

一真歪着头再度确认。

这次那姬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

她像猫咪一般连连擦着脸，茫然地看了看一真又歪了歪脑袋，最后才突然站起来并大叫出声。

「啊……咦，阿真！不会吧！我刚刚在任务中睡着了？」

「啊、嗯，睡了一下而已。」

「呜哇，怎么会这样……！其他人呢？」

那姬如此慌乱的样子也很少见。

不过也难怪她会这样，毕竟待机时间并不是休息时间。

这是为了在巨躯种来袭或是遗迹意外崩塌时能尽快救援同伴的海上待机任务。特别热心于工作的那姬会如此自责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只是很清楚那姬最近多么忙碌的一真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只是苦笑了一下。

「你放心，大家还在探索海底，所以不必紧张。」

「不，我反而该紧张！要是发生什么万一必须由我们去支援大家啊！」

「别担心，你睡着的时间没有长到必须这么慌张，真的可以不必在意——你看，我先把九州移民的名簿再度确认完了。」

一真把名簿递给那姬后，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翻看一阵确认没有错误之后，那姬重重呼出一口气，把身子整个靠到椅背上。

「是吗……太好了。没有出事当然很好，还有这个名簿也是要在探索任务结束后立刻交给第二部队，然后决定居住区域要怎么分配才行。」

「还有其他人的居住地点还没确定吗？」

「不，这些就是最后了。之后在留在东京的部队成员的居住区域整修完成之前，都没有我们上场的机会。总算可以放下心来好好休假了。」

那姬伸了个懒腰，轻轻笑了。

她一提到休假两字，一真就忍不住绷紧表情。

想要深入敌阵，只有现在这个机会。

看穿双方守备范围的一真以非常自然的表情对那姬提问。

「话说起来，那姬的休假申请通过了吗？」

「当然。因为这次这次远征军会回到东京，代替有一半成员要休假的开拓部队。不需要担心防卫问题，得趁这个时间好好消除疲劳。」

「那真是太好了。应该要度过有意义的假期，而且……还有那件事。」

——一真看了那姬一眼。

那姬脸上闪过讶异的表情，随即换上俏皮的笑容。

「阿真说的那件事是指哪件事呢？是扩大农耕地带的事情？还是把工作移交给远征军的事情？」

「不，我不是指那些工作上的事……！」

「哦？工作以外的事情吗？可是这半个月以来，我跟阿真之间一直都只有谈到工作，所以我完全没有印象耶。如果有什么必须再度确认的约定，是不是应该要更积极地找对方讨论呢？」

一真面无表情，背后却开始冒出冷汗。

果然应该要更早一点就开始深入讨论行程方面的规划才对。

就算真的很忙，还是可以抽出很多像是吃饭时间或小憩时间之类的空档，完全没找那姬提到约定的事情是一真过于懈怠。

可是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既然那姬拿这件事来责备一真，反而证明还有进逼求胜的机会。

一真以媲美电脑的速度寻求最佳答案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样做。

「……对不起，是我该早一点找你确认。」

「嗯嗯，很高兴看到你这么老实。」

他直接低头道歉后，那姬掩着嘴角窃笑起来。

看样子一真顺利地得出了最佳答案。

「嘻嘻……抱歉这样欺负你，不过基本上，都要怪阿真你当初的反应那么模糊。看到你只是闭着嘴巴点头，我这边也很难确定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也、也是啦。不，你说得完全正确。」

一真自认已经给出OK的回答，但他确实没有直接开口答应。

当然会导致那姬不方便再次进行确认。

她肯定也是已经赌气下了坚定不移的决心，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会主动开口。

「真的很对不起，激战之后我的脑袋中是一片空白……如果可以和那姬一起在小笠原这边逛逛，我也觉得很开心。」

「是、是吗，听到你这样强调反而会让人不好意思呢。」

双方都搔着自己的后颈，有些难为情地转开视线。虽然两人都还没抱着那么明确坚定的好意，不过难得要一起度过休假。

要是能一起共享愉快时间当然是最好的。

（问题是我并不清楚这时代的娱乐和休闲方式。在情报不足的状况下出战是最愚蠢的行为，这次果然还是要找当麻确认一下然后进行周密的情报收集——）

「喂，队长！我们按照命令，找到你想找的那个废墟了！」

「可是埋在瓦砾堆下面，无法确认地下仓库！需要东云队长的力量！」

这时突然传来相良当麻和斋条比奈的呼叫声。

立刻起身的两人脸上已经一如往常地恢复成赤服该有的表情。

「好……这件事等吃饭时再讨论吧，总不能让大家在海里等我。」

「是啊。不过——嘻嘻，阿真你可以好好期待喔！因为我已经选好在小笠原逛一整天时的最佳路线了。」

看到那姬把手搭在胸前笑得很是得意，一真不由得有些警戒。

看样子那姬已经做好万全的战斗准备。

那么一真这边也只能集结所有力量面对这场战斗。

内心抱着对决战之日的殷殷期盼，东云一真的侧脸上浮现精悍的神色，像极了第一次迈向战场的新兵。

＊

那么——这是一真在三百年前听说的事情。

他还清楚记得，伯父经营的餐厅有一位频繁光顾的常客，那位常客曾经炫耀过位于自家地下室的酒窖。

他还说过三百年前的嗜好品要是掉进海里通常会化为海里的碎屑，但是洋酒类却不一样，反而经常会变成比三百年前更为贵重的嗜好品。

「队长是说……洋酒的海底熟成吗？」

「嗯，在沉船里找到的葡萄酒和威士忌等据说会产生和地上熟成时不一样的风味。好像是因为海底能够维持固定的理想温度，再加上海流和震动等的影响，可以形成和陆上不同的熟成方式。」

利用海底熟成方式让葡萄酒和威士忌继续陈酿的方法在三百年前就已经确立，一真听说对一部分的洋酒爱好者来说，那是什么都比不上的珍品。

于是他去请教了相良商会的会长，得到情报并确定经过三百年漫长岁月熟成的洋酒在这个时代也被视为最高级的嗜好品来处理。因此他就是为了挖出那位常客珍藏的各种收集品，才要部队成员寻找对方的家。

「『等我死了，就把我的收集品全都开来喝掉吧』——那位客人总是这样说。」

「那个人明明是收藏家，自己却不喝吗？」

「听说他也是按照顺序开来品尝，不过毕竟那位常客年事已高……而且数量实在太多了，一个人要喝完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一真和比奈有点傻眼地回过身子。

他们背后陈列着那些刚从海底被打捞上来，总数高达数百瓶的各种洋酒。

「……没想到那个人收集了这么多酒，总共到底有多少瓶？」

「只算没有开过的酒也有五百二十一瓶。」

真是惊人啊……一真手扠腰摇了摇头。

因为他原本认为再多也顶多是二十瓶左右。

没想到那位日子已经不长的老先生，居然可以本着自己的收集欲望就去搜罗这么多的酒类并妥善保管。

「我认为要是让这些重要的珍藏继续在海底沉眠反而对不起那位常客。拿其中几瓶去牺牲者纪念碑那边供奉一下，剩下的就由极东找出有意义的用途吧。」

「说得也是！既然能准备数量这么多的老酒，我想船上民族肯定也会很大方地拿粮食跟我们交换！」

比奈兴奋地举起右手。

这就是开拓部队为什么会在如此忙碌的时期还进行海底探索的原因。

最高级嗜好品的海底熟成老酒比那些灿烂的宝石和金银更有价值。据说拥有海上移动要塞都市的阿拉伯海大海盗在某处无人知晓的土地上建立了广大的农耕地带，愿意拿粮食和其他都市国家交换三百年前的贵重物品。

在下次的印度洋海商协会中，已经决定让他们以停止劫掠行为和赔偿各国过去损失作为条件，以国家的身份参加会议。

「既然我们拿到了这么多的老酒，谷物类五十万吨大概不成问题。接下来只要和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里的资料进行对照，找出更有价值的商品就行了！」

「是啊，不过区区海盗真的有这种眼光吗？打算把我卖掉的那些家伙只不过都是些人渣。」

一真的强烈批评让比奈吓了一跳。这名青年鲜少使用这样的词语，大概是因为他亲眼见识过贩卖人口的现场才会如此激动。

「呃……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但是那些人跟阿拉伯海的大海贼不是同等的存在。虽然被称呼为海盗，但是对方是整合了船上民族建立起巨大的公社(Commune)，并且开始和各国交易的伟人。据说是连龙次郎先生和王总统都另眼相看的大人物，他的收藏品中还包括了世界有名的陶瓷器和绘画之类。」

「哦……算了，只要对方愿意高价跟我们购买那就最好。毕竟只要我们自己先确实评估鉴价，避免对方小看我们就好。」

「东云队长说得对！在回到港口之前我会负责把海藻之类的擦干净，并且确认品牌和年代！」

一真在这时突然回想起那位常客的另一次炫耀。

（品牌和年代……对了，我记得那位老先生特别炫耀了一瓶陈年威士忌，说是战争结束后隔年制造的威士忌有怎样怎样的故事……）

他好像是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翌年——在一九四六年制造的威士忌使用了和其他威士忌不同的制法，是特殊的珍品之类。

那位老先生曾经把那瓶酒带来伯父的店里一次，那时身为店长的伯父和负责烧烤料理的师傅都露出打心底感到震撼的表情，因此一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还是调查一下好了……斋条，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好的好的，什么事呢？」

「如果你在海底打捞起来的那些洋酒里找到一九四六年制造的威士忌，可以拿来给我吗？我有一点事情想确认一下！」

「知道了！一九四六年制造的威士忌没错吧？」

斋条比奈敬礼回应。

检查工作交给她负责应该就没问题了。

一真回到运输船中打算再找点别的事做，正好碰上从待机室里出来的诚士郎。

「辛苦了，诚士郎。你也是要休息吗？」

「我只是想补充水分。因为喝到了海水，现在嘴巴很干。」

「那真是麻烦，要不要我帮你泡杯咖啡？」

「不不不，那样我们的立场就反了吧。咖啡由我来泡，一真你去坐着。」

诚士郎虽然说话直接，不过他其实也具备了身为副官的自觉。这次想必也是觉得让队长负责泡咖啡就成了不及格的部下。

他以熟练的动作准备好两杯咖啡后，目不转睛地观察一真的武器。

「我之前凑巧听到千寻小姐他们的对话……说一真你是非常厉害的剑术高手，那是真的吗？」

「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的武器也是刀剑，所以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方便的话，想找你陪我稍微训练一下。毕竟我对三百年前那种和平时代的刀法也有兴趣。」

诚士郎的发言带了一点挑衅。

一真惊讶得睁大眼睛，立刻又换上苦笑。

诚士郎年纪虽轻，却已经成为极东期待的次世代主战力之一。如果以纯粹的战斗能力来看，他是可以称得上是开拓部队第二把手的人才。

他想必是为了让彼此都能明确了解对方的战力才会如此挑衅。

「我知道了，那么休假期间我会空出时间来。我这边也想了解诚士郎的实力到什么程度，这正是个好机会。」

「可以在休假期间找你吗？」

「嗯，反正有一星期的时间，至少其中有一天要好好动一动身体。」

「好，那一天就算是双方的锻炼日，到时可以不必客气吧？」

「那当然，我也很期待能和你交手。」

那真是谢了……诚士郎留下这句话，就离开室内前往甲板。一真没想到这个少年会来找他，不过能跟战友们切磋不是坏事。

要是能趁此机会增进感情，应该要积极参加。

当天下午或许还可以和诚士郎再一起钓鱼……当一真正在如此盘算时。

这次换成在通讯管制室的藤堂纲吉突然呼叫了他。

『东云队长，立花队长送来了通讯，你打算怎么对应？』

「立花找我？」

『他说不是紧急事件所以等你回港以后也没问题……不过他看起来一脸已经走投无路的表情。方便的话，希望你能跟他谈一谈。』

听到藤堂这么说，一真当然也不能置之不理。

况且那个立花雄二居然在一真执行任务时还特地找他商量，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问题。

于是一真点点头启动控制面板，回应了立花雄二的通讯。

『……嗨，一真，都市探索任务的结果如何？』

立花看起来比一真想像得更为焦躁紧张。

一真努力以开朗的态度回答：

「探索任务获得了超乎预估的战果，我还想也分一瓶给你。」

『那真是令人开心啊。刚好我目前就是不喝酒就没办法继续下去的状况，甚至还想干脆喝到挂比较快……唉，可恶！这样真不像我的个性！』

立花狠狠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似乎相当烦闷。

他平常的我行我素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遇到问题时与其烦恼不如大笑面对的豪爽个性正是立花的优点，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不符合他的风格。

「出什么事了，立花？如果问题很严重，我可以帮忙。」

『啊，不，不是出了问题，应该说完全是我个人的私事……或者该说我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这种人会被选上……』

立花的声音愈来愈小。

对他来说，这次事件恐怕就是所谓的晴天霹雳。

『抱歉，果然在通讯时还是没办法详谈。你回到小笠原后的第一天晚上有空吗？』

「嗯，目前还没有任何预定。」

『好，那么到时候我们再去繁华区讨论吧！除了你，我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对象了，拜托你配合我偷偷行动！』

立花单方面地丢下这些话，直接切断了通讯。

这种行为又很有他的风格。

通讯被切断后，控制面板上再度出现藤堂的面孔。

『东云队长，和立花队长的通讯结束了吗？』

「嗯，他说有私事想找我商量，希望我在休假第一天晚上前往繁华区。」

『是这样吗……抱歉必须连续占用队长的时间，我这边也有事情想找你商量。是关于那个女孩……呰上三四的事情。』

听到这个名字，一真睁大眼睛换上认真的表情。

呰上三四——一行人在九州远征中遇见的人工生命体少女。

以日本的正规管理AI「天国」作为原型所制造出来的这名少女，目前被隔离在小笠原海上都市里，过着受到监视的生活。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一真原本非常愤怒，然而这是万不得已的处置。必须确认三四本人的想法以及寄生在「大山只命」身上的真菌类是否有危险。

毕竟她主动跳进了巨大菌核内部。

如果以她为中心传染出去，有可能演变成无可挽回的生物性危害事件。

『针对天国提出的菌核资料、呰上三四的身体构造以及寄生的频率已经得出了结论。我们认为是某种真菌类的物体，似乎是巨大菌核制造出的变质粒子。』

「变质的粒子……类似血中粒子的东西吗？」

『对。根据数年前巨大菌核停止活动后，整个亚洲的真菌类感染也停止活动的前例来看，三头同盟做出了结论，认为只要巨大菌核消灭之后，这东西对我们应该就不再是威胁了。』

听到藤堂的报告，一真按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万一真菌类还具有传染力，一真根本束手无策。

『关于呰上三四曾经协助杰伯沃克的事实，决定参考她的境遇给予酌情减刑，也会考虑来自静雨大使的报告。』

「报告……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样的内容？」

「『因为呰上三四让巨大菌核暂时停止行动，奇袭部队才能成功使出决定性的一击。关于她的处置，希望能考虑这份功绩』——简而言之就是这样的内容。」

一真非常吃惊。

所有人都知道静雨大使是个爱国分子，也是信奉实用主义，判断对象无益于国家就会毫不留情地予以排除的无情人物。

这样的他居然为了帮助呰上三四，特地把报告书送来极东。

该不会另有什么阴谋吧——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一真赶紧捂住嘴巴。

这样的臆测或许反而会危害到呰上三四的立场。

『静雨大使的报告成了决定性的关键……总之，她获得无罪释放。只要姑且不计较暂时还是会受到监视的部分，她算是正式自由了。』

「是、是这样吗……！」

『所以有件事抱歉要麻烦东云队长，希望你可以在休假期间去看看她的状况。呰上三四好像无论如何都想向队长道谢。』

「好，我一定会去拜访。」

『我会替队长转达——啊，还有另一件事。在此提出建议，希望队长在执行任务时对我本人的客套说话方式也差不多该澈底改掉了。』

毕竟我是你的部下……藤堂留下这句话之后就切断了通讯。

一真只能苦笑，面对年长二十岁以上的部下，果然还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对应。

（呰上的事情可以放心了……不过，这下休假又被用掉了一天，再不好好整理或许不太妙。）

一真拿出手帐，开始排定行程。

然而就在此时——这次换成相良当麻敲响待机室的房门。

「……喂，队长。关于休假，我有事情想跟你说一下，你现在有空吗？」

「咦——啊，嗯，当然有空！」

手帐差点从手中滑落，但一真还是爽快地回应。

他完全没想到连当麻都会来找自己。

带着奇妙的表情进入室内的当麻告诉一真，有个东西想在休假期间让他看看。

＊

如果只谈结果的话——

一真的七天休假中，今天就已经确定了其中五天的行程。

各个行程的日期并没有撞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一真没有预料到居然会演变成预定如此繁忙的长期休假。

他盯着行程手帐，同时哀叹自己实在缺乏经验。

（伤脑筋……以前碰到暑假和寒假之类的长假时，我整天都忙于社团活动，所以完全想不出可以和其他人进行交流的点子。）

一真过去所属的剑道社是可以挑战全国大赛的超高水准社团。

再加上还要接受祖父的训练又要去打工，就算放了长假，一真在一星期里面能和朋友一起出游个一两次就算是比较多的情况了。

既然是夏天，去海边玩似乎是最好的选择，然而在海上都市说要去海边玩，说不定会被其他人当作傻瓜。

（那姬和天之宫……还有部队的大家都是付出贵重的休假来找我，当然不能随便糟蹋他们的好意。我一定会找出最佳的解答。）

一真握拳鼓起干劲。

这也是为了在这个时代继续活下去的必要努力。既然一真已经下定决心扛起赤服的责任，那么他必须好好努力，让自己成为能够回应周围期待的人物。

正当一真再度握拳鼓舞自己时——

通知发生紧急事态的警铃声突然响起。

『——东云队长！东京湾附近传来求救信号！应该是遭到大型巨躯种袭击！』

「既然是求救信号，表示是极东以外的船只吗？识别结果是？」

『一艘是「船上民族」，另一艘则是不明！不管怎么样，救援之后必须扣留对方！』

「我知道了。距离有点远，所以我一个人过去。我打算沿着遗迹移动，帮我准备漂浮靴。」

『是！要是发现有危险，请队长一定要拉开距离并且在那边待机！』

东京近海没有比一真强大的巨躯种，单独行动想必也不会有问题。确认传出求救信号的场所之后，一真潇洒地从运输船上跳了出去。

第五卷 第二章

一真以都市遗迹中荒废的建筑物当作踏脚处，赶往发出求救信号的场所。对于无法操作流体的他来说，都市遗迹这些可以落脚的地方是生命线。

漂浮靴虽然方便，却有着最高时速六十公里的限制。

万一闹事的巨躯种是水栖型，或许也要考虑使用解除限制来对付敌人。

（如果是遭到「多头蛇(Scylla)」等级的巨大怪物袭击，求救的船只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我最好尽快赶过去。）

一真加快速度，掀起一阵疾风。

虽说距离有点远，不过一真大概只要几分钟就能到达目的地。不久之后他开始听到机关枪疯狂射击的声音，于是停下脚步确认状况。

一真从隐蔽处探头观察，只见眼前出现超乎预期的惊险场面。

「把所有深水炸弹都丢出去！用光也没关系！」

「绝对不能让敌人登上甲板！开枪！开枪！继续开枪！」

「可恶！实在倒楣！为什么弗栗多的手下会在这种地方出现！难道这些家伙特地渡海跑来此地吗！」

不断袭击船上民族商船的怪物，是一真从未见过的巨大黑色爬虫类。体型远远小于以前遭遇过的「海狮子(Orient Shisa)」，包围住商船的数量却是多到让人难以置信。

「——看样子不是继续旁观的时候。」

神秘的巨躯种多到连海岸看起来都被染黑。只有GⅢ级以下还算幸运，然而战线一旦崩溃，商船恐怕会立刻沉没。

虽然靠着深水炸弹击溃了不少敌人，但随便一数也还有四十只以上。

一真不知道商船是在什么地方碰上了这些怪物，但它们显然不是极东的原生怪物，和杰伯沃克制造出的生命体也不太相同。

那些巨躯种对其他目标毫无反应，只对船上民族的商船纠缠不清。

一真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那些怪物如此执着，不过再这样下去船或许几分钟内就会沉没。他并不擅长水中战斗，现在却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

一真拔出武器启动B.D.A，准备跳过去救援。

然而就在下一秒——沿岸都市遗迹出现了一艘军舰，对着包围商船的巨躯种发射大量榴霰弹。

「呜……！」

差点受到弹雨波及的一真勉强刹住脚步。如果说是极东的救援未免来得太快，除非原本就在这附近探索，但是他并没有收到相关报告。

一真眯起眼睛瞪向发射出榴霰弹的方位，在十点钟方向发现了船影，距离大约不到一公里。

那艘巡洋舰等级的军舰拥有一真并未见过的外型。

勉强还有点印象的东西只有在军舰上飘扬的十二星旗帜。

旗帜上形成圆环状的十二颗星星如同王冠般优雅随风摆动，将包围商船的巨躯种一一驱逐。一真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十二星旗帜……欧洲旗？那不是欧洲那边使用的旗帜吗？）

虽然造型和三百年前的旗帜有些不同，但肯定是欧洲旗没错。问题在于为什么欧洲旗会来到这种位于远东的国家？

这可不是只有侵犯领海的问题。

行星背面国家的军舰当然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况且遭到反击的巨躯种有一半左右潜入了深海，一口气往军舰的方向移动。

（可恶！要是过去确认的话会救不了商船！必须先顾及这边！）

已经启动B.D.A的一真这次终于成功跳向商船。宛如炮弹般冲过去的他在商船附近的遗迹落地，一部分遗迹因此崩塌。

商船上的船上民族大概都吓了一大跳。

刚刚是榴霰弹从背后飞来，现在又出现跟大炮没两样的人类。一般来说，就算他们因此陷入恐慌也是很正常的反应。

找到地方落脚的一真拔出挂在腰间的霰弹枪，打穿浮出海面的怪物脑袋。如果是GⅡ级和GⅢ级，使用特殊化合炸药弹就足以应付。

被击中的巨躯种有一半转而前来攻击一真。

「呼……！」

一真瞬间把跳过来的三只怪物分别砍成两半，然后高高跳起让怪物们品尝霰弹的滋味。只是被他引走的巨躯种数量比原先期望的少，其他怪物还是继续攻击商船。

一真咂嘴之后对着商船大喊：

「我是来自极东的救援！现在要潜入海中攻击巨躯种！请不要使用鱼雷和深水炸弹！」

「好、好的！船底有一只大块头，你要小心！」

他跳入海中游向船底。正如船员的忠告，有一只GⅨ级的怪物缠住船底，似乎是打算从下方破坏船只。

怪物极为明显的杀意让一真倒吸了口气。怪物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为了觅食才攻击商船，也不像是之前的「海狮子」那样是因为过于兴奋而失控。

怪物不惜让自己受伤也要弄沉商船的样子甚至显得有些疯狂。杰伯沃克制造出的生命体虽然凶暴，但是应该不曾使用这种自损的战法。

（再这样下去船会沉没……！不赶快收拾怪物会很不妙！）

一真在海中的战斗能力会因为机动力下降而削弱很多，现在却不是计较这种事的场合。

他蹬了一下废墟而后往前，一口气缩短和GⅨ级巨躯种的距离，砍断怪物的一只脚。巨躯种发出惨叫痛苦滚动，接着翻转身体试图把一真打向墙壁。

然而一真在被打中前已经退开，利用漂浮靴加速前往海底。在水中就算想追赶敌人，他也不可能追上能够操作流体的巨躯种。

因此他要把海底当作踏脚处并直接缩短双方距离。

一真在脚上灌注比先前更强大的力道，朝着对方突击之后顺势把巨躯种劈成两半。

（好！这下可以去侦察那艘军舰了！）

黑色的巨躯种流出大量的血液。

当周围都被染黑让一真看不到上方时……

突然有大量的子弹射向一真。

（唔！）

突然的攻击让一真吓了一跳，他赶紧潜入海底。

这不是商船的攻击，显然是来自其他的方向。

幸好那些子弹大部分都因为撞上海面而失去威力，如果一真刚刚浮上海面，说不定已经被打成蜂窝了。

（该不会是那艘挂着欧洲旗的军舰吧！）

一真原本以为对方或许是误击，然而很快就受到了第二波攻击。

不过就算现在正在攻击他的敌人真的来自那艘挂着欧洲旗的可疑船舰，缩短双方距离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而且一真完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攻击自己。

他决定在反击前先绕点远路，然后才把头探出海面。

对一真开枪的敌人原来是从没看过的多脚型战车。

和极东、中华大陆联邦，以及香巴拉的战车都不同。

根据重视机动性的锋利造型，应该比一般的多脚型战车更擅长讲求速度的战斗。

如果可以的话，一真很想在不破坏战车的情况下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但对方却没有给他机会。

战车没有警告，直接瞄准已经躲藏起来的一真射击。

「可恶！这是不管怎么样都要打一场的意思吗！」

他启动B.D.A来到海面上，利用漂浮靴前往战车的位置。原本停在废墟上的战车很快就躲进遮蔽物后方。

更糟的是附近完全没有让一真能够爬上去的立足点。

决定使用漂浮靴飞到半空中的做法是一项错误的决定。就算一真在虚空里还有办法踩踏前进，时速六十公里依然无法跟上多脚型战车的机动力。

最重要的是，他打从一开始就该注意到敌人可以正确地掌握到自己躲藏的地点。因为敌方战车即使是从一真的死角——看不到的地方也能够隔着墙壁对着一真开火射击。

连同瓦砾一起被打翻的一真如同猫一样翻转身子并立刻重整态势。

「可恶……！给我差不多一点！」

这边没有杀死对方的意图，对方下手时却毫不客气。一真不是圣人，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不火大。既然对方没有和平解决的意思，他也不打算继续手下留情。

获得立足点的一真避开从遮蔽物后方射出的炮弹，无视飞散的瓦砾跳向敌人。

多脚型战车也使用关节跳了起来，移动到旁边的大楼上。

然而只要脚下有地面可踩，一真就不会居于劣势。他在对方跳起来逃走之前就抓住战车的脚部，以战车只能空转的强大力道压制住对方。

接着他把战车砸向墙壁使其翻覆，冲击力甚至导致废墟各处都跟着崩塌。

一真瞪着不再动弹的战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明明是对方有错在先，要是驾驶受到重伤依然会引发问题。虽然他自认已经手下留情——

（欧洲旗……如果真的是EU国家群，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是一真只有听过名字的遥远都市国家。他也听说过EU国家群是足以和中华大陆联邦并列的强国，更进一步的情报却将近于零。

看来只能破坏战车的驾驶舱舱门，询问里面的人物。

一真抓住把手稍微使劲就破坏了舱门，这时……

「到此为止了，你这个暴徒！离我的同胞远一点！」

一颗子弹扫过他的脸颊，身穿陌生军服的青年突然出现于现场。

一真满心不耐烦地抬起头来，只见神秘青年正一脸愤怒地把枪口朝向这边。根据对方的长相，一真立刻就看出此人来自欧洲。

（金发……在这个时代，我是第一次看到诚士郎以外的金发人物。）

这下情况更是百口莫辩了。

破坏战车还正在把驾驶从舱门拖出来的一真看起来不是暴徒就是海盗吧。

干脆这次也动用武力解决比较快的霸道想法从他的脑里闪过，不过毕竟不能让事情闹得更大，会给极东带来麻烦。

虽说确实只是误解，起码这次的对手似乎还可以交谈。

一真举起双手表现出无意反抗的态度，同时报上自己的身份。

「双方似乎有什么误会，所以我先自我介绍。我来自极东都市邦联，是第一五部队的部队长，东云一真。另外，我姑且也是赤服之一。」

「极东的赤服？……不，休想骗我！我听说过赤服等于极东的将军！那样的人怎么会袭击我国的同胞！」

「这只是偶发的事故。我是因为收到求救信号才赶来此地，是你们的同伴一时错乱主动攻击，才逼得我不得不做出处置。」

「胡说八道！」

因为同伴受伤而满心愤怒的青年失去理智地开枪射击一真的脚部。如此一来一真也只能迎战，他避开子弹，以跳起后踢墙改变方向的诀窍来缩短彼此距离。

一真原本随便预估只要给对方的要害一击就能让青年无法动弹，这种想法却太轻敌了。

在他逼近对方的那一瞬间——金发青年的身影却突然消失。

（咦？）

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一真陷入混乱，拳头也无法停止，直接挥了个空。

刚刚那并不是高速移动。如果是单纯的高速移动，不会发生那种无视物理法则的现象。

那么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

青年本身就是——或是附近有其他能够使用空间跳跃的次元干涉型。

（看样子是个不能乐观看待的状况……！）

要不是见识过静雨大使的空间跳跃，一真恐怕会更加混乱。不过看过并不代表就能找出什么对策，这次只能孤注一掷。

在金发青年来到一真背后的那瞬间——一真直接打坏脚下的废墟。

「咦，怎么……！」

因为失去立足点，原本试图从后方压制一真的青年只能也跟着往下掉。一真在半空中翻身，确定青年的B.D.A是手环型。

于是他拔刀一闪，切断并夺走对方的B.D.A。

成功让青年失去战斗能力后，一真用枪口指着青年并开口说道：

「到此结束了，快点冷静下来。极东的领海出现赤服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可疑的反而是你们。如果想主张自身的清白，先报上来历跟目的才符合礼仪吧？」

「唔……」

一真努力以冷静的态度规劝对方。

其实他很想抗议个几句，但是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万一这家伙的其他同伴也加入战局，情况会更加复杂。

万一这种愚蠢的武断和误会引起了国际问题，那可会演变成严重的事态。

一来并不好笑，再者一真也不愿意碰上有可能让他无法休假的状况。

金发青年似乎也慢慢恢复冷静，却迟迟不肯表明身份。要是继续保持沉默，就只能先把他抓起来再去质问那艘军舰。

一真正在烦恼到底该怎么处理，这时头上的洞穴探出像是人类的影子。

「到此为止，克劳斯。我去找商船的船长确认过了，看样子原因出在我方的误解。」

「梅林努斯大人……！」

「极东的赤服，我想为我方的冒犯表示歉意。我方也是因为收到求救信号才赶来此地，这并不是谎言。」

「……在我考虑要不要相信这番话之前，你们应该要先表明自己的名字与身份吧？」

这真是失礼了。后来出面的这名男子再度如此谢罪。

从被破坏的天花板向下移动的男子——被称为梅林努斯的这个人踩着安静的脚步靠近一真。根据状况，这家伙应该就是使用空间跳跃支援的人。

除了静雨大使，世界上只有三人的次元干涉型不可能只是泛泛之辈。

至今未曾遭遇的异质氛围让一真提高警戒。

男子在透过废墟缝隙洒下的阳光中现身，带着严格的眼神与充满压迫感的笑容如此自我介绍。

「我是新生罗马教会的总主教，梅林努斯二世。这次是为了见到那些成功讨伐王冠种的勇者们，才会来到遥远东方之地。」

「……总主教？新生罗马教会是指那个教会吗？」

「没错，正如所知，我们教会复兴之后仅有二十年左右的历史。虽然自认在西侧国家获得相当广大的信仰，但是对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似乎还很陌生。」

梅林努斯总主教耸了耸肩，笑得有些自嘲。

在衰微时代中寻求宗教作为精神寄托之处不是什么罕见的行为，同盟国香巴拉也为了不输给严苛环境而利用自国的宗教教义来促进国家团结。

「好了，我已经报上名号了，可以请教你的大名吗？」

「我是极东都市邦联的第一五部队队长，东云一真。」

——哦？对方发出似乎很感兴趣的声音。

梅林努斯总主教眯起眼睛，像是在评估一真的价值，同时对他投以不同于先前的好奇视线。

「我本来就如此猜测，果然你就是那个人吗……在讨伐王冠种『大山只命』贡献心力，来自三百年前的幸存者。」

「……是我又怎么样，找我有事吗？」

「当然有，毕竟我们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见到你。」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一真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这个所谓的总主教会千里迢遥跑来见自己？

「哈哈……我想你大概不知道，被称为王冠种的怪物和被称为百万王冠的人类希望，都是必须受到EU国家群和我等新生罗马教会的认定之后才会使用的称号。只是不知不觉之间整个世界都如此使用，因此建立了一个惯例，就是新的百万王冠人选必须由总主教以上的人物负责审查该人选的素养。过去被称为『极东至宝』的倭田龙次郎也同样接受过我等的洗礼——不过呢，我对三百年前的情报也有兴趣就是了。」

梅林努斯总主教露出从容自若的笑容。

一真第一次听说这些规矩，不过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说不定所谓的十二王冠种也是源自于对方旗帜上的那十二颗星星。

这确实是会让人很有兴趣的话题，不过对一真来说，问题在于眼前男子是否为真正的总主教。

自称梅林努斯的这名男子——年龄看起来大概是四十岁左右。

因为浏海有点长所以无法清楚看到他的双眼，不过展现出来的严格气质和彷佛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神，确实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总之先不管他个人的气质如何，最重要的是一真无法判断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被称为总主教的人物。说到底，总主教这样的职位是能在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就当上的职位吗？

让一真最在意的还有一个问题——他记得曾经在这个时代的哪个地方听过「梅林努斯」这名字。

只是当时这个名字并没有被加上「总主教」这种头衔。

他对男子投以怀疑的视线，持续严厉追问。

「……既然你的目的是见到我，现在不是达成了吗？」

「你说得对，不过我也说过见你是目的之一。最大的目的是要追寻我等EU国家群一直追捕的通缉犯，关于这点已经跟极东说明过……但是除非能证明我的身份，看来很难让你相信更进一步的事情。幸好我方的船舰已经来到附近，可以叫他们过来这边吗？」

通缉犯……这也是一真第一次听说的消息，不过毕竟这是海盗横行的时代，就算存在受到国际通缉的组织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听起来应该算是适当的妥协点……好吧，我的同伴也即将到达，再加上商船必须护卫，在此地会合确实是最好的做法。」

「感谢你睿智的判断——那么，我立刻叫船舰过来吧。」

梅林努斯总主教拿出手环型的B.D.A。

接着他开始发出耀眼的黄色星际新星，照亮附近一带。

一真立刻拔刀警戒，梅林努斯却没有理会他的行为，只是浅浅笑着，并未试图应战。

他举起右手后，海面的空间突然扭曲晃动，原本并不存在的巨大质量也随之出现。发现那是军舰之后，感到难以置信的一真一时哑口无言。

「唔——让这么巨大的质量进行远距离空间跳跃……？」

「因为船舰似乎已经来到近处，因此我直接展示能力作为取得信任的证据。没什么特别长处的我唯一引以为傲的能力就是这个空间跳跃。所以我自认为这是在指示我必须前往未知之地传扬主的教诲，也是我的天命。」

要作为传教士造访各地，这确实是最适合的能力。这艘船舰之所以能够从西方国家顺利到达遥远的极东，他的能力想必也占了很大的因素。

梅林努斯总主教脸上的笑容虽然依旧从容，但这种力量绝对不是能够随便使用的能力。必须认为这是针对一真的示威行为才会特地展现空间跳跃的力量。

「我方已经联络三头同盟，通知要前来极东的消息。要是没有发生这个意外，原本预定要前往小笠原群岛入港……不过按照原订计画前往极东中心对彼此都没有好处，证明完身份之后，改为前往东京这个都市靠岸的方针是否妥当呢？」

「……这就要看你们如何对应了。对于身份尚未明确的事情我还无法做出结论。」

「哈哈，真是严格。盘问时还请手下留情了。」

保持自若态度的梅林努斯总主教带着之前被一真抓住的部下克劳斯一起回到了船舰甲板。

打从一开始，只要他有意就随时都能救走部下。

（梅林努斯总主教吗……）

目送两人背影离开的一真感觉到背后窜过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

虽说能够进行空间跳跃，从行星背面来到遥远极东之地的这段旅程想必并不轻松。

只要稍微离开安全的航道，就是巨躯种横行的危险地区。

不顾性命安危到处传教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圣者的举止。

然而一真却不禁认为，那种类似疯狂的信仰心以及行动力和梅林努斯总主教这个人的性格并不一致。

他甚至觉得对方那像是在评价自己的眼神里，隐藏着完全不同的意图。

然而最后却是在这次休假过了一半以上之后，才证明了现在闪过一真脑里的这种预感其实是正确的。

第五卷 第三章

两天后——小笠原海上都市。

EU国家群的大使和梅林努斯总主教最后确定会先前往东京，之后再过来小笠原这边。虽然他们的动向有许多让一真感到介意的部分，不过他也没有勤劳到愿意为此牺牲自己的休假。

一真等人把防卫任务移交给驻军的远征军和开拓部队，前往位于太平洋入口的都市——极东都市邦联的首都，小笠原海上都市。

以东京遗迹往南约一千公里的诸多岛屿为起点建造出的这座海上都市，是为了逃离不断上升的海平面而持续将建筑物往上堆高的奇特都市。

过去是千万都市(Megacity)的东京和大阪受到破火山口海流的保护，因此沉海速度较为平缓，人口数量原本不多的小笠原群岛却不一样。

由于这里直接受到海平面上升的危害，三百年以来一直为人口过多的问题所苦。

为了生存而堆叠起来的建筑物或许正可以称为小笠原的历史。

东云一真抬头看着这些乱七八糟且层层相叠的建筑物，想像出这三百年来的生活究竟有多么严苛，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一看就知道这是比起外表的美观更追求功能性的构造……我记得台湾和新加坡也有类似的建筑物，但是加盖的方式可没有夸张到这种地步。）

三百年前建造的建筑物已经沉入海中。

只要看向大海，马上就会看到海底的废墟。

像这种和东京相比连更深的地方都已经成了都市遗迹的状况，大概是小笠原特有的景观。

「休假从今天开始，却被通知说我的房子还没准备好……到晚上之前都没事做，该怎么办才好呢？」

虽说外观如此，小笠原海上都市实际上还是占地宽广。

即使想要事先调查，现在的一真却处于还没筛选出有用场所的阶段。

等到找立花和当麻问到有用的娱乐情报之后再进行调查也还不算晚，而且事先取得情报之后再行动也可以减轻受到居民误会的风险。

最后当一真做出今天就安分钓鱼比较妥当的结论时……

他看到远方有位匆忙跑来的女性——是第八部队的队长，桂井志津代。

「喂——！赤服小弟！这边这边！你现在有空吗？」

「呃……有空，到晚上都有空。」

「那么正好！其实五天后的晚上预定举办烟火大会，但是举办地点的西侧灯塔那边似乎聚集了一些水栖型的巨躯种！」

「那真是不妙，我立刻过去。」

就算正在放假，排除入侵都市区域的巨躯种仍旧是最优先的任务。

再加上一真现在手边也没什么大事，正好是个可以消磨时间的机会。

「等级是？」

「三只GⅢ所以不是什么严重威胁，不过我们部队的战车全部送去整修了，所以无法行动。不好意思在你第一天休假就来打扰，解决之后我一定会好好道谢。」

「好的，我很期待。」

「好！那么我先去准备漂浮靴，你稍等一下！然后我会亲自带你过去西侧灯塔那边！」

桂井队长露出豪爽的笑容。

这位桂井队长是主要负责维护保养战车、战舰，以及E.R.A兵器的第八部队队长。她从十二岁就加入开拓部队，现在是二十五岁兼三个小孩的母亲。据说还创造了「工作到生产前一天然后在生产完后一天就立刻回来值勤」的传说，是一位女中豪杰。

有许多人对出身南国并展现出健康魅力的桂井队长抱着憧憬，然而对她那种不输给男性的豪爽气魄感到畏惧的人也不在少数。

开拓部队中有一个著名的说法，那就是最不可违抗的三位女性是茅原那姬、桂井志津代，以及海伦船医。

靠着漂浮靴在海面上移动的一真对桂井队长提起这件事后，她只是豪爽地大笑了一阵，完全没当成一回事。

「哈哈，那正好！总比被男人们瞧不起好多了吧！」

「或许是那样没错……不过真的很奇怪，明明桂井队长是开拓部队中值得尊敬的人物之一。」

「别这样，真让人不好意思。我才觉得赤服小弟你比较值得尊敬，毕竟我不管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找王冠种一对一战斗啊！你也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

啪啪！桂井队长笑着拍了拍一真的背。

不久之后，西侧灯塔出现在两人眼前。

一真解开绑住刀剑的绳子，询问详细状况。

根据桂井队长的说法，海上都市的屏障往下延伸到海底四十公尺深，然而没办法完全覆盖住南方的海底遗迹，因此偶尔会让巨躯种闯进都市。

另一个入侵路线是同时有好几艘船舰入港的时候。因为船只同时入港会导致屏障必须暂时解除，所以有时候会有一些巨躯种偶然闯进屏障内侧。

这次大概是趁着德瑞克Ⅱ号入港时溜进来的吧。

远远确认巨躯种的身影后，一真和桂井队长都停下脚步观察情况。

只见有一群水陆两栖的蜥蜴型巨躯种聚集在西侧灯塔旁边。

「……数量比报告提及的多出不少，至少有三十只。」

「啊……这应该是整群巨躯种在移动时正好碰上屏障开启，所以整个闯了进来——这下伤脑筋了。因为小笠原的生态系比较特殊，为了巨躯种的研究，不能直接进行大规模的猎杀。」

两个人都双手环胸开始思考。

正如桂井队长所说，小笠原群岛的生态系拥有许多在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生物。

这是因为位于太平洋附近的小笠原群岛过去从来不曾和整片的大陆相连。

所以小笠原群岛栖息着许多在这个区域诞生，也只在这个区域持续演化的生物。

这也导致人们抱有期待，认为只要在拥有独自生态系的这个环境下进行研究，说不定可以解开生物演化为巨躯种的进化脉络。

因此除了成长幅度过于惊人的个体，他们必须尽量努力，避免夺走巨躯种的生命。

「只要帮忙打开屏障，也可以在不杀死它们的情况下诱导这群巨躯种离开——如何呢？」

「你、你也能做到那么灵活的对应吗？」

「是的。总而言之，只要自己不被杀，也不要杀了它们就好。」

一真做好战斗准备，询问桂井队长的判断。

桂井队长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立刻一边大笑一边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赤服，就该这样！我立刻让人打开屏障……」

『队长！桂井队长！你听得到吗！』

就在此时，第八部队的队员突然大声呼叫队长。

桂井队长回应通讯，对着做出错误报告的部下发出怒吼。

「我听得到，你这个办事不牢的笨蛋！根本是整群巨躯种跑进来了！要不是有赤服小弟在，这根本是我们无法对应的事态！」

『对……对不起，我们也正在掌握状况并忙着对应……那个……就是那一位坚持要出面……！』

啊？桂井队长发出纳闷的声音，这时一真率先发现周围的变化，赶紧护住队长的身后。

两人脚下的海水突然整片后退，海栖生物也开始骚动。

「桂井队长……请你立刻过来我这里。」

「嗯？」

「海浪……不，这是……！」

一真做好备战准备，但他立刻理解挂在腰上的武器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几乎能覆盖住两人的巨大影子突然逼近——也就是巨大的海啸突然袭击而来。

「海……海啸！在这种浅滩为什么会发生海啸！」

「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你快点躲到我后面！」

一真紧急启动B.D.A，解除限制并发出光击能够打消海啸，但是后方的海上都市会因此受害。

正当他打算孤注一掷地试着把海啸砍成两半的那瞬间。

海啸却自己分开，从两人的旁边通过。

「咦……？」

这件事让一真整个陷入混乱。先是出现不可能发生的海啸，然后这道海啸还闪过了他们。老实说要人不感到惊讶反而是无理取闹。

海啸就这样冲往灯塔的方向，这下连那群巨躯种也吓了一跳。

它们慌慌张张地跳进海里，争先恐后地逃向外侧的孤岛。

屏障也在同一时刻开启，于是海啸吞没了那群巨躯种，带着它们流往孤岛的方向。

不久之后海浪开始缓和下来，一真观察起桂井队长的反应。

她似乎对这件事有所了解，抱着脑袋像是在拼命压抑着怒气。

「喔……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话说回来我都忘了，那个人也结束太平洋远征回来了。」

「那个人？」

「赤服小弟刚刚也看到了吧？那个莫名其妙的海啸。能够做到那种事情的人，在极东只有一个答案。」

桂井队长叹了口气，似乎相当无奈。

这时正好有一艘小船从远方靠了过来。

小船上面的人物似乎正在悠哉地垂钓并朝着灯塔移动，在海面总算平静下来时才终于发现一真等人的存在。

「……嗯？为什么桂井和一真在海上？」

「我才想问你这句话呢，魁首！我们两个差一点就被你制造出的海啸给吞没了！」

「喔喔，那真是对不起。因为我正好钓到了一条大鱼，所以在处理时也比较随便。」

一名男性边笑边从小船上站了起来。

一真察觉对方是谁的那瞬间，也忍不住垂下肩膀满心无力。因为这个人原本并不是必须为了这种小事亲自出面的人物。

小船上的人物是海洋远征军的总司令官。

被那个王凯龙誉为「极东的至宝」，过去曾经是「人类最强战力(百万王冠)」之一的战士。

赤服魁首，倭田龙次郎正是引起海啸的犯人。

「真是的，你这人总是让大家感到困扰。不必引起海啸，魁首也能轻松赶走它们吧。」

「抱歉抱歉，我把钓到的鱼给你吧，请原谅我。」

龙次郎举起右手的大鲷，咧嘴一笑。看到这不像是远征军领导人的开朗笑容，桂井队长也不由得整个人感到无力。

她应该是判断说什么也都只是浪费精力吧。

收起武器的一真也干脆放弃，落到了小船上面。

「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反正状况顺利解决了，我们赶快回去吧。休假还耗在这边太浪费了。」

「不愧是一真，果然明理。」

「我只是懒得抗议而已……话说回来，刚刚真是了不起的能力，原来操作流体也能做到那种事吗？」

「哈哈哈，不是每个人都办得到！那是因为魁首和阿拉伯海的大海盗并列，被称为最强的流体操作型。即使面对超大型的巨躯种，也可以把这片广大海洋作为武器与之战斗。」

最强的流体操作型——一真第一次听到这种称号，如果这是真的，确实是有资格被称为百万王冠的战斗能力。

既然能像先前那样引发海啸，应该也有办法一口气葬送整群的敌人。

「真遗憾，要是九州决战时龙次郎能赶上，我们就能打得更轻松。」

「这话就别提了。我也想说要是莫比迪克那混帐东西不要北上，我们就能意气风发地赶过去支援。」

「毕竟碰上这种从海底侵略的王冠种，能够对抗的人只有我们的魁首和阿拉伯海的大海盗这两位。要是为了救援九州而让小笠原唱空城计，不就连本带利都赔上了吗……更重要的是，九州的事情有年轻的赤服们好好奋战了一场！根本不需要这种不年轻也不可爱的家伙前去帮忙！」

听到桂井队长如此豪爽地把自己的事情一笑置之，龙次郎也只能带着苦笑搔搔脸颊。

然而所谓的组织性战斗必须随时事先准备好后方的防卫，要是让作为首都的小笠原门户大开，根本就是不及格的司令官。

「讲正经的，一真他们这次真的做得很好。至今为止只有EU国家群拥有打倒王冠种的实绩，这次虽然是三国联合作战，你们还是成功达到了目标，所以大可为自己感到骄傲。」

「不过还是有很多应该反省的地方。例如要是我一直只能靠着漂浮靴来进行海上战斗，实在没办法对付那些海中的怪物。真希望自己至少也能办到在海面上行走……」

「你在说什么啊，那种事情找魁首教你不就好了吗？」

是吧？桂井队长转头看向龙次郎。

这个出乎意料的提案让一真吃了一惊，想想确实是个好点子。

身为极东最强战力的东云一真和倭田龙次郎基本上都会在不同的地点各自担任作战计画的核心，能够像这样见到彼此的机会恐怕一年中也不见得能有几次。

确实很值得让一真把休假时间拿来向对方请教。

「如果方便的话，我这边当然很想讨教一下……可以吗？」

「我这边没问题喔？原本就预定最近要抽空巡视开拓部队的训练，而且也觉得必须找机会跟一真你切磋切磋才行。」

赤服魁首露出带着挑衅的笑容。

一真回想起前几天和诚士郎也进行过类似的对话，忍不住带着苦笑拿出手帐。

「既然这样的话，希望你明天能拨空给我。因为我今天要打扫房子，还要等立花来找我商量……」

「雄二找你商量？……喔，应该是那件事吧！那家伙该不会到现在反而怕了吧！」

倭田龙次郎露出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容。

看样子他也知道立花到底在烦恼什么事情。

一真皱起眉头指责龙次郎。

「我不知道你对立花说了什么，不过难得看到他那么不知所措。如果龙次郎先生能帮忙的话，应该主动关心他吧？」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先说清楚，这次的事可和我无关喔？这次的事起因于三头同盟对他的期待，也是雄二那家伙必须一个人解决的问题……不过，原来如此，那家伙居然还有会为了压力烦恼的纤细一面啊。」

这句话相当过分，只是一真也感到认同。

「……好，我明白了。我这边也会想想要怎么支援雄二。桂井，你接下来还有空吗？」

「有是有，不过我还没对赤服小弟……我是说还没谢谢东云小弟。」

「这样正好，所有事情可以一口气解决是最快的办法。一真也可以好好期待！」

龙次郎哈哈大笑，一真和桂井队长却总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妙。然而对身为军人的两人来说，最高司令官是绝对的存在。

既然不管他打什么坏主意都无法阻止，两人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祈祷一切能够平安落幕。

＊

和龙次郎与桂井道别后，一真前往自己被分配到的房子。

开拓部队中有满多成员的老家就在小笠原，不过已经没有亲人的成员也不少。

当然，东云一真也是后者之一。

根据之前听过的说明，身为特权将官阶级的赤服和其他的一般士兵不同，不但可以得到专用的房子，还可以把那个房子作为自身的资产处理。

他的房子靠近海边，覆盖着建筑物的树木也被修剪得很整齐。

以一条小小的散步道来说，应该算是很奢侈的景观了。

外表已经有点被太阳晒到变色，呈现出老房子的感觉，不过听说可以自由改建。

考虑到今后不管是休假和执行作战都有机会拜访小笠原，这间房子会成为一真的第二个根据地——或者可以称之为别墅。

趁着放假时间随手整修别墅或许是一种奢侈的娱乐。

为了让今后的生活更加丰富，一真意气风发地来到自己的房子——

「……真的假的。」

打开大门之后……只见眼前是脏得超乎想像又处处都是蜘蛛网的两房两厅空间。毕竟是这种时代，一真原本就不期待会是什么多舒适的地方，不过目前根本是完全无法住人的状况。

就算是这种房子，能获得自己的个人空间，就还是处于特别受到关照的立场。

小笠原海上都市的可居住区域过于拥挤的问题至今仍未解决，这么大一间房子可以让一个人随便处置，显然是最奢侈的待遇了。

问题是……这间长期被丢着不管的房子还有多少部分可以使用。

「木地板的部分……看起来只是积了灰尘，擦干净以后就没有问题。再来是厨房以及厕所——」

一真把屋内的设备全部检查一轮之后，在角落放下行李。

虽然一开始让人吓了一跳，但是除了弃置太久而劣化的部分，这里是一间没有重大问题且能够拿来使用的房子。

他打开窗户，海风吹进室内，还可以看到整个小笠原海上都市。

窗外风景和地理位置都不错。

采光不是太好，但完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嗯，只要打扫干净，就可以当成有些年代的复古老屋来使用。休假第一天就来个大扫除，首先要把一些小东西弄到手……」

「哟！小哥！我们来帮你搬家了！」

「嗨！小哥！我们来帮你打扫了！」

这时，大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推开。

双手拿着装有扫除用具的篮子，闯进室内的人物是开拓部队的士官候补生，日番谷响和

吹雪——以及另一个躲在她们后面的少女。

也就是双胞胎和呰上三四这三个人。

一真有点惊讶地望着她们。

「双胞胎也就算了……没想到呰上也是来帮忙的吗？」

「是、是的，因为之前承蒙一真先生照顾，所以算是为了表达谢意……」

「喂喂，你居然连一句话都不跟我们说吗！」

「喂喂，我们是想说打扫很辛苦才来的，真是没礼貌！」

「抱歉，是我太晚打招呼了。光是你们愿意过来就帮了很大的忙。」

一真从两人手上接过扫除用具，让她们进入室内。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三四身上穿着开拓部队的制服。

「呰上，你身上的白色服装该不会是开拓部队的制服吧？」

「是、是的，释放我的条件中包括了『必须参与开拓部队至多五年』这一项……不过如果可以，我也想和大家一样正式加入开拓部队，所以提出了申请。」

一真稍微皱起眉头，然而如果三四的才能能够促进她的立场稍微好转，或许积极活用才是正确的做法。

而且开拓部队里有和呰上三四比较亲近的双胞胎姊妹，还有一真和那姬等人在。

来自九州的移民还无法忘记「大山只命」的恐怖，对三四的存在也抱着戒心。为了和那些人保持距离，或许目前还是让她待在开拓部队里比较好。

因为今后多得是可以让双方慢慢互相理解的时间。

「好，我这边也会尽量协助你……那么，你隶属于哪个单位？」

「现在还跟我们一样都是士官候补生！」

「也就是负责打杂！」

「是、是的，我正在慢慢学习战斗的方法，并且努力适应部队的规定和杂务。幸好我的数值似乎高于平均……」

（插图kuchie-005）

三四似乎很不好意思地这么一说，双胞胎立刻龇牙咧嘴地插话。

「哎呀，这种谦虚真是让我们听了就火大！」

「是说三四的数值真的很夸张！粒子总量是两百二十万，循环系数是百分之二十一！比我们还高！」

没想到三四居然这么狂妄！双胞胎伸手捏着少女的脸颊。

啊呜……三四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露出困惑的表情。

一真带着苦笑旁观打闹的三人，不过超过百分之二十的适合率确实让人吃惊。

一般来说，超过百分之十就是立即可用的战力。

超过百分之二十则是主力等级。

要是超过百分之三十，那么该人物可能发挥出的战斗能力甚至会高到足以让部队以此人为中心构筑战略。

（百分之二十吗……确实是人才不足的极东无法置之不理的数值。）

不只是极东，这个时代的每一个都市国家都在面对慢性人才不足的问题。有没有才能是一个问题，更根本的问题是和三百年前相比，目前极东的人口只有过去的百分之一以下。

在这种状况下，当然不能把有才能的人物闲置于一旁。

「算了，最让人火大的是诚士郎。听说他隔了一年再度测试，结果数值又增加了！」

「好像终于超过百分之三十了！就算他正在成长期也提升太多了吧！可恶！」

「其实你们两人也还有成长空间，现在只能每天继续努力锻炼……好，那么我们开始工作吧。」

好！三个女孩都高举右手回应，纷纷开始打扫。

首先要在水桶里装水，用来清洗抹布。

要是不先把地板打扫干净，连东西都没地方放。

四个人分别拿起抹布，开始清扫这间有历史的老宅。

如果只有一真自己打扫，恐怕得忙到晚上。多亏有双胞胎和三四的帮忙，打扫的进度很顺利地不断进展。

到了傍晚，擦洗工作已经都完成了。

虽然墙上有些脏污还没完全去除，不过那些再找时间慢慢处理就好。整理出至少可以放置物品的空间后，一真转向三人。

「擦洗工作完成后，接下来要把家具搬进来。我要去拿床铺和衣柜等大型家具，你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很可惜，你不必担心这个！」」

「大型家具和行李会由响和吹雪使用空间跳跃一口气送来这里……啊，还有龙次郎先生交代我们传话给你。

他说：『雄二的事情等到明天晚上再说，今天晚餐就跟三个女孩一起吃吧』。」

嗯？一真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一真原本预定今晚和立花前往繁华娱乐区，听听他想商量什么，现在是龙次郎要代替自己跟立花讨论吗？

「你们是因为龙次郎的吩咐才过来帮我打扫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最主要的理由是三四想要道谢！」

「而且当初阿真小哥负责的部分是最危险的任务！所以由我们三个美少女来慰劳一下作为奖赏！」

「……是吗，真是让人感谢。」

「总而言之，大型家具就包在我们身上吧！」

「东西都摆好之后，就去风风亭吃饭！」

待会见！双胞胎丢下这句话，随即消失无踪。

看到两人突然不见，一真吃了一惊。

一真也知道身为潜在次元干涉型的双胞胎，只要两人联手就能够使用空间跳跃。这样的能力应该是靠着中华大陆联邦的新型B.D.A才得以成功使用。

不过亲眼目睹之后，还是会感到惊异。

立花曾经说过，在个人等级所能持有的系统当中，空间跳跃是处于顶点的能力之一。

当初一真只觉得听起来很像诈骗，实际上看到这种没有任何前兆就能把距离缩短为零的能力，即使身为优秀的武人之一，也确实能感受到强大的威胁。

（梅林努斯总主教的空间跳跃也是……万一碰到敌人在近身战斗中使用了空间跳跃，『攻击范围』这个概念是不是会完全粉碎呢？）

从比较敌我距离、速度，以及时间开始，再针对接触面积、效果范围，和双方重量等等条件进行评估并伺机而动。

可是如果对方能够完全不必考虑速度差异就让相对距离瞬间归零的话，根本没有什么好计算的。

万一哪天必须面对那样的敌人，除了避免正面交战并从对方的感知范围以外直接暗杀，恐怕很难确实地拿下胜利。

「这个能力真是方便，我也让人调查一下自己有没有资质好了。」

就算只能移动几公尺，能在近身战斗里活用的范围也很广。

等到和诚士郎还有龙次郎较量的时候再顺便调查吧……一真在心里如此盘算，继续进行打扫工作。

第五卷 第四章

隔天早上——一真前往组成小笠原群岛的其他岛屿。

虽然被称为群岛的这里其实只剩下零星的小岛，作为通往太平洋的航路依然占据着非常优秀的场所。

在小笠原群岛中，以浅滩连结起各个小岛的这段区域成为远征军和开拓部队的锻炼场，一直被拿来充分活用，想必有不少人的幼年时期是在这些地方度过的。

在某片曾经培育出许多战士的海滩上——东云一真和高耶诚士郎正展开较量。

「呼——！」

双剑迅速挥出，被一真的刀剑弹开。

常人的肉眼完全无法捕捉到双方在海滩上迸发出火花的动作。

适合率超过百分之三十的战士就算没有解除限制也可以轻松砍下机关枪的子弹。

要是解除限制，即使是百分之二十的那姬都能够暂时以第一宇宙速度飞翔。因此适合率高过那姬的这两人一旦进行对战，自然会演变成超乎人类概念的战况。

那姬说过开拓部队里只有诚士郎在面对一真时还能维持住双方彼此交战的形式，若以身体能力来看确实正如她所说。

只有喷溅的水花让人能辨识出两人的位置。

虽然乍看之下两人似乎打得不相上下，实际上他们之间却有着难以翻转的实力差距。

这种差距绝对不会只归因于数值的高低。

一真挡下诚士郎画出曲线的挥击，维持彼此以武器相抵的动作，往前踏出一步把体重压在对方身上。面对年纪还小的诚士郎，身材高挑的一真要取得上方位置的优势并非难事。

再加上使用二刀流的诚士郎一旦攻击遭到对方挡下，就再也没有办法把一真的刀剑给推回去。

「可恶……！」

「不管试几次都一样，你的身高要使用二刀流原本就太勉强。以人体构造来看，你的战斗方式有太多无谓的动作。」

一真难得以严格的发言压迫诚士郎。身为优秀的武人，只觉得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诚士郎选择二刀流是一种有勇无谋的举动。

除了速度和摩擦力，以压力撕裂敌人也是剑术的关键重点。

这种情况下的压力是指双方冲突时的力量优劣。

诚士郎的曲刀是把重心放在武器前端并借此增加离心力，以弥补他本身的重量不足。从这部分来看，他选择二刀流并对敌人使出不间断的连续攻击其实并没有错。只是既然他的斩击是靠着离心力施展，被挡下之后就会产生致命的破绽。

一真并没有试图接下较有重量的曲刀前端，而是明知危险还继续往前贴近诚士郎，以靠近刀锷的部位挡住曲刀，让诚士郎的曲刀无法发挥出十全的效果，就此澈底止住了对方的攻势。

攻势受阻的诚士郎连想要再砍一刀也没办法，只能被迫和一真彼此抵着武器僵持，最后就会像现在这样被一真以蛮力制服。

这样的攻防已经重复上演了三次。

诚士郎架住一真的武器继续抵抗，同时因为对方的批评而狠狠咬牙。

（开什么玩笑……！什么只要缩短彼此距离就能挡下攻击，明明是完全看穿对手时才能主张的理论吧！）

即使重量不足，诚士郎却拥有靠着身体强化和虚数操作来加速的机动力，以高速挥动两把曲刀的样子就如同凿岩机。

要是再加上来自离心力的加速，一般来说根本不会有人想要主动闯入他的攻击范围。

更不用说一真居然还可以确实地卡死武器的底端并箝制诚士郎的动作，再缠住刀身借此压制对手，完全不是这个时代的剑士有办法做到的技巧。

诚士郎豁出去般地挥动另一把曲刀攻击，这次一真连挡都不挡，甚至看都没看地直接抓住少年的手腕，一扭就把他压倒在地。

「好痛……！」

「你看，胜负已分。我也认同你往前突进的能力很不错，但最好再多学会一点算计对手的心机。因为诚士郎的身体能力确实无可挑剔，所以你首先要学会剑术的基础。那样一来，我们就更能进行互有进退的对战。」

一真拍了拍两手站了起来。

诚士郎却无法立即起身。虽然他原本就不认为自己有机会打赢一真，不过应该自认能打得更加精彩一点。以诚士郎的立场来说，大概完全没有预料到彼此的战斗技术居然有如此大的差距，根本成了大人打小孩的状况。

从头到尾束手无策的屈辱让诚士郎抬不起头来。

带着苦笑站在远处观察两人的男子——赤服魁首的倭田龙次郎看到一真这种毫不留情的攻势后，一时无法决定到底该怎么办。

（哎呀……实际上诚士郎的剑术水准绝对不差……或者该问明明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不断挥动利刃的对手，还有胆子逼近对方身前，那家伙到底是有什么问题……）

正常来说会拉开距离，没想到一真反而主动闯进敌人的攻击范围。

理论上这是最正确的解答，不过只要内心稍微有所畏缩导致无法保持正确的角度，就很有可能会受重伤。至于最擅长的进攻模式被澈底封锁的诚士郎则是因为一开始就吃了下马威，所以连一半的实力都没能正常地发挥出来。

以龙次郎的判断来说，一真看穿对手的速度甚至不比王凯龙逊色。要说可靠确实是很可靠，不过他原本希望一真这次能根据情况稍微手下留情。

再怎么说这都只是锻炼。

以一真的实力来说，他应该可以一边挡下诚士郎的攻击，一边帮忙纠正对方的不成熟之处。期待一真会做出详细指导的龙次郎决定旁观就好，没想到结果会是适得其反。

他原本认为应该让东云一真的剑术在部队里推广开来，看起来这下恐怕需要不少时间。

（两边都太年轻了……算了，毕竟诚士郎在同年龄的孩子中是无可动摇的第一名，以前的训练对手也只有我一个，就趁此机会让他们两人以后继续切磋琢磨吧。）

好选手不见得会成为好教练——这似乎是三百年前的说法。不管怎么样，看来首先必须教导一真在指导别人时该怎么做的诀窍。

龙次郎捏掉嘴里的香菸，从礁岩上跳了下去。

他踏着浅滩的浪花往前冲，举起手来对两人打招呼。

「你们两个都辛苦了，看样子再对战下去也只会得到相同的结果……不过虽然之前就听说过一真的实力，但没想到你能够完封诚士郎。」

「不是因为我特别厉害，单纯只是武器造成的差距。二刀流本来就不容易利用体重加强威力，再加上彼此的身高差距，诚士郎当然抢不到主导权。如果想让二刀流能够应用在实战上，你必须换成更短的武器，或是身高至少要有一百八十公分才行。」

「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矮啊！可恶！五年后我绝对会长得比一真还高！」

诚士郎龇牙咧嘴地抗议。难得看到他如此气愤，肯定是因为这个天才少年至今都不曾碰到算得上是障碍的障碍。

既然十二岁就已经达到百分之三十，将来甚至有可能上看百分之四十。

也是或许有一天会被称为人类最强战力的优秀人才。

趁着年轻早点体会挫折滋味想必也是很好的经验。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了……话虽这么说，但我可不具备卓越的剑技。那把刀剑也是年轻时制造出来的，结果顶多也只能拿来护身。」

「所以才会丢在仓库里积灰尘吗……」

「没错，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会以自己擅长的方式来进攻。」

「那样正合我意。」

双方拉开距离，一真做出中段持刀的动作。

诚士郎虽然还有干劲，但也清楚再打下去没有成果。旁观极东两大高手对战想必也能学到很多。

在稍远之处的运输船上也聚集了很多前来观战的部队成员。

坐在船头的千寻拿起望远镜，做好留下纪录的准备。

「哦……？看来一真和龙次郎舅舅要开打了，负责留下影像纪录的对岸部队准备好了吗？」

『当然好了，队长！』

『视野良好，系统也全部OK！已经用超高速移动物体侦测追踪摄影机锁定两人了！』

「谢谢。另外也要继续警戒周围，因为除了巨躯种，国外的侦察艇和飞行器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潜藏在附近。」

『队长是说侦察艇吗？』

「没错。船上民族的干部已经来到这里进行粮食交换的谈判，今天晚上中华大陆联邦和香巴拉还有EU国家群的使者也会到达。」

『我第一次听说这些消息，该不会是极机密的情报吧？』

「当然是极机密的情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可是负责侦察的人员要是完全不清楚关于外部来访者的情报那可不妙吧？所以这是我们几个的秘密。应该有不少人想要打探我国这两位最强战力的底细，你们要保持警戒，不能只顾着观赏战斗。」

『知道了～～』

这种不带劲的回应让千寻忍不住苦笑，不过她当然明白自己的部下都是一些该表现时就会好好表现的人物。因为第四部队的成员是从希望成为文官的人员中积极挑选出也具备战斗能力的人物。

大概只有他们能够同时负责侦察和记录影像。

（小笠原群岛这边除了海上都市，还有以前的旧海军基地。我们必须好好检查，阻止那些手脚不干净的船上民族擅自去遗迹捣乱。）

话虽如此，旧海军基地里的重要器材与设施已经全数转移，不太可能有什么新的发现。就算是那些偷鸡摸狗的宵小，只要不靠近应该就没有问题。

（好了，差不多要开始了吧？）

下达完所有命令的千寻坐了下来，观察两人的状况。

目前他们仍旧瞪着对方，想必是在等待机会。

东云一真看了看倭田龙次郎拿出来的手套型B.D.A，在内心推论对方的战斗方式。

（手套……我还以为他一定是操控海水战斗……但是既然拿出手套，意思是近身战斗型吗？）

一真没有任何关于龙次郎战斗风格的情报，不过对方既然是流体操作型，那么武器应该也是某种应用了流体的东西。

他对脚下的海水提高警戒，同时观察对手的动静。

面对攻击范围不知道多大的敌人，当然不能做出贸然逼近的行为。虽然这是训练，使用的武器却和战斗时相同。

要是战斗时过于大意或是态度过于畏缩，都有可能会受到重伤。

发现一真满心警戒的龙次郎带着苦笑举起一只手。

「没有随便靠近确实值得肯定，但是再这样下去永远不会开始。」

「话虽这么说，不过这边有多少斤两已经全部展现过了。这是为了学习流体操作的训练，请你不必客气对我动手吧。」

「啊～～也对，对自己人还要隐藏实力也没意义。那么你要好好躲开，不然真的会死。」

下一瞬间，一真反射性地挥动武器。

透过感觉让他明白刀身接触到某种东西，却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的状态下被龙次郎的攻击划伤脸颊。龙次郎随意挥动左手就让浅滩分成好几层，还在下一瞬间袭击一真。

这代表龙次郎的攻击范围远远大于一真。

这种未知的攻击让一真感到心惊胆跳。

（不可见的攻击——不对，是不是射出了某种很难看清的武器？）

他原本以为龙次郎是射出海水，然而一开始打掉攻击时的感觉却不是那么轻微的冲击。一真也怀疑可能是类似玻璃的透明武器，但是那样一来，和刀身碰撞时应该会发出碎裂的声音。

即使对攻击的真面目感到满心疑惑，一真还是找出了弱点。

（范围很广！但是很轻！）

既然随便挥刀就能弹开攻击，代表武器的质量很小，所以很可能是高速挥动了某种又细又薄，很难以肉眼捕捉的利刃。

如此一来，可以推论出龙次郎的武器并不是像玻璃那样的高透明度物体。

认为那是细到难以用肉眼捕捉的武器才是适当的推论。

可能的武器形状恐怕是——

（他是以高速射出利用流体物质制造的极薄细线——或是形状类似的物体……！）

那么只有一种对应的办法。

就算对方使用了无法以肉眼辨识的利刃，一真也已经看穿龙次郎挥动手臂的时机。因此只能用自己的武器来斩断敌人的攻击，同时缩短彼此距离以进入自己的攻击范围。

把握状况的一真立刻做出决断，同时直线往前冲刺。

龙次郎惊讶到睁大双眼。

「喂喂……！这小子该不会想正面冲过来吧？」

他想必是在第一击之后就看穿了攻击的真面目，否则不可能做出这种行动。显见一真拥有远远超乎想像的瞬间判断能力。

对龙次郎来说，这实在是太过于出乎预料。

他原本打算拉开距离让彼此只能互相试探，再趁机封锁周围澈底压倒对手，现在却没有时间继续悠哉对应。

明明只是训练，一真却想要速战速决。

逼不得已，龙次郎只好往后跳开同时挥动双手，连续射出海水形成的利刃。然而无论这些利刃多么锐利也只不过是水。

就算锐利到足以撕裂人体，一真却能以挥剑带起的气流吹开这些攻击。

以他的身体能力来说，还不到一秒就能冲进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内。

正当一真转动刀刃，想以刀背攻击龙次郎的那瞬间。

他们两人之间突然出现深灰色的墙壁。

「咦！」

深灰色墙壁挡下刀剑后随即改变形状，化为整面的大量长枪袭击一真。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一真没能及时对应，不过还有来得及闪避的空档。

只是这波反击并未就此结束。

正当一真再度为了追击而缩短距离，他突然产生了奇妙的耳鸣。

「这、这是怎么了……！」

甚至干扰了平衡感的耳鸣让一真感受到威胁，他使出全身力气往后跳开，因为不够澈底的距离没办法让他逃离这种耳鸣。

来到比进攻前的位置往后一倍以上的地方后，一真才终于抬起头来。

只见挡下他斩击的深灰色墙壁再度变形，回到龙次郎的左手——看起来应该是义手的左手之中。

那种流体状态的金属让一真察觉龙次郎真正使用的武器。

「有机流体物……！就是使用在机甲兵和多脚型战车上面的那玩意吗！」

「没错。使用B.D.A让内在粒子加速后，有机流体物会成为流体。瞬间停止加速的话，则是会暂时成为硬质的金属。」

一真也听说过这些事。

有机流体物是类似水银的液态金属，应用性却远远胜过水银。

最夸张的是作为物质的密度。

把水银装进一公升的宝特瓶里，重量会是十三公斤以上，有机流体物的密度则是水银的三倍。

换句话说，龙次郎可以使用这种即使极细如丝但重量也具备杀伤力，而且还可以灵活运用流体和硬质两种状态的线状切断型武器从四面八方袭击一真。现在只能假设既然藏在义手里，那么能运用的总量应该不是那么多——

不，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你的左手……原来是义手。」

「也对，一真你是第一次看到吧？自从大约十五年前被莫比迪克那个混帐带走左手之后，这玩意就一直是我的搭档。」

龙次郎动着钢铁左手，露出开朗的笑容。

粗犷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个像是婚戒的戒指闪闪发光。

（……他结婚了吗？不，这也理所当然。）

龙次郎似乎很自豪地展示着失去的左手，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阴影。想必是因为牺牲左手保护下来的事物足以让他感到自豪吧。

一真觉得心里感受到的不对劲终于得到了答案。

——倭田龙次郎曾经被称为百万王冠。

既然本人还活着也没有退役，一真一直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看到对方的义手才总算能够理解。

「……粒子体的加速仰赖人体血管的长度，要是失去一只手，加速率当然会大幅减少。」

「没错，不过要对付年轻人还是小事一桩……你那是什么表情。」

龙次郎眯起眼睛，似乎觉得很扫兴。

大概是因为一真转开视线，一脸痛心的模样。

在这个时代，使用义手、义足，或义眼的人类并不罕见。

然而那大部分都是天生适合率不够优秀，还有遭到巨躯种袭击而失去四肢的无力普通老百姓不得不选择的最终手段。

结果即使是被称为百万王冠的强大存在，也有可能因为败北而失去手脚。

不，考虑到必须随时在最前线对抗王冠种的立场，持续奋战三十年却只有失去一只手或许反而更应该称之为奇迹。

极东的大和民族离开避难所的保护，举兵出征至今已经三十年。

每个人都异口同声地断定要是没有倭田龙次郎就没有现在的极东。然而本人的钢铁左手却强烈地诉说着那份卓着的功绩绝对不是花俏华丽的英雄故事。

靠这一身支撑国家至今的代价也绝对不是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事情。

……对于这样的龙次郎，如果要问东云一真能为他做些什么。

答案肯定只有一个。

「不好意思，是我在训练中有点松懈。」

「那还真是太瞧不起我了。先前都避开要害，看样子是我不该顾虑太多。今天会让你澈底体验到流体操作型的恐怖，劝你趁早做好心理准备。」

龙次郎左手的有机流体物形成一条细线垂向海面。

于是周围的海水突然膨胀起来，如同化作了生物，而且像是要保护龙次郎般不断扭动。一真回想起之前遭遇过的海啸，明白至今为止的攻防真的只是在打量他。

（……「海神」的化身。原来如此，看来是名副其实的称号。）

在城市沉入广阔大海的这个衰微时代里，最强的流体操作型等于是支配了时代的力量。

也是够格被称呼为「极东至宝」的存在。

既然龙次郎甚至能引发海啸那样的恶劣海象，连一真也无法轻松应对。而且除了创造海面变化以外，还有其他让一真在意的事情。

所谓的流体操作，并不是只有操控液体内部粒子体的运动。

既然他也能高速射出液体，就代表流体操作的基本必定包括了压力操作在内。先前造成耳鸣的真正原因恐怕也是这个。

接近龙次郎的敌人会受到压力操作的影响而失去平衡感，无法长时间进行近身战斗。

也就是说躲开恶劣海象，拼命穿越有机流体物细线之后还有看不见的陷阱。

（这下不能随便靠近。大概只能先仔细观察并确认效果范围，再想办法从这方面巧妙找出破绽并且打了就退(Hit and Away)……不过前提是自己真的有办法闯越眼前这夸张的各种大浪。）

一真脸上挂着笑容，背后却冒着冷汗。

龙次郎周围的海水以高速形成漩涡，强大到似乎可以瞬间吞没任何接触到的对象。除非能够同时控制数万吨的水流，否则无法造成此等景象。

完全是活着的风暴，巨大的海水要塞。万一被急流吞没，不但再也动弹不得，恐怕还会被细线化成的利刃切成圆片。

不上不下的攻击不会有效果。

一真看着被称为「海神」化身的男子，为了攻略这座要塞而展开行动。

＊

两人的冲突才刚升温，运输船便随之遭到大浪袭击。

有机流体物形成的利线如同蜘蛛网一般遍及四面八方，毫不留情地袭击一真，而且连续攻击，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真才刚以单手弹开被高速射出的海水，脚下的浅滩就往上涌起试图缠住他的脚。虽然只是瞬间的妨碍，但是在两人的战斗中，这些微小的障碍却会影响到胜败。

形成激烈漩涡的海水彷佛龙一般狂暴凶猛，朝着一真冲来。

躲在远方地点记录战况的千寻等第四部队的众人也受到余波影响。

「喔喔，摇得好大。龙次郎舅舅的战斗规模还是这么大。」

『晃、晃得太厉害了！万一翻船怎么办？』

「真的翻了再说。况且这里又不是太平洋正中央，真的不行的时候游泳回去就好。」

至于被打翻的运输船就交给一真和龙次郎其中之一负责打捞，甚至可以当成给输家的惩罚。

毕竟今天是轮休时还被叫来支援，千寻在船上时至少想做喜欢的事情。

她拿出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的再现资料——主要是娱乐方面的书籍，还在遮阳伞下喝着冰红茶。

能够在风和日丽的甲板上优雅读书的机会并不多。

从千寻的身上可以感觉到除非是巨躯种袭击都市那样的紧急联络，否则她绝对不会停止看书的坚定决心。

「这个月的再现杂志是……哦，二零一零年的春天吗？这段年代是各种娱乐都开始蓬勃发展的时代，所以不管是什么书都很有趣。」

不管什么书籍天之宫千寻都喜欢。

她喜欢文集、周刊杂志、月刊杂志、流行杂志，以及美食杂志等各式各样的杂志，也喜欢书上刊登的漫画和照片。她之所以会参与文明覆古的工作，正是因为从小就喜欢看书。

在过去被称为人类黄金时期的时代，出版的杂志每一本都色彩鲜艳，每一页都不会让人感到厌倦。配合四季变迁，服装会跟着转变，流行也会跟着转变，每一年都会出现新的创作。

对这些失去的文化抱着憧憬的人们奉献出自己的人生，希望总有一天能让过去的文明再度复活。

（春季的流行服饰真的很棒～～这个时代因为地轴有点往南偏移导致气温变高，大家通常也穿得比较清凉，很少生产像这样的服装。要不要找船上民族订制呢？）

千寻翻看着杂志。运输船因为第三次的激烈大浪而剧烈摇晃，但是这种事情并不妨碍她继续看书。

在经商至上的船上民族中，有复活过往文明提供再生物品的船团。只要支付相合的代价并提供正确的情报，无论是什么道具和服装都能够代为再现。这是最近最为有名的传言。

极东自己也有再现部门，不过他们通常都忙着处理相良商会的订单，让千寻相当烦恼，不确定其他部门的人到底可不可以找他们帮忙。

（如果是那姬认为有必要的东西，她就不会顾虑这么多……不过那姬平常就比其他人更卖力地工作，再现部门收到申请时想必也不会介意。）

赤服的特权中最让人羡慕的一项，就是可以找再现部门插队下单的特权。再现部门重现出各种杂志、服饰，以及漫画等娱乐物品后，通常会采用经过量产才配给给都市的系统。

因此插队行为等于能够是破坏正常的行程，让赤服想要的物品在都市国家内流通，完全是用来满足个人欲望的权限。

然而正因为是如此强大的权限，使用者要是没有任何功绩将会遭到众人冷眼相待，可以说是有利有弊。

（不过……我在九州也很努力……要、不要第一次用用看这个插队特权呢？）

千寻至今为止都缺乏自信，认为自己身为赤服并没有好好做出贡献，不过至少在九州的死斗中，她算是立下了无可挑剔的重大功劳。

或者该说，再怎么样也是和其他人一起打倒了王冠种，所以至少该获得这点程度的报酬。

现在就算千寻使用了插队特权，想必也不会受到其他人的责怪。

既然心意已定，当然要打铁趁热。她摊开带来的其他流行杂志，拿笔在每一件有兴趣的衣服上作记号。

如果要追求实用性，必须把接下来的季节也纳入考量。

春装很吸引人，秋装感觉也不错，正确说法是千寻很喜欢秋装。

只要现在先行准备，就可以在下次的长期休假中拿来使用。

「这下真是让人提早期待下次的长期休假……！这次的休假可以去复兴中心打发时间，再来就是温泉——」

『——千寻队长！这边有事想找你确认！麻烦尽快回应！』

这时部下突然送来了通讯，千寻也因此停下动作。

部下的紧张语气让千寻把先前的悠哉想法全部塞到脑袋的角落里去。

「我听到了，发生什么事？」

『我们收到报告，说岛上的树林里出现了尚未确认的飞行器！因为显然是人工物体，所以推测必须火速对应！』

千寻怀疑起自己的耳朵，难道真的有哪个组织试图偷窥一真和龙次郎的战斗吗？

「到底是哪来的卑鄙东西……！好，树林区由我负责侦察！大家去确认附近有没有侦察艇！根据情况，可以直接通知远征军！」

千寻装上B.D.A并立刻送出侦察用飞行器，并且举起步枪。

由于一真和龙次郎的战况愈来愈激烈导致准确性有点下降，不过她还是立刻发现了不明飞行器的踪迹。千寻透过步枪的瞄准镜锁定巧妙潜藏在树林里的飞行器，一枪就将其粉碎了。

另外两架飞行器似乎也因此发现自己正遭到狙击。

它们立刻试图离开现场，却被千寻即时开枪打中。她仔细地进行搜索，并没有在周围发现其他飞行器的存在。

确定已经击落所有入侵者之后，千寻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虽然无法确定这些飞行器到底拍到了多少影像纪录，不过只要回收残骸，想必很快就能查出犯人是何处的组织。

「一旦顺利回收飞行器的残骸，立刻对所有停泊于小笠原的船上民族进行搜查！毕竟他们做出如此藐视我们的行为，必须给予相对的惩罚才行！」

『知道了！』

「抱、抱歉必须介入两位的对话，这边在近海找到了最靠近这边的船影……那、那是……？」

听到部下吞吞吐吐的报告，千寻露出怀疑的表情。

如果是船上民族和海盗，应该没什么不方便明讲的。既然部下无法直接报告，代表那个船影的身份是拥有确实立场的组织。

心里只有一个可能答案的千寻抱着头，感觉怒气涌上心头。

「……喔，是这样啊，我完全忘了。战时虽然可靠，不过那里确实是会做出这种行径的国家呢。」

预定今晚抵达的外国船只共有三艘。

中华大陆联邦、香巴拉，以及EU国家群。

如果放出飞行器的犯人是这三者之一，那么答案从一开始就非常明显。

「下令的人应该是静雨大使吧……我实在不擅长对付那个人。」

『那、那个……！』

「好，由我出面吧。先警告对方，要是有回应的话直接转接到我这边。」

『我、我知道了！』

千寻满心遗憾地收起流行杂志，赶往船上的通讯管制室。

她很想抱怨为什么自己明明在休假还得和中华大陆联邦周旋，但这也是赤服的职责。

因此千寻只能在心中发誓，既然碰上了这种事，事后一定要多使用几次插队特权。

＊

另一方面——东云一真和倭田龙次郎的战斗变得更加激烈。

最初是一真单方面地对龙次郎穷追不舍，现在已经形成势均力敌的战况。

龙次郎大摇大摆地站在浅滩上，露出像是在嘲讽一真的笑容。

「喂喂，一开始的气势跑哪里去了？再这样下去，你连一刀都还砍不到我，天就要黑了。」

「呜……」

一真烦躁地咂了咂嘴。虽然没有严重的伤势，但龙次郎的多次攻击已经让他的衣服都破破烂烂了。

因为高速发射出的水流里夹杂着砂石，形成一种就算水流被弹开，剩下的砂石也会像霰弹那般继续打向敌人的陷阱，让一真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缩短双方距离。

而且这些水流还来自四面八方，甚至连脚下的浅滩也会突然射出水流。

原理大概和能够切割钻石的水刀相同，一旦被直接打中，恐怕难以承受。

一真已经亲自体会到在挑衅下冲向对方就会遭到严重打击的后果。

（每次以为自己找到破口就会被对方立刻堵死，应该说是战法千变万化吗？）

这就是所谓的身经百战吧。

一真只能一个个想办法应付，但是那样一来真的会打到天黑。他必须想办法找出某种决胜的方法。

其实龙次郎也是一样。

虽说他并不认为这种程度就能和一真分出高下，然而多次奇袭之下还是被对方轻易脱身，让他相当赞赏一真的危机管理能力。

（找到对手弱点立刻尝试逼近，面对未知攻击立刻拉开距离。要说他是按照最佳理论行动虽然没错，但是执行得如此澈底倒是让人很难对付。）

正因为一真追求胜利，一旦察觉未知的攻击就会立即保持安全距离。

身体能力和状况判断能力让他得以采用打了就退的战法。

再加上对技术理论已经达到顶峰才能获得的生存能力，这是光靠着天赋和才能绝对无法习得的能力。

想必是有优秀的老师长期给予严格的薰陶。

如果想要打破一真这种能够攻守兼备的攻势，就算使出再多零散的招式也无法成为决定性的打击。

「……继续坚守不出加强防御也终究无法取胜啊。」

龙次郎之前已经听说过，一真和诚士郎与那姬等人的战斗舞台并不相同。如果是一真，被其他国家认可为百万王冠的日子总有一天将会到来吧。

然而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遭遇瓶颈。

为了对抗王冠种，除了身体能力，对粒子体具备的各种力量也必须运用自如，否则他无法真正成为被称为百万王冠的战士。

龙次郎下定决心，把手套用力戴紧之后开始往前走。

由于龙次郎先前一直没有移动，这个动作让一真提高警戒。他原本以为对方的战法是专门从敌人射程外进行远距攻击，看来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一真，我想你已经发现了，除了流体操作以外，我也擅长压力操作。既然我主动靠近，就代表你的身体也会随之开始承受气压变化带来的负荷。」

「……是的。」

「顺便说一下，我对你造成的负荷其实可以让一般人瞬间就失去意识……简而言之呢，你的身体可以承受简单的气压变化。这完全是强度的问题，毕竟我的能力顶多只能让你稍微感到头晕。」

「…………」

「但是当你碰到偏向压力操作型的对手时，情况会另当别论。过去最强的压力操作型据说是可以在空无一物的场所直接制造出炸弹的怪物。赤道空王『林德虫』更是拥有光是擦身而过就可以让整艘船上的人类全部失去意识的力量——万一碰上那种等级的压力操作型，现在的你根本毫无办法。」

光是从上空经过就可以夺取人类意识的怪物。

在支配这颗行星制空权的三只王冠种面前，弱者难道连挑战的权利都没有吗？

「挑战熟练的压力操作型和流体操作型的方法有两个。一个是过于老实的忍耐，另一个是为了固定自身的状态，学会最低限度的压力操作和流体操作，就只有这两种选择。」

「……现在的我办得到那种事吗？」

「我想很难。对于这个时代的高适合率人类来说，流体操作和压力操作是天生就能学会的基本力量。就像空中的鸟类不必思考什么是飞行力学就知道该怎么飞，如果拥有高适合率，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能力。」

这两种力量是人类适应星辰粒子体，在进化过程中获得的力量。

或是所有人在幼年时期的初期教育阶段都能凭感觉学会的能力。如果没有学会这两种力量，正常来说连自由操作体内的粒子体都不可能办到。

至于现在的一真其实是靠着生物反馈训练(Biofeedback)在支援这个部分。

「一真，没有透过初期教育来培养感觉的你想学会这两种能力，需要非同寻常的努力，甚至需要稍微比较粗暴的教育方式——但是在那之前，我要让你用身体去体会到流体操作和压力操作的重要性。所以我要使出比较强硬的攻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倭田龙次郎举起他的B.D.A，旁边的每一个观众都知道接下来才是正式战斗。

银白色星际新星被释放出来之后——填充在倭田龙次郎义手里的有机流体物质变化成先前从未出现过的形状。

「Blood accelerator启动——翘首进击吧，『天津大蛇』」……！」

下一瞬间，闪着银光的利刃从龙次郎的义手一跃而出，袭向一真。

而且数量不是只有一两个。

无数带着微弱光芒的银色利刃分裂成数千个，全部飞向一真。

这些利刃的速度确实比先前的高速发射还要快上许多，却还不到一真无法挥刀砍落的水准。

正当一真打算照样用刀剑对应的那瞬间——那些银光利刃却开始跟蛇一样扭动闪躲。

「糟了……！」

没能把攻击全部打下让一真产生很大的破绽，龙次郎当然没有好心到会放过这个机会。在大量的银光利刃从正面逼近的情况下，一真拔出挂在腰间的霰弹枪。

他灌注所有力量击出特殊化合炸药弹后，霰弹弹开正面的银光，迫使利刃纷纷改变轨道。

特殊化合炸药弹使用的助燃剂会受到使用者的加速燃烧影响，因此B.D.A全力运作后击出的特殊化合炸药弹会具备非常惊人的破坏力。

要不是一真利用霰弹来击飞广范围的银光利刃，刚刚那一击应该已经分出胜负。

他明白先前的距离已经不再安全，只是真的已经束手无策了。在这种除了正面突击没有其他选择的浅滩上，一真根本没有胜算。

判断环境条件已经达到极限的一真冲向孤岛上的树林。

「喂喂，逃走的话还训练个什么呢！」

龙次郎一边挑衅，一边追上逃离浅滩的一真。

由于这座孤岛被大海包围，只要龙次郎有意，从哪里都可以引起海象变化。要是一真因为追击而停下脚步，那么一切就结束了。

龙次郎虽然频频牵制想阻止一真前往山顶，不过一真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那样做。死斗时前往水源最少的山顶是最佳理论，现在却是训练。

为了学会面对流体操作型的正确对应方式，一真需要能够从正面打破这种状况的实力。

最后两人都穿过树林，来到大树海域(Land Mangrove)。

一真勉强闪过那些斩断树木继续追来的银光利刃，在心中摸索自己现在能够办到的行动。

（解除限制使用光击可以一扫这些利刃，但是龙次郎先生应该也会解除限制来对抗！那样一来根本没有意义！）

这是为了再次确认一真基础能力的训练。为了跳脱过去那种完全仰赖解除限制的战法，一真必须找到新的手段。

（流体操作不行，压力操作也不行！那么……放出粒子又如何呢……？）

一真的刀剑和双手的B.D.A都具备能够以高功率输出粒子的功能。

偏偏一真还是只有在解除限制后才能放出带有攻击性的粒子，果然是因为没有从小就接触粒子所造成的弊害。

至今为止，他的战法只不过是把溢出的力量集中到刀剑上面而已。

（我必须动脑思考……！和「大山只命」战斗时曾经使出那么多次光击，快点回想起身为放出型的经验……！）

一真绕着孤岛上奔跑，同时寻求着适合自己的战斗方式。

基本上，他在解除限制时之所以可以击出高威力的光击，是因为在那种状态下会比平常更容易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的粒子流动。

一真在解除限制时的那种感觉恐怕正是现在这个时代里每一个人都拥有的感觉。既然一真能够透过生物反馈控制来支配不自主运动，那么他应该有机会靠后天努力去掌握那样的感觉。

（现在还不可能像诚士郎那样先汇聚粒子再放出！如果自己至少可以在一瞬间把那些银光利刃全部一口气弹飞的话……！）

刀剑没办法完全对应那些攻击，目前需要的是瞬间粉碎大面积对象的力量。

正当一真脑中快要整合出确切的形象时，凶猛的大浪从正面袭击而来。他为了避开高速发射的水弹而往上跳起，龙次郎却立刻露出大胆的笑容伸手指着一真。

「贸然跳起真不像是你会做出的行动，不过这下就将军了，一真！」

伴随着龙次郎的胜利宣言，树海的树木全部被巨大漩涡所吞没。他大概是打算把一真能落脚的地方全数淹没。

再这样下去，一真只能落入漩涡吃下这次败仗。

于是他孤注一掷，把所有力量都灌注在左手上。

「Blood accelerator启动——『极东之王冠』……！」

粒子从一真伸长的左手涌出，宛如王冠一般画出圆形并震动大气，接着冲击波甚至化为能以肉眼辨识的波纹并扩散开来，最后击中海面。

漩涡因为这次冲击而凹陷，一真本人则是稍微往上浮起。

顺利制造出滞空状态的一真忍不住拉起嘴角。

（成功了……！这下就可以一口气缩短距离！）

一真以圆环状放出粒子并制造出冲击波，借此改变前进方向。

这是他开始使用漂浮靴后一直研究至今的办法，总算成为在战斗中也能使用的水准。

如此一来，就算一真无法在海上步行也能够进行战斗。

一真以相同方式往斜下方放出粒子并改变自己落下的位置，迅速逼近龙次郎身前。虽然没办法像漂浮靴那样持续放出粒子并维持浮空状态，瞬间突击力却和以往完全不同。

龙次郎已经看穿一真的下一步动作，不过他选择正面迎击。

「空中步行(Air Bound)算是不错的想法！但是这玩意你要怎么弹开？」

以最高速射出的银光利刃不仅来自四面八方，连一真的上方和下方也没有放过。

一真把剑收回鞘中，从两手放出冲击波。

接触面积较小的刀剑在弹开利刃时会有能够应对的上限，那么只要使用从手掌放出的冲击波来一口气排除攻击就好。

需要射程和攻击距离偏短，但是能守住广大范围的攻击，就只有这招可用。

（原来如此，他把空中步行的冲击波分别按照情况兼顾攻防吗……！）

然而缩短和龙次郎之间的距离算是一种自杀行为。双方愈是靠近，气压的变化就愈是激烈，失去平衡感的一真感到一阵头晕。

（插图p001）

强烈的头痛和耳鸣都没有停下，但是现在只能冲刺到底。

一真必须在这里打赢龙次郎——打赢这个孤身一人扛起这个国家整整三十年的男人，证明自己确实是能够稍微帮忙减轻他负担的战士。

「我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停下来……！我要一口气攻击到底！」

「你想得美！小子！」

来到适当距离的一真击出掌击，打穿龙次郎旁边的山壁。

然而就在下个瞬间。

山壁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开始崩塌。

「咦——？」

「哇……！」

过度集中在战斗上的两人被开始崩塌的山壁和脚下的立足点引走注意力，纷纷发出惊讶的叫声。而且实在事出突然，他们的对应都慢了一步。

一真和龙次郎最后都没能抓住旁边的岩壁，而是一起掉进隐藏在小笠原群岛里的神秘洞穴。

第五卷 第五章

——另一方面，于附近的海域。

『哎呀，真是太失礼了！不好意思这么晚才联络各位，其实我方比预定时间提早了大约四个小时！这都要归功于我国军舰『关帝』搭载的新空间跳跃系统状况绝佳！才能顺利到达小笠原群岛！』

「那真是太好了呢，静雨大使。毕竟近来就算是军舰，也有很多船只在海上遭到巨躯种的袭击，最后落得悲惨的下场。真是辛苦各位远道而来。」

『哎呀，真是感谢天之宫小姐的关心，那么我想尽快取得入港的许可……』

「不过呢！贵国又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才会派出侦察机窥视我方的训练？能请您说明一下吗？」

千寻换上笑容，继续逼问静雨大使。这是带着怒气的凶猛笑容，如果换成她的部下，肯定会吓得缩起身子。

然而静雨大使却摇了摇头，像是完全不当成一回事。

『不不不，这件事真的非常抱歉。我方原本打算直接前往小笠原海上都市，却收到船舰附近海域正在发生激烈战斗的报告。因此我方担心或许是有凶暴的巨躯种在争夺地盘，才会为了确认是否安全而派出了侦察机。』

「哦？是为了确认是否安全吗？」

『没错。毕竟正如天之宫小姐先前所说，海上会出现袭击军舰的危险巨躯种。』

「意思是贵国别无他意？」

『那是当然！』

「……明明你们派出的三架侦察机都前往同一地点？」

『哈哈哈，那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确认是否安全的动作非常重要！』

静雨大使也以笑容回应千寻。

虽然已经无法判断这些话到底有多少是认真的，但是基本上算是说得通。如果是千寻，也会像这样把确认安全视为优先事项。

她只能叹一口气，语带放弃并做出总结。

「总而言之！这次只给出严重警告来了结，但是贵国拍摄的影像必须全部还给极东。」

『我方接受。』

「另外我方还要确认是否另有备份存档，所以会派遣技术人员前往贵舰。只要贵国愿意接受这两个条件，就可以入港没有问题。」

『谢谢你的安排。哎呀，天之宫小姐如此聪慧真是万幸！』

静雨大使张开双手表示感谢。千寻听不出来他到底是在称赞还是在瞧不起人，不过如果要她正面对决这个外交妖怪，千寻完全不觉得自己会有胜算。

光是能取回影像资料，就该当作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不管怎么样，辛苦各位远道而来。从今晚起，小笠原海上都市会开始准备胜利庆祝会。庆祝会前一天晚上也会举办祭典，还请各位务必参加。」

『我已经听说这个消息，我方也带了瓶装酒来作为一点心意，希望能让各位对中大联喜爱的酒更有一些了解。』

「龙次郎先生他们也会很高兴，听说他在上上次组成共同战线时曾有机会品尝到，而且也非常中意。」

『哈哈，就是因为那样才会选择这个礼物——话说回来，龙次郎先生在哪里？战斗训练似乎已经结束了。』

嗯？千寻把视线转向管制室的液晶萤幕。

已经看不到激烈的粒子冲突，两人的战斗应该结束了，但是并没有收到任何联络。

千寻转向静雨大使。

「……嗯，没有任何问题。他应该会立刻回来，希望贵国军舰可以尽快入港。」

『好的，要是贵国碰上任何困扰，我方愿意提供协助，请不必客气尽量开口。因为在现在这个时代，人类必须互助才能继续存活！』

哔！通讯到此结束。

千寻虽然满心不以为然，认为中大联根本没资格讲刚才那种话，不过在九州决战时，确实获得对方非常强大的支援。她希望至少在胜利庆祝会的期间能够老实地和平度过。

……算了，对方或许根本不这样想。

「那么他们两位送来联络了吗？」

『其实在三分钟前就联络上了，我放到画面上。』

先前显示出静雨大使的萤幕现在换成了龙次郎的侧脸。

确定通讯已经接通之后，龙次郎露出有点紧张的表情。

『辛苦了，听说你刚刚在对付那个狐狸妖怪？』

「狐狸妖怪？……喔，您是说静雨大使吗？我认为那个人才不是那种还有可爱之处的妖怪呢。」

『哈哈，确实没错。』

「那么，舅舅目前人在哪里？看起来好像是很暗的地方……」

画面几乎一片黑暗，只能看到一点光亮。显然不是地面上，龙次郎的声音里带着紧张也是因为如此吧。

『关于这件事……我们似乎发现了小笠原的地下设施。』

「地下设施？」

『没错，现在还不确定是军用设施还是地下都市(Megafloat)，或许是在建设途中被放弃了，因此没有人知道这里的存在。』

通往太平洋的小笠原群岛上设置了海军基地，确实很有可能存在着从未公开过的地下设施。

「要怎么办呢？要由我过去进行侦察吗？」

『这个嘛……啊，不了，这里果然还是交给我们就好！因为我可不能让自己的外甥女进入这种还不知道有什么的场所！』

「喔……是这样吗？」

龙次郎突然以舅舅的身份发言。他平常不是会这样公私不分的人物，因此千寻有点惊讶……不过仔细想想，今天是千寻的休假。

何必要在这种时候还得出面负责探索昏暗的遗迹呢？

「我知道了。那么我会派诚士郎过去，这边则是继续待机，如果有什么事请联络我们，不必客气。」

『别担心，这边可是凑齐了极东的最大战力去探索，要是发生什么事也可以自己解决。』

那就这样啦……龙次郎直接切断了通讯。

千寻忍不住猜想龙次郎是不是在打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不过对方是远征军的总司令，就算自己说了什么肯定也听不进去。

毕竟本人都说交给他处理了，这次或许还是放手不管比较好。

通知诚士郎行动之后，千寻踩着轻快脚步离开管制室，准备继续翻阅她的流行杂志。

＊

——哔，龙次郎切断了通讯。

掉进神秘地下设施的一真和龙次郎拿出身上的手电筒确认周遭状况。

「哎呀，真是吓了我一跳。我从小就在这岛上锻炼和到处玩乐，却完全没发现还有这种地方。」

「或许那反而是让我们发现这里的原因吧？不是因为时间久了导致劣化，而是因为多次遭受冲击才终于承受不住。」

「也就是说一真那一拳正好成了最后一击吗……很好很好，这下有趣了，没想到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机会踏入未知的遗迹。」

龙次郎相当享受目前的状况，一副童心未泯的样子。

对于随时都很忙碌的他来说，这次的崩塌大概成了意料之外的娱乐。

一真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不过他也觉得探索神秘设施的遗迹确实有引人之处，看样子耗掉一天的休假是值得的。

「——呜哇，还真的整个都塌陷了，你们两位没事吗？」

「我们连个擦伤都没。下面很安全，诚士郎你也下来吧，还挺值得一看的。」

诚士郎来到洞窟之后，和龙次郎一样睁着兴奋的双眼开始观察周遭。

千寻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不过既然有机会探索这种没有任何人发现过的未知洞窟，世界上想必不会有任何男性感到讨厌。

「好厉害，虽然只有最低限度，不过居然还有电。电力是从哪来的？」

「大概是水力发电或太阳能，也可能是大型E.R.A驱动器还在运作的证据。光是那样就有十足的价值了，要是能带回去，雄二那家伙应该会很高兴。我们一边警戒巨躯种一边前进吧。」

一真和诚士郎都点头表示了解之后，三人开始探索。

由龙次郎带头，一真殿后。

诚士郎负责确认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毕竟还有电力就代表针对入侵者的防卫机制也有可能还在运作，万一发生两旁的墙壁突然冒出枪炮的状况，那可让人笑不出来。

一行人边走边防备红外线之类的装置，最后找到了通往下方的楼梯。

走下楼梯后，眼前的设施让他们更加警戒。

拿起手上的光源照射之后，眼前便出现造型陌生的机甲兵。

「唔……！」

「你冷静一点，这玩意没有启动。」

「乍看之下似乎在这里积好几百年的灰尘了，看不出启动过的痕迹。」

「这不是针对入侵者的防卫机制，所以这玩意可能是当时还在研究的机甲兵吗……」

如果还能使用，就是意外捡到的好东西。

龙次郎绕到机甲兵后方检查驾驶舱的入口。这台管线都还连着就遭到弃置的神秘机甲兵，舱门也正好还开着。

或许当初正在调整机体时就收到了避难命令。

「我没看过可变型的手脚，这个驾驶舱也相当特殊……不过靠背上的这东西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连接埠……但是这里是座位上靠脖子的地方？以前的人想在这种位置连接什么？」

「不知道，难道三百年前的人类在脖子后面有可以连接管线的部位吗？实际上到底怎么样？你过来让我看一下，一真。」

「当然没有那种东西，也不能让你免费乱看。」

一真很不以为然地拒绝龙次郎的要求。

可变式机甲兵在这时代似乎也没能普及。龙次郎解释说这种复杂的设计会导致操作也过于繁琐，装甲也会比较脆弱。

「既然这里有机甲兵……好，果然有搬运货物用的电梯。虽然电梯似乎不能动，不过只要利用这个垂直坑洞，应该可以把机甲兵运出去。」

「那么要不要联络第一四部队让他们来回收呢……话说回来这个地方的设计实在不太实用，不觉得就算电梯能动也很不方便吗？」

宽度太窄所以不像是地下都市，构造太不明确所以不像是军事设施。

就算要把开发出来的兵器运送出去都得耗费一番功夫。

「诚士郎说得没错，而且也完全看不出来这里到底是什么设施，看起来是有点像研究设施……一真觉得怎么样？」

「我完全没有头绪，就算说是研究设施……啊，不对。」

被点名的一真突然想到从记忆角落掠过的印象。

位于海军基地附近，无人知晓的神秘设施。

持续供电的遗迹。

虽然内部构造完全没有类似之处，不过一真知道状况和这里相近的其他地方。

「对了……！这个地方跟藏着管理AI的设施很像……！」

「你说什么？」

原本表情平静的龙次郎脸色一变。

一真回到日本以后已经接触过两个管理AI，被藏在东京和九州的她们——上级自我进化型有机AI「Aurgelmir(奥尔盖尔米尔)」和「Amakuni(天国)」两位都被放在并未对大众公开的地点。

因此如果这里也是另一个管理AI的放置地点，想必会带给极东庞大的情报和利益。

「但是根据天国的说法，配置在日本的上级管理AI只有两个吧？」

「我听说的也是那样。不过这里会不会是建造成用来放置管理AI的设施，后来却遭到了弃置呢？」

「确实有那种可能。好，我们继续探索——不，先等等。」

龙次郎话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接着瞪向通路的深处。

他舔了一下食指然后静止不动，过了一会才烦躁地咂了咂嘴。

「……有很微弱的风从另一边吹来。」

「咦？」

「从这边直直前进会到达山丘的另一边——也就是一片岩壁。我不认为那是原本的出入口，应该是有什么把岩壁打穿了吧。」

「有什么……不就是巨躯种吗？」

「目前还无法断定。你们两个都提高警戒，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龙次郎戴紧手套，做好应战准备。

一真与诚士郎也把戒心拉到最高。

如果只是巨躯种，当然不是他们三人的对手，不过要是有其他犯人潜入这里可就另当别论。万一是幻兽种(Grimm)必须立刻排除，遗迹窃贼更是要立刻取缔制裁。

三人互相守着彼此的身后并且沿着昏暗的通路前进，不管有什么从哪个地方冲出来都可以应对。

最深处的坚固大门或许是因为地震之类的原因而变形，无法正常打开或关闭。如此一来只能直接破坏。

龙次郎和诚士郎分别贴着大门的两边站好，一真则是来到正面。

他握紧右手，以眼神对两人示意，而后启动B.D.A。

「Blood accelerator启动——！」

以圆环状释出的粒子化为冲击波打飞了大门。刚学会这种用法的一真还无法控制好力道所以把门板整个打飞出去，幸好并没有破坏到里面的设备。

被打飞的门板通过里面的横向洞穴飞出孤岛，掉到岩壁的另一边。冲进门内的龙次郎和诚士郎看到最深处的房间已经遭到洗劫，忍不住狠狠咂嘴。

最深处的房间显然与先前不同，还有许多连龙次郎都没看过的仪器。

然而看起来集中了许多管子和回线的胶囊舱已经只剩空壳，里面的东西似乎已被拿走。

「可恶！居然已经被洗劫了……！」

龙次郎靠近横向洞穴，确认那里的灰尘和足迹。

接着他再度狠狠咂嘴。

「……烂透了。足迹上完全没有灰尘，还没过去多久的时间。」

「那么我们立刻展开追踪吧！不能让那些遗迹窃贼带走极东的遗产！」

「笨蛋，你冷静一点。总之先别破坏现场，嫌犯已经曝光了。」

龙次郎叹了一口气，诚士郎却满脸惊讶。

「您、您知道嫌犯是谁……在这种状况下？」

「只是还无法完全肯定，因为有某些人在不久之前才把侦察用的飞行器派来这座孤岛……对吧，一真？」

被点名的一真也是满脸苦涩。

如果是那些人，只要能特定出地点，要把设施里的设备整个偷偷运走应该是轻而易举。毕竟对方能够使用空间跳跃。

龙次郎抓了抓混着白发的头发，像是觉得事情麻烦到了极点般叹了口气。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应该要尽早放弃探索，等日后再来一趟。

至于对方也是如此，何必选择这种举办胜利庆祝会的日子做出这种缺德的勾当。

然而已经东窗事发，倒也没有别的办法。

龙次郎点起一根香菸，拿出通讯器联络千寻。

「——千寻吗？不好意思，现在成了棘手的状况。总之我想立刻调查中华大陆联邦的军舰。另外我要你私底下逮捕静雨大使等人，把他们都塞进贵宾室里。」

第五卷 幕间

在小笠原群岛被盛夏的夕阳染红的时刻。

街上开始排出红色灯笼，为今晚开始举办的胜利庆祝会增添华丽色彩。对于太平洋和九州两侧都长期遭受王冠种威胁的极东来说，这次的胜利具有相当重大的意义。再加上和保护极东后方的都市国家香巴拉与中华大陆联邦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为紧密，今后的战斗可以专注于「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身上。

日本群岛的开拓想必也能以远胜于过去的速度开始发展。

因此这次的胜利庆祝会是为了庆贺极东今后前途似锦的重要仪式。

路上行人们也展现出不同于以往的开朗笑容。

然而在这种热闹的气氛中——趁着工作休息空档和茅原那姬一起喝着果汁的斋条比奈却表情扭曲地怀疑着自己的耳朵。

「——那姬小姐，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是说……我打算利用长期休假，和阿真一起在小笠原群岛上逛一逛。毕竟自己好久没休假了，所以真的很期待。」

「不，我想问的不是那些事！」

气势惊人的比奈瞪着手上的行程表，偶尔转头看看那姬的脸。她的脸色铁青，彷佛正在看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诅咒文书。

比奈拼命控制不断颤抖的双手，吞了口口水后再度发问。

「那姬小姐，如果我没有听错，你刚刚是说……你申请了长期休假？」

「嗯，我说了好几次了。」

「而且，你还说自己很久没休假了，对吧？」

「啊、嗯，大概三个月没休假了吧？」

「天哪，三个月连续出勤！虽然在这种时候就已经是可以去找三头同盟翻脸也算正常反应的特殊情况了，但是我可以把这件事先放到一边去！毕竟当时正好碰上九州的那一堆事！不过呢，问题是这个行程表！」

比奈把行程表贴到那姬脸上。

平常她肯定没有胆子对长官做出这种失礼行径，现在却是身为友人绝不能束手旁观的事态。现在的比奈甚至下定了决心，根据实际情况，就算对手是龙次郎也要挺身而出。

（插图p002）

她以颤抖的右手指向行程表，战战兢兢地开口：

「这张行程表——不管怎么看，休假的天数都只有连续两天而已吧？」

「是、是那样没错。」

「Oh YES！是那样没错！你这家伙是只会回『是』吗！」

斋条比奈把行程表重重拍到桌上，忍不住又用力地拍打膝盖。要说什么事情最让人感到难以置信，那就是那姬本人觉得只休假两天没有任何问题的反应。

在这个衰微的时代里，勤劳经常是为了存活的必须行动，偶尔也会碰上很久无法休假的时期。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时代，凡事也都该有个极限。既然参加战斗并赢得战果，应该要以确实的形式来获取报酬。结果实际上——

一年一次的长期休假，只有连休两天！

就算赌命救了九州，也只有连休两天！

即使打倒席卷世界的下一代万物之灵——王冠种，还是只有连休两天！

根本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斋条比奈忍不住颓丧到跪倒在地。

没错，拥有不可逆复旧型的那姬要是愈常休假，极东的生产线进度就愈有可能因此落后。

再加上她身为开拓部队的统帅，很难找到机会休假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然而就算是那样，国家生产力完全仰赖个人能力的状况绝对不是什么良好的倾向。至少在这种庆祝打倒王冠种的宴会上，应该要让那姬可以和大家共享快乐的时间。

（……她和东云队长的约会是在四天后，要在那之前先联络好各处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要是知道至今为止身边都没有男性影子的那姬小姐居然要跟异性约会，我想应该可以找到很多愿意帮忙的人手。）

极东想必没有那种胆敢在两个赤服约会时冒出来看热闹或试图捣乱的勇敢笨蛋，如果两人只是要安全地在小笠原群岛逛逛，当然不需要担心任何问题。

不过约会可就另当别论。

对那姬来说，有一些无论如何都必须事先准备好的东西。

比奈摇摇晃晃地起身，解开爱用的缎带，以危险的眼神瞪着那姬。

「……唉……抱歉，那姬妹妹。我可以放下立场，像以前那样跟你一对一聊聊吗？」

「唔、嗯。」

「就算直接说教最后也只会双方各执一词，所以我直接先问清楚……那姬妹妹的休假是找谁申请的？龙次郎先生？还是执政会长？」

「是龙次郎先生……」

「这样的话要安排再度申请应该不难……好，我想再问另一个问题。只要这个条件已经解决，我就不会再多说什么。」

比奈抓住那姬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充满惊人的魄力，最后说出让人实在难以开口的关键问题。

「那姬妹妹——你有可以穿去约会的便服吗？」

「……？穿普通的衣服不行吗？」

「呃啊——————————真是的！我就知道是这样！当然不行啊！而且那姬妹妹的便服都是内搭式T恤和短裤那类一点都不可爱的衣服吧！大姊姊我绝对不允许你在第一次约会时穿着那种衣服！」

斋条比奈抓着那姬左右摇晃，嘴里还不断发狂似地大喊。

「我就觉得奇怪……！你每次拿给爸爸他们部门的订购单都是为了增强部队的机械！好不容易拥有插队的特权，应该要多少用在自己身上啊！你这个笨蛋！」

「可、可是那是为了介入正常排程的特权，所以我想必须是一些有用的东西才行……况且就算订购了我的衣服，也不知道一年有没有机会穿上一次，所以我认为那种东西有了也跟没有一样……」

「就是因为那样，值得纪念的第一次约会才没有能穿的衣服啊！我们的统帅到底做了多少这种少根筋的行动啊！」

比奈嘴上毫不留情，不过那姬确实还没做好准备。

完全无法反驳的那姬只能满脸为难地转开视线，继续保持沉默。确定那姬不再反抗之后，斋条比奈拿出通讯机，迅速联络上龙次郎。

「不好意思在休假中还打扰您，这边是隶属于第一五部队的斋条比奈……是的，我父亲就是再现部门的斋条统帅，非常感谢您平日的关照。很抱歉想临时提出一个申请，是否可以把我的休假日数拨两天给那姬小姐呢？」

「等、等一下，比奈！」

「是……是的……谢谢您，我会转告她还是要参加统帅会议。」

哔！比奈切断通讯，接着抓住那姬的肩膀阻止她开口，才以不由分说的态度开始在行程表上写下计画。

「话先说在前头，无论是多么简单的衣服，要是从头开始制作最少也要花上两天。因为一开始光是测量尺寸和决定倾向就需要一整天的时间。你原本只休两天就想要从零开始准备好一切的想法根本就太天真了。」

「可、可是再怎么样都没有必要挪用比奈的休假……！」

「是啊，要是那姬妹妹打从一开始就申请了一星期的休假，就没有必要动到我的休假——可恶！就算三天也还是很赶，必须立刻开始行动才行。」

斋条比奈无情地驳倒那姬并接二连三开始决定今后的预定。最后她抓住那姬的手，潇洒地转身往外跑去。

「我们先去把今天的工作都做完吧！要想办法尽快完成工作，然后等尺寸测量好了就要挑选服装！接下来连同饰品包包小东西收纳等等都会帮你搭配好！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等、等一下，我今天还要跟天国小姐讨论……」

「那正好！顺便也邀请天国小姐一起来帮你挑选服装吧！」

好，我们走！斋条比奈充满干劲地举起拳头。

气势完全输给对方的那姬只能束手无策地被比奈拖着到处跑，尝到任人摆布的滋味。

第五卷 第六章

——中华大陆联邦专用贵宾室。

「嗯，我方是冤枉的，想调查的话请自便。」

被扣留在贵宾室里后，这是静雨大使的第一句话。

认为对方根本没资格说那种话的千寻等人满心不以为然，不过他搭乘的军舰「关帝」上面确实没有找到闯入遗迹洗劫的痕迹。

觉得继续盘问下去也不会也结果的天之宫千寻决定离席，和东云一真、倭田龙次郎，以及高耶诚士郎三人会合，交流彼此持有的情报。

得知静雨大使那种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态度后，一真也相当傻眼。

「……他也真厉害，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那么冷静地主张无辜。」

「虽然以状况来看中大联很有嫌疑，但是没有物证所以无法断定。」

「影像资料的结果如何？他们不是记录了我们三人的训练？」

「抽出资料确认后，可以确定中大联很仔细地在那座孤岛上逛了一圈，但是包括那个横向洞穴在内，完全没有拍摄到任何可疑的地方……只是有一件事让人感到难以理解。」

「什么事？」

「影片和证词的时间顺序出现矛盾。对方似乎是在训练前就派出了侦察机，纪录里也可以看出这一点——虽然也找到了试图掩饰的痕迹。」

千寻一脸受够了的表情。

龙次郎不由得抱住脑袋。

虽说状况看起来错综复杂，不过现在总算慢慢厘清真相了。

「呃……所以说，是这样吗？中大联那些家伙也在寻找那个遗迹，结果却没有找到。后来我们在那座孤岛上展开训练，所以他们觉得这下正好，干脆拍下来算是不无小补——差不多就是这种心态？」

「我想应该就是那样没错。」

「真是够了！存心让人误会！况且基本上他们本来就不该擅自在我国领海上派出侦察机！」

这话完全没错。

由于错在对方，极东原本不需要因此受罚，现在却因此无法追踪真正洗劫遗迹的犯人。

「还有……其实另有一件棘手的问题，那就是中华大陆联邦的船舰上有一位预定外的人物。龙次郎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预定外的人物？……喔，是梅林努斯总主教吧？他可能是针对那件事跟中华大陆联邦那边做了什么交易。」

「那件事？」

千寻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龙次郎压低音量之后才开口回答。

「梅林努斯总主教表面上的目的是来这里发表成功讨伐王冠种的贺词还有评估一真的价值，但真正的目的不是那些，他主要是为了参加下次的印度洋海商协定而提早来露个脸。」

听到这些话的千寻瞪大双眼。

「印度洋海商协定？他要从EU国家群那么远的地方来参加吗？」

「几年前那还是白日梦，现在的情势已经有点改变。他们会和中大联以及香巴拉一起参加胜利庆祝会，毕竟是过去没有什么往来的对象，麻烦你帮忙注意，不要失了礼数。」

龙次郎拍了拍千寻的肩膀。

一真和诚士郎看着彼此，纳闷地歪了歪头。

亚洲的主要都市国家大部分都参加了印度洋海商协定，但是EU国家群就算加入，能获的利益应该也不多。

「既然龙次郎先生特别交待，就安排我的部下负责担任总主教他们的导览人员吧。」

「嗯，交给你了……好，接下来要发动人海战术。只能针对船上民族的船只一艘艘进行搜查！尽快召集能够行动的人员，在晚上之前带来我这边！……啊，不对，你们三个都在休假吧？我会处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去参加庆祝会热闹一下吧。」

「可是把所有事情都丢给龙次郎先生未免太……」

「没关系没关系。我个人也很想知道遗迹里到底是什么宝物，毕竟那里可是我小时候的游乐场。要是沉眠于脚底下的宝物被抢走没能追回，连酒都会变得难喝起来。你们都还年轻，要趁现在的机会好好玩一玩。」

那我先走啦。龙次郎这么说着便转身背对三人，往贵宾室的方向走去。

千寻的能力不足以应对复杂到这种程度的状况。

要是让龙次郎以外的人员去面对那个外交怪物——中华大陆联邦的静雨大使，说不定会演变成明明没错却被迫扛起责任的下场。

看样子龙次郎的寻宝之旅还在继续。

「……其实我们也很在意遗迹里的宝物是什么。」

「可是休假确实也很重要。龙次郎先生之后应该会告诉我们结果，现在先去参加胜利庆祝会吧。」

「也对。现在差不多是开始上菜的时候了，我干脆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太阳开始西下。

融入薄暮之中的小笠原海上都市开始呈现出和白天不同的热闹景象。大概是因为太平洋远征和九州远征顺利结束，两支部队的成员也都纷纷来到此地。

四天后预定由双方部队联手施放庆祝战胜的烟火。

来到繁华娱乐区，已经有不少人一边准备庆祝会，一边提早喝起酒来。

一真看着热闹非凡的繁华娱乐区，心想这真是太刚好了。

（烟火……！对了，我都忘了，四天之后的晚上有烟火大会！）

约会最后要怎么收尾是让他最烦恼的部分，既然有烟火可看，没有拿来利用反而奇怪。

（在东京开拓地那边也放过烟火，我记得那姬看得很开心，那么她应该不讨厌烟火。）

这样一来，最重要的就是……事先调查并找出适合欣赏烟火的场所。

在战场上，巩固阵地是最重要的作战行动之一。

靠着地理形势的优劣来翻转战力差距的案例不在少数。

不过那姬应该也非常清楚这个道理。换句话说，一真该做的行动是赢过那姬，找出能让烟火看起来更漂亮的地点。

问题是要在没有任何头绪的状况下进行调查未免有所极限。

幸好旁边就是在小笠原出生成长的千寻和诚士郎。

一真先调整表情避免目的被他们察觉，接着才面向两人。

「话说起来，四天后有烟火大会吧？在哪里可以看到最漂亮的烟火呢？」

「什么啊，一真你明明是赤服还想抢位子吗？只要能边吃饭边看烟火，其实在哪里看都可以吧？」

「我打算和部队的大家一起欣赏，所以应该会去附近的露台吧。不过这次可能会很多人，或许重新找一个地方才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一真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获得具体的情报，不过居住区的露台似乎是会聚集很多人的不良地点。对于至今都不曾和异性两人一起出游的一真来说，要躲在人群中和那姬共享两人世界的门槛太高了……或者该说根本不可能办到。

所以新的胜利条件是——可以两个人安静地欣赏，烟火看起来又很漂亮的地点。

应该以这个条件来筛选。

「谢谢你们的意见，很值得参考……还有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两位可以推荐吃饭的地方。」

「这方面问我就对了，这次不是从九州那边接收了大量家畜吗？我偷偷调查了会提供牛肉的地方。」

是牛肉耶！有牛肉可以吃！……诚士郎的双眼低调地闪着充满期待的光芒。

对于食欲旺盛的诚士郎来说，动物性蛋白质是贵重的精力来源。尤其牛肉制品似乎是只听说过传闻的贵重食品。

因此他的期待当然强烈到不需要再多做说明。

一真也很期待这次的肉类大放送。

（傍晚会在繁华娱乐区摆出摊位吗……两个人一起逛摊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点小事应该忍耐下来。接下来只剩下白天要怎么度过，这是最后的关键。）

一真正在内心一步步决定方针，这时繁华娱乐区的路上开始设置桌椅，桌上还摆出料理。

这里的居民平常是靠着三头同盟配给的粮食和透过钓鱼及捕鱼取得的收获来自给自足，不过举办庆典和活动时就不一样了。

繁华娱乐区位于海边的直线道路上，摆放出许多色彩丰富又鲜艳的料理。

看起来很像日本祭典时的摊位，不过豪华程度反而让一真更容易联想到在台湾看过的夜市。由于无法使用有限的屋内空间，所以在外面享受桌上摆放的露天美食应该是这时代的繁华区风格。

一真默默观察这边的景象，却发现前方有一群稍显奇特的集团。

并不是因为出了什么状况，而是因为少见才让人群聚集。

「……位于人群中心的那个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看过？」

「那不是极东的制服，是来自香巴拉的客人吗？」

三个人都带着好奇心接近人群。

只见在拥挤的道路前方有一名高大的青年——在九州决战中曾并肩作战的安南准将正在和开拓部队的成员们一起喝酒。

「哦哦？我还想说是谁呢，原来是诚士郎小弟！」

「那、那是我想说的话，安南准将。既然你已经上岸了，大可以跟我打声招呼啊。」

「我本来也打算那样做，只是后来听说你在休假所以作罢。现在方便吗？」

「那真的是不必要的客套。还是香巴拉那边习惯抛下在战斗中互相保护背后的战友，在战胜的庆祝会上分开来吃喝呢？那样才真的是做法完全相反呢。」

「哈哈！你说得对！来，后面两位也一起在这边坐下吧！」

「啊，不好意思，我先去叫他们不要送牛肉上来。」

看样子这附近的桌子是曾经前往香巴拉共同作战的开拓部队成员们也一起同乐的地方。想必他们正在热烈讨论彼此的英勇事迹，例如在九州决战的舞台上有什么样的活跃表现等等。

「我真的很想参加，不过今天已经先跟别人约好了。改天再聚可以吗？」

「唔……那真是遗憾。」

「实在不好意思。天之宫和诚士郎打算怎么做？」

「我应该会暂时待在这里，毕竟受了香巴拉的各位很多照顾。」

「我也要在这里再见了，因为我想听听关于国外的事情。帮我跟立花先生问个好。」

千寻和诚士郎在安南准将旁边坐下，开始和香巴拉的战士们聊天。对于遗留区出身的诚士郎来说，国外的事情想必让他很感兴趣。

要是没有他们的帮忙，九州决战绝对无法获得胜利。

一真其实也很想留下来，不过已经另有约定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次的庆祝会预定举办好几天，想必还有机会同席。一真切换心情，转身离开香巴拉和极东同乐的区域。

＊

——当一真抵达时，他和立花雄二约好的地方已经非常热闹。

这里是以串烧和酒类为主的店家，平常似乎都是男性顾客前来光顾。

不过今天可以看到包括开拓部队队长在内的许多部门代表都聚集在此谈笑。

有些人正举杯共饮，也有人醉醺醺地弹着走音的琵琶。

原本听说这里是个安静地方的一真不由得有些惊讶。

（……这应该是龙次郎先生的安排吧。）

倭田龙次郎对立花的烦恼似乎心里有数，他说过会想的办法大概就是眼前的吵闹状况吧。

然而吵成这样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商量。一真正考虑要不要偷偷把立花带去别的地方，这时醉醺醺的桂井队长却过来跟他搭话。

「这不是东云小弟吗！你也来恭喜雄二？」

「不，我是……嗯？恭喜？」

「没错！哎呀，真没想到那个立花会被选上！虽然我认为他确实是个该认真时就会好好认真的家伙，不过没想到会这样出人头地！你也去跟他说几句话吧！」

已经醉了的桂井队长拉着一真往前走。

他们在路中央的酒席中心发现了立花的身影。

旁边不只是部队长，还可以看到相良会长与再现部门的总负责人斋条统帅，可以说是大人物齐聚一堂。

然而让一真惊讶的原因不是这些。

而是因为桌子主位坐着倭田龙次郎和中华大陆联邦的静雨大使——还有身穿显眼鲜红色外套的立花雄二。

「立花……？你那身赤服是怎么回事？」

「啊？我才想问你怎么回事呢，叛徒！我本来打算单独找你喝个酒，结果闹成这样是怎样！」

「好了好了，你冷静点，雄二。难得有这种庆祝的机会，身为主角的你却这种态度怎么行呢？好了，今天不必计较礼节！别想太多，喝吧喝吧！」

最高司令官搭着立花的肩膀帮他倒酒。

咬牙切齿地接受对方祝贺的立花雄二。

笑着旁观他们两人这个样子的静雨大使。

一真在心里由衷道歉，同时在同一张桌子旁坐下。

「所以立花想找我商量的事情就是晋升为赤服的这件事吗？」

「哎呀，一真先生不知情吗？」

静雨大使发出感到很意外的声音。

一真点了点头，以问题回应静雨大使。

「我这边反而因为看到大使你在场而感到意外，你和立花是旧识？」

「不，只是在登陆樱岛时稍微有些交流，大总统非常赞许立花先生当时的状况判断力。」

「对对对，那个就是让立花晋升为赤服的关键原因。在这次的决战结束后，我方联络中大联送上贺电，我也趁这个机会和凯龙那家伙说上话，当时提到了雄二。」

「啊、喔……？所以是王总统推荐我成为赤服的吗？」

「不，他说如果极东打算继续让你当个部队长混吃等死，还不如干脆把人给他。」

噗！立花把嘴里的酒喷了出来。

同时静雨大使也呛得咳了好几下。

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执政者会在发贺电时顺便挖角。

静雨大使擦着嘴角，露出似乎很抱歉的表情。

「那位大人真是……这次实在是失礼了。虽说我并不知情，看来在收到贺电时对极东多有得罪。为了避免今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一定会严格叮嘱……」

「没关系没关系，我反而觉得那家伙难得讲了点让人舒服的好话。而且他还说雄二虽然目前还年轻，不过有成长的空间。以极东来说，我们也慢慢确立了今后要更重视技术部门的方针。所以要是雄二能以技术人员的立场站上最前线，也能作为指挥官提出作战方案的话，即使适合率没有达到规定值，想必也能够以赤服的身份好好活跃一番吧。」

「原、原来是那样……所以适合率只不过是略高于平均的我才会获选成为赤服吗？」

「哈哈，只看数值来决定将领的时代已经迈向结束。既然王冠种们也在自立进化和进步，那么确保技术人员的做法也会愈来愈加快脚步。」

是吗……立花搔着脑袋，似乎并没有完全信服。

他在极东长大，对于赤服想必抱有特别的感情。一真对于立花成为赤服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甚至认为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呢，立花虽然有一些让人困扰的地方，却也是可以信赖的技师。而且让他自己成为赤服工作量增加之后，或许就可以体会到日程被破坏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没错，这话说得有道理！要让雄二设身处地地体会到一直被他折腾的我们到底是什么感觉！」

桂井队长从另一边搭住了立花的肩膀。

这个人喝了酒之后似乎有点过于激动。一真看了看周遭，只见立花的部下也都纷纷举杯庆贺，因为上司平步青云而发表抱怨和祝贺。

立花本人虽然满脸埋怨地瞪着龙次郎，不过一真认为这个决定是对的。

他决定把今晚的主角让给新的赤服——新的「日出之国的希望」，自己低调地负责照顾这些喝醉酒的家伙。

＊

——五个小时之后。

「呜恶……！」

「你、你还好吗，立花？」

一真在能看到海岸的广场上拍着立花的背。

不愧是胜利庆祝会的第一天晚上，热闹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一真的想像。

倒在路边睡着的人恐怕不只一、二十个，看这种情况，今晚的小笠原海上都市大概到处都会有人因为酒醉而倒在路上。

特别是那些从九州过来的移民不仅沉浸于脱离「大山只命」威胁的喜悦，也像是为了逃避今后即将开始的下一场抗战而喝了一整个晚上。

「……不好意思啊，一真，还让你这样陪我。」

「我才要道歉，没想到会演变成如此夸张的场面。」

「关于这件事，我部队的那些笨蛋似乎原本就在计画类似的事情，魁首算是搭了他们的便车。反正不管怎么样最后都会闹成这种乱七八糟的样子，你也别介意了。」

立花靠在栅栏上，一口气把水喝光。

海上都市也安静下来，只有舒服的海风和海浪声拥抱城市。夜幕降临后，这个时代的星空如同宝石般美丽。

要是陪在身旁的不是个男人，想必是个美丽的夜晚。

「不好意思到现在才说这个……恭喜你晋升为赤服，以后就是一样的立场了。」

「说什么蠢话，哪里一样？我和一真的最前线是不同的，真的出现不妙的敌人时，负责赌命的人只有一真。」

「那也无可奈何吧？毕竟每个人都有最适合的位置。」

不满这个回答的立花换上严厉视线看向一真。

「……适合的位置吗？好吧，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问你一些之前没问清楚的事情。」

立花看着安静下来的海边城市，露出和过去截然不同的认真表情，或者可以说像是已经走投无路的表情。

看来立花的烦恼远比一真和龙次郎预想得更为沉重。

一真也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以沉静眼神等待立花开口。

晚风吹过两人之间，立花才慢慢开口：

「……一真，你知道魁首变成义手的理由吗？」

「嗯，听说是左手被莫比迪克带走了吧？」

「这句话虽然没错，但不是正确的事实。实际上是执政会要求他执行愚蠢的作战计画——不，不对，其实是在走投无路的极东国民逼迫下，不得不去面对绝望的战斗。」

这句话让一真完全说不出话来，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即使形容得保守一点，一真也认为自己认识的极东居民大部分都个性温和，也具备在紧急事态时能够团结一心的力量。在这个衰微时代里，人民无法团结的国家就算离开避难所也会在十年内灭亡，这已经是一种常识。

国家这种架构已经不再只是人们必须隶属的组织而已。

如果无法把国家视为从兴盛、衰退，到灭亡的过程都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转瞬之间就会在其他物种的侵略下灭亡。

王总统应该也说过，他曾经多次目睹因为互扯后腿而灭亡的国家。

「现在的情势虽然已经安定下来，以前的极东却和那些无能的国家没有两样。当然也有像魁首和藤堂先生那种了不起的人……但是几乎都是一些无法忍受不安生活的家伙，也是拿远征军来发泄不安和不满的国家。」

「——……」

「在衰微的时代里，逸才和凡人之间的差距只会愈来愈大。但是大多数的人天生只是凡人，必须依附逸才才能活下去。整天吵着『现在给我』、『快点给我』、『给我更多』，完全不懂得什么叫谦卑自律。」

「……所以龙次郎先生就是那样才会失去左手？」

「不，他失去了一切。魁首从极东举兵起事的那一天以来，总共累积了十五年的功绩，都在一场战斗中化为泡影。因为国民逼迫他必须尽早打倒『太平洋霸者』，让极东恢复自由的结果——远征军亲眼目睹了地狱。仅仅一个晚上，魁首他就失去了战友、才能，以及最爱之人。就像我刚才说的，他失去了一切。」

听到满脸苦涩的立花挤出这些话，一真的表情也跟着扭曲。

龙次郎的义手上戴着婚戒。他是在表明即使失去左手，内心的情意仍旧没有改变。

一想到当时即使失去最爱之人还是继续战斗的龙次郎到底吞下了多少的辛酸苦涩，就让一真感到心里涌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情。

「呜……」

一真并不知道所谓绝望的战斗是什么状况。

然而他在白天的训练里已经充分体会到龙次郎的实力。明明无法发挥全盛时期的力量，龙次郎的战斗能力依然不比一真逊色。

现在的一真无法想像出当年的龙次郎到底多么强大。

就算拥有那样的实力和才能，他依然无法成功讨伐「太平洋霸者」。

身为极东希望的他充分发挥出天赐的才能，争取到满怀的宝物……却因为去交换了国家的未来而失去那些宝物。

「……一真，看在你的眼里，或许觉得极东的国民是一些重视同伴又有人情味的人们。但是只要扒下一层皮，其实和其他国家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因为魁首失去一只手后所有人都必须咬牙苦撑才能存活下去，所以被迫团结而已。」

立花正面看向一真，用同时带着冷静和义愤的眼神对他提问。

「可是现在……极东又出现另一个似乎可以填补这些负债的人物，才能甚至可以和过去的『极东至宝』相提并论的另一个战士跨越时代来到这里。一个可以扛起国家的未来……整个国家都赖在他身上也不会被压垮的人物。」

「——……」

「一真，我知道你是因为情势所逼，只能成为赤服，所以我很感谢这样的你还愿意和我们并肩作战。但是你在被明确告知赤服代表的沉重意义前就被派上了战场，最后甚至被迫一个人对抗王冠种。那根本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作战计画，万一走错任何一步，你就会像魁首一样失去手脚……不，没有那么简单，甚至是还能活着都很奇怪。」

幸亏最后是顺利收场，但实际上的行为以及心态根本还是和过去一样。

历史总是不断重演。人类必须把负债强压在哪个人身上，否则无法存活下去。

无论极东的国民如何互助合作，和王冠种之间的决战还是要倚靠被冠上「人类最强战力」之名的强大个人。

无论极东的人性成长了多少，位于内心深处的扭曲还是没有改变。

人人都说赤服背负了「日出之国的希望」。

但是这种希望——真的是可以要求单一个人担负起来的东西吗？

「在我正式被任命为赤服之前，我想先问清楚。你被迫扛起这些自私自利者的未来，难道不觉得不合理吗？你可以接受自己今后的人生被国家拿去使用吗？」

「——……」

一真望着黑夜里的大海，仔细思考立花的发言。

这个男人到底是对什么感到义愤，又是想谴责什么呢？

还有，他到底是对什么感到失望？一真现在总算明白了。

立花并不是不愿意成为赤服扛起责任。他是针对赤服这种不合理的立场本身感到愤怒，还认为所谓的特权将官阶级只不过是讲起来比较好听的牺牲品。

所以他找上应该会和自己一起建立起今后三十年的一真，确认极东该前往的方向。

立花想知道——极东维持现在这种样子真的是对的吗？

「……立花。」

「怎样？」

「你果然是好人。」

「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我是真心的。如果你平常工作时也差不多这么认真，是不是早就晋升了？」

——立花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大概是因为觉得一真在挖苦他吧。一真本人自认是以非常认真的态度在面对这件事，立花却觉得一真是在跟他打哈哈。

一真苦笑起来，抬头望向夜空繁星，回想起在九州的决战。

听了立花的发言之后，他回想起的红色背影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原本打算独自压制住「大山只命」行动的少女。

以强烈的视线看了看夜空之后，一真用力握紧拳头收起笑容。

「其实我也想过一样的事情……不过不是针对我自己，是那姬。」

「那姬？」

「上次战斗时，那姬抱着必死决心封住了『大山只命』的行动……从那时候起，我内心就一直抱着疑问。极东作为一个国家，是不是必须让那姬一个人做到那种程度才能维持？如果真是那样，那是不是某种扭曲的缺点呢？」

「——……」

「但是看在立花眼里，我跟那姬是一样的。哎呀，在被你点明之前，我自己真的完全没有察觉。也对，虽然是我自己做出来的事情，不过一个人挑战王冠种确实是疯了。」

一真打趣地笑了笑，不过内心很清楚原因。

他之所以愿意点头接受那种不合理的命令，是因为那个随时都独自为国家奔走的少女。因为下令的是那个可以为了大家不惜拼命努力直到自己倒下的少女，一真才能赌上性命。

如果是其他人的命令，一真恐怕无法克服那个极为严苛的考验。

和龙次郎那时不同，在这个时代里，一真身边还有其他同样愿意赌命奋战的同伴。他相信这一点确实是明显的进步。

「听你说了那些话之后，我总算懂了。这不是哪个人自己一个好好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这个时代特有的构造缺陷，三百年前还没有这种问题。因为粒子体而进化的人类，总是会一个人就扛起整个国家。进化途中的我们要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就无法前往下一个阶段。只要我们没有想办法利用什么来缩减粒子体造成的才能差距，体制就不会改变。」

「……那么，差距要如何缩减？」

改正时代的歪曲才能从根本解决办法。

这不是一真这种单纯的战士可以办到的事情。

无论是哪个时代，必须负起责任改正扭曲的人都不是战士。

「让不可能缩减的才能差距成功缩小——这不正是你这种技术人员出身的赤服应该去做的事情吗？」

「咦……！」

立花的脸上充满惊讶的神色。

一真带着微笑拍拍他的肩膀。

「当然，我知道这不是简单就能办到的事情。你也说过大概还要再花上一千年才能开发出和高适合率人员同等级的通用兵器……但是如果说这是在『挑战不可能』，那么我跟龙次郎先生，还有王总统其实也是在挑战不可能。我们这些在最前线战斗的人都在拼命努力，难道你们这些技术人员要选择轻松的道路吗？」

「……这个……」

「我知道需要很多时间，所以我会帮你们争取时间……我会帮你们争取时代。立花你只要完成那个要花上一千年的超兵器就好了。我认为这样的存在方式，也是一种『日出之国的希望』。」

负责开拓出时代和大地的人，以及负责在开拓出的大地上延续时代之人。

当双方齐聚之时，才能够被称为历史。

「……真的不知道必须花上多少年。」

「没问题，别看我这样子，其实很有耐性。」

「或许无法在我们的时代完成。」

「不，这方面你应该要展现出毅力啊。为了迎接安稳的老年生活，提升国力可是必要条件。」

看到一真一本正经地讲出这些话，立花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概是觉得一真明明还没成人却认真担心起自己的老后生活，看起来真的很有趣。

立花把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投降般地呼出一口气。

「与其强求没有的东西还不如自己从零开始动手做吗……话说起来，大哥跟义父(老爹)也说过这种话……」

「嗯？立花有兄弟吗？」

「嗯……是啊，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不过我有个叫做立花勇一的哥哥。我成为技术人员的契机受到那两人很大的影响。」

「……是吗。」

「是说我大哥也说过跟一真类似的话。他是个侠义心很强的人，还可以毫不害羞地说出如果一定要有人去做的话就由他去做之类的发言……不过呢，他倒是没有老成到才十几岁就开始担心老后生活的程度。」

「随便你怎么说，我将来的梦想是成为祖父那样的帅气中年人，在达成梦想之前怎么能死。」

这次立花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非常爽快和开朗，就像是要把先前的郁闷气氛全部驱散。

「好好好，是我输了。不管是赤服还是其他的什么，我都会老实接受。反正一真和那姬的B.D.A的调整作业过于复杂，只能由我来做，就算不愿意也得跟去前线。既然如此，还不如接下赤服的立场随心所欲地行动，这样比较有建设性。」

「真的有那么容易吗？那姬和龙次郎先生应该会从现在就开始盯紧你吧？」

「就是要躲过监视偷偷乱来才有趣啊。好不容易当上赤服，要是没打定主意去复兴中心玩个澈底，那不是很可惜吗？」

已经恢复平常风格的立花以满肚子鬼主意的态度咧嘴一笑。

不过第一次听到「复兴中心」这名词的一真只能不解地歪歪脑袋。根据文意，那似乎是一个可以玩乐的地方——

「……你说的复兴中心是娱乐场所吗？」

「那要看你自己怎么利用。我很喜欢那里，可以玩一整天。」

「是吗？如果男女两人一起去那里的话，也可以玩得开心吗？」

——这一瞬间，立花雄二的脸定格在难以形容的表情上。

一真也捂住嘴巴，很后悔自己不该说溜嘴。

由于气氛比较严肃，所以他一时没有戒心。就算是为了收集情报，立花雄二也可以说是绝对不能透露详情的对象之一。结果不出所料，神色大变的立花抓住一真的肩膀防止他逃走，睁着带着血丝的双眼，龇牙咧嘴地问道：

「你这家伙……！还以为你是根大木头，居然偷偷摸摸地自己找到伴了吗？快点给我说明清楚！」

「不、不是，只是对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逛一下而已！」

「居然还是对方主动！可恶！这就是和王冠种对决的报酬吗？还是身为赤服的恩宠？如果真是那样，别说明天开始努力我甚至从今天就有办法开始努力不过这一定是我想太多对吧混帐！这个世界真的很烂！天啊！神啊！让蔓延于世界上的所有现充都遭遇灾祸吧——！」

立花雄二张开双手对着上天祈求，这件事或许刺激到什么不太好的精神创伤了。

如此一来就已经完全没办法了。

无可奈何之下，一真只好对立花说明了详情。

＊

唰唰——树荫下有两个晃动的人影。

在旁边偷听东云一真和立花雄二对话的龙次郎与静雨大使都拿起酒杯，低声窃笑起来。

「哎呀……真是青春呢，龙次郎先生。看来极东的下一世代也培育得很顺利，真是万幸。」

「喂喂，别把我当老人家。我才四十几岁而已，还打算继续保持现役二十年。怎么能输给那些年轻小子。」

龙次郎耸耸肩喝光杯里的酒。然而他的语气和发言的内容相反，带着一种疼惜的感情。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双手抱胸抬头仰望星空，眼神似乎有点飘渺。

「不过老实说……虽然我们以前也总是讲着一些超出自己能力的大话，现在却已经没有力气像他们那样挑战新事物了。」

「哎呀，这话真不像您的风格。我经常从王总统那边听到您年轻时的事迹——例如『我会在这个世代成功复兴日本！然后结束衰微的时代！』之类，似乎高声主张了许多比那两人更夸张的事情。」

「没错，我是嚷嚷过那些话。毕竟我们那时的小笠原根本是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孤岛，和平归和平，却也只有和平。我实在无法忍受只能待在屏障里抬头望着天空度过一辈子的生活，所以召集其他赞同我的笨蛋，瞒着大人们把船偷走，在日本群岛创立了国家，然后……」

龙次郎一边点起香菸一边回顾过去，彷佛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过去共同奋斗的同伴都已经躺在墓碑下面了。」

「——……」

「不管是一起并肩作战的搭档，因为仰慕我所以愿意追随的晚辈……还有这辈子唯一爱上的女人，所有人都被大浪吞没消逝。就算要谈论梦想，没有对象可以讨论也是莫可奈何。」

龙次郎摸着义手无名指的戒指，带着苦笑耸了耸肩。

「那些家伙还有未来，也有许多选择。描绘梦想是年轻人的特权，现在的我真的只能做到一些小事。大概就是守着一真和雄二他们，让这些年轻人不要犯下跟我们一样的错误。」

「……您太谦虚了。王总统现在对您仍有极高的评价，说您是少数能和他以同样观点论述人类未来的敌人。只要您愿意，中大联随时都做好恭迎您成为我国将军的准备。」

「哈哈，拜托放过我吧，别再提起二十年前就拒绝过的往事了。」

龙次郎笑着捏熄香菸，对着夜空吐出白烟后离开现场。要是继续在这里多话下去，肯定会被一真等人发现。

共享青涩年华是年轻人的特权，自己应该在被发现前适时离场。

「凯龙那家伙跟我不一样，似乎还很有活力。你们中华大陆联邦明天不是找了香巴拉和海盗，好像打算做些什么吧？」

「是的，是针对印度洋海商协定的一点展示活动。」

「哦？……该不会又在打什么馊主意吧？」

「哈哈哈！您这话真是失礼！世界上可找不到几个像我这样活得又清廉又正直的好人了！」

「你有资格讲那种话吗，这个骗子。」

「真是不受到信任呢…………啊，对了，我们的展示活动对一真先生和立花先生或许会是不错的刺激，毕竟我等中华大陆联邦终于获得足以推动历史齿轮的重大发明！」

静雨大使高举酒杯，心情很好地如此宣布。

龙次郎正想离开，这句话却让他惊讶到忍不住回头。静雨大使对这反应很是满意，他微微一笑，从怀中拿出扇子。

「如果认为我是在说谎，也请龙次郎先生莅临观赏。邀请函已经交给相良商会了。」

「……我会考虑。」

龙次郎点起一根新的香菸，快步离开后重新加入宴会。

静雨大使实际上是在这样暗示他吧——

「王总统至今仍在追寻当年和您一起谈论过的雄心壮志，也持续没有放弃几十年前的梦想……但是，您本人又如何呢？」

「……要是极东的至宝成了没志气的懦夫，王总统也会感到很扫兴。虽然并不情愿，但这次还是由我鼎力相助吧。」

（插图p003）

第五卷 第七章

隔天——虽然极东几乎整个都市都喝酒喝了个通霄，街上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每个人都在处理平日的工作。

有人忙着在帮渔船卸货，也有人正在和船上民族进行商谈。

当然，还是有人因为喝过头而正在受到宿醉折磨。

「可恶，真没出息……居然因为那点小酒就拖到了第二天，我该不会真的老了……」

「明明今天要开统帅会议，龙次郎先生还是喝太多了。我事先不是再三叮嘱过，今天是要决定九州移民工作分配的重要会议，所以请你克制一点吗？」

「没错！就是因为没有把公主大人的忠告听进耳里才会发生这种事！」

跟在那姬身边怒斥龙次郎的女性是管理AI「天国」。

龙次郎很怀疑地歪了歪头。

「公主大人？这个称呼是怎么回事？」

「请不必在意，她似乎只是在模仿双胞胎姊妹叫我的方式。」

「哦……看来不管是哪个时代，女孩子似乎都很喜欢使用这种称呼。」

「并不是因为那样——唔！」

那姬捂住天国的嘴巴，以不由分说的笑容示意她闭嘴。

龙次郎一脸还想再说点什么的表情，不过宿醉带来的头痛大概让他没办法想太多。

看到龙次郎摇摇晃晃地开始走向目的地之后，跟在后方的那姬瞪着天国，视线强烈得一点都不像平常温和的她。

「……你是什么意思？我说过不可以那样叫我了吧？」

「我们只有讲好不可以叫您『那姬大人』，而且您不是说过只要是其他称呼，叫什么都可以吗？」

哼！天国不高兴地把脸转开。她应该是觉得等候已久的主人后裔终于出现，因此不管怎么样都想具体表现出内心的敬意吧。

然而现在不是坚持那种个人歪理的时候，那姬的态度非常认真。

「算我拜托你，不要再玩那种游戏了。我也说过自己的身世一旦曝光，很可能会给极东带来麻烦吧？」

「我知道您的意思，但同时也必须上奏这种做法让人难以理解。既然已经取得『天丛云剑』，为了保护您不受敌人威胁，应该要寻求国家的保护吧？」

「我解释过好多次了，我的故乡就是因为过于大意才会灭亡。十年前的老师们计画让外部组织理解我们的存在，并且和对方携手共存。结果情报泄漏出去之后，还不到三天就遭到那些家伙的攻击。」

那姬并不清楚她的仇人——名为「衔尾蛇(Ouroboros)」的那些家伙是透过什么途径取得海上都市的情报，然而从消息泄漏出去后到袭击发生为止的时间实在太短。

「所以我可以断定，那些家伙已经在各个主要国家中安插了间谍，海上都市的存在才会被他们的情报网逮住。」

而且三百年来「衔尾蛇」一直持续窥探消灭仇敌子孙的机会。就算跨越了世代，那些家伙还是耐心等待着那姬他们暴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

「……我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但是可以肯定一件事。即使过了三百年，那些家伙的目的到了现在也依然尚未达成。如果不是那样，他们根本没有理由必须特地把我们找出来杀掉。」

「确、确实是那样没错。」

「另外还有一件最需要警戒的事情——那就是三百年前的人类从环境控制塔内部现身的事实。」

这个案例正是那个青年——东云一真，跨越三百年的时间来到现代的人类。

在这名青年为极东带来希望的同时，也让茅原那姬假设出最坏的状况。

或许她想要打倒的仇敌并不是出生于这个时代的人类。

而是三百年前让世界崩坏的犯人自己来到现代并苏醒过来。

「……这件事你要帮我保密，知道阿真是在环境控制塔里被找到时，真的让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我担心他该不会是『衔尾蛇』的幸存者。」

那姬现在的口气虽然轻松，当时却极为警戒。

所以她在那个时期的工作量之所以多到异常，不光是为了提防东云一真本人，也是因为那姬一直持续戒备来自外部的袭击。

「结果那只是我杞人忧天。不过在我确定阿真可以信赖之前，真的过了好一阵子难以入眠的日子。」

「我可以体会您的心情，但如果是现在……」

「就算是极东，也很有可能早就被『衔尾蛇』的黑手介入。只要我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之前，我就不打算寻求极东的保护。」

那姬澈底拒绝天国，坚持继续议论只是浪费时间。

天国只能继续低着视线，再也无法多说什么。根据过去的经验，那姬随时都在提防看不见的敌人，也对表明自己身份的行动感到迟疑。

起码天国观察后的感觉是这样。

她能够理解那姬的主张，但还是感到痛心，希望那姬可以更加相信身边的人们。

「……我明白了，我会遵从您的判断，至少在周围有其他人在场时会避免可能引起误解的行动。」

「嗯，谢谢你。」

「可是公主大人，就算现在先这样做就好，问题是如果您迟迟不表明真相，有可能会在面对敌人时落于被动……如果有哪位您真心信赖的对象，希望您最少可以告知对方。如果没有那样做，我认为总有一天会因此后悔。」

那姬无法反驳一脸悲痛的天国，只能转开视线。她可以理解天国的用意，然而要点头同意却需要强大的勇气。

就连九州决战那时，直到最后的最后，那姬也没有坦白自己的出身。

身处这种无法确定谁是敌人谁又是同伴的环境里，已经过了十年。

因为经历过背叛造成的血腥末日，对于那姬来说，要她真心实意地去信赖某个人，是一种难度极高的行为。

不过，至少现在她有了可以针对自己出身表达意见的对象。

「……谢谢你为我担心。能够像这样和天国小姐讨论自己的秘密，实在让我的内心放松平静了不少。」

「……这、这真是让我不敢当……！」

「所以说你不必如此恭敬，我真的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那姬嘻嘻一笑，稍微加快了脚步。

天国的主张确实也有道理，不过并非无论如何都必须照办的行为。

（我已经安排好了装置，万一自己死了也可以把真相告知极东。毕竟坦白自己的来历和身份也只会让大家感到混乱……而且事到如今，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

光是要处理完眼前的工作，已经让那姬竭尽全力。更何况后天要和一真约会，所以今天晚一点已经约好要和女性朋友们去挑选衣服。

总之在今天，还是先把那些血腥的权谋诡计放一边去吧。

「——好了，我们要快一点。开会要是迟到就糟了。」

摇摇晃晃走在前面的龙次郎看起来很危险，没有人扶着他的话，说不定会掉进海里。

那姬满心无奈地上前抓住龙次郎的肩膀，强迫他继续往目的地前进。

就在此时，身穿赤服的一真和立花也从对面的道路走了过来。

＊

「可恶，喝太多了……！这全都是因为一真要跟女孩子去约会所导致的……！」

「哪有那种事，你自己应该也知道一直喝那么猛肯定会影响到隔天。」

「啰唆！人生一帆风顺的男人哪里知道我的辛苦！要不要我告诉你，我在第一次相亲时到底干了多少蠢事吗？」

立花都过了一个晚上还要继续纠缠，一真也实在没有办法。正当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把立花推进海里好让对方清醒过来时……

可以看到那姬、天国，以及龙次郎等三人从正面的道路往这边靠近。

「咦？阿真跟立花先生？统帅会议不是在中央议会大楼举行吗？」

「应该是相反方向吧？两位要去哪里？」

理论上要前往相同目的地的两人却从相反的方向靠近，让那姬和天国都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一真指了指因为宿醉而脚步不稳的龙次郎和立花，带着苦笑回答问题。

「统帅会议延期了，听说预定出席的人物有一半都因为宿醉而无法动弹。」

「……哦？我现在才知道这件事。关于我没有收到联络的问题，希望事后可以让我仔细了解一下理由。」

那姬静静带着怒气看向龙次郎。她什么都没听说，不过身为远征军总司令官的龙次郎当然没可能不知道统帅会议已经延期。

他一脸事不关己的态度把脸转开，最后还是受不了那姬的视线而叹了口气。

「你冷静点。造成会议延期的理由还有另外一个，中华大陆联邦的刘静雨为了因应下一次的印度洋海商协定，好像有什么无论如何都想展示的新技术。」

「新技术？意思是不是B.D.A也不是E.R.A吗？」

「不清楚。但这是香巴拉和EU国家群，还有从阿拉伯海来的海盗干部也会参加的展示会。为了炫耀就把各国大使都叫来的新技术……你不感到好奇吗？」

龙次郎看向一真和立花，两人则是对看一眼。

昨天晚上他们才讨论过相关话题，今天静雨大使就提议要展示新技术已经够凑巧了，龙次郎同意他这样做也很奇妙。

……该不会是昨晚的对话被听到了吧？

「那、那么地点是？」

「说是要在中华大陆联邦的军舰上举行展示会，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五人穿过热闹的港口，前往外国船只停泊的区域。由于屏障的上空部分目前是开启状态，可以看到港口的海鸥为了寻求安全场所而闯入都市内。

协商的主力商品想必是以牛只为代表的各种畜牧产品。

过去的九州畜牧业拥有许多世界闻名的成果，到了没有多少地区还保留着完整畜牧文化的现代，价值更是无法估量。

为了取得种牛的冷冻精液，船上民族的集团争先恐后地竞价。

看到商船就让一真回想起昨天遗迹已经遭到洗劫的骚动，把视线转向龙次郎。

「话说起来，昨天的犯人找到了吗？」

「不，最后还是没能确定。担心事态会败露的犯人应该把赃品藏在哪个地方，但是我们没能找出到底是哪里，大概已经混在货物里运下船了。」

「不过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大致上有了眉目，想来是那些来自阿拉伯海的海盗。」

一真等人看着彼此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和那些洗劫遗迹的犯人一起参加展示会吗？」

「就是那样，正好是让你们这些不成熟的年轻人练习隐藏心机的机会。虽然对手都是一些不能相信的家伙，你们可要好好应付过去。」

「喔、喔……可是就算没有找到东西，起码也可以限制对方的行动吧？」

「不行。或者该说，万一他们真的是犯人反而棘手。根据状况，说不定会导致亚洲的都市国家分崩离析，所以你们也不准轻举妄动。」

没想到事态变得如此严重，四人都非常惊讶。或许是在他们不知情的方面发生了什么。

到达军舰后，龙次郎整理好服装，换上比平常更认真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来先前那种苦于宿醉的样子。虽然这是中华大陆联邦的展示会，此地却是极东都市邦联的首都。

身为东道主，他必须以不丢脸的态度出席。

一真和立花过去都不曾参与这种场面，以某种角度来看，这次也可以算是两人的初次上阵。

万一失败，今后的十年恐怕都会遭到轻视。

龙次郎、一真、那姬、立花，以及天国等五人在军舰「关帝」的舷梯处办好手续，迈步前往新的战场。

＊

获准登舰之后，一真等人被带往一间大到不太自然的维修室。

这里原本应该是让驾驶搭上战车之类的地方，现在却因为放在中央的巨大装置而少了一半的空间。

一真等人慎重地分析那些装置，并且观察同席的其他人。

在场者包括安南准将的同伴们，以及两手都是义手的女海盗。

还有EU国家群派出的梅林努斯二世和跟班们。

「……真让人意外，中华大陆联邦以前对新生罗马教会都不太重视，今天却邀请了那个总主教。」

「龙次郎先生也知道关于那个总主教的事情吗？」

「当然，因为他很有名。以纯粹的次元干涉型来说，他是现役最强的使用者。能够在这个年纪就被任命为总主教，正是因为他拥有以传教士身份前往各地慰问的功绩，还使用能力把亚瑟·潘德拉刚率领的少数精锐武装集团『圆桌骑士团』送往各地的都市国家。」

「……圆桌骑士团？」

一真不太理解地歪了歪头，那姬竖起食指帮忙补充。

「我想阿真应该知道，现在这时代的强国都借用了过去的伟人和传承，作为推行凝聚人心的政治策略……也就是一种政治宣传的手段。」

「诚士郎确实跟我说过那种事。」

「王总统是黄帝的化身，迦尔吉·A·毗湿奴耶舎是救世主，至于亚瑟·潘德拉刚……嗯，就是这名字的这个人。EU国家群采用继承伟人名号的袭名制，所以除了亲近的人物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那个人的本名。」

「阿真听说过亚瑟王吗？」

「我只听过名字。记得是拔起一把刺在地上的剑而成为国王的人物，还听说那是英国的故事。」

「没错，『圆桌骑士团(Round Knights)』似乎是在亚瑟王传说中登场的骑士团，现在也被称为圣殿骑士团(Ordre du Temple)。」

「成员只有十二人，是以少数精锐所组成的武装集团，据说战斗能力最低也拥有三百五十万的内在粒子量，可以说是高手云集。」

一真忍不住双手抱胸沉吟起来。

「最……最低也有三百五十万吗？真是惊人。」

「没错。『圆桌骑士团』是和中华大陆联邦的机甲师团『黄龙』比起来也毫不逊色的组织，东西各据一方的最强武装集团就是这两个了。」

既然是平均值三百五十万以上的战士所组成的精锐部队，就算只有十二个人，或许也足以被称为最强的武装集团。

「顺便说一下，极东部队长的最低粒子量是一百三十万，适合率是百分之十三以上。例外的案例则是会把个人能力也列入考虑，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光是部队长的战力就已经相差两百万以上吗……」

「呜哇，我连比都不想比，根本是绝对不想碰上的对手。」

听到立花似乎很厌恶地这样说完，那姬掩着嘴笑了。

「现在这个时代，隶属于国家的组织怎么可能会彼此真的打起来呢？除非是在外交上真的犯下很夸张的错误，否则不必担心。」

「没错。我刚刚说过圆桌骑士团还被称为圣殿骑士团吧？换句话说他们也是新生罗马教会的专属集团。所以他们如果胆敢唆使那些家伙对其他人类统治的国家发动攻击，两个组织会立刻同时受到全世界的排挤。」

「啊～～……原来如此，那样确实很不妙。所以不管那些人储备了多少战力，都不必担心他们会发动侵略。」

「就是那么一回事。要知道亚瑟·潘德拉刚是世界上第一个打倒王冠种的人类最强战力。而且在打倒赤龙王之后，那个人还继续和梅林努斯总主教一起前往世界各地，拯救陷入绝境的其他都市国家，所以是个伟人。」

在人类衰微的时代里，有余力援救他人的国家并不多，全世界恐怕用一只手就数得完。

至于和亚瑟一起解救他国危机的梅林努斯总主教，是不是也该把他当成并不逊色的杰出人物呢——

（——……）

一真偷偷横着眼看了一下梅林努斯总主教。

没想到视线正好对上，他露出从容自若的笑容。

而且不只这样，他居然还走向这边。

「龙次郎先生……！」

「笨蛋，在正式场合至少要称呼我为魁首。」

龙次郎低声斥责一真后，挺身站在众人前方。

面带沉稳微笑的梅林努斯总主教对着龙次郎伸出右手并和他握手。

「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前来致意。初次见面，倭田龙次郎司令官。」

「你客气了，梅林努斯总主教。」

「我从义母那边听说过你的事迹，她说你正是被时代选中的战士，亚瑟原本也很期待将来有一天可以和龙次郎先生一起并肩作战……」

「啊～～……那真是抱歉了，如果我的左手不是这个样子，那种事说不定有机会实现……话说回来，你认为我国的年轻人如何呢？应该颇有可取之处吧？」

龙次郎拍着一真的后背，把他推向前方。

为了改变话题而被当成挡箭牌的一真露出明显的不悦表情，梅林努斯总主教却跟上了这个话题。

「是的，当然有，我已经拜见过他的实力。前些日子真是多有冒犯，我已经安排让部下改日向你谢罪，一真先生。」

「不，只要误会已经解开，其实我不是特别在意……倒是你们找到那个EU国家群正在追捕的通缉犯了吗？」

「关于那部分正在秘密调查中，请恕我无法透露任何消息。只是，除了我方在追捕的通缉犯，似乎还有其他正在图谋不轨的组织。」

「你说的就是那个吗？叫做『衔尾蛇』的组织。」

听到龙次郎的问题，那姬跟天国脸上的表情都瞬间冻结。

梅林努斯总主教撇了她们两人一眼，立刻把视线放回一真和龙次郎身上。

「我方也在调查『衔尾蛇』这个组织，但很遗憾的是都查到一些无法理解的古怪行动。不光是听说他们和杰伯沃克联手设下了重重诡计，还有传言指出他们把人类的技术泄漏给其他的王冠种。」

「把技术泄漏给王冠种？」

「是的，最显著的是著名的畜帝……蚩尤建立的帝国。他们至今为止也使用了各式各样的兵器，但是技术和人类相比，显得相当稚拙。但是近年以来，中华大陆联邦提供的报告却指出对方使用的技术正在急速进化。」

「……你认为背后的黑手是『衔尾蛇』？」

「毫无疑问，有一些人类正在协助那些非人怪物，但是那样的组织不太可能有好几个。而且我方已经掌握几个证据，稍后会提供给各位，希望你们能拨空阅读。」

「那真是帮了大忙。我也会安排把极东的资料送给各位，希望彼此能够合作无间。」

梅林努斯总主教收回右手，带着浅笑转身离开。这时他横着眼确认每个人的表情，一真则回以强硬的瞪视。

「基本上我还是跟在场所有人都先确认一下，对于『衔尾蛇』这个组织，你们有没有什么情报？一真那边如何？」

「如果上次的义手义足男是那个组织的人，我曾经和他短暂交战过。」

「是吗，雄二、那姬，和天国呢？」

「我和那姬还有天国小姐都跟那种组织没有瓜葛。」

「和对方交手过的是阿真、诚士郎、当麻先生、比奈，接触过的则是三四。需要我整理出一份报告吗？」

「麻烦你了。总主教一直在观察我们的反应，说不定还有什么隐情。」

看样子龙次郎也注意到梅林努斯总主教刚刚确认了所有人的神色，应该要判断他的行为是在试探。

（……果然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对象。）

听说关于那个通缉犯，他们也是独自进行调查，没有向极东寻求协助。就算想要相信对方不会在极东的势力范围内随便乱来，至少还是该调查一下对方的理由。

一真加强对梅林努斯总主教的防备心，这时静雨大使便来到众人眼前。

＊

参加者的视线一口气集中到静雨大使身上。

看来新技术的展示会要正式开始了。

极东、香巴拉、EU国家群、阿拉伯海的海贼与较有权威的船上民族已经全数到齐，各大势力齐聚一堂。

静雨大使张开双手表示欢迎之意。

「各位！不好意思真的让大家久等了！今天欢迎各位参加中华大陆联邦的新技术展示会！能请到这么多推动时代的列强诸国和支配阿拉伯海的大组织共同到场，这是过去完全无法想像的光景！」

「什么啊，你不肯把我们也当成列强诸国吗？」

双手都是义手的女海盗开玩笑似地提出抗议。

一真等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已经听说在下次的海商协定中会把阿拉伯海的大海盗团视为正式国家，然而那是好几个月之后的预定事项。

那个义手女海盗却是在目前这个阶段就要求把他们当成国宾对待，这样的玩笑确实并不妥当。

不过静雨大使没有因此坏了心情，只是笑着耸了耸肩。

「哎呀这真是……抱歉失礼了，丽贝卡小姐。可是我方尚未收到你们作为正式国家提出的申请，所以为了方便起见，在下次的海商协定之前请允许我方以这种形式对应。」

「喔？对于我们这种海盗自称为国家的行为，中大联不是一直抱持反对态度吗？」

女海盗——被称为丽贝卡的这名女性继续提出尖锐质问，看样子她无论如何都想在这里让中大联挑明方针。

现场瞬间出现紧张的气氛，不过当事者之一的静雨大使依然冷静。

他以像是在跟朋友对话般的柔软态度化解女海盗的提问。

「我不否认这一点。你们的不法行为让我国承受了极为庞大的损害，正常来说绝对无法原谅……但是因为打倒了王冠种，目前亚洲各都市国家气势如虹，那么趁此机会给出恩赦并提升人类的团结力想来也是好事，这就是我国的方针。」

「真是个施恩还望报的高高在上方针，不过恩赦本身还是令人感谢。因为我方原本已经放弃，认为只有中大联绝对不会承认我们。」

中华大陆联邦向来以严苛的政策来统治国家，这次居然愿意承认长期对立至今的非正规国家，光是这样就已经是特例中的特例。

要是错过这次的机会，或许还要再等十年。

「不过！你们会改掉至今为止的蛮横态度是这一切的前提条件。要是在下次的海商协定之前又做出不法行径，我方也不得不重新考虑。」

「这点小事不用你提醒，就算是我们那群笨蛋至少也懂得这些分寸。今后会拿出高尚的态度乖乖行商过活。」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一真总算理解龙次郎的顾虑。

万一来自阿拉伯海的海盗们在这时引发了什么问题，他们想成为正式国家的目的将会化为泡影。

亚洲全体各国一致团结的计画也会因此破局。

而且愿意成为他们后盾的所有都市国家还会因此丢了面子。如此一来，中华大陆联邦当然不会继续保持沉默。

（盗挖遗迹是那位女性的命令吗？还是部下的独断行为？……这下必须妥善选择收手妥协的时机，否则会引起严重事态。果然不是我们能随便插手的问题。）

一真等人明白遗迹事件已经演变成极为重大的外交问题。

没想到寻个宝也会牵扯到复杂的外交，实在是世事难料。

还没开始正题就已经是一触即发的态势。

「抱歉我这么不识相地插嘴离题，因为我想在有第三国在场的情况下问清楚你们的真正想法。」

「无妨，只要我方展示的技术能够确实建立，和你们的交易往来肯定也会变得更加频繁。」

静雨大使充满自信地挺起胸膛，看来他对这次的发明很有信心。

这个外交怪物平常对国家利益以外的事情很少表现出有兴趣的态度，不过看起来这次的事情似乎多少牵扯到了门面。

他打了个响指，于是几十名人员进入设置于现场的座舱。

看到这个情况使立花雄二脸色大变。

「难道……他们的新发明是要让复数的人类去驱动同一个B.D.A吗！根本乱来！实在太危险了！在体内变质的粒子体无法和他人的粒子体混合，会发生熔毁(Meltdown)意外！」

在场的所有人都非常紧张，万一以数十人的规模发生熔毁事故，到时就算想要逃走恐怕也来不及。

不久之后，装置嗡嗡响起并开始发出光芒。

这也用上了在多脚型战车上的模拟生体回路发出极为接近星际新星的光芒，让现场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那么就让各位看看吧，这正是透过我国中华大陆联邦引以为傲的新型B.A.C兵器——

『Blood acceleration connecter』来使出的洲际次元跳跃！」

＊

「他——他说洲际次元跳跃……？」

在强烈到让人无法睁眼的大量闪光之中，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因此眼花。但是每个人还是拼命睁开眼睛，想确认静雨大使的发言是否为真。

这也难怪。如果为真，就会是世纪级的丰功伟业。

能让人体的血中粒子顺利加速没有引发排斥反应就已经是惊人的发明，中大联甚至声称他们已经扩展到更先进的次元干涉。

在衰微时代中，陆路、海路，以及空路三方面都不是人类能够自由使用的范围。沉海大陆上有多个王冠种割据，空路也有三只王冠种互相主张领空并相互竞争。

唯一的例外是海路，然而这也只是因为栖息于海洋的王冠种并未特别敌视人类。万一王冠种展开行动想从大海上排除人类，那么人类恐怕不到一年就会遭到毁灭。

简而言之，人类的立场只不过是在王冠种的高抬贵手下苟延残喘。

然而一旦第四种方式——如果所谓的洲际次元跳跃能够越过从沉海大陆到小笠原群岛的超长距离，那么人类制定的所有交易、流通与军事协定都会澈底革新。

三百年前断绝的国家间交流想必也会迅速恢复。

当光芒逐渐黯淡，总算可以确认结果的时候——

连接到Blood acceleration connecter上的运输舱里出现了一个看来是高大男性的人影。

「唔……难道真的成功了吗……！」

「那是当然，血中粒子的排斥反应是最后剩下的课题，不过透过从日番谷响小姐和吹雪小姐那边获得的最终资料来解决了这个课题。双胞胎的高适合率非常贵重，真是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在中大联本国，中距离跳跃实验已经成功了。」

「啥！所以这是长距离次元跳跃第一次实验？」

丽贝卡提出尖锐的指责，但是静雨大使只以微笑回应，就像是在表示反正结果已经成功，这种事情又有什么要紧。

然而如此一来，传输舱里的人物会让人感到不安。

舱门迟迟没有打开，那个男子真的平安无事吗？

（这应该是世纪级的大型实验……不过真的有必要进行类似人体实验的这种行为吗…？）

一真内心涌上对这种做法无法感到信服的负面感想。

身为技术人员兼开发人员的立花更是面目狰狞。这时龙次郎挡在似乎随时会大叫出来的立花面前。

「静雨，自我推销不是重点，总之先打开传输舱吧。转移应该成功了吧？」

「当然是成功了。」

静雨大使再度打响手指。于是所有座舱全都打开，位于中央的传输舱舱门也同时开启。里面人物的安危确实很重要，实际上这个实验真的成功了吗？

空间跳跃和次元跳跃必须干涉的次元数有极大差异。使用空间跳跃时，如果目的地已经有其他物质存在，必须承担其中一方会严重损坏的风险。

次元跳跃也会发生类似的现象，甚至据说在过去的实验里曾经出现难以名状的恐怖结果。

洲际次元跳跃的实验体到底会以什么状态出现在极东的首都呢？

在屏息等待的所有人面前——那个男子从传输舱内现身。

「——嗯，辛苦各位前来迎接了！」

（插图p004）

随着动作翻飞的外套。

跨着大步往前的魁梧男性。

确认对方身影的那一瞬间——现场整个冻结。

这不是一种夸饰。

想必在场每一个人都产生了同样的错觉。因为走下传输舱楼梯的那个男子是绝对不该从那里面出现的重要人物。与其看到这个人出现，换成某个被抓来参加实验的可怜罪犯或许还好上几分。

在这种气氛中从传输舱内现身的高大男子——大总统王凯龙歪了歪头，一脸感到很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怎么了？人类第一次应用B.A.C兵器的世纪级实验终于成功了，各位大可以拍手喝采也没问题吧？」

他抱着胳膊挺起胸膛，高声大笑了起来。

在这种气氛下居然还笑得出来，只能说不愧是大总统，果然胆量过人。就连龙次郎也拼命憋笑，只能说他居然傍若无人到了这种地步。

这件事大概也出乎静雨大使的意料，他并没有因为成功而面露欣喜，而是一脸严肃地僵在原地。

就算他认定实验一定会成功，但这次依然是第一次实验。万一王总统在第一次的长距离跳跃中发生什么重大事故，届时一切都无可挽回。

静雨大使带着严肃表情跨着大步靠近王总统，以过去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对他开口：

「……总统，您这是在做什么？」

「我才想问你是在做什么。我发现官邸异常地骚动所以把大臣叫来要胁——不，我是说仔细询问之后，才知道原来是洲际次元跳跃终于来到实用阶段，而且连极东和香巴拉的代表都前来观赏！这件事为什么没有向我报告！」

「当然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一旦告诉您，您绝对会坚持要亲自搭乘！」

「那还用说吗！这个实验可以把三千公里的距离直接化为零！这可是连大气层都可以轻松越过的距离！要说这是和人类登陆月球同等的挑战也不算夸大！那么当然应该由身为沉海大陆之霸龙的王凯龙我本人来实行这个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的丰功伟业！」

王总统理直气壮地宣扬自身的主张。看来他认定这是一个毫无破绽的完美理论，其他人当然对他是毫无办法。

静雨大使正在挑战自己忍耐力的极限，也全力压抑着想怒吼回去的冲动。如果这里不是公共场合，两人之间大概早已演变成激烈的争论。

证据就是其他人员都脸色铁青又不知所措。

（……看来中大联的人们也很辛苦。）

不过先前的险恶气氛已经因为王总统的登场而烟消云散，这点确实让人不得不佩服。

立花因为出乎意料的展开而半张着嘴傻傻愣住。

各国的重要人物也不确定该做出何种反应只能僵在现场。

在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的情况下——

唯一以掌声迎接王总统的人物是梅林努斯总主教。

「真是了不起的发明，王总统。我之前听说过相关传言，没想到真的已经来到实用阶段。」

「是吧是吧！你这人挺通情达理的！——不过，你是谁？」

「初次拜见，我是在新生罗马教会担任总主教的梅林努斯二世。」

「喔喔，你就是那个运送员吗？看在你的眼里，觉得我国开发的B.A.C兵器如何？会给予什么样的评价？」

「这真是难以回答的质问。毕竟我已经建立身为运送员的地位，所以这个发明恐怕会成为商业上的敌人，不过总统想得到的答案当然不会是要根据这种标准。因此如果要对这个B.A.C兵器给予正确的评价——」

梅林努斯总主教双手抱胸，稍微思考了一会。默默寻找答案之后，终于找到确切形容的他露出微笑。

「这是让无力的弱者获得可能性的技术——让低适合率的人们也能有机会对时代做出贡献的发明，也是让完全倚赖百万王冠的现今时代得以全盘改变的丰功伟业……我想这些就是妥当的评价吧。」

「唔……！」

一真和立花都因为过于惊讶而看向彼此。

梅林努斯总主教的评价和他们两人昨晚讨论的内容完全相同。

察觉B.A.C兵器之本质的立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看向之前进入座舱的几十名操作者。

「是、是吗……！原本的空间跳跃和次元跳跃必须使用光速三倍以上的加速才得以发动。换句话说就算是潜在的次元干涉型，也只有适合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上的人物才能发挥出这个能力的真正价值……但是只要能够把其他人的血流当成加速器，并且让血中粒子的加速提升到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话……！」

「没错，无力的弱者也能获得机会。现在只有次元干涉型成功达到了实用阶段，但是不久之后的未来，这个技术也会应用到低适合率的放出型和燃烧型身上。那样一来，军事运用自不用说，生活水准的大幅提升也不再是梦想！」

王总统握起拳头发表对将来的期望，梅林努斯总主教却敏锐地指出缺点。

「话虽如此，必须解决的课题似乎还很多。看起来操作者的疲劳程度似乎相当严重，想必代表这个发明应该还不是可以随便使用的装置吧？」

王总统一瞬间有些不快，随即重新振作露出讽刺的笑容。

「哼……居然直接进攻我方的短处，该说不愧是出名的B.D.A发明之母……梅林努斯博士的亲生儿子吗？」

「不，我只不过是养子而已。不过我还是抱着延续义母伟业的意志，继承了她的名字。那么，关于这次的伟大发明——B.A.C兵器想必会成为拯救孤立国家的利器吧，真是让人从现在就非常期待下一次的印度洋海商协定。」

王总统阔达地点了点头，收下总主教的赞美。

接着他甩着外套转身面对其他各国和各组织的重要人士，张开双手如此宣言。

「只要使用B.A.C的运输舱够普及，毫无疑问将会改变世界。不只是亚洲地区的协定，召开世界高峰会(Summit)也不再只是梦想。而且连过去无法轻易实行的作战计画——例如让百万王冠暂时合作的计画也够办到。」

「那、那真是太棒了！也就是能够让百万王冠们齐聚一堂，准备好将王冠种各个击破的态势吗！」

无论是哪个国家都已经充分感受到，即使让百万王冠独自去面对王冠种也很难取得胜利。然而九州决战却证明了只要身为人类最强战力的他们携手合作，人类就能够成功打倒王冠种。

因此要是能让现役的百万王冠齐聚一堂，想必胜算也会提升许多。

「而且最重要的是——像灵鹫山海战那样凄惨撤退的事件再也不会发生……你不如此认为吗？」

最后这句话是针对一直保持沉默的安南准将。

过去的三国共同作战中，中华大陆联邦曾经在紧要关头时突然撤退，这是非常有名的事件。虽说情非得已，对于战场上的其他人来说，想必还是绝望的状况。

遗恨至今尚未消解。

安南准将眯起眼睛，仔细衡量王总统的发言。

「只要这个运输舱能够普及，无论何时援军都能自由往来。所以这是您给予我方的讯息，也是在表明今后若有机会必定会共同抗战到最后的意愿……这样理解对吗？」

「当然。正是因为那次屈辱撤退带来的执念，我才会对推动洲际次元跳跃系统这件事如此执着。等你回国之际可以转告你伟大的祖父，在下一次的决战中，必定会让他亲眼见识到我国的威信。」

「……也罢，只有这句话我一定会代为转达。」

虽然安南准将的回答仍然带刺，脸上表情却和前次不同，微微带着笑容。即使语气充满不逊，王总统的意志应该还是确实地传达给了对方。

静雨大使看准时机，出面为这次展示会做出总结。

「虽然发生了意料外的事件，B.A.C兵器的展示会就到此结束。这是会大幅改变今后流通状况的发明，我方也很期待预定参加印度洋海商协定的各位大使能够提出针对此事的意见。」

展示会才刚结束，各国和各组织的重要人物便立即迅速赶回自己的船舰。因为他们必须立刻讨论今后的对应。

在众人纷纷离去的情况下，只有极东的一行人走向王总统。

龙次郎带着不以为然的笑容对总统搭话。

「好久不见了，凯龙。你还是老样子，又用上这种乱来的方法豁出去外交。」

「那是我要说的话，海神。看你又老了不少，想必是工作过度没时间和女性往来。我知道你是守着对夫人的旧情，但差不多也该找个续弦了吧？」

「你瞎吵什么，跟我同年代又出了名疼爱老婆的你讲这种话根本没有说服力。」

互为旧识的两人彼此挖苦一阵后都哈哈地笑了。这种预料外的场面让一真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那姬，龙次郎先生跟王总统的交情很好吗？」

「因为他们是互相守着彼此后方的两国最强战力。不过听说以前关系相当险恶，现在就如同阿真看到这样。」

换句话说是类似长期的不解之缘吧。

或许正是因为彼此的立场非常相似，现在才会形成能互相挖苦的关系。

「好了，那么接下来是正题。」

「啊？」

「你曾经来过我国首都『秦岭』，我却是今天才第一次来到小笠原。我一直觉得让你这家伙单方面随意批评我国首都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既然以后可以利用B.A.C往来，我现在就要好好打个分数……」

「万万不可，还没处理完的工作应该堆积如山。不管是这一期的收获量与分配，还是『大山只命』一战中的有功者该如何奖赏都还没定案。」

「那些我已经处理完了！」

「那么，前次战事中有所损耗的部队必须重新编制……」

「那些也已经处理完了！」

「……可是今晚预定和青龙会举行会议……」

「那件事我也处理完了！必要的确认事项全部都处理完了！要是不相信，你可以立刻进行确认！」

唔……静雨大使一时语塞，难得看到他处于劣势。

身为亲信，想必他无论如何都想让王总统立刻回国。不过看到王总统拿出干劲把所有工作全数了结的行动，却让静雨大使不由得有些迟疑。即使是外交怪物，毕竟也拥有人心。

他们两人僵持了一阵子，先认输的人是静雨大使。

「……唉，要是总统能从平常就稍微展现出这种干劲，我也不需要为了这种事情跟您争执。」

「这点我倒是不否定。」

「再继续争论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所以我决定开出附加条件。首先，在您游览小笠原时，一定要请龙次郎先生陪在身边。」

「什么啊，难道是要我担任保父吗？」

龙次郎插嘴说笑后，静雨大使瞪了他一眼。

「反正您本来就打算配合总统吧？那么请您陪到最后。就算喝了酒，只要两位都在，暴徒又算得了什么，反而该担心袭击你们的那些家伙。」

确实如此……一真等人也带着苦笑同意。

「第二点，请您明天早上一定要回来，不然会影响到后续的工作。」

「嗯，我知道。」

「拜托您不要过于放纵胡来，请记得必须收拾残局的人是我们。」

知道了知道了……王总统与龙次郎以随性的态度离开现场。

对于受到立场限制因此鲜少能够离开本国的王总统来说，能够接触到他国文化的机会也非常稀少。

因此使用B.A.C的运输舱完成之后，说不定最受益的人是喜好享乐的王总统。

「那我们也走吧。」

「好。」

「啊，先等一下！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针对B.A.C兵器的构造提出几个问题！」

「呵呵，当然可以，原本就是为了这件事才邀请几位过来。不过技术方面的细节无法透露，要是可以接受的话欢迎发问。」

看样子静雨大使果然也知道一真和立花在昨晚的谈话，而且打从一开始就想让立花观摩。说不定龙次郎也躲在哪里偷听。

（意思是静雨大使毕竟还是普通人吗？这里应该要感谢他的好意。）

在这次的展示会中，立花想必会有很多收获，而且一定也能带着什么掌握到的东西回来。

一真等人把立花留在中华大陆联邦的军舰里，先行下船离开。

＊

来到船外后，太阳已经完全升上天顶。

蓝天下的小笠原都市里也出现许多更有活力的人们。

港口到处都是正在吃午饭的男性。

离开军舰的一真、那姬和天国等三人一起讨论接下来的行动。

「我这边是没什么事情，你们两个人呢？」

「啊～～……比奈找我过去，因为出了一点状况。」

「我认为那应该说是那姬小姐身为女性却完全不合格的生活观念终于带来了报应而已，毕竟得知详情之后连我也忍不住抱头苦恼。为国家牺牲奉献虽然是很了不起的行为，但是对自己更好一点也是必要的事情。」

唉……天国很刻意地叹了一口气。

那姬只是笑了笑敷衍过去，然后竖起食指再次和一真确认。

「关于后天的事，你知道要在哪里会合吗？还是我去接你比较好吧？」

「不，没问题，我已经确认过了。是在海游广场的时钟塔碰面没错吧？」

小笠原海上都市似乎有一座从都市建立时就已经存在，还为了避免被海水淹没而迁移过好几次的时钟塔。

无论哪个时代，这种习惯似乎都没有改变。

听说这是讲到最常见的碰面地点时，每个人都会回答出的答案。

「南区是休闲设施……或者该说是类似繁华娱乐区的场所。根据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留存下来的资料，再现出各种过去的娱乐。对于阿真来说，或许会有很多怀念的东西。」

过去的娱乐——虽然那姬这么说着，但一真在学生时期并没有积极投入娱乐活动，因此他无法立刻联想到日常的娱乐到底有哪些。

和辰巳那些朋友去玩时，通常会选择比较动态的活动，因此几乎都去了打击练习场和保龄球馆。至于电动游乐场，一真顶多只勉强知道一些比较注重身体能力的机台……

不，身为知道三百年前现实的人物，果然还是不能展现出不中用的态度。

也是为了回应那姬的期待，一真刻意以平常态度回应。

「那真是让人期待，毕竟我可是来自过去的人，关于自己时代的文化可不能输。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希望你尽量来问我。」

「喔喔，居然夸下海口。不愧是来自过去的人，果然活在未来……不过呢……」

那姬突然吞吞吐吐起来，似乎很难开口。总是以快刀斩乱麻的原则对应一切的她很少会这个样子，平常的那姬绝对不会表现出这种态度。

……一真忍不住担心该不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还是太过夸口结果引起那姬的反感？

可是要是在这里表现出焦躁情绪，反而会导致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曝光，无疑也会导致事态更加恶化。

假使表情露出破绽，那姬肯定会抓住这个弱点持续攻击。

一真的祖父说过，一旦决定进攻，那么放缓攻击步调是愚蠢的策略。如果祖父知道这个状况，绝对会叫一真必须抱着击溃敌方根据地的斗志继续进击。

那么自己只能进攻到底，要是收手根本不算是个男人。

现在正是利用生物反馈训练来澈底控制感情以进入明镜止水的状态并且努力摸索接下来的最佳行动到底是什么的时机……

「那个啊，阿真。」

「嗯？」

那姬突然拉住一真的袖子，还示意他蹲低一点。

由于刚才的思考时间其实不到一刹那，看样子顺利地掩饰了过去。

笑得很腼腆的那姬把脸凑到一真耳边。

「我、我也是第一次跟男生约会，所以……请你手下留情……喔？」

「唔……！」

「那、那我们后天见！我也很期待！」

那姬挥着双手，甩着赤服快步离开。看起来她的脸颊似乎有点泛红，想必不是一真多心。

……还有天国似乎以狰狞的表情瞪着自己，这部分应该也不是错觉。

另一方面，一真脑里原先各式各样的想法都在眨眼间变成空白。

直到今天刚刚那一瞬间为止，他一直没有正视那姬也不曾约会过的事实。

不管是邀请一真的时候，还是一直等待一真笼统回应的时候，那姬肯定也需要提起勇气。就算那姬是行动派，也绝对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丢给她负责。

要是这里没有展现出身为男人的毅力与可靠，又要留到何时才表现？那样才叫做没有出息。

（……那姬说过她已经决定好要去哪些地方，所以内容就交给她安排，我应该要找出其他可以让她开心的事情。）

因为那姬为了让一真开心而费了心思，一真也必须好好努力，才能让那姬也享受到乐趣。这应该才是男女约会的正确形式。

既然要基于互信互助以期彼此共荣的精神来面对这场约会，那么东云一真该做的行动只有一个。

他前往附近的宪兵派出所，使用外线电话联络某个人物。

嘟嘟嘟……铃声才刚响起，便对方立刻接起电话。

「我是一真，请问是执政会长吗？」

『我是会长，怎么了？发生紧急事件吗？』

负责极东施政的久藤隼人执政会长。

由于这个立场在平常和一真并没有往来，双方都显得相当紧张。

『根据情况，或许算是紧急事态。其实我想探索小笠原群岛的某处海域，因此想麻烦您给予许可。」

『唔……需要我的许可，而不是倭田司令官的吗？』

「是的，这件事我不想告诉龙次郎先生。另外，如果您方便的话——」

一真有点迟疑，但是这件事只能找隼人执政会长帮忙。而且现在不是有空感到难为情的时候，前往战场的战士如果没有适当的装备，必定只会败战。

更何况既然他是第一次上阵，要是没有能和对手相当甚至更优秀的装备，根本一切免谈。

一真甩开内心的犹豫，强忍着羞耻心对会长开口请托：

『执政会长，我想……我想麻烦您把衣服借给我穿……！』

第五卷 第八章

于是两天后——决战之日终于到来。

昨晚的大雨让一真胆颤心惊，幸好覆盖天空的乌云已在朝阳升起时全部散去，呈现出万里无云的美丽蓝天。

雨后的空气特别地干净清新，宜人的海风带起让人很想立刻上街逛逛的心情。

正是最适合出游的好天气。

一真早了一点来到时钟塔所在的海游广场，探头看向喷水池的水面，想确定自己的打扮是否有什么不自然之处。

（……虽然这是执政会长的建议，不过这么简洁的服装真的没问题吗？）

要说哪个人的体格和自己相近，而且应该持有走在女性身旁也不显突兀的服装，一真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久藤隼人执政会长。

执政会长虽然爽快地答应了一真的请求，却把头发往上一拨，当着青年的面直接抱怨。

「你这笨蛋，这种事怎么不早说？要是现在才要修改，时间上根本很吃紧。」

据说执政会长的衣服全是量身订做的，似乎不是体格相近穿起来就会好看。对于提供自己年轻时的服装，还愿意配合一真体型修改袖子和裤管长度的执政会长，一真的内心只有感谢。

帮忙一真挑选服装的执政会长另外针对这个时代面授了许多机宜。

根据久藤隼人执政会长的说法——

「你听好了，一真。这个时代的女性不相信外表过于花俏的男人，更不用说你的对象是那姬吧？所以你要保持自然会比较好。保持自然，然后展现出比平常更有魅力的一面来加深印象，那种不上不下的形象落差反而有可能导致负面评价。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好就别标新立异，而是要充分发挥原本的特色。」

讲出这些话的执政会长帮一真准备的就是现在这身服装。

雾灰色的翻折式高领衣上围着同色系的领巾，下半身是表现出清洁感的宽松长裤，这样的搭配不但维持了一真的耿直形象，还让他发出比平常更潇洒的气质。

是一种没有破坏别人对东云一真的印象，同时还能增加好感的服装。

（不要标新立异，而是要充分发挥原本的特色吗……这句话真是有道理，我要记起来。）

如果要举个例子来形容让一真穿上华丽服装会是多么欠缺考虑的行为——恐怕就如同拿着纯金牙签去挑战巨躯种那般乱来。

有句话说过犹不及。

选择适合自己的正确服装才是通往胜利的捷径。

（……时间差不多到了。）

在海游广场的时钟塔这边有许多正在等人的男女老幼，或许这些人同样打算前往南区的繁华娱乐区和复兴中心。

也有看到一大早就开心地进入南区的亲子组合。

一真还没有去过南区，甚至连那边到底是游乐园还是电动游乐场都不清楚。根据听来的情报，他猜想大概是类似综合游憩区的地方。

当他正在思考这些事时……

桥的另一端传来那姬的声音。

「……啊，找到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其实时间刚好。」

所以你不必在意——后面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回头后，看到那姬的一真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很随便地推测那姬肯定会穿着平常的短裤和比较薄的T恤，上半身再多加一件比较休闲的衬衫之类。

然而实际见到本人之后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现在挥着手跑过来的那姬身上穿着非常女性化的装扮，从她平常的服装根本难以想像。

是一件综合了可爱感跟流行感的蕾丝罩衫式连身裙。

连身裙本身是清秀路线，但有点透明的蕾丝材质却带了点煽情，甚至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注意其下的肌肤。话虽如此，也不到过于刺激异性的地步，而是踩着不至于破坏气质的绝妙界线来发动攻势。

这件专门用来衬托那姬本身女性魅力的服装，超越了一真原本想定的所有可能场面。

完全就差了那么一点，锐利到几乎一击就足以斩断一真的命脉。

「……阿真？」

「啊，不，不好意思……因为你的服装出乎意料，所以我有点看呆了。」

「是……是吗，毕竟我平常不穿裙子嘛。通常都穿一些比较休闲的服装，而且基本上也只有工作时穿的赤服有机会让你看到。」

一真因为自己反射性的发言而感到有些狼狈，那姬也因为遭到脱口而出的称赞突袭而非常害羞。

「不过……毕竟今天是约会，所以正如比奈所说，至少应该像这样打扮一下。嘻嘻，阿真也穿了跟平常不一样的衣服，看起来很帅气。」

「是、是吗，我是麻烦执政会长帮我挑选——」

双方都有些尴尬，不过还是继续随口闲聊。

如果是平常的他们，想必不会是这样的反应，不过今天是两人要结伴出游的日子。

讲得直接一点就是约会。

「两人结伴出游」跟「两人单独约会」这两种不同的讲法在情势的紧迫度上有确切的差距。是一真自己粗心遗忘这场战斗其实是从那姬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讲出「约会」两字的那天就已经开始。

再这样下去，局势很快会被对方掌控。

一真判断为了打破状况必须改变战场，于是指了指通往南区的桥梁。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现在是胜利庆祝会的期间，今天应该会很多人。」

「嗯，我也想先寄放一下东西。」

那姬提起一个有盖子的提篮。

毫无疑问，里面肯定是今天的午餐。

「嘻嘻，早上就是因为忙着做这个才会差点来不及，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真的不必在意，该道谢的人其实是我。」

一真拼命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出开心表情。

没想到那姬会准备亲手制作的便当，一真完全误判形势。目前的战局从一开始双方就显示出极大的战力差距，似乎很快就会分出胜负。

（不要紧，我也准备了杀手锏。前半战或许会持续遭受攻击，不过自己应该能在后半扭转情势。）

决战才刚开始。

现在还不到慌张的时候，更何况今天晚上还有烟火大会。

两人一起逛摊想必也很有趣，总之不能只是随波逐流地接受好意就结束。一真虎视眈眈地寻求逆转的机会，并且和那姬一起前往南区。

＊

另一方面——在某处的监视室。

「哦——果然那姬选择了清秀风格的连身裙吗？基本上符合我的预想，但是蕾丝材质似乎获得了相当高的评价。」

一名男子手拿酒杯，看着监视器画面发表意见。

男子旁边是一名满脸得意笑容的女性——斋条比奈确定己方阵营的眼光果然没错后，自满地挺起胸膛。

「连身裙是我的建议，不过选择蕾丝材质的是千寻小姐。她提出强烈反对，说只有清秀不是那姬的风格。」

「哦？是这样吗，天之宫？」

在监视室里的第三个人影——天之宫千寻以手环胸，脸上是大胆的笑容。

「因为别看那姬那样，其实她有着率性又莫名吸引人的一面。如果要把这种特质当成武器，我认为普通的清秀连身裙还少了些什么。所以我想再多加一点挑逗男性的成分，可是在裙子上开衩又太过火了。」

「所以才会选择适合夏天又同时具备透气性和透明度的蕾丝材质吗……哼哼，你们两位挺有一套的。」

「不不不，执政会长您才厉害。居然可以只用上一个小配件，就让那个对外貌打扮似乎毫不在意的东云队长时尚起来……」

「这部分其实相反。绅士的配件应该要尽量减少，数量愈多愈难驾驭。拐杖、圆顶硬礼帽和领巾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要是再加上华丽的手表反而就会偏离绅士该有的样子。所以像一真那样的年轻男性只要一条领巾就够了。」

「不过灰色系是不是太朴素了点？我想一真使用看起来很沉稳的酒红色应该也不错——」

三人很愉快地看着监视器画面并互相评论双方搭配的服装。比奈也就算了，特权将官阶级和执政会长居然凑在一起做这种事，现在的极东说是和平显然应该不会有错。

「哎呀，不过我真的感到很意外！没想到东云队长的商量对象会是著名的『小笠原的时尚男』久藤隼人执政会长！」

「不，这次是我太大意了。要是早点知道一真和那姬两人要幽会，我也会提早进行准备。正因为这是他们开始把对方视为异性对待的第一个行动，照理说就应该准备周到的支援物资。」

「这方面只能说是无可奈何。甚至以我来说，我反而很想抗议一真凭什么跟那姬约会，未免太狂妄了！不过……」

千寻有点犹豫地没把话说完。

这种态度让执政会长感到不太对劲，他放下酒杯对千寻提问。

「……怎么了，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问题吗？」

「不，一真那边没有问题。只是我觉得那姬好像一直不认为自己有必要找到亲密的异性对象……所以身为友人，这次的事情让我有些不安。」

那姬收到过许多相亲的申请，但是每一件都被她立刻回绝，这是很有名的事情。千寻和比奈其实也收到了不少询问，年轻的她们则是选择暂时搁置，希望对方耐心等候回覆。不过男性那边通常也会在这段期间向其他多位女性提出相亲的要求，算是互不相欠。

只有在对象已经确定的情况下才会正式拒绝。

这种做法可以说是这时代的标准相亲形式。

然而那姬对各种相亲资料却连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在当天回绝对方。想必也有不少认为这是异常行为的人因此动怒。

「我觉得未免太失礼了，所以跟那姬提过这件事，结果她本人却一脸状况外，甚至还很认真的跟我说——要是她不工作，谁能支撑极东的生产制造？听到那姬这么说后，真的让我讲不出话来，担心这女孩该不会把国家的未来看得比自己的未来更重要，为此感到很不安。」

「……这话真是有点刺耳。」

执政会长只能苦笑以对。工作量和其他赤服相比已经高达十倍的那姬要是离开现场，会导致各项业务都出现问题。

和倭田龙次郎一样，茅原那姬也是极东绝对不能放手的人才之一。

「所以这次知道那姬原来也会意识到异性，让我总算稍微放心一点。」

「是啊……这次的支援，要是多少能回报那姬的努力就好了。」

「如果您真的这么想，请增加那姬妹妹的休假日数！知道她连续出勤三个月时，真是让我胆颤心惊！天哪，吓死人了！」

「不，这完全是误会。我给她的休假日数没有问题，是现场擅自增加了那姬的工作……」

「好的好的，这部分我们晚点再谈吧！一真他们快要到达复兴中心了。」

三人转身面对监视器画面。简而言之，他们是基于义务和道义，必须帮忙让这场约会顺利成功。绝对不是基于好奇或是觉得好玩才在这里监视一真和那姬两人。

他们已经准备好一旦发现一真或那姬的某一方有可能失败，就可以立刻出手救援。三人为了因应紧急事态，开始聊起一真和那姬会前往什么地方。

＊

第一次来到充满大众欢笑的热闹繁华娱乐区后，一真再次感受到这个时代确实是三百年后的世界。

因为在这里的游乐场里呈现了在过去的时代里绝对不会看到的光景。

可以使用漂浮靴的球类运动场里正在举办争夺篮球的空中竞技，抢到球的少年从上空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顺利投球进篮。

进球让观众席爆出了一阵欢呼声。

要从那么高的地方将球投进小小的篮框里，肯定不是简单的事。空中的篮球争夺战也非常精彩。

在对岸的海面上，有许多人为了使用能够在海上与海中自由奔驰的大型机车而排成了长长行列。

这种机车看起来似乎是亲子组合可以同乐的设施。

「真是让人吃惊，这里该不会是让一般人体验新技术的地方吧？」

「嗯，特别是入口附近的设施。目的是让民众接触海上、海中，以及空中的新技术，借此收集新资料，并且挖掘出埋没至今的人才。例如诚士郎就是在这里找到的人才之一。」

「哦……有种近未来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一真接触到漂浮靴的地点是战场，他从来没想过可以应用在竞技上。然而光是看着少年少女们在空中争夺篮球的样子，其实也是很欢乐的光景。

同时也让一真自觉到至今为止自己到底过着多么缺乏余裕的生活。

「好奇怪的感觉。如果是三百年前，看到漂浮靴应该会让我更加兴奋才对，但是现在的我却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做到类似的事情……所以我有时候对现实会有一种疏离感，会不会其实是对过去自身的疏离感呢？」

「……或许是吧？」

不是只有生活和文化改变，一真的身体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如果是三百年前的他，绝对无法对抗巨躯种与幻兽种。

就算拥有战斗技术，身体能力却澈底不足。

虽说这是为了活下去的必要行为，但是一真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适应这个时代，或许该归功于内心某处总觉得自己身处梦境的感觉。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身体的变化也促进一真的精神跟着发生变化。

「啊，阿真是不是想在这一区玩玩？」

「我不否认自己有那种想法，可是那样做的话就失去两个人一起来的意义了。所以老实说我比较在意那姬的计画。」

很高兴看到你这么老实。那姬这么说着并露出得意的表情。

一真知道这种地方应该找其他同性朋友一起来大闹一番才有趣。过去的朋友虽然都不在了，这个时代的同伴也都是一些个性不错的人。

所以改天邀请诚士郎、立花和当麻他们同乐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

通过主要街道后，两人来到一栋巨大建筑的前方，一起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入口的大门。只看一眼，一真便立刻理解这里是什么地方。

「……原来如此，总之这里就是这个时代的百货公司吧？」

「其实这里是在短短几年前才完成的，采用的制度是一般人必须先签署劳动誓约书才能进去里面游玩或是挑选服饰配给品。不过根据下次印度洋海商协定的结果，或许会发行国家之间可通用的纸币，所以在那之前的劳动誓约书算是代替支票的东西。」

「劳、劳动誓约书吗……听起来很可怕。」

「是吗？反正跟我们赤服没有关系，因为全部都免费。」

那姬随口说出的回应让一真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因为至今为止他都没听过这种事情。

那姬眨了眨眼，反而因为一真的反应而感到讶异。

「咦，可是你在东京和大阪时不也可以随意使用各种设施吗？当然不可能只有复兴中心是例外。」

「呃……你是指在『海鸥亭』吃饭的事吗？那不是一种配给吗？」

「怎么可能！要是每个人都可以像阿真那样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国库一下子就会被吃空吧！」

那姬似笑非笑地对一真说明。

就算她这样说，但是不管去到餐厅还是摊位，到处都让一真随时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也难怪他会产生误解。

「我先解释清楚，要知道你在食衣住各方面的水准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平均水准喔。至今允许你可以随时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待遇是赤服的特权，能够拥有一间宽广的房子也全都是因为你身为赤服。」

「是、是吗，我想也对。」

「没错……虽说也无法计算这些要作为你赌命保护国家的代价到底合不合理。不过已经建立了让你在平时可以舒适过活的支援制度，要是有什么地方不足，随时可以找我商量。」

完全没有不足！一真慌忙地挥动双手。没有亲人也没有户籍的一真之所以可以在这个时代过着不受限制的生活，完全起因于他拥有的强大战斗能力。

也就是因为一真比任何人都能负责危险的战场，所以才会处于食衣住等方面都获得保证的状态。

然而就算是这样，要是他过于奢侈反而压迫到国家财政的话，根本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只是对现状感到惊讶，没有任何不满。光是能够免费使用娱乐设施，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十分充足的报酬了。」

「你能这样认为真是太好了——好，那么我们就鼓起干劲进去吧！

穿过复兴中心的入口后，熟悉的凉风从里面吹向一真。看样子这里装设了冷气。享受久违三百年的冷气降温效果让一真很舒服地呼了口气，那姬反而惊讶地叫了一声。

「我、我还想说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是冷气吗……看来极东终于开始普及了。」

「在其他国家已经普及了吗？」

「啊——不……那个，我也不确定。我去过的国家好像都没看到？」

「……是吗？要是冷气在极东能够普及开来，日子过起来会比较舒服。毕竟小笠原和东京都热得让人受不了。」

「没、没错没错！这些全都要归功于开始在文明覆古上投注心力的执政会长和千寻！」

那姬挤出像是在掩饰什么的笑容，接着指出介绍设施内部的导览板并跑了过去。」

「总之我们快走吧！这里写着以前非常有名的新娱乐设施终于复活了，应该是阿真也知道的设施吧！」

「我也希望自己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一真以紧张的表情走向前方。

所谓的新设施到底是不是自己知道的东西呢？

既然必须运动身体的设施都放在外面，应该是某种可以在室内进行的活动。

如果是电玩类就只会让一真感到绝望。对于必须使用遥控器来操控某种对象的行为，一真根本是毁灭级的欠缺才能。以前他曾经和辰巳他们一起玩过，结果完全打不赢还被嘲笑了一整天的经验，到现在还算是轻微的精神创伤。

然而刚刚已经对着那姬夸口，现在当然不能退缩。

把运气交给上天的一真读出写在上面的设施名称。

……他便立刻感到后悔，心想电玩游乐场或许还好一点。

「——……呜……！」

写在导览板上的文字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在三百年前普及的娱乐设施中算是最有名的设施之一，而且对当时的学生来说，这个设施也提供了让彼此能够加深交情的场所。

然而忙于社团活动和打工的一真从来没有踏进那个设施过，因此他连自己到底擅不擅长都无从判断。

那是一个残酷的箱型空间，要是不熟悉流行音乐却和友人一起前往，就会沦落到当众出糗的下场，毫无例外。

让一真表情扭曲的看板上面写着这些文字。

——「卡啦OK」。

＊

——大约一小时后。

旁观两人约会的监视室成员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多了，带着简单食物来到这里的天国和立花都一脸凝重的表情。

立花在几天前曾经大声逼问一真，但是知道对象是那姬之后，他立刻抱着看戏的心态跑来监视。

「哦……卡啦OK原来是播放三百年前的音乐，然后可以唱歌的设施啊。不过三百年前真的有很多这种东西吗？以前的人那么喜欢唱歌？」

看着约会景象的立花吃着洋芋片发表意见。

千寻也喝着冰红茶并回应他的感想。

「这点真的让人很好奇呢。我也喜欢音乐，但是把人生奉献给演奏的人在社会当中应该是少数派吧？要是每个人都靠唱歌过活，国家根本经营不下去。」

「没错，把漂浮靴运用在运动上是为了『在孩提时期就找出拥有高适合率的人才』，也是政策的一环，但是卡啦OK有什么意义吗？三百年前的人类是为了什么才建造出这种供大众使用的设施来锻炼歌唱能力？」

立花很认真地开始思考，久藤执政会长却摇了摇头伸出援手。

「大概也没有什么重要的理由吧？既然想唱歌的时候就能唱歌，代表当时是在物质方面和精神方面都非常宽裕的时代，也就是自由的时代。」

所谓的娱乐就是一种即使没有意义也能享受其中乐趣的活动。

大概只有为了持续精进自身技艺和技术的提供者才会拥有在娱乐中寻求意义的特权。大部分的人则是成为接受提供的一方，消费那些娱乐以作为度过每一天或持续活下去的动力。

歌曲没能成为流行大众娱乐的时代想必是少数。

「真的是那样吗……所以没想到一真这么会唱歌，也是因为他出身于三百年前的富裕时代？」

「不，我想那是因为他拥有音感和节奏感，而且能确实地使用腹式呼吸吧。是说结果唱歌的本人是最惊讶的人，一想到就觉得好笑。」

千寻的发言让其他人也露出笑容。

两人进入卡啦OK包厢后，一真的行动明显很不自然。

他拼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却无法澈底掌控表情，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紧张神色。到了要正式开口唱歌时，一真的表情已经充满悲壮感，彷佛是被丢往陌生死地的新兵。

「我知道那姬妹妹很会唱歌，没想到东云队长也很厉害！不过唱完之后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惊讶的反应倒是让我们也忍不住大爆笑！」

「我问过一真的往事，他在三百年前好像也很少接触娱乐。说不定对一真来说，他对卡啦OK的印象其实是『虽然知道存在，但是绝对不可以踏进去的娱乐』。」

千寻全面发挥出身为侦察人员的洞察力，发表非常接近正确答案的意见。

那姬和一真唱了大约一小时之后，带着满足的表情离开包厢。

监视室里的观众立刻接收了现场的声音。

『呼～～……拿着麦克风唱歌跟对着通讯器说话是不一样的感觉呢。还有，和在广场上跟大家一起配合演奏唱歌也完全不一样，或者该说是有一种爽快的感觉。』

『我比较喜欢在广场上和大家一起唱歌，毕竟要让人听到自己的歌声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

『是吗？阿真也很会唱，所以我是很想让大家也听听看……嘻嘻，不过不喜欢的话也不能勉强，看得出来进入包厢前的阿真都紧张到全身僵硬了。』

『那、那是因为卡啦OK对我来说是未知的文化，才会有点紧张……！』

『哎呀，我可是第一次接触卡啦OK喔？如果阿真有什么理由的话，希望你一定要告诉我～～？』

那姬带着淘气笑容看向一真的脸孔，一真只能闹起别扭似地把脸转开。看在旁人眼里，完全是感情很好的两人在嬉闹。

大概是因为发出声音一起唱歌之后，化解了双方的紧张吧。

之后，两人午餐吃了那姬制作的三明治，接着按照计画在复兴中心里闲逛。他们先去保龄球、飞镖，以及撞球等必须动到身体的娱乐充分玩了一轮，才前往那姬很有兴趣的电动游乐场区域。

气垫球和体感型的音乐游戏是那姬勉强获胜，射击游戏类却是一真不断创出新纪录并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在夹娃娃机陷入苦战的两人一时陷入险恶的气氛，不过顺利拿到小猴子娃娃后又恢复成原本的愉快氛围。

「……他们两人看起来都很开心呢。」

「是啊。」

监视室里的观众慢慢陷入「我们为什么不惜浪费贵重的休假在这边监视如此快乐的两人」的气氛，立花和千寻甚至已经离席了。

看到太阳逐渐西下，还留在监视室里的执政会长、斋条比奈，以及天国等三人也同时开始行动。

「时间差不多了……复兴中心即将打烊，这里也要关闭了。」

「好的。我也要去处理这次约会的最终准备，在此先和天国小姐一起离开。执政会长也要去提供最后的支援吗？」

「没错，我要把一真拜托我的礼物……啊，对了，最后我有一件事想跟你们确认一下。」

「找我们确认吗？」

天国和斋条比奈不解地面面相觑。

执政会长以非常认真的表情开口发问；

「我想他们两人会配合胜利庆祝会，前往露天美食区吧，而且今晚还会发射烟火。我想那姬一定已经准备好视野开阔的好位子，你们知道是哪里吗？」

「喔，我知道！她说过已经在西边的旧灯塔那边准备了位子！还说虽然那边是视野良好也很受欢迎的地点，不过确实准备了两人分的座位！」

「果然是旧灯塔吗……不过那个地点相当高吧？」

「唔？毕竟是旧灯塔上面，当然是位于高处。不过视野很好，再加上位子有限，不必担心他们被人群淹没——」

「不，知道这些就够了，谢谢你们提供情报。」

执政会长甩着大衣潇洒地离开监视室。天国和比奈虽然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她们也有后续的事情必须处理。

既然已经决定要支援到最后，她们也有自己的尊严要顾及。

为了对应第二次的战斗，两人离开了此地。

第五卷 第九章

虽然胜利庆祝会已经举办了好几天，染上朱红色的小笠原群岛还是充满活力。再加上今天是庆祝会的最后一天，路上的演奏和街头艺人也各自随兴上演。

船上民族秉持旺盛的经商精神，为了购买极东特有的纺织品而在路上进行交涉。在原始的以物易物现场旁，可以看到为了运货而在水上四处奔波的多脚型战车。

利用类似漂浮靴的特殊外骨骼装甲来帮忙搬货的少年少女也不在少数。混合了近未来和前一个时代的这种日常风景展现出现今这个时代的文明形式。

（……之前自己一直没有机会像这样悠哉地观察这个时代的生活。）

和那姬暂别的一真找了个地方静静眺望海上都市的风景。

在这个时代醒来的时候，惊讶和困惑的感情非常强烈，让一真完全没有能够活下去的自信心。不只文化和想法不同，世界各国的情势也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可依靠的亲人，也没有户籍。

一个不知世事的青年想要独自活下去，在这个时代过于严酷。

比起巨躯种和和幻兽种那些威胁，被丢进陌生人群中所带来的不安感反而更加强烈。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一真身边有着部队的同伴和立花，还有其他部队长等彼此熟悉的人们。

他有种预感，如果是要和这些人一起活下去，那么即使身处这个时代自己也能积极向前。要说内心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那就是母亲托付给一真的留言。

（……「我要把关键托付给你。

抱歉没有时间说明了，

以后随你高兴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一真凝视着太阳沉入海岸线那瞬间的景象，同时回想着这段留言。所谓的「关键」，想必是指环境控制塔的权益。

那么既然这个关键是一种「关键性的解锁条件」，那么某处应该有对应的「锁」。

如果一真必须探寻的「锁」不在极东，那么自己或许有一天必须离开极东踏上寻找之旅……这样的想法其实出现在他的脑中很多次。

不过，还有其他可行之路。

例如把真相告诉其他人就是一个办法，而且现在的一真已经不再对这个办法觉得难以接受。

知道内情的王总统虽然是外国人，却是可以信赖的大人。假使真的有意图利用环境控制塔来毁灭世界的恶徒，那么或许对方并不是一真必须自行对抗的敌人，而是必须利用国际性的组织来与其敌对的敌人。

（好……干脆明天就找龙次郎先生和执政会长商量——）

「一真，你现在有空吗？」

这时突然有人从后方对他搭话，让吓了一跳的一真直接往后跳开。这是因为他沉浸于思绪里所以反应过度，不过真正大吃一惊的人反而是来找他的执政会长。

毕竟他才刚开口，一真就跳开了五公尺以上，也难怪会有这种反应。

「……唔？是我搭话的时机不对吗？」

「不，不是的，我只是吓到了而已。那么请问那个东西完成了吗？」

「时间真的很赶，要是你早点找我商量，就可以准备更精心构思的礼物……算了，再多说也没有意义。」

执政会长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子交给一真，一真则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对于新兵来说，没有杀手锏就投入最终决战是过于鲁莽的行为。前几天取得装饰品的材料之后，一真便拜托执政会长帮他介绍能够加工的工匠。

「这是小笠原群岛上能取得的最美丽的东西，这一点不管是三百年前还是现在都一样。不过没想到你居然知道这件事。」

「因为新闻曾经报导过滥捕问题。因为在那之后已经经过了三百年，我想环境应该已经恢复了。」

「你的预测看来没错。那个地区的巨躯种对我们来说一直是个棘手问题，这次你前往排除实在是帮了大忙……」

「咦？为什么执政会长和阿真在一起？」

当啷——伴随着风雅的声响，一真的背后响起那姬的声音。

两人都转身面对声音传来的方向。

于是，一真立刻受到今天第二次的冲击。

「唔……！」

「哦……这真是相当不错。我本来想说一句『人要衣装』就算了，不过这身打扮确实很适合你。」

「您太多事了。这是比奈和千寻帮忙挑选的浴衣，当然非常适合我！」

那姬双手扠腰，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眼前的少女身穿鲜艳红花图案的浴衣，看起来非常可爱。

或许是因为头发也仔细地盘到头上，让那姬似乎比平常成熟一点。露出的后颈和雪白肌肤因为急着准备而染上浅浅的红色，呈现出健康的魅力。而且最重要的是，一真没想到那姬居然会在约会途中特地换装再过来，让他甚至有些感动。

看到一真又讲不出话来，那姬掩着嘴角轻轻笑了。

「嘻嘻……阿真，你的表情跟早上一样喔？」

「啊……不，抱歉我每次反应都这么慢……真的非常适合你。」

「谢谢，看来我尽心挑选衣服的努力没有白费。」

那姬害羞地笑了。未免太青春了吧……偷偷用望远镜监视他们的斋条比奈却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我们要移动了，执政会长预定前往哪里呢？」

「喔，我有事要前往船上民族的船舰——对了，一真。我在刚刚交给你的袋子里夹了一张极机密任务的指令书，记得在烟火之前先确认。」

（插图p005）

咦？一真不由得发出变了调的声音。

他不知道对方突然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然而执政会长并没有说明任何详情，直接离开了现场。

「那么我们也走吧。」

「……嗯，不早点过去可能会吃不到东西。」

执政会长的指令虽然让人在意，但他在这种状况下不太可能下达真正的极机密任务，恐怕是关于这次约会的什么意见吧。

在身为当事者的自己两人不知道的地方，很有可能或许有哪个人正热烈地讨论这次的事情。一真也可以立刻把所谓的指令书丢掉……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暂时保管。

＊

在红色提灯开始出现在街上每一个角落后过了将近一小时。

两人前往射靶、套圈圈和抽签等摊位到处踢馆，最后被老板们痛骂一顿只能逃走。

穿着木屐奔跑的那姬看起来有点辛苦，不过她的嘴角还是挂着笑容。

在暖色光芒的照耀下，小笠原的大街小巷逐渐走向庆祝会的终点，也慢慢被安静的海风包围。街上的人们开始寻找观看烟火的位置。

一边吃着苹果糖葫芦一边充分享受胜利庆祝会的一真和那姬沿着港口往前走，感受着一切即将结束的气氛。

「唔……阿真玩什么都很强呢，我还以为自己起码有哪个游戏可以完全赢过你。」

「这是经验的差距。别看我这样子，我敢说自己在玩乐方面绝对比那姬更有经验。」

「咦～～真的吗？就算是三百年前的和平时代，我也无法想像出阿真到处玩乐的模样。」

「当然是真的，要知道『玩乐专家阿东』这名号在我家附近可是很出名的。」

一真竖起食指，极力主张自己的经历。

顺带一提，其实所谓的「玩乐专家阿东」是一真他祖父的外号，不过这方面的真相当然不能声张。毕竟一真偶尔也会想摆摆架子。

「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不知道自己多久没这样玩了。」

「拜托不要告诉我，你好几年都没空玩乐了。我认为那姬你应该多找一点时间和大家一起放松。」

「嘻嘻……或许真的是那样没错。」

那姬露出似乎很为难的笑容，咬下最后一口苹果糖葫芦。

「我们差不多该前往旧灯塔了，阿真原本也看上了同样的地方吧？」

「是啊，不过我没办法争取到空位……这次是我澈底输了。」

「是吗？可是彼此都玩得很开心，所以我认为是双方都澈底胜利。」

看到那姬脸上的开心笑容，这下一真真的觉得自己输得澈澈底底。今天之所以可以如此开心，一定都是那姬的功劳。

街上的喧嚣逐渐远去，旧灯塔愈来愈近。

「靠近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个灯塔相当大……」

「因为是编组侦察小队前就建造的灯塔。我们把光学机器全部拿去警戒莫比迪克，因此以前只能靠肉眼来确认安全。」

原来如此……一真理解地点点头。原来是基于这种原因，所以这个旧灯塔才比西侧的灯塔更为巨大。

或许有点太高了，不过从这里看到的烟火想必非常精彩。

那姬确认时间之后，伸手指了指摊贩。

「还有差不多十分钟，我去拿个饮料，你在这里等一下。」

「好……不过你一个人不要紧吗？」

「嘻嘻，没问题。我姑且在浴衣里面装备了B.D.A，虽然不是完整装备，但是不会输给一般的暴徒。而且为了避免万一，我已经把项炼托给别人了。」

「是吗？」

一真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最后还是犹豫着没有叫住已经离开的那姬。

他双手抱胸坐在栏杆上，等着那姬回来。

这时一真突然想起执政会长交给他的指令书。尽管觉得不可能，不过万一真的有什么极机密的任务，或许会演变成什么困扰的状况。

因此他瞒着那姬偷偷打开袋子，发现了类似信件的东西。

（太好了，看来不像是正经的指令书。）

执政会长帮了很多忙，但是来到这一步，一真不觉得还有可能发生什么严重错误。接下来只要爬上旧灯塔一起看完烟火就结束了。原本一真打算在发生意外状况时找执政会长帮忙，但是目前看来一切都会毫无滞碍地顺利结束。

……不过话又说回来，基本上还是该确认一下内容。

一真斜眼看了看，确定那姬还在跟摊贩说话，于是轻轻地打开信件。

信件上写着以下的内容：

『很高兴知道你打开这封信。既然你看了这封信，我判断你内心还拥有试图取回约会主导权的野心。』

居然从一开始就这么可疑，一真忍不住皱起眉头。

『不过我只会提供一个情报。知道这个情报后，今天的开心约会甚至有可能在瞬间就急转直下。但是只要能巧妙应用这个情报，东云一真有机会独占今天一整天的战果。』

「……唔！」

『风险很高，但是报酬也很好。一切都由你决定。这是非常危险的赌注，但是我希望从三百年前来到这时代的青年能够展现出身为大和男性的志气。如果你做好心理准备，就阅读第二张信纸吧。』

第一张信纸的内容到此结束。

执政会长之所以使用这种夸张又拐弯子的表现方式，应该代表写在第二张信纸上的内容是真正的情报。既然卖关子卖到这种程度，一真并不认为一切都是谎话。

然而他完全无法想像会导致今天的快乐时间完全崩坏的情报到底会是什么。

即使一真不再追求这次约会的胜败，他对执政会长的情报还是很有兴趣。

（……只是看一下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一真战战兢兢地打开第二张信纸。

上面只写着一行文字。

「——……」

『茅原那姬她——有惧高症』。

＊

「抱歉让你久等了！」

那姬踩着木屐，把两人的饮料带了回来。由于即将施放烟火，摊位前大排长龙。

然而当那姬回到一真身边时，青年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上的信件。

一真对那姬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是一再重复看着那张信件，甚至连转身面对那姬都不肯。

（唔……居然丢下约会对象只顾着看信，是不是有点没礼貌？）

而且那姬特地去拿了饮料回来，一真却没有道谢，实在很不像是他的风格。在这种时候会立即表达谢意应该是一真的优点之一。

结果现在的一真却连看也不看那姬，只是再三确认手上信件的最后部分。

那姬不怎么高兴，正打算提高音量呼唤一真时……

「那姬。」

「咦……什、什么事？」

就像是要指责对方不是的低沉声音让那姬不由得乖乖回应。

一真现在表现出来的态度并不是平常的友好感觉。

如果不是那姬的错觉，可以隐约感受到些微的怒气和困惑。

不知道自己去拿饮料的期间发生什么事的那姬困扰地垂下视线，等待一真后续的发言。

烟火再不到五分钟就要施放了。

他们差不多该赶快登上旧灯塔了。

一真并没有理会那姬的焦躁——而是突然握住她的手。

「那姬，虽然有点突然……」

「呃、嗯？」

「不过其实……我有惧高症！」

下个瞬间，一真握起那姬的手往前跑。

不知道怎么回事的那姬在混乱之下，只能任凭一真拉着她移动。

直到刚刚都完全没有表现出相关反应的一真绝对不可能有惧高症。就算真的有，这个青年应该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才开口坦白。

然而一真的失控行动并没有停止。

他拉着那姬的手，背对旧灯塔往前跑，挤开人群继续前进。

在摇晃的红色提灯下，一真推开其他男男女女，专心一意地朝着海岸移动。

不过在他发现穿着木屐的那姬脚似乎很痛之后，一真迟疑了一瞬间，随即把那姬抱了起来。

「哇……！」

「抱歉做出这种事！但是在烟火施放之前已经没时间了！」

「所、所以我们在灯塔那边看就好了啊！」

「不！不行！我有惧高症！在灯塔的话没办法好好欣赏难得的烟火！」

咦！……那姬惊讶地捂住嘴巴。

她察觉一真是在顾虑什么，不由得涨红了脸。

（怎么会……到底是谁跟他说我不喜欢高处……！）

没错，那是在那姬自己也记忆模糊的遥远过去。

由于年幼时遭到身为老师的管理AI阿玛尔特亚的惩罚，因此那姬现在对高处有点不太适应。

这次为了和一真在最好的地方欣赏烟火，那姬特意隐瞒了这件事。然而天生耿直的一真当然不会愿意接受那姬在约会的最后还做出这样的退让。

更重要的是，一真刚刚才因为那姬的发言而深受感动。

——「因为彼此都玩得很开心，我认为是双方都澈底胜利」。

「没错，正因为两人都很开心，所以才算是澈底的胜利。我自己也是，在这个时代醒来之后，从来没有度过如此快乐的一天，所以不能这样结束！」

「可、可是，其他地方到处都是人……！」

「不，还有一个好地方！接下来就是要跟时间赛跑！」

往前奔跑的一真没有停下脚步，他以屋梁作为立足点，直线朝着海岸前进。如此一来，那姬能做的事情只剩下红着脸低下头。

……不过，一真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那姬自认在执行任务时从来没有表现出破绽，而且这个精神创伤到了最近几年几乎已经克服。

知道这件事的人真的很有限。

（不……对了，只有一个人……！）

那姬用双手捂住了脸，回想起某个让自己极为遗憾的失误。在她刚来到小笠原的时候，为了查明身份，曾经接受各式各样的质问。

泄漏那姬秘密的犯人——久藤执政会长躲在远方居住区的隐密处，一边看着望远镜一边哈哈大笑。

「好！一真展开行动了！他正在前往C地区的海岸！接下来要根据计画A待机！你们要若无其事地提供支援！知道了吗？一定要若无其事！」

知道了……通讯器的另一端传来回应。

在执政会长后方待机的斋条比奈也透过望远镜确认现场状况，同时发出兴奋叫声。

「啊哇哇……抱起来了！东云队长直接把那姬妹妹抱起来了！这真是大胆强硬又美好的意外事故！」

「应该说是英明的决断。在没有时间的情况下，又不能勉强那姬穿着木屐奔跑，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把那姬抱起来。能够透过肢体接触来拉近两人距离的做法也值得给予高分……哼哼，看样子一真比我想像中更为可靠。」

执政会长原本因为一真迟迟不肯打开信件而深感焦躁，不过他在快要没有时间时才阅读的做法反而更加有利。

「不过没想到事态真的能按照执政会长的作战发展至此，就连我斋条比奈也没能事先预测到。明明有可能演变成双方争吵的情况……只能说真不愧是『小笠原的时尚男』！」

「没什么好惊讶的。因为一真为人认真又耿直，要预测他的行动模式并不困难。况且以他的风格来说，也不是强迫女伴忍耐讨厌的事物还能保持沉默的个性。一旦他知道那姬有惧高症就会采取行动，其实算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原、原来如此。」

「至于那姬那边也是一样，隐瞒自己有惧高症的行为让她内心有愧。那家伙同样是受到过于认真的个性拖累，一旦自己有了过错，就会接受对方的主张。换句话说在一真做出强硬行动时，那姬拒绝的可能性其实非常的低。」

「哦哦……原来是这样！您与其说是时尚男，倒不如说已经到达恋爱专家的领域！」

居然已经预测出到此为止的所有发展，真是令人畏惧的恋爱分析。

甚至不是让人感到敬畏，反而有点觉得可怕。

「接下来的问题只剩下施放烟火的时间……我的目测大概还需要三分钟，所以这次你欠了我三个人情，东云一真。」

执政会长拿出通讯器，笑着联络施放烟火的现场人员。

这是最后的协助。结束之后，执政会长必须和船上民族的干部开会。没能见证到最后虽然令人遗憾，不过接下来是属于他们两人的时间。

最后，烟火正式施放的时间——比预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左右。

＊

妆点夜空的盛开花朵接二连三地射向天空。

在小笠原的每个地方，每个人都看着烟火发出欢呼声。在平日缺乏娱乐的这个时代，全国一起举办的庆祝活动会直接转化为活下去的动力。在这个人们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处丢掉性命的时代，这种欢呼声就是至少要享受当下的呼声吧。

东云一真和茅原那姬——在离岸边有一段距离的海上眺望着这幅景象。

「……真的很对不起。我承认自己的行为有点过于强硬，所以拜托你不要再生气了。」

「……我并不是在生气，而且从船上欣赏的烟火也确实很漂亮。」

第七次的烟火被打上天空，照亮了那姬的侧脸。

鼓着脸颊咬着吸管的这个样子，不管看在谁的眼里都会觉得她在生气。

然而这些怒气似乎真的不是针对一真。

她生气的对象或许是就这样随波逐流任凭摆布而变成这种状况的自己。

「唔……我今天一整天都那么努力，现在却有种好像在最后的比赛中被阿真孤注一掷，结果遭到逆转的感觉。」

「什么啊，果然那姬你也很在意这次约会的输赢。」

哼！那姬把脸颊鼓得更大了。大概是因为被一真抓到了语病，这下她真的生气了。一真苦笑着在船上的位子坐下。

在周围没有遮蔽物的海上欣赏的烟火，会呈现出和在都市里不同的魄力。再加上还有能够尽可能移动到烟火正下方的优势。

一真在三百年前也没看过的大型烟火非常美丽。

在烟火施放到差不多一半之后，他喃喃地开口说道：

「我之前可能已经说过……总之我真的非常感谢那姬。如果没有你，我想自己没办法支撑到现在。」

「——……」

「我完全不知道三百年前的大崩坏发生了什么事。我无法实际体会到那到底是多么悲惨的状况，就算告诉我家人和朋友都成了过去的回忆，我也完全无法相信。某一天突然在异国醒来之后，却发现世界已经崩溃，自己熟悉的国家架构也不复存在。」

在迷雾中犹豫旁徨的一真其实有一件放在心里的愿望。

在回到日本确认家人死亡的愿望达成之后，东云一真的旅程原本该划下句点。然而面对跨越时间回到家里之后几乎要停下脚步的一真，却有一个人拉着他前进，就是叫做茅原那姬的少女。

——「人类的未来充满希望」。

正因为在人心失去从容，真心逐渐凋零，衰微之风狂暴席卷的这个时代，还有硬撑忍耐一切并露出笑容的那姬，一真才能继续战斗下去。

因此一真的发言灌注了他的感谢……但是不知为何，那姬却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忧郁。

「……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存在。真要说起来，要是没有阿真，其实我早就死了。」

那姬放开吸管，抬头看向遥远的夜空。

她回想起拿剑刺向「大山只命」那时的事情，带着些微的领悟呼出一口气。

「在我一个人拿着『天丛云剑』刺向『大山只命』时……其实我有一点终于松了口气的感觉。我被迫离开故乡后已经过了十年，在那之后，我一直按照老师的吩咐，到处寻找天命的下落，最后来到了这里。我想自己之所以不顾一切地接下所有工作，一定也是为了这目的的行动之一。」

「——……」

「我一直在寻求让自己活下来的理由……寻求所谓的天命。当初我抛下了庇护自己的父母，也牺牲了保护自己的老师。对于那些让我保住生命的那些人，我一直认为报答他们的方法就是那个天命，也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要是能使用『天丛云剑』拖着『大山只命』一起上路，作为单一个人必须扛起的天命，应该已经十分足够了吧？」

那姬没有看向一真，只是望着夜空里的大型烟火继续说道：

「可是，我的天命并不允许我结束。那时候让我愤怒的对象，是我那差点连阿真也一起杀死的天命本身。」

重要的人们全都为了保护那姬而死。

所以那姬为了回报他们的牺牲，从遥远的地方一直往前奔跑、奔跑，不断地奔跑。

当她好不容易要碰触到终点时。

却发现自己差点又要再次牺牲亲近的存在。

「天命还在继续。活下来的我必须寻求自己之所以得以活下来的意义，在这个时代里继续旁徨……嘻嘻，不觉得我们意外地很相似吗？」

「……那姬。」

「就算是现在，其实我也会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前往哪里，有时候真的很想哭……但是次数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多了，我相信这一定是因为有极东的大家陪在自己身边。」

那姬她——如此相信着。

为了打心底说出这句话，那姬花了很多年。其实应该要早一点诚实表白才对，但是过去经历过的背叛却不允许那姬如此行动。

或许是实际开口后反而让那姬下定了决心，她终于明白自己内心之所在。

「……阿真。」

「嗯？」

「谢谢你，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我才要谢谢你。下次休假时找大家一起度过或许也会很有趣。」

「嘻嘻，感觉不错呢。不过真的没关系吗？这次是因为打倒王冠种的功绩，所以两支部队才能同时取得长期休假。要是想找大家一起玩，或许又得挑战王冠种喔？」

「是、是吗……必须打倒王冠种吗……」

没有其他活动比举国庆祝的活动更加豪华，这次的花费想必让相良商会的重要人物们都抱头苦恼。

像这次的大规模庆祝会，今后十年都不一定有机会举办。

理解事态重大程度的一真一脸严肃地双手抱胸开始烦恼。

「……好，我会想办法。」

「咦？」

「所以说，我会想出办法。毕竟不管怎么样，以后还是要继续对抗王冠种。那么明定报酬的内容也比较能提升干劲——所以我们先约好吧。等到下次休假时，一定要找大家一起去玩。」

在烟火的照耀之下，一真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姬。

这个耿直的眼神不输给那姬内心深处的不安，也无畏于肆虐这时代的逆风。在他的注视下，那姬带着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点了点头。

那是个甚至不输给夜空中的灿烂烟火，非常开朗耀眼的笑脸。

（插图kuchie-006）

第五卷 终章

烟火结束后，那姬和一真道别，前往斋条比奈那边归还借来的浴衣。因为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在四天以内订做好所有衣服，所以这件浴衣是借用比奈的浴衣并稍加修改而已。

比奈拿到浴衣时那种带着贼笑的表情让那姬不太高兴，不过比奈毫无疑问是这次最有功劳的人，以那姬的立场来说，当然不能抱怨这点程度的事情。

在暖色灯火照耀下的繁华娱乐区还非常热闹，但是那姬的休假已经到此为止。

明天开始又要恢复忙碌的日子。毕竟那姬一口气休假了四天，现场想必陷入了混乱状态。

（其他人的休假还要再多放一天，等到连假结束后……就把所有事情告诉大家吧。）

关于环境控制塔的权益，以及三百年前试图毁灭世界的势力。

海上移动要塞都市「阿卡迪亚」上发生的悲剧。

以及当全世界都在对抗王冠种时，躲在背后暗中活动的组织「衔尾蛇」。

把茅原那姬知道的所有情报分享给极东其他人的时刻到了。

（虽然我先做了准备，不过可能用不到了吧？晚一点再找时间把资料消除，毕竟编辑到一半而已，总让人觉得很不好意思。）

那姬踩着轻快的脚步，晃着手上的包包踏上归途。今天真的是非常开心的一天，既然可以这么开心，那么哪一天和大家一起去玩的时候，肯定会更加有趣。

下次前往小笠原群岛的其他小岛，进行一些户外活动或许也不错。

到时候戴上一真送的礼物应该很适合。

（嘻嘻……原来小笠原有那样的名产，我以前都不知道。那个胸针非常可爱，我也得准备适合胸针的衣服才行。）

过去的那姬根本没有时间去挑选饰品。

或许今后应该多保留一些给自己的空档。

那姬在恢复安静的路上抬头望向夜空，露出微笑的模样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喧嚣已然远去，附近完全没有其他人的动静。

如果有什么人对着走在这种地方的少女搭话，那一定就是——

「——晚安，茅原那姬。」

「唔——！」

听到突然响起的声音，那姬反射性地从原地跳开。先前明明感觉不到任何人的存在，这个男人的影子却突然从她背后的道路延伸过来。

那姬带着最强烈的警戒心回头一看，却因为意外的人物而瞪大双眼。

「你是……梅林努斯总主教？」

「很荣幸你还记得我是谁，也要为自己这么慢才表明身份的行为致上歉意。其实是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找你确认，所以看到你离开人群之后，才会像这样跟了上来。」

「是、是吗……不过我今天并未值勤，可以的话希望改日……」

「不，一定要今晚才行，因为有些事情不是今晚就没办法做到。」

梅林努斯总主教眯起眼睛露出从容的表情。

看到对方让人背脊发冷的笑容，那姬往后退了一步。虽然那姬对这个人并不熟悉，但是那种表情绝对不该出现在圣职者的脸上。

那是更为阴险毒辣的视线，宛如悄然逼近的毒蛇。

「哼哼……十三年，已经十三年了。追捕了十三年的通缉犯终于露出了破绽，我可没有宽容到会放过这个机会。」

「什么——通缉犯……？」

那姬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她知道EU国家群在追捕通缉犯，但是从没想过会是自己。

看到梅林努斯总主教往前一步，那姬退后一步并维持备战态势。

「恕我直言，各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十三年前的我才两岁而已，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必须被通缉的行为……」

「没错，并不是你本人做了什么。但是你的故乡……那些住在海上移动要塞都市，自称『阿卡迪亚』的海盗们却在我国EU国家群散播了可怕的疾病。」

「什么……！」

那姬可以断言这些话并非事实，但是她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其他的谜题和情报上。

不管是EU国家群知道故乡「阿卡迪亚」的存在，还有故乡被当成海盗的错误认知，以及散播疾病的莫须有罪名……全都是那姬第一次听到的事情。

而且，陷害故乡并借此得利的组织当然只有一个。

（难道……新生罗马教会已经遭到「衔尾蛇」的支配……？）

先不论真伪如何，既然EU国家群已经如此看待故乡，那姬一个人再怎么辩解都不可能发挥作用。对方趁着自己落单之后才出手，想必是已经做好动用武力的准备。

然而此地是极东的首都。

只要想办法让其他人知道自己陷入危机，要获得保护并非难事。

所以逃离此处前往有其他目击者的地方——只要逃往繁华娱乐区，想必对方也无法随便动手。

（可恶，是我太大意了……！如果全副武装就一定能够逃走……！）

那姬启动B.D.A，但是她身上只有护身用的最低限度装备。即使足以应付一般的对手，她却无法判断面对拥有高适合率的敌人时究竟能发挥多少效果。

恐怕真的只有神才知道她是否能够顺利逃走。

「……哦，果然在私下幽会时也装备了B.D.A吗？就算只是为了护身，行事也相当谨慎。不过你真的认为自己有机会逃走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而且就算这里没有人迹，只要一两栋房子倒掉，必定会有人立刻——」

啪！梅林努斯总主教突然打了个响指。

在下一瞬间，停泊着外部船只的港口发生了严重爆炸。即使距离遥远也能看到熊熊火光的港口让那姬一时讲不出话来，随即因为对方居然做到如此程度而带着怒气瞪向梅林努斯总主教。

如此一来，待机中的大部分部队都会前往港口。

就算那姬稍微造成了一些骚动，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梅林努斯总主教以置身事外的眼神看向失火的港口，像是想到什么般地笑了。他开始走向那姬，同时以只有那姬听得到的音量低声说道：

「话说起来，十年前讨伐海上都市的时候，那里也是烧成这种样子呢。」

「——咦？」

「要煽动EU国家群是很简单的事情，因为他们高举着复仇的正义大旗。正是我率领圣殿骑士中对我最忠实的三名成员，再加上一个营的混合骑士团，袭击了你们的海上都市。那些人已经被灌输居民都是邪恶海盗的观念，再加上深受复仇的憎恨煎熬，当然会毫不留情的烧毁整个都市。」

梅林努斯总主教露出宛如恶魔的笑容，对着那姬喃喃絮语。

每当他一步又一步的靠近时，沉重的脚步声就随之响起。而这样的脚步声每次传进那姬的耳里，就让她觉得意识愈来愈一片空白。

全身都因为愤怒而颤抖的那姬带着满腔的猛烈怒火瞪着对方。

「难道……是你……原来就是你这家伙……！」

「你总算发现了吗——哈哈！好久不见！我等三百年以来的仇敌！」

下一瞬间，那姬拔出短刀跳向梅林努斯总主教。然而对方却使用空间跳跃拉开距离，破坏了那姬的攻击范围。

这时左右都冲出隐者直接以身体冲撞那姬，很快将她压制在地。

「可恶！放开我！放开——呜……」

「绑起来之后就用药让她睡着，回到本国后立刻开始审问。我还有很多事情必须找这女孩问个清楚，先把她关进女性拷问室里。」

「是！」

「另外，包括B.D.A在内的随身物品……对了，连装饰品之类的也全部没收并送来我这里，毕竟不知道藏了什么机关。」

那姬含着泪水怒视冷冷发出命令的梅林努斯总主教，对方虽然掩着嘴表现出似乎很烦恼的态度，那姬却看得一清二楚。

往下看着自己的这个男人露出没能克制住的邪恶笑容，无声地张着嘴说了这些话。

「——最后的关键终于凑齐，

人类的希望也在此断绝。

再见了，仇敌的子孙。」

眼里含着悔恨泪水的那姬拼命地发出声音，意识被注射药物后却很快远去。她在嘴巴被封住前继续全力地挣扎，挤出最后的力气大叫。

然而求救的悲痛喊叫只是在失火的小笠原里随着风逐渐消散。

利用空间跳跃离开现场的梅林努斯总主教等人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回到自己的船舰。

啊啊——衰微之风吹起。

让人类衰亡的逆风更添气势，更加狂暴猛烈地席卷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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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后记

首先非常感谢大家购买了拙作《百万王冠》第五集。

因为真的隔了很久很久才像这样跟上一集只隔了三个月就出新刊，我有点担心不知道能不能被各位读者注意到。不过既然已经看到后记，就代表似乎顺利引起注意了，我也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那么关于这次的第五集……其实是我出生至今第一次写了这种「类似青春恋爱风格」的内容，因此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能确实地传达给各位读者。

以我个人来说，我自认写出了连字里行间几乎都渗出糖分，大概是青春恋爱的甜蜜故事。甚至我本人还因为摄取太多糖分而变胖了，这是真的。

毕竟平常写的都是一些异世界风格和战斗为主的故事，所以我一直很想写写看这种青春恋爱风格的故事。请大家原谅我，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那些专门创作爱情喜剧和青春时期故事的作者真是了不起。

可以写出很多主角之间的甜蜜故事，并且让世界上的读者接受——对我来说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我连这本甜度还比不上一般爱情故事的第五集都觉得为什么自己要为了这些现充写个小说写到如此痛苦，内心也差点染上黑暗。

当年的我把青春都奉献给社团活动（柔道），所以实在不清楚一般人的青春到底是什么模样。不过我想世界上大部分的少年少女都过着那样的青春吧，真是让人想哭。

总之这种甜蜜蜜的日子仅限于这一集。

下一集开始的新章是我一直咬紧牙关忍了五年以上没去写出来的激斗篇。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试着把身为作家长年累积至今的一切全部灌注到作品上，还请各位届时能够赏光。

那么在此感谢协助本书制作的责编O，焦茶老师，以及每一位相关人士。

也请大家继续期待下一集。

龙ノ湖太郎

第五卷 插图